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青小说连载】
回城 别样的冷暖(三)
作者:解博夫

一步登天
余下的假期,肖全的主要任务就是伺候好那个蜂窝煤炉子,保证它炉火不灭,还要在迟雨下班回来时烧得最旺,既方便给她做点饭菜,又让屋里暖和一些。为了做到这一点,他是煞费苦心,不断摸索。
炉子灭了几次,他硬着头皮到后院金娘那里夹过两块烧红的蜂窝煤,便不好意思再去了,只好自己点,可又没有引火柴了,那得凭本供应,每户每月十斤,可他们没有购货本。此时,他真后悔没带几块一张报纸就能引着的尾炭回来。
思来想去,他灵机一动,背着书包走到河边树多的地方,捡拾被风刮下来的干树枝。
看到地上有小树枝,他就弯腰捡起,毫不吝啬自己那一米七六的个子弯下起来,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正当感到腰酸背痛,想要歇息一会儿的时候,一抬头发现一根二尺多长带叉的干树枝被风刮着往前滚,他马上来了精神,拔腿就追。路边的行人见状不解地望着他,有个人不客气地甩了句闲话:“这你妈能干嘛呀,至于这么玩儿命追!”
而他,把战利品一截截掰断,居然把书包装满了,露着笑容打道回府。
回家后,他用最快的速度看完刚买来的报纸,然后开始用它点燃树枝生炉子。
为了助燃,他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往炉门里吹风,直到嘴里流出哈喇子,腮帮子酸痛酸痛,那块烧了好几次的蜂窝煤终于彻底烧红了。他兴奋地手舞足蹈,享受着成功的喜悦。
为了免受腮帮子之苦,他决定去买把扇子。转了几个土产店,人家看他大冬天买扇子,都以为他有毛病,懒得理他。最后还是从金娘那里寻得一把破蒲扇,他这才罢休。
第二天早晨炉子又灭了,煤没着透,他知道这是炉门开得缝小了;转天他把炉门开大了一公分,早上一看又灭了。不过这次炉子是炉门开得太大,烧过辙了。
如此这般,他基本上掌握了封火的窍门,炉门调整就在方寸之间。
当他顺利点着火之后,得意的笑容还没散尽,就发现了新的难题:蜂窝煤没了。
这也是凭本供应的。
下午,他沿着马路一边捡树枝,一边想着等她下班后一块去哥哥家要几块蜂窝煤。
就在他弯腰的时候,听到一声呼喊:“肖全!肖全!”
他抬头一看,认出是旁边连队的一个战友,但忘记了人家的姓名,只好叫一声“兄弟,你好!”
对方诧异地看着他手里的树枝,“你了这是干嘛呀!”
在战友面前,他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直截了当说了自己的难处。
“嗨!这事儿好办!走走走!”说完拽着他一拐弯儿,进了一家煤店。
“我姐姐是这儿*票开**的,找她去!”
趁没顾客的时候,姐姐开了一张票拿在手里,一句话没说,领着他走到后面煤场,找了个旧草袋装了十块蜂窝煤,又塞进两根劈柴。
回到前面,他赶紧掏出钱来要交费,姐姐摇了摇头,把他俩推出大门。
晚上他和她说了这一段,她让他仔细描绘了姐俩的相貌,肯定地说:“是一连的丁宏,我们学校的。他病退回来早,是真有病,老是尿血 ...... 他姐姐和我二哥是同学,插队回来的。”
“以后见了面好好谢谢人家!我都没想起人家的名字来。”
假期的最后几天,他忙于拜访战友,每到一处,战友们和他们的父母对他这个至今还没回城的知青给予了诸多的关爱与呵护,无微不至地嘘寒问暖,给他做好吃的好喝的,给他俩送些锅碗瓢盆吃的用的。而大家问得最多的都是“你什么时候回城啊?”,弄得他后来就不敢串门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回城之路还远没有开始 ......
