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的感知:文学表达的范例
劳伦斯《花季托斯卡纳》
在牧师的领地上, 生长着一种猩红的银莲花, 俗称 “阿童尼斯之血”:只在一个地方,在一道梯地边沿下长长的一小径旁 。 这种花 , 你不在阳光下寻找 , 就永远也看不到 。 花蕾紧闭时, 它们绸缎般银色的外表让自已难以引人注目。
可是,如果你在阳光下走过,突然会看到有一些猩红的小花仰面朝天, 那是世上最可爱的猩红色景象了。 “阿童尼斯之血”,其内表皮如同天鹅绒一样细腻,但又不像天鹅绒玫
瑰花上的那种绒面。 是从这内在的平滑中散发出了红色, 那么纯正, 不知尘世为何物, 一点也没有泥土气,可又很是结实, 并不透明。
一种颜色何以具有如此强的抵御能力保持自身的纯正?它看似聚集着光芒,可毫不璀璨,至少一点都不透明,这真是个问题了。 *粟罂**花鲜艳时呈半透明 , 郁金香纯红像晦暗的泥土。 但是 “阿童尼斯之血” 则既不透明也晦暗。它仅仅呈现出纯粹的浓烈红色,像天鹅绒而无绒,猩红,但没有光芒。
“在牧师的领地上,生长着一种猩红的银莲花,俗称‘阿多尼斯之血’”

《花季托斯卡纳》选读
劳伦斯
在阿尔卑斯山北麓,漫长的冬天不时被挣扎几下便溃退所夏日所打扰;而在南麓,漫长的夏天则时而被可恶的冬天所打扰,这种冬天从来也站不稳脚跟,可就是下作而顽固。阿尔卑斯山北麓,你尽可以在六月里遇上一个纯粹的冬日。在南麓,你竟然可以在十二月 、 一月甚二月里遇上一个夏日。这两种情形的出现没有定准,但是,朝阳的一面永远是在阿尔卑斯山南麓,而北麓则总是一片灰暗。
可是作物,特別是花 ,在阿尔卑斯山