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乾隆十八年,郑板桥辞官南归。回老家兴化不久,因生活无着,便与夫人饶氏商量后,举家来到扬州,踏入阔别多年的扬州城,板桥的心情十分不平静。二十年前,他落魄此地,“写来竹柏无颜色,买与东风不合时。”如今再返淮扬,名声虽已远非20年前可比,但依然身无长物,为了全家人的生活,仍得重操旧业,卖书画维生。世态炎凉,岂不令人感慨万千。
所不同的是,这次重返淮扬,崇拜他的年轻人纷纷上门求教,各地的画师文人也经常与他切磋研讨。正如他自己所说:“四十外乃薄有名……其名之所到,辄渐加而不渐淡。”“凡王公大人、卿士大夫,骚人词伯,山中老僧,黄冠炼客,得其一片纸,只字书,皆珍惜之庋”。甚至名传海外,连高丽国丞相李艮还亲自登门求教。当然少不了一些官员也争相求字索画。
乾隆十九年春天,板桥游杭州,给杭州太守吴作哲画了一幅墨竹,写了一幅字,吴作哲就“清酒一次,请游湖一次,送绸缎礼物一次,送银40两。”板桥也趁机“过钱塘江,探禹穴,游兰亭,往来山阴道上,是平生快事。”不料,湖州太守李堂在吴作哲处看见板桥字画,爱不释手,强行夺走。第二天又到板桥下榻的南屏山静寺拜访,邀板桥到湖州去玩。这一访一玩,又迫使板桥拿出自华酬谢。
除官吏强索巧取之外,还有一些自称朋友的人死乞白赖地求索字画,而这些人中有不少在20年前对板桥是冷语白眼,污蔑攻击过的。更有一些市井无赖,不择手段地收集板桥的字画。这一切造成板桥极大的不快,《板桥后序》云:“其诗文字画为人爱,求索无休时,略不遂意,则怫然而去。故今日好,为弟兄;明日便成陌路”。于是,他采纳了拙公和尚的建议,自定书画价格(又称润格):
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条幅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公之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送现银则中心喜悦,书画皆佳。礼物既属纠缠,赊欠尤为赖账。年老体倦,亦不能陪诸君子作无益语言也。
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只当秋风过耳边。乾隆已卯,拙公和尚属书谢客,板桥郑燮。
他希望这直率而幽默的文辞,加上银子所产生的恐吓作用,能使那些巧取豪夺的望而却步。岂料,有人据此谣传板桥死要钱,是个吝啬鬼。板桥闻之,苦笑无奈。

其实,板桥的生活是非常节俭的,他的衣服虽看起来很整洁,但袖口衣边却缀满了补丁。但他对别人,特别是衣食无着的穷人,则一贯的慷慨好施,绝非聚敛拥财之辈。他卖字画挣的钱,除自己日用外,全部放在一个大布袋里,凡遇穷苦百姓和亲戚朋友所需,便分发资助,直到囊空钱尽为止。除接济穷人,板桥还想方设法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据传,板桥就曾为六安居茶馆做过一件“书联引客”的好事。
原来,杭州天宁门街靠近瘦西湖,过去,这一带一直热闹繁华,卖什么的都有。出城去瘦西湖、平安堂、观音山游玩的人川流不息,而天宁门街是必经之地。人们都说这里的生意最好做,是招财进宝的风水宝地。
