母亲刚出生三日，外公就被国民政府抓了壮丁，外婆背着她四处奔波回家时，家中又遭遇火灾，为了生存，母亲跟着外婆颠沛流离，几经生死。母亲不识字，有些迷信，尊重风俗，因而，我有幸看到出生农家，躬耕为农的母亲祭天。母亲祭天，并不同于历代皇帝祭天，历代皇帝的祭天程序复杂，而母亲的祭天很简单，简单到端着一碗刚出甑的饭到屋檐下，点上三支香，磕三个头，祷告几句。尽管如此简单，却是出自内心的诚意。
农家有句训人的话是这么说的：“人害人，害不死人；天要害人，才要害死人！”如果简单地从字面上讲，第一句话就讲不通，人若要害人，有千百种方式方法，至少可以害死几个人、几十个人，甚至上百人，怎么说害不死人呢？但农家却有农家的道理，他们是这样说的：人害人，你是害不尽天下之人的，只有天灾才是灭顶之灾，才是赶尽杀绝的害人。小时候，听老辈人讲了许多天灾的故事，比如天旱、洪涝、地震……也亲眼看见乡亲们每每有求，都会带着敬畏之情向老天祷告。
位于川西南的洪雅，有“任随天下旱,洪雅有半收;任凭天下乱,洪雅并无忧”之称。但位于丘陵地带或者山区，水源不方便的地方的那些靠老天爷耕种的“望天田”，如要获得丰收，确实需要上天的恩赐。雨水少了插不上秧，雨水过多会涝，特别是收割季节，庄稼不能及时收割，就会生秧烂在田地里，用农家的话说，就是“拣到金子都化成了水”。
都说“春雨贵如油”，因为洪雅特殊的气候，有些年份，春雨接二连三地下个不停，春收就成了问题，特别是那些种小麦的年代。记得小时候，小麦从来都七八分熟就被收割回家，晾晒于棱子和挑上，等到大水秧栽插完毕，人们才回过头来用拌桶拌打小麦。可能就是这个缘故，这里的小麦面筋并不好，面粉的颜色呈灰色，因而，人们称小麦面粉为“灰面”，这面粉做出来挂面也是灰色的。后来，国家减免公粮以后，小麦种植逐渐减少，直到淡出人们的记忆。春雨虽多，但到春夏之交，大水秧栽插季节，正是用水的时候，老天有时候十天半月不下一次雨，急得老头老太太三天两头进庙求菩萨，村社干部跑乡镇，乡镇干部跑县上，求得气象局看天看云看风向，来一场酣畅淋漓的人工增雨，解了干部的急，稼穑的渴，遂了老头老太太的愿。
母亲祭天一年有好几次，小麦收成磨成面粉，第一次做成馒头的时候，掀开甑盖的同时，母亲左手里肯定有两个碗，夹起的第一个馒头的灶神老爷的，放到灶头的时候，母亲会招呼说：“灶神老爷，请吃馒头，这是新麦做的馒头，您请尝尝……”第二个馒头放入碗里，母亲会让父亲给她点燃三支香，一手端碗，一手拿香，到屋檐下，将香插上，然后端来一个凳子，将馒头碗放上去，面朝外，磕三个头，虔诚地祷告说：“老天爷，这是今年的新麦做成的馒头，请您尝尝。求您在接下来的大春时节风调雨顺，让我们获得大丰收，我们再请您吃新米饭……”玉米长成能做嫩玉米粑的时候，第一次做嫩玉米粑，母亲也一定同样会祭天。
后来，我离开了农村，离开了母亲的山村，就再也没有见母亲祭天了。前几日，小姑打来电话，说过几日给我送新米进城来，由此想到做新米饭吃要祭天，突然很想知道母亲今年祭天没有，因而记下了这些文字。
（作者：陈春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