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住转耳子 | 曾祖利(四川武胜)

家住转耳子|曾祖利(四川武胜)

曾家转耳子,又叫曾家卷耳子,乃川东武胜县走马一偏僻小山村,散居几十户人家,祖祖辈辈顶同一方天,子子孙孙踩同一块地,世世代代饮同一口井,男男女女走同一条道。关门不见开门见,低头不见抬头见。乡情乡谊长满田园地头,深矣,厚矣,如同穿了连裆裤,扯动藤藤牵出瓜,比老树根深蒂固,比竹园盘根错节,比春草欣欣向荣。

说远不远,田挨田土连土,隔个小山包,相距一条沟,撩开竹丛一角,拐弯抹角,几根田坎路程,伸腿就拢,抬起屁股就到,灯光看得见,一呼就能应。

说近是近,同村同院,就住隔壁,打呼噜吵得邻家用棉花塞耳朵,打喷嚏半截院子屋梁嗡嗡掉灰,狗娃家的鸡老跳起啄小妹妹碗里饭吃,邻家*狗黑**舔过小儿屎巴巴,直担心莫咬了小鸡鸡,连小两口咬着耳朵说悄悄话,还防隔墙有耳。

说亲亦亲,多为一个家族繁衍,不是叔伯父侄,就是隔房兄弟,同宗同姓,祖居此地,源远流长,辈份清得起道得明。

说熟很熟,知根知底。家里有金银,隔壁有墩秤。晓得邻居人形貌、脾气、人性,闻汗气就知是大伯还是堂兄,听脚步声就晓得是隔壁老大还是老二。地坎那有根弯柏树,田块哪有缺口,菜地有几厢青菜萝卜,了若指掌,一清二楚。邻家养的小花狗见了不咬不叫,摇着尾巴舔裤腿。

说平常也平常,都是勒青杠棒儿一族。憨直淳朴,日常相互交往,不用打电话,不拐弯抹角,不拖泥带水,不花里胡哨,巷道扛竹子——直来直去,招呼一声即可,有事当面说,无事也坐坐。相碰点个头,迎面笑一笑。逢年过节,聚在一起,日白聊天,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干干脆脆,痛痛快快,坦坦荡荡,绝不藏藏掖掖,遮遮掩掩。

转耳子人生活得安详随意。想在地头种点啥就种点啥,庄稼施化肥,蔬菜可以全用鸡粪鸭粪猪粪农家肥,蔬菜吃不完就挑到街上去卖,虽挣不了几个钱,烂了怪可惜的。农闲了睡到太阳晒屁股也没关系,心情好,围着地头多转转,想对着山吼就吼一嗓子,想对着小河啸就长啸一声,想对着草儿花儿稻麦玉米高粱讲个笑话也行,没人管,也没人说东道西。

转耳子人视土地为命根,生于斯,长于斯,逝去埋于斯,最后成了土地的一部分。土地虽昭示着希望和未来,象征着收获和富足,却套住了一代又一代人。农耕劳动成了一种简易基础的活命方法,侍候庄稼是祖传手艺,也是求生本钱,有一捧种子一把锄头一块地皮就有底气与硬气,就能在虫鸟鸡鸣声中,种出稻麦暖暖香味,长出做人的体面和尊严,就不会饿死而活下去。嘴边常挂人是铁饭是钢,吃下三碗硬邦邦(意味有精神),把粮食看得金贵,信奉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脚踏实地、稳稳当当。那里有空地就垒个土堆,栽窝红苕南瓜,路上有猪屎狗屎忙铲进庄稼地里,还笑笑说,“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

院子三伯是个有意思的人,人高马大,教过私塾,写得一手好字。院子人家写春联写婚联写书信也常找他,睡觉眼睛鼓露了,不是听到鼾声还以为没睡呢。热天歇凉常叫人猜字谜,遇人踩到自己脚,问要不要摁脚钱,踩到鞋跟则说我这鞋样过得去吧。看院子某娃儿试卷得了满分,说一根筷子穿两个蛋,笑眯眯摸摸头,爱意像太阳,明亮,温暖,悄没声儿的贴心贴肺。三伯搓泥巴汤丸大半辈子,沧桑人生如长路弯弯曲曲,遇过棍棍棒棒,经过是是非非,垂垂老矣时越活越通透洒脱些了,不再着长衫烤烘笼了,抄起手儿耍。院里走走,田头地里转转,把个人间事儿也看透了,看开了,看淡了。吃三块钱一餐和吃三千元一餐,都是个饱字;穿棉衣与穿貂皮,都着意一个暖字。不会为某山相看两不厌生诗意,不再为某女脉脉不得语而动心,每天窝在太阳下晒晒就是好日子。