可是,有一家茶馆的生意却老是冷冷清清的,这就是六安居茶馆。老板是六安僧广慧。茶馆的门面不大,开了半年多,生意从来没好过,尽管老板叫伙计把桌凳抹了又抹,把水烧得滚开,却很少有人上门。老板没办法,只好每天坐冷板凳。
一天,茶馆外边来了一位老者,看到这里窗明几净,十分安静,触动了品茗的雅兴,便抬脚走进了店堂。老板看到有顾客光临,大喜过望,一边殷勤招呼请坐,一边亲自捧出雪白的茶壶、茶杯。老者一见,惊叹一声:“好漂亮的茶具!”分明是唐代邢瓷薄胎,洁白如霜雪,叩声若磬音。老者赏玩不已。
六安僧小心伺候,把六安绿茶放入壶内,泡了半壶。稍停片刻,老者轻提白壶,斟满白瓷茶杯,轻轻送到唇边品尝。刚喝几口,不好,入口清平,淡而无味。就在心里怨这老板,舍得用名贵茶具,缺不舍得好茶叶,看样子是外行卖茶。我的告诉他,扬州乃繁华之地,吃茶的内行多的很呐!你老板要做好茶生意,就一定要在茶叶上下功夫,不能舍不得本钱。喝着想着,不知不觉品到老板冲的第二道茶来。刚呷一口,忽然觉得味道有些不同了,嘴里有一点甜丝丝的,一股说不出的的醇香和回甘,真爽口啊!他端起茶杯又喝了几口,越喝越觉得清香甘美。这是什么原因呢?他不动声色,借着品茶的功夫,和老板闲聊起来。

原来广慧和尚世居安徽六安深山,祖上几代种茶。广惠种茶、采茶、品茶功夫皆十分了得。他还善于总结种茶的经验,不辞辛苦地培育出新品茶,取名“六安绿茶”。可是,好茶还需有好水,他听说扬州的水质好,而尤以天宁门街清龙泉的井水最适合六安茶,便从安徽家乡来到扬州开馆营业。可这六安茶虽好,却发的缓慢,头泡茶比普通的茶味道还淡。遇到性子急的人,猛喝几口还品不出味来,便起身走了。所以茶馆的生意清淡,一直好不起来。
老者听了六安僧一席话,大为感动,有心帮帮他的忙。他请广慧和尚拿出笔墨纸张,当即挥毫,写了一副对联:
从来名士善品水,自古高僧爱斗茶。
写毕,老者吩咐广慧快把对联裱糊好,早些挂起来,并说这样可保茶馆生意兴隆,门庭若市,说完便告辞而去了。
广慧照老者的话做了。恰巧第二天,有一雅士路经此处,看到茶馆门前新挂的对联,不禁生出好奇,心想:究竟是谁这么大口气,敢自称名士?他问老板,广慧告诉他是一位来喝茶的老者所书,但不愿留下姓名。那人很快邀集几个善习书法的朋友,翌日又来到茶馆。他们边喝茶,边欣赏琢磨这幅未落款的对联。忽然有人喊道:“哎呀!这不是郑板桥老先生的墨宝吗?”
他这一喊不要紧,顿时引来一帮人,围在茶馆门前,争睹板桥墨迹。至此以后,六安茶馆名镇扬州,生意越来越兴旺,成了天宁门街最热闹的网红打卡地之一。
乐善好施的郑板桥,一生中帮过多少人,做过多少不留名的好事,的确难以计数。然而他本人的晚年生活却十分悲凉,以致他70岁时,憔悴衰老,仍得为了生计,往来颠簸于兴化、扬州那曲曲弯弯的水道上,卖画求生,奔波操劳,未有已时。
也是在这一时期,板桥故交凋零。除高翔早已辞世外,乾隆十九年,李方膺病逝;二十四年,汪士慎病逝;二十七年,李鱓病逝。“扬州八怪”已所剩无几,板桥自己也衰而老之,身体状况渐不如从前。每当更深人静之时,空守孤独,客居淮扬的板桥老人,越来越思念他的幼长之地——兴化县城了。

板桥的一生,是曲折坎坷、穷困潦倒的一生。入士前,寒窗苦读,幻想“修齐治平”,做一番事业,等到中了进士,做了县官,亲身经历和接触了社会的黑暗和民间的疾苦,加上横遭诬陷,深受打击,幻想渐为破灭,对于扬州这个他两度寄身、风物优美而又欲望横流的繁华城市,也越来越厌恶,。他曾写有《扬州》七律四首,记叙他彼时彼地的感受:
