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哲学家不再胡说八道,东拉西扯,那么……
作为一名常年深耕在一线的考研政治老师,我也来谈谈对哲学的一些认知。欢迎大家批评指正!
柏拉图认为“存在”是个名词,且起着名词的作用:命名一个整体的、完全在场的对象或状态。亚里士多德持论相反:“存在”是个动词。只是它尽管它是个动词,但它呈现的范式和体现出的内涵,也让它更像个名词。
假如就停止在此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话谁也听不懂。于是亚里士多德有补充:好比建房,这是个过程,其间每一步骤都是必须,但每一步骤都不能称作建成。然而房子一旦建成,建筑这个动作也就完成了,建筑这个名词也就耸立了。
不知道没学过哲学的朋友是否读懂上述话题。极大可能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就是无聊找聊,就是作古正经地胡说八道。
本人受过的哲学教育其实一直在提醒:我们生活的世界是实在的,这种实在也叫“存在”。正因为如此,我们的语言是对存在的反应,我们的思想是对存在的概括。我们的语言的准与失准,我们的思想的正确与错误,因此才获得了相应的合理性。
语言与其反应的存在相吻合,被认定为有用。思想与其概括的存在相符合,被认为是真理。我们就是这样的来界定有用无用和真理谬误的。
假如我们不得不面对“不存在”,譬如鬼魂之类,我们的语言怎样与它相吻合?我们的思想怎样与它相对应?
完全没有可能。因此面对不存在,我们可以胡说八道,更可以胡思乱想。
可是有些东西未必是“存在”,同时也未必是“不存在”。譬如推测中的外星文明,想象中的灵魂出窍,怎么说?怎么想?
这是哲学不能处理的难题。说那些东西不存在,缺乏不存在的实证。说那些东西存在,违背了承认存在的前提。
在无从下嘴的尴尬中,哲学可以将那些问题悬置起来,也可以说是将它抛到旁边去。哲学家们会说,那是信仰,信仰不属于哲学。信仰属于信者信、不信者吐血而亡的感性。哲学属于理性,理性得讲道理,哪怕道理是歪道理,歪歪道理也得歪着“讲”。
可是哲学的无趣也就由此而生。事实上人的已识与无知,表面上与所知对象有关,事实上也与对欲知内容的信仰有关。相信“存在”,思想和语言就会去论证和迎合存在。相信“不存在”,思想和语言就会去背离不存在。
现当代,哲学突然发现所谓存在与否的麻烦升格到了巨大级。任何关于存在或不存在的观点,都有强大的反对势力存在。海德格尔苦思“存在”的可及性,最后发现也不如将其列入“不存在”更合适,只好将它存留在人的思维领域,将其定义为类似存在与否高度存疑的鬼魂。
可是海德格尔的存疑无法超过传统哲学存在与思维的镜像界线。有“存在”就有对存在的反应,语言是直接的反应,思想是间接的反应,或语言与思想共同构成对存在的反应。“不存在”的东西正因其不存在,自然就不存在的镜像,其所谓存在无非是思维的构建,甚至编造。
真要是在镜像里出现鬼魂,那不会把人吓个半死!
可是,在镜像哲学里,时间就会被排除在存在之外。因为时间无镜像,空间才有。譬如将镜面朝向任何物体,镜子里就会出现那物体。尽管我们大体承认同时那物体的腐蚀、衰亡等时间流失一刻也没有停止,但类似的时间存在却无法映入镜面。
类似还有规律、本质等等。
事实上在我们的语言和思想中,存在着幻觉般的模棱两可世界。或说正因为幻觉般的模棱两可世界存在,我们的语言才不那么简单,我们的思想才不那么单纯。
甚至可以这么说,我们不简单是存在的一部分,更应当是想象的一部分。我们固然生活在存在的现实中,同时也生活在想象的世界中。现实与想象,存在与幻象,让我们同时存在其中。
历来怀疑存在真实性的人,未必比怀疑幻象真实性的人少多少。即使通常毫不怀疑存在的真实性的人,生活中也经常会有怀疑自己是否存在于幻象中的时候。
典型如庄子的“梦蝶”。那不是个简单的寓言,而是人真实的感受:庄子与蝴蝶,谁梦见谁?庄子梦蝶时,庄子在么?蝴蝶梦庄子时,蝴蝶在么?梦醒时的庄子不是梦中的庄子,无法回答。人不是蝴蝶,更说不清楚蝴蝶的梦。假如蝴蝶有梦的话。
何况我们还有文化。我们是文化人不是自然人。文化让我们与存在远离,文化让我们对存在的感知难以固定,文化让我们对存在的理解发生差异巨大的分歧,文化让我们在丢失意志自由的前提下保有对自我的顽强认同。
哲学课堂上获得的唯物唯心区别似乎非常明显,但也因太过明显而显得非常极端。事实上介于二者间的哲学观点极多,难以被归类的哲学家亦不少。因此在哲学课堂只学会判定唯物唯心,本身就走进了僵化的学习误区。
孩子问这是什么?父母答这是树。孩子再问,树是什么?父母答树是做家具的材料。孩子继续问,除了做家具树还能做什么?父母答树下还可乘凉。孩子再继续问……父母将被问到理屈词穷。
成年人的发问更比孩子之问更难以回答。成年人会问什么是人,什么是生命,什么是自由意志等肉眼不可见的存在。对这些成年人之问,成年人得到的回答往往越出肉眼可见:什么是人的问题只要回答,就会越出人类学,进入本体论。而那里,是人类争论的王国。
可是相信本质的追问能逼出本质的答案,这是成年人对求知的信念,也是成年人对知识的信仰。换言之,是成年人的宿命。