终于又到了分手的时候。
有了内蒙那次生离死别,眼前两个人都没有太多的悲伤,因为四个半月以后暑假的重逢指日可待。
他说最腻歪送别的场面,所以不让她去车站送,也没告诉任何战友,自己在她上班以后,一个人踏上归途。
晚上她下班回来,进门先摸着旁边的纸箱找火柴划着,点燃木凳上玻璃瓶里插着的蜡烛,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小屋,手足无措地不知该干什么。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进门有热乎乎的饭菜等着,饭后有热腾腾的洗脚水等着,睡前有暖和和的被窝等着。现在,这些都没有了,仅仅因为少了一个他。
把他临走时封好的炉火捅旺,可她仍然感到屋里有些凉,好像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这时她又想起他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务必搬回哥嫂家住,毕竟那里安全是最有保障的。“你绝对不能自己住在这里,这是我唯一不放心的事情!”
“你就别跎嗒了,我知道!”她早就想好了。
此刻,她觉得好像应该听他的让他放心。
可刚刚移动了两步,她就犹豫了。
看着案子上的被褥,她想,回去后哪有这么宽敞的铺位让自己能展开四肢放松劳累了一天的筋骨;哪有这么舒缓的气氛让自己能畅想父母儿子;哪有这么简洁的饭桌让自己能细嚼慢咽;哪有这么足够的热水让自己能尽情洗洗涮涮 ...... 最主要的是可以自由自在随心所欲,不用嘀嘀咕咕生怕自己这里做错了那里说差了,就连哥嫂之间有一点小小的口角她都会觉得和自己有关 ......
想到这里,她抿着嘴儿乐了,觉得这间在她最困难的时候给了她二十天幸福生活的小屋有那么多好处,是那么让人不舍。她主意已定,把刚卷起一角的被褥重新铺得平平整整,然后坐在炉子旁边烤着馒头热着稀粥,有滋有味地吃起晚饭来。
不走了。
这是她临睡前微笑着下的决心。
早上她可以说是被冻醒的,因为炉子灭了。
这些日子都是他全权负责管理炉子,而她鼓捣这蜂窝煤炉子还是没有十分的把握。
怕把水桶冻裂,她匆匆忙忙把里面的冰坨子扣在门外,赶快去上班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风越来越大。
她进门点上蜡烛一看,七点多了,赶紧拎起门口的水桶就往后面胡同里跑,到了跟前一看,水龙头锁上了,这是居民为了防冻采取的措施。
她楞在那里,心里左右为难,想着要不要喊喊大爷大娘们。说实话,她是个不愿轻易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正犹豫着,只听吱呀一声一扇房门打开了,金娘不知道他已经走了,手里拿着钥匙快步过来把锁打开。在放水的时候,对她关切地说:“姑娘,刚回来啊!昨天没见你们打水,今天我想肯定得来,就把钥匙拿我手里了。”
她感动地一把攥住金娘的手:“谢谢您了!谢谢您了!”
提着大半桶水左晃右晃,踩着脚下忽高忽低的垃圾好容易走到门口,小屋里却变得一片漆黑。她摸着火柴,划亮一根想点蜡烛,却发现凳子上插着蜡烛的瓶子掉在了地上,可上面的蜡烛头不见了。可能刚才打水时门没关好,被风吹倒了。她又划一根火柴,仔细在凳子下面寻找,还是没有。
因为两人商定他走后她马上回去住,所以就没再买蜡烛。
于是她再划一根火柴,开始在地上四处寻摸,还是没有。就这样她一根一根地划 ,一处一处地找,还是没有。当划了七根火柴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撒气漏风的北山墙不时钻进一股股冷风,使她浑身发凉。等划到十三根的时候,她开始感到绝望,欲哭无泪,欲罢不能。
前几天还那么温暖的小家眼下却竟然这么黑,这么冷,冷得让她一下子想起那年在兵团过革命化春节,大年三十零下二十多度她们还出去拾粪,晚上回连的时候黑咕隆咚走了好几里路,那个冷透进骨头缝里,那个黑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突然,她猛地一跺脚,使劲一拍大腿,狠声说道:“比起内蒙来,这算什么!睡觉!睡觉!”
