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飞鸟
图/*今条头日**图库

发工钱这天中午,伙房的老崔就清闲了。
工友们大多不来吃饭,三五成群地走出工地。去银行往家里汇钱,再气壮地打个电话。有些工友会坐进路边的小饭店炒俩肉菜,喝几口酒。大多数工友是去熟食店买些猪头肉、花生米,揣瓶酒兴高采烈地回工棚。酒不敢放量喝,下午还要干活。剩下的酒晚上去伙房打碗白菜烩萝卜,才能瓶瓶见底。
我和几个焦作的工友围在一起,刚打开酒瓶,一个矮个子男人走进来,手里提着只烤鹅。老黄咧开大嘴,露出黄牙,说,回来了,老家的房卖了吗,老婆回来没有?矮个子男人眨巴几下眼,坐下说,喝酒喝酒,爽快的时候不提糟心事。几个人哈哈笑一通,把酒挨个倒进杯里。矮个子男人端起杯子,一扬脖子,哧溜,一杯白酒进了肚子。

矮个子男人夹块肉,塞进厚嘴唇里嚼,问我,新来的,老家哪里?我说,周口的。
我听老黄讲过,他有个老乡,喝酒那是“一口闷”,结完婚去东北的一家工地打工,两年没回家,第三个年头揣着钱回家,老婆早跟一个男人跑了。我现在知道了,眼前的这个矮个子男人就是“一口闷”。
吃完饭,准备上工,“一口闷”显出脸红脖子粗的酒态。工头老耿派活时,问他,你喝了多少酒?他答,没喝酒。老耿问,脸怎么红了?他学着京剧里的腔调答道,这叫容光焕发。大伙笑。老耿也笑。我和他被派去挖一个深两米五,宽一米五的方坑。

“一口闷”爬到一摞砖头上,四下看看,跳下来,一屁股坐在铁锹把上,说,焦辉,鬼子的没有,我们的歇歇。我笑。他从腰后面抽出根一尺多长的芦苇竿,拿出一个小塑料盒子,打开,倒出一小撮金黄的烟丝,塞到苇竿一头的圆口里。用嘴噙着另一头,拿打火机燃着烟丝,噗,一口,烟丝燃尽。他徐徐吐出烟雾,啪啪,磕几下,磕干净了烟灰,再填烟丝,再吸,再磕。我从没见过用这样的烟袋锅这样子不嫌麻烦地抽烟。看他怡然自得的样子,我说,你这也是“一口闷”。他一愣,哈哈地笑。
你俩干啥?工头老耿阴着脸说,上工一个小时了,一铁锹没动。“一口闷”慢慢腾腾地站起来,说,老耿,这点活,我一个小时搞定了,先养精蓄锐。老耿说,吹吧。“一口闷”说,打赌?两盒中华烟。老耿一撇嘴,赌就赌。
看完表。老耿说,开始。“一口闷”跳了起来,抡起铁锹疯了一般。土纷纷飞扬。老耿对我说,这货老婆丢了,蛮劲用这了。一个钟头没到,方坑挖好了。“一口闷”爬出来,脸色煞白,哈哈大笑。老耿的脸色很难看。“一口闷”向老耿伸出手,你输了,拿烟吧。老耿的脸“腾”地红了,一声不吭地走了。老耿走远,“一口闷”弯下腰,不停地呕吐。我吓坏了,他摆摆手,说,不碍事的,给我弄点水喝。

晚饭后,工友们红光满面,精神头比白天还足。老黄凑到我身边说,老弟,多大了?我说,十七了。老黄说,走,老哥领你开开眼去。我问,去哪?老黄笑着说,到地方你就知道了。看我还愣着,他一把拉住我往外走。
出工棚碰见“一口闷”。他问,干啥去?老黄不理他,拉着我只管走。“一口闷”伸手拦住我,说,你真跟老黄去?老黄说,关你啥事?“一口闷”不接他的话,瞪圆一双小眼,问,焦辉,你想不学好?我明白老黄去哪里了,不由涨红了脸,甩开老黄的手。老黄气咻咻地走了。

我和“一口闷”爬上工地的横木堆,并排坐下,望着围墙外车水马龙的大街。
路灯光照过来,“一口闷”满脸的泪水。
我问,怎么了?
“一口闷”说,我老家的房子和地都没有了,心里难受。
作者简介:飞鸟,本名焦辉。河南周口人。现供职于北京某图书公司,已成功策划出版各类图书(国内标准独立书号)300多个品种。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委会理事,河南省作协会员,周口市作协理事。作品在《芒种》《延安文学》《天池》《小说界》《广西文学》《安徽文学》《奔流》《金山》《小说月刊》《百花园》《微型小说月报》《大观》《小小说月刊》《东方剑》《微型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等刊物发表。作品多次入选各类选本和中高考模拟试卷。荣获2018年度世界微型小说十佳新锐作家。荣获2021第六届“文荟北京”北京市群众文学创作优秀成果奖小说类二等奖。著有小说集《遇见另一个自己》《春来花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