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24)《钓鱼人》(作者刘灵)

有一次,J对白桦使用压抑的嗓音叫他。

“我愿意。”白桦答应了。

又和单纯兄弟关系有区别。

“当然晓得。”

“别再老是说这种事情。”

“说得太多,会把人弄糊涂。”

“一点都不糊涂。”

“再说,重复也就没啥意思。”

有时候犯神经质的话人立即觉得难受,倒并不是有谁觉得那种想法多余,而是稍灰心便会对现实妥协。又做不到真正游离于世俗之外,这样的矛盾心情对彼此都只能是永无止境的折磨。即然,同样看不到隧道尽头,只好暂且抛开不管。愿意向对方作出让步。

“你真不想听我就不讲。”

“那好吧!”

“可能是,我活生生存在,总会忍不住还是要反反复复去想清楚,做认真考虑。”

“想吧!那你就想吧。你当务之急,我是指这段时间你都在想什么呢?告别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没法子告诉你。”

“还是为难。”

“老实说,其实连我也真的是不知道。”

“那么,光在胡思乱想,尽想些不起作用的那种东西。”

沮丧无疑影响到两人心情以及单独相处气氛。白桦在一番激情过后泪水纵横。哪怕当初失去自由的时候他也没觉得这样伤心。他俩不敢再做声就等泪水悄悄流了出来。仿佛是只要谁先开口,就很有可能出言无状。

(不单是性欲方面,出于饥渴,我对“美”的感知在四合院的压抑中有可能出现了无法用语言表述的状态,是个问题,算*麻大**烦,正如同人们常说的那种疯狂,不完全对,有两个字害怕从我嘴里直接冒出来,就像是害怕嘴一张开会有只黑壳硬甲虫飞出来一样。我想到小时候用棉线拴住肥腿、瘦腿或翅膀根部的玩具:皂角虫、金猫猫、银耗子。讨厌打屁虫。可怜绕着灯飞舞的扑灯蛾。害怕紧贴在墙上一动不动的死人蛾。把牢房当婚床?养儿育女……变态。为什么我的所谓爱情也许百分之九十的人会反感、嘲讽或不屑一顾,嗤之以鼻。哪怕有些人语言和动作故意在夸张。就算是故弄玄虚,装出来的反对,反感,弄得不好私下比我更肮脏、恶心,更加抽疯。那得抓住把柄才成,我和J每次忘了危险或抱侥幸心理。我的性饥渴肯定不会是独一无二的。除人类外,连动物界据我多年来仔细观察,也许更普遍。

永远不被人知那该多么好!

就此在梦境中死去也无所谓,心甘情愿。

现在已经不是想不想打退堂鼓的事了,并且由不得我来作主,也由不得J。总之我们堕落到了身不由己的程度。谁都不可能承担得起一份责任。在这次事件当中没有罪人。哪个都肯定不是罪犯。在四合院,时不时会发现会有人跟我抢他,比如说杨瓯。同样有人和他抢我,比如明里来的罗小松以及暗地的郭旺,我会被打败,溃不成军。空间如此狭小,情敌[并非幻想]一准儿存在。又或者所有人意乱情迷中爱替自己幻想出来这样一个梦境里的风车,巨无霸对手,百无聊赖想成为田野斗风车那个勇士。

一辈子把我俩当成是玻璃人多好啊,透明,看穿,尽管当成我们并不存在。自己也不被任何外部势力干扰,从而拦截。也许我梦到过我的四合院本身就是一艘古老、空荡荡、孤寂的海底沉船。多浪漫!哪怕满盘皆输也是输在属于我们自个儿的家里。确实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到头来,这种安静与疯狂的丑事结局难料。凭本事摆不平。世人都有资格,哪怕在装,可能道貌岸然对我们俩来上那么一大通道德绑架和顺理成章、精心布局的指责,训斥,或轻浮、夸张、假正经,甚至精神分裂似的疯疯癫癫进行嘲笑,进行鞭打。彼时其实我更担心错失良机。老天爷再也不会并且永远不可能赐福与我们。不错,犹豫、迟疑不决才是一场更大的灾难。也许我这就要在扑朔迷离梦境中主动出击,扮演灯光舞台上一个角色,就像“枪挑小梁王”或“挑滑车”那样勇敢,无所谓生死,跟老塞万提斯的唐吉柯德并肩战斗。也许主动才有资格,我才能够走出受魔法师施咒的阴影,因此收获到幸福。当然常言道世事难料,我不敢轻易肯定,判断有误的话我就非得认命。最终遭罪的绝对是自己,痛苦显得像流感病毒,打一个喷嚏都会得罪全社会。

就算拿“鸡蛋碰石头”也是我这辈子的宿命。

“一生命该如此!”我由此不断去想。)

这样并排躺了多久啦。

“到时候我才搞得清楚。”

“搞得……怕我俩不会有未来。”

“那就别再去想了。我俩知道,即使是想也不起任何作用。”

“确实玄,这样临渊羡鱼,雾里看花,最终,也肯定是不知结局的。”

“但太诱人。诱惑力!”