说完,她凭着印象把屋里所有的衣服被褥统统堆在案子上,合衣钻了进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后来居然也睡着了。
第二天一出门,她先去小店里买了一包蜡烛,一封火柴 ,她要在小屋坚守阵地,长期抗战。
好在春天真的来了。
新春伊始,伟大的战友田松给她送来一个莫大的惊喜:她被分配到一家国营绸布店。这在回城的战友中,不说是绝无仅有,也肯定是屈指可数的了。因为许多先期回城的战友们,幸运点的分到了集体企业,差一点的在街道服务社,还有许多仍然没有正式工作 ......
她对老战友千恩万谢,田松告诉她,房管站转正遥遥无期,老爹老娘天天嘟囔说她太难了,催他赶紧想法帮她找个好工作。
拿着分配通知单,她欣喜若狂地跑去报了到,开始了自己回城后的正式工作,成了城里国营企业的正式职工。
布店不大,在居民区的一条老街上一溜连五间的铺面,十几个人。离哥嫂家和住的小屋都很近,步行用不了十分钟。这对她这个不会骑自行车的人来说,又是一大幸事。
报完到,她跑到邮局,忍着痛花了一块多钱给他发了一封电报 ......
布店的顾客大多是周围居民,以中老年妇女为主。
一个星期天她下晚班,所以中午可以回家吃饭并弄弄炉子。
刚从柜台出来,就见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大婶儿走进店里,高声大嗓地问道:“谁是迟雨?谁是迟雨?”
她连忙迎上前接待顾客。
大婶儿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了她一阵子,开口说道:“我是何大顺的妈妈,过来看看你!你就叫我何婶儿吧。”
大顺是他俩一个连的战友,办病退时因为肖全当过卫生员,与团部医院的一个主任关系特别好,帮大顺开过诊断证明。
路上,健谈的何婶儿告诉她:“我儿子说有个战友分配在布铺,以后买布头咱就有人了。”
她听了直乐,想起城里流行的“布头换肉头,肉头换馃头”说法,自己居然也也成了其中的一“头”。
两人说着话,不经意间就到了小屋跟前。本来她不想让别人知道住在这里,可饭菜都在炉子上燉着,所以只好过去开了门 ......
“我的妈呀,你就住这地方啊?这 ...... 这这这哪行啊这 ...... ”何婶儿见状张口结舌,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实在难以置信一个年轻的姑娘会住在这个垃圾包围的临建棚里。这个当年随丈夫支援天津工业从沈阳迁来的东北妇女性情豪爽,有一付火热心肠,此时她心疼得直想流泪。
“不是说你住在哥哥家吗?”缓了半天何婶儿才又说出一句话。
她低下头,慢慢叙说了在哥哥嫂子家的诸多不便。
何婶儿没再说话,虽然她只是一个刚刚退休的普通工人,但她决心帮帮这个回城不久的知青闺女。
天气已经回暖到不生炉子也能睡着觉的时候了,她感到下班后轻松了不少,晚上可以趴在被窝里看会儿书了。
在房管站时,她每月都要请两三天假去看父母儿子。布店这里周日照常营业,大家都想礼拜天休班,所以她就每个周日都不歇,一个月存四天调休回家一趟。这是工作变动带来的又一好处。
眼看着日子好过点了,再坚持一两个月他又可以回来了,她的脸上开始有了久违的笑容。
随着初夏的到来,新的烦恼也跟着出现了。
没有了冰天雪地的封堵,尤其是一场春雨过后,垃圾堆泛出的味道日渐丰富,又让她想起当年在兵团起猪圈时的味道。而躲过寒冬的拾荒者也开始复工,垃圾堆里无奇不有,他们翻来倒去地把一堆堆垃圾检查个底儿朝天,让原本还藏着掖着的酸臭味儿散发的淋漓尽致。
闻味而来的还有数不清的苍蝇蚊子,地上偶尔也发现过长尾巴小动物的踪迹 。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买来大瓶的敌敌畏略加稀释,每天在屋子周围撒上一圈,确保一米之内活的东西不愿过来。
不过最可怕的不是动物,而是人。
那天夜里她刚吹灭蜡烛睡下,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扑通啪踏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小屋。随后传来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尖叫,喊打喊杀,语无伦次,含糊不清,像是在骂人。
吓得她摸出压在枕头底下的剪刀,悄悄躲到墙根。
也许是敌敌畏防线发挥了作用,脚步声停了下来,随着一阵呕吐声,她隐约闻到一丝比垃圾还难闻的酒臭味。这倒让她释然了:是个醉鬼。
她屏住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心想不能让这个家伙睡在这里。于是,她喘了一口大气,猛地拉开门狂喊一声“呀——!”