在康德那里,人留下了,本质溜走了。在海德格尔那里,人离开了,本质留下了。在布伯那里,人缩小为孤独的个体,进化让他不会孤独地存在。
于是在严格的科学控眼里,哲学家纯粹在胡说八道。照科恩的说法,这种胡说八道还是贩卖晦涩的典型。他们的思想也因无法实证、无法澄清而显得那般地贫瘠。
科恩甚至提出个鉴别胡说八道的办法:假如删去其中某句话,整句话的意思也不会改变,那么被删去的那句话就属于胡说八道。
遗憾是照科恩的办法行事,不仅所有的哲学都是胡说八道,所有的文学也难以幸免。“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这样的境界永远是文学无法达及的理想,也是哲学永远追求的远方。
有“民哲”熬制的心灵鸡汤飘荡着这样的气味:养猫者比养狗者更能挣钱。理由是养猫者更独立,养狗者更忠诚。这里面的逻辑是独立者更能挣钱,忠诚者不行。潜台词是,挣钱不能来实的。
单纯从道理上很难驳倒上述观点。甚至凭借一些似是而非的感觉,很可能会认同上述观点。
可是这是典型的胡说八道,真正的胡说八道。因为那些结论是能够得到实证证实或证伪:拿出统计数据即可。
不要用个例。任何不讲概率只讲个例都是耍流氓。真有人做过相关统计,得出的数据证明上述鸡汤有毒。
这也说明,任何号称“搞哲学”的人,企图在可实证的领域中下断语,他就可能遭遇来自实证方面的响亮耳光。这也就逼得哲学专业人士只能将自己严格限制在形而上的圈子里,做感兴趣者姑且看看,不感兴趣者抛冷眼的局外人。
不幸的是,运用数据分析不是多数人掌握的技能。这也就决定了多数人只会被那些似是而非蛊惑。尤其当故意胡说八道者将话题拉到无法证实或证伪的圈子里时,数据分析顿时失去用武之地,更让多数人只有迷茫或迷信。
何况人们遇到的太多问题,恰恰因其无法实证而无法统计。
今天手机上的推文和短视频,有太多是从所谓哲理大锅中熬制出来的鸡汤,其存在的空间恰恰因其永远无法实证而宽阔无比。
格雷厄姆·哈曼说,当代哲学本质是胡塞尔的现象学与海德格尔的存在论的变体,它让我们生活在无法证实或证伪的形而上学中。
格雷厄姆·哈曼的高论还有:当今社会,自然科学一统天下,甚至扮演了终极权威的角色。“不科学”成为非真理,甚至谬误的代名词。“合乎科学”,基本与“完全正确”等量齐观。然而事实上,自然科学管束不了人,解释不了人,引导不了人。且越是社会发达就越是这样。因此,现代人更加需要形而上学。
事实上,老早就有哲学家反对将哲学矮化为知识。譬如苏格拉底,他从不看重知识,宁可将自己的追求称作对智慧的爱,而不是智慧本身。
康德也认为只有思想才真正值得追求,当然得排除他自己关于物自体不可知的思想。在康德眼里,所有无生命的存在对于人类来说都是自在之物,其真相或真理,人类都无法得知。自然科学经常以为自己已知或接近已知,其实历史和事实一再证明,它们再伟大的理论和发现也无非是知其存在的皮毛。
尤其当人们看见天文望远镜所拍摄的图像,马上就会明白宇宙有多大,地球有多小,人类有多孤独,人类已经得到的那点理论或真理,有多么不值一提。
因此怀德海和拉图尔才提出相关主义。不问终极,不问本质,不问真相,只问是否彼此相关或与论证相关。将其中的道理说清楚了,也就足够“正确”了。假如“正确”一词可不那么严格地使用的话。
有一些现象,前人认为只是暂时未知,然而事实证明其完全可能永远不知。譬如万有引力的动力和世界本源的真相,牛顿孜孜以求而不得,爱因斯坦穷经皓首亦枉然。
因此总有一些被称作哲学问题的问题,成为代代重复的世纪之问。譬如上述万有引力动力和世界本源真相。因而总有企图深究这些问题的哲学家遭人嘲讽,甚至连累哲学本身遭人诟病。
哲学家有少数派,典型如斯宾诺莎、柏格森、叔本华、尼采等;也有多数派,典型如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笛卡尔、康德、黑格尔、胡塞尔、海德格尔、萨特等。前者说的是他们的思想简单而怪异,后者说的是他们的思想复杂而深奥。然而不管他们属于哪派,都是不可证实和证伪领域的探索派。极而言之,都是打引号的胡说八道派。
只有那些自我标榜的实证哲学,如教育哲学、经济哲学、管理哲学、体育哲学甚至生活哲学“门”里的那些派,其代表人物才显得好像不那么胡说八道。但在相关学科的实证研究者眼里,他们那些观点仍然是风格怪异甚至是浅尝辄止的胡说八道。
近年在西方消亡已久的斯多葛派走俏,其主张的生活方式或生活实践,被今人猛地发现管用且好用。然而该哲学是否能适应今天的生活,也还是存在巨大的未知数。只是这个古老哲学流派得以复兴告诉人们:曾经,我们这个世界不缺愤世嫉俗者、怀疑一切者和坚韧不拔者,他们都是人中智者。
而今天,游走在城乡各地的,尤其是混迹于知识层的,更多是粗糙或精致的利己者。这些本在知识层或智慧层的人,成天念兹在兹的,竟是可以马上证实或证伪的理论。因为那些理论可以及时变现,可以为他们贡献金钱、名誉和地位。
从这个意义上说,当哲学不再探究形而上学了,哲学家不再胡说八道了,哲学和哲学家也就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