“欲罢不能。”

还是别想得太多,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做了再说。得接受每一次教训。

“所以说啊!我的头好疼。”

“其实我很幸福的……我意思是指顾眼前的这些短暂幸福……这种足够了。”

“那我们就千万别再放弃。”

“肯定的……我没想过放弃。”

他俩是不是总觉得基石并不牢固,缺少什么保障呢。谁能作出保证呀。空旷的牢房内冷飕飕的,光影斑驳陆离,闪耀着冷光。把话又说回来了,本身的孤立无助,就算是神也未必能答应给他们任何保证。护不了他俩。此刻越想越复杂,这样越理不出任何头绪。他们俩同样也都在想,赶紧换个话题。

想起放露天电影那天晚上,一切和动物性,和派对,和温暖,和友谊无关的。凡事由老天爷决定了,是定数。死并没有关系。白桦信这种说法。“桦哥,你的头现在还晕吗?你是想继续听电影还是想先睡一小会儿呢。等人回来还是会把你吵醒的。”

“我的头现在不昏了,已好多了。”白桦说,“J,你别把我生病的事情,别把这种事太放在心上。”

“好了就好,我也就放宽心了。一块石头落地。”J脸颊皮肤光芒晃动,显得高兴起来。

J车头凝望着白桦。半响,还有什么事他不放心?太多虑了。犹豫着,迟疑着,到底还是把真相说了出来。又很难判断完全是事实。白桦本身有几分相信?白桦告诉J:

“J,我现在告诉你,但你可不准生气。其实我这次生病是装的。”他并不是想交换,更非在试探J。(我愿意承认我俩事到如今的交情已牢不可破了,更是老天爷垂怜,对我的某种赏赐,算是补尝)J的回答完全出乎白桦意料。J不动声色说:“我当时看得出来。”真的是吓了人一跳,原以为他没有诚府,却先知道了,一直不露声色。(原来你全部都晓得。许多事其实又何必解释,不是非得要清清楚楚,或故意混淆视听,这才是真正明智选择。人不管处顺境还是逆境中,各自保存些疑点最好。一但起疑,就有可能像断线风筝,断了线,局面完全失去掌控)白桦心想。接下来,又不知道要不要给他个解释。

白桦使问:“你有什么想法?”

J再次表示肯定会替他保守住这个秘密。这样就显得多余了,他俩之间始终还是隔着一层纸。真有点叫年长J好几岁的白桦失望。那道永远打不破或假装(彼此装腔作势)已破打破的墙多厚多薄没有人知道。把握不准,用什么方法来捅破。即使是魔法师帮忙也起不到作用。一但硬是要作出什么解释不可,连他们周围风景都会变成黑白照片。世事难料,别一再低估了那个随时随地会遭遇到的强大对手。他们俩所需其实就是时日去证明。1984年放露天电影的那个晚上白桦不停想:路遥知马力!

“日久见人心嘛。”J解释说。

“对不起,我骗了你。”

白桦对J道歉。

“你并没有骗我。”J说。

“也算是一种对你的欺骗。”

“你更愿意想骗的人,肯定不是我。”

“那当然。”白桦说。

“这样,就已经解释清楚了。”J说。

总之是,本身需要忘得干干净净。怎奈,越想忘了越不可能。倒并不是有根刺扎在他俩的肉里。与此同时(关于早年间我们两个人的交情,单单从表面上看,又并没有那样多观众,会跟着起哄,跟着瞎胡闹,折腾。但我俩即是角色又是观众,一贯胡搅蛮缠。从放电影那个时候起,我莫名其妙总爱叹气,就是觉得心里边多出来一样东西,有了一道坎子。也许又缺少了某种真实的东西。搞不懂究竟怎么一回事?)好像是并没想的那样严重。是不是J故意想冲白桦夸大其词。

白桦对J说:“好像,我还欠你一个道歉。”

“我俩这种交往不需要道歉。一棵树,你不觉得道歉太见外。”

当作家白桦五十四岁遇到从大学毕业后来找工作困难重重又当上厨师的马士青时告诉了他,1984年在龙口两个人事实上都迫不及待,这在他从前写那些小说中亦有所改变、顾忌,还是尽可能体现。只不过,白桦从不敢对任何人坦白哪怕部分真相,带着切肤之痛。哪些情节虚构成份更多一些。那个时候宁肯把他俩(当事人)尽量幻想得木纳点。不在乎,J只有十七岁而白桦已经年满二十四岁。J正好比马士青现在小七岁。

他继续对年轻厨师咕噜,谁更主动已经变得无关紧要。如果说喜欢就别想打退堂鼓。

“伤心难免。”白桦说。

回想起那次他们俩接近四个小时的长谈。

“说得倒也是。”

“本身就是。”

“确实有点道理。”

“那我就不给你说道歉了。只不过,我让你替我担惊受怕。”白桦对J说,“对不起!”