醉鬼被吓得屁滚尿流,尖叫一声“哎呀妈啊,有鬼啊!”连滚带爬地跑了。
万不得已,她和店长提出晚上想留在店里下夜。店长心中诧异,这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想着去干老头们的差事呢?但公司有规定,女同志不能下夜。
正当她又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何婶儿来了。
上次从小屋离开,她逢人就说迟雨这段儿,碰着个亲戚朋友就求人帮忙,弄得人们都以为是在替准儿媳妇忙活呢。
何婶儿兴冲冲地告诉她,逮着个在区百货公司给领导开车的东北老乡林伯伯,人家答应帮忙,让她写个基本情况:姓名年龄下乡时间何时回城现工作单位地址电话等等。
她乍一听也觉得欣喜万分,赶紧按要求工工整整写完了自己的简历。
何婶儿接过来一看,又是一声惊叹:“哎呀!你还当过中学老师?还是*党**员呀?”
几个老大姐同事闻言都投过来赞许的目光。尽管时间不长,可她们对这个麻利勤快,眼里有活的姑娘都高看一眼。
何婶儿说完匆匆忙忙拿着简历找老乡去了。
她的心慢慢静了下来,不断提醒自己这种事儿不是那么好办的,不能抱太大希望。
仅仅过了三天,雷厉风行的何婶儿春风满面地冲进布店,用生怕别人听不见的大嗓门喊道:“迟雨!迟雨!快走快走,咱调到区里最大的东沽百货商场了,咱有集体宿舍住喽!”
没有调令,光凭何婶儿嘴说,她压根就不敢相信这一步登天的事儿是真的,所以楞在那里看着店长一动不动。
店长一乐,说昨天公司就来电话了,因为布店的劳动人事关系都在公司劳资科管着,所以他们直接把调令开给了东沽商场。
在拉着她去东沽商场的路上,何婶儿告诉她:“你知道吗?他们经理看了你写的小字儿,特别是那些数码,说是太棒太漂亮了,天生是个记账的好手,当时就签字同意调动了。调入这里干好了,多认识点人,就能用最合适的价格买到最好的东西。要不现在人们都巴结听诊器,方向盘,人事干部售货员嘛!”
最后,何婶儿就像一位凯旋的将军一样,信心满满地说:“我告诉老林了,你爱人的条件比你还硬可,让他把肖全也给调这儿来!”
报完到出来,她实在抑制不住心头的狂喜,又撒腿向邮局跑去 ......
(未完待续)

解博夫简介 : 山东省青岛市1967届初中毕业生。1970年到内蒙建设兵团17团,先后担任宣传队中音号手、团政治处报道员,后任农场政工科干事、中心学校校长等,1985年调回爱人所在地天津,先后在国企从事*党**务工作,2000年任技术学校校长兼书记、顾问,2010年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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