画舫乘春破晓烟,满城丝苔拂榆钱。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雨过隋堤原不湿,风吹红袖雨欲登仙。词人久已伤头白,酒暖香温倍悄然。
二十四桥边草经荒,新开小港透雷塘。菡楼隐隐烟霞远‘铁板铮铮树木凉。文字岂能传太守,风流原不远隋皇。量今酌古情何限,愿借东风做小狂。
西风又到西妆楼,衰草连天落日愁。瓦砾数堆樵唱晚,凉云几片燕惊秋。繁华一刻人偏恋,呜咽千年水不流。借问累累荒冢畔,几人耕出玉搔头。
江水澄鲜秋水新,邗沟几日雪迷津。千年战伐百余次,一岁变更何限人。尽把黄金通显耀,惟余白眼到清贫。可怜道上饥寒子,昨日华堂卧锦茵。
这组作于他四十几岁初到扬州的诗作,描写了扬州的畸形繁华,在看似客观的叙述中,带有强烈的批判色彩,尤其“尽把黄金通显耀,惟余白眼到清贫”两句,流露出极度的愤懑和内心的不平,这也是这位贫穷书画家、诗人对于世道炎凉的切身体验。那么,事过30余年,这种感受反而进一步加深,也更加痛切了。面对扬州这个“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荒唐世界,板桥的反感达到了无以复加、不堪忍耐的地步!直到临终前的几个月,他还悲愤的写道:
宦海归来两袖空,逢人卖竹画清风。还愁口说无凭据,暗里赃私遍鲁东。
板桥老人郑燮自赞自嘲也。乾隆乙酉。客中画并题。
也就在这一年,即乾隆三十年乙酉,十二月,在扬州和兴化的曲折水道上,再也看不到这位杰出艺术家的衰老的身影了。他穷苦一生,却给后人留下一笔堪称宝贵的财富,无论是他的书法、绘画、诗词、篆刻、对联都造诣非凡,他的诗、书、画并称三绝,三绝中又有三真:真气、真诀、真趣。他的兰、竹之作,遍布世界,驰誉中外,深得人们的喜爱和推崇。
总结他的艺术经验,对中国艺术发展不无裨益,至少在以下几个方面,尤显重要:
在创作方法上,郑板桥提出“眼中之竹”“胸中之竹”“手中之竹”三阶段论。他最擅画兰、竹、石,尤精墨竹,取法徐渭、石涛、八大山人,擅长水墨写意。郑板桥还特别强调艺术作品的“真性情”“真意气”。他笔下的竹。往往就是自己思想和人品的化身。他的墨竹,往往挺劲孤直,具有一种孤傲、刚正、“倔强不驯之气”。
在艺术手法上,郑板桥主张“意在笔先”。用墨干淡并兼,笔法疲劲挺拔,布局疏密相间,以少胜多,具有“清癯雅脱”的意趣。他还重视诗、书、画三者的结合,用诗文点题,将书法体式穿插于画面形象之中,形成不可分割的统一体。尤其是将书法用融于绘画之中,画竹是“以书之关纽透入于画”。画兰叶是“借草书中之中竖,长撇运之”,进一步发展了文人画的特点。
郑板桥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他的独创性。他的书法与绘画一样,亦具“狂怪”意趣,他的字初学黄庭坚,后改《鹤铭》,又融入兰竹笔意,遂自创出一种“六分半书”。其特点是:以真、隶为主。揉合真、草、隶、篆各体,并用作画的方法来写,其用笔方法变化多样,撇捺或带隶书的波磔,或如兰叶飘逸,或似竹叶挺劲,横竖点画或楷或隶或草或竹,挥洒自然而不失法度;结体扁形,又多夸张,肥瘦大小,偃仰欹斜,呈奇异狂怪之态;章法也很别致,疏密相间,正斜相揖,安排得错落有致,主次有别,人有“乱石铺街”之喻,他存世的许多作品,都显现出这一独特书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