现今转耳子青壮年,不当闲锤子,没人愿窝在家受穷,甘心背太阳过山一辈子,外出打工去了。当棒棒,捡垃圾,抬砖石提灰桶,挨过打,受过骂,卖过血,睡过桥洞,哭过笑过,恨过爱过,苦活脏活累活全干过,苦难和清贫成了人生磨刀石,没日没夜打拼着。有的发财了,便捐款修桥补路,把功德碑立在老家乡亲心里;有的至今空笆笼一个,年年失望年年望,春节肯定回家,平民儿女梦难圆,嘴上说没啥,心里巴不得天上掉下林妹妹,巴不得一锄挖个金娃娃,巴不得出人头第又出彩。

转耳子小儿女穿拤拤裤在一起,乳名儿土得掉渣,狗儿猪娃,大妹崽二丫头,名贱好带,象草儿象猫狗,眨个眼,噔噔往上蹿。好儿淘,叼女巧。藏猫猫你挤我挤同躲一捆柴后,洗澡扑通扑通跳进同条河,端个筲箕捡地耳子挖野菜,提个狗屎撮箕院前院后转,听见鸟叫“儿捡粪买米吃”便捡砣石头打去,嘴里回骂你老汉捡粪。背上草背篼这坡走那坡,这土坎爬那土坎,躲在某个壕沟捡子打叉,看见房上炊烟,听见妈妈喊声,才想起背篼草没割满。

转耳子人家,一笔写个曾字,亲帮亲邻帮邻,有事常过来搭个手帮个忙。

有个头痛脑热,丢掉手上活路,跑翻脚板赶来,刮痧捶背扯火罐,请医捡药煎药,手忙脚乱团团转。若需住院治疗,抽凉椅绑滑竿抬滑竿,不请自来。

家住转耳子|曾祖利(四川武胜)

整望水干田,风掀树摇,大雨如注,养牛人家帮这家绞田边帮那家绞田边,人淋得象水里捞起,饭还没下喉咙又下地了,忙得毛辫不粘背。

收稻谷了,你帮我扛桶挑谷,她帮你割谷晒谷,吃饭白酒啤酒管个够,小心齿镰割伤手指拇。记得杨大嫂穿着火把*裤内**儿在家煮午饭,看天气骤变,电闪雷鸣,便一瓢水泼灭火,操起扫把撮箕风风火火赶到晒坝,待抢收完在檐下躲雨,人们指指点点笑,她不好意思用扫把往胸前一挡:笑个屁,你妈还不是长得有;再看老娘把你眼珠挖出来当鱼泡泡踩。说完含羞走,飞哒哒跑回家。

人家人户修房造屋,麻子打呵欠——总动员(圆),呼儿抬石担砖,差女打酒割肉,老婆烧火煮饭,能做啥就帮啥,谁也不放空,谁也别闲着。

转耳子人家,笑笑和和过日子,吃个虱子也扯个脚。

藤爬过墙去结了瓜,不分你的我的,不吃白不吃,摘了,炒熟了,筷儿打连枷,嘻嘻哈哈吃了,劳慰好话没半句。

地里摘个西瓜,切开,大人一块细娃半块,手脚搞慢了,光起五进一,尝不到新鲜,也吃个笑和,吃个分享。狗娃喜欢逗隔房侄儿耍,留下一块半块,哄小儿喊爸爸才给吃,或故意说哪个喊爸爸我肚子会痛,装模作样哎哟哎哟直唤,引得小儿屁颠屁颠连连喊叫。小儿妈路过听见了,伸手一把扭着孩子耳朵拉起就走,甩下一句“占了强,*眼屁**就不痒了”的话,待母子走远了,笑声轰地炸开,蹦出乡村凡俗生活的味道。

来了客人,请隔壁男人来陪酒。瓢羹舀酒,你一口吞我一口焖,脸儿喝得像猴子屁股红,酒把话撵出来了,神说武说,盐巴秤砣。带着醉意玩纸牌打麻将,不是多牌就是少牌,自己错了总赖别人,摸牌时嘴里总要唠叨一句“是你哥子戴个斜斗笠”。

杀了年猪请吃刨汤。油煎火熬里,锅儿瓢盆叮叮噹噹响,盘盘碗碗摆满桌,叫小儿给东家送去一碗,喊长女给西家端去一碗,还给家公舅爷砍上一腿半腿。满屋酒气醉着酒气,笑声追着笑声。

转耳子人家,累做累吃惯了,闲歇时,总各取所乐,求个开心。

记得过去夏夜里,月光哗啦啦倾泻满院。男裸上身,女着长裤短褂,小儿女纱线没根,一丝不挂,躺凉椅上,蜷簸箕里,篾扇蒲扇摇得咵咵响。歇凉时人们吹牛不打草稿,打话平伙又没个把门的,想说啥就说啥,总有人支起耳朵听,三哥展言子特有意思:

脸大好打粉,

屁股大好坐墩。

脚板大走溜路不滑,

背壳平背人不乏。

你有耳刮子,我有脸庞子;

你有锭砣子,我有背壳子;