交谈短暂歇了下来,安安静静听一会儿电影音乐和对白……贪婪地、默默地凝望对方,看彼此表情变化。白桦瘦瘦的没几两肉的手臂非常光滑,J几乎摸不出他有什么体毛。白桦还继续……浑身像是通上电,血脉喷张,但考虑到身体J没允许他……两人费死老力才让*欲情**真正消退,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情人”不会被夺走。兄弟更加不会。当再一次睁开眼睛对方确定绝对不可能平空消失,他俩在玩这种游戏。“只是没那么喜欢这件事情本身那种直接的表白方式而已,包括传递速度,消退阴谋,甚至是藏在帷幕背后诸多丰富的内容,不管理解的和暂时并不完全理解的东西。差点儿我俩同时就想逃避现实。”

“事隔了三十年,物是人非情况也差不离。”

“但结束不了。”

“一个死了,一个老迈。”

活起在的常住进鹿蹄草或酸枣沟精神病院。

“连短暂都静不下心情。”

“有时候,××后靠*眠药安**才能入睡。”

“一转眼,大家路看到尽头。”

他身体皮肤从小到大都特别光滑。他俩花十多分钟默契神会,没有松开彼此的手。反而倒更像是各怀鬼胎。两个人同时都笑了笑。

看见雪白牙齿。

“这倒是真的。”当年,J对白桦说。

“我谢谢你。”白桦反复强调。

“爱情不需要长期彼此把谢字挂嘴上。”

(爱情?)

“你使用了爱情这种字眼。”

又一次,他们俩红了脸,向对方露出心迹。

更像是表明某种方式。

“难道你觉得不对劲。”

“当然是!”白桦立即接二连三点头。

“那样就行了。”

这种感觉就像喝醉酒一样。前头有个灰蒙蒙的影子,他拼命想追赶,又提心吊胆怕总追赶不上,多半,在途中就会迷失了方向感。周围都是浓雾。从不知道距离的一个所在传来的声音他莫名其妙的觉得刺耳。呱哒呱哒。嘶嘶叫唤。想方设法挣扎,好像是在睡梦里遇到了鬼压床。

人被魔法师迷惑。

“也行啊!”

“这种情况下当真急不得。”

“我俩那就慢慢来。”

“可以的。”

“我们会接受,按部就班。这种是单纯的私事,又不关其他任何人什么事。”

看起来两人同样着急,都别弄得就像是参加一场不巴谱的化妆舞会。白桦想,彼此还是尽可能更诚实一些,多半更好。即然过了斑马线没拐弯,那就随便,就算在扑朔迷离城市迷路也关系不大。不管有多大困难他俩肯定都坚持到底。不知道阳光会不会照进四合院。从来相信他俩没资格再重选择一次了。那时白桦车过头睁大眼睛与J对视,一双眸子闪闪发亮。

“大概真是。”

“说肯定。”

“肯定。”

两个人咯咯咯笑起来。J问白桦接着有些什么打算。白桦回答他说还没有。J说:“一棵树,如果你在这种地方当真是呆不下去了,特别想离开的话,我愿意帮你。”他说,“当然我准备好了拼命帮”。白桦立即目瞪口呆。J又说,“办法多得很,只要开动脑筋想得出来,努力就可以实现。”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那种架势。这比喻有点儿那个,白桦笑着说,“不伦不类。”

“你别考虑得太多。”J说。

他俩都假装没去多想,如果其中有一个突然离开了农场,那么剩下来的那个就会落单,一切又回到起点,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两样。J马上否决了这种推论。一准儿当初就知道,不论如何拼老命他们那个假想目的其实都难以实现,所以是个玩笑。才轻松坦然,最多是种*慰自**行为。就这样,他俩在假设出来的各种各样前景中安静等待突破,或者可能出现奇迹。J对白桦说:“你只要是想装,就接着装,我会尽量配合你的!”

白桦第二次坐起身来,耸了耸双肩。

他此刻反而显得更轻松了些。

“不装了。”白桦说,“我看根本没用。”

J松了一口气。“其实,我也觉得作用不大。”他说。

是的。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