你有脚尖子,我有勾墩子。

如今的夏夜更长,月光清清冷冷,留守者老的老小的小,十室八九空,半荒田土草盛豆苗稀,蛙声呱啦呱啦叫得特欢,寂寞成了最真实的写照。

以往入冬后,或正二三月空闲了,男人挑沙凼担堰塘挖水沟,不起阴阳沟,就花篾条,编烘笼,编筲箕,编篮子,编背篼,打簸箕,说做着热火些,手不生冻疮。女人三三两两围着大烘笼,膝上搭条围腰,伸脚烤火,手上忙着打鞋底打鞋垫绣花,不时拿给旁人评针线匀不匀称,花色搭配好不好看。有时讲讲笑话,说点晕段子,也擂一拳,也推一掌,也拍肩搂腰,嘻哈打闹。而今不是给儿孙煮饭,就是去镇上陪读外孙。

还记得在集体劳动年月里,人们歇气,手劲好的男同志喜欢扭扁担扳手劲玩。院里有个小叔子老在嫂子们面前开玩笑说鸟话,胖大嫂眼一眨,骂声龟儿子蛋黄没干,卵尻子豌豆米粒大,想占老娘便宜。吆喝一声,几个女人围上来,抱脚捉手,抬起黄狗来,非抬得叫告饶不可,在场人笑得肚疼直打滚。这场景,世俗,欢腾,亦温暖,现在再也看不到了。

转耳子人家,用各自打米碗估量生活,有自己小九九盘算日子。

堂叔儿子成绩好,望子成龙,展劲读书,考名牌大学,考重点大学,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能飞多高就飞多高,寄将来有出息,不再脸朝黄土背朝天,不打牛脚干一辈子。即便不光宗耀祖门第生辉,至少听来也脸上光彩。

堂兄女儿是贴心小棉袄,盼女成凤,送去学医,老时有个懂医的人照应服侍,肯定顺当方便多多。即使书读不出头,择婿放人户也求近点,乡里乡亲,知根知底,信得过些,隔三岔五见个面容易,有个病痛灾难,一喊就到。

菜园蔬菜可出售了,趁早卖个翘行市,不时给七姑八姨送点绿色菜,尝个新鲜,也表表心意。

清明节到了,来到祖坟前,坟在,根在,魂也在。上香,供刀头,燃放鞭炮,烧钱化纸,呼儿喊孙作揖磕头,明里叫记住根脉来路,暗自做给儿孙看。

稻快收割了,老谷子清仓出去,拌桶应修就修,晒席围席能补就补,箩篼新添就添,齿镰该发就发(打齿),别到用时缺这少那,把裹脚布抓乱了。

实在无事做,就蹲田梗抽烟聊天。三句话不离本行,估摸今年水稻产量,能买个啥价钱,估摸圈里肥猪有几成膘,盘算过年杀一头还是两头,估摸打工娃儿妹崽春节能挣多少钱回家,筹划是翻修老屋好还是去镇上买新房。

舌头与牙齿也有磕磕碰碰时,邻家间,为鸡啄小菜、鸭下秧田、猪啃南瓜、挖边切角鸡毛蒜皮小事,一根头发遮住脸,捞起裤儿不认人,扯筋骂架起高腔,也常有发生。

家住转耳子|曾祖利(四川武胜)

骂花鸡公者板眼长得很,比比划划,指指夺夺,捞衣扎裤,扯鸡骂狗,指桑骂槐,赌咒发誓,眼睛鼓起牛卵子大,锭子捏得咕咕叫,比人多势众,比喉咙嗓门大,总想鸡公打架把毛毛雄起,吵得白泡子翻天,口水溅起淹死人。乡间相骂是门功课,比词典丰富,比戏台子上鲜活,也给寂寞乡村添点生趣。

无事,日怪得很,不用劝,雨过地皮湿,打破脑壳镶得起,也就三五天里,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打打肚皮官司而已,很快捐弃前嫌和好如初了。

过了猴年马月,出门在外,他乡相遇,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记着来自脐带剪断的同一个地方,亲亲热热拍肩捶背,嘻嘻哈哈大呼小叫乳名绰号。没见扭扭捏捏,也没小肚鸡肠。饭菜点了一大桌,你一杯我一杯,不醉不归,付钱你开我开,老板乐呵呵站在中间当评委,情意的温暖悄然弥漫着。

遇到有事,招呼一声,哥儿姐们义气得很。宁输脑壳,不输耳朵,打架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文打官司武打架,两肋插刀敢上,一副包打汤圆不散样子。看架势那根汗毛弯了也要帮你扯伸,分享朋友耿直,分享老乡情分。

转耳子人啊,和他处农人没啥区别,两脚走在土地上,没有传奇只有平常,也晒太阳,也经风雨,也淌汗水,也吃五谷生百病,根系却扎进了泥土,也深深扎进了魂灵里。生命本色鲜活水灵,厚重而朴实,背后小山是坚强后盾,面前小河是血脉流淌,那人脉始终如网织着,那感恩始终如灯亮着,那情谊始终如太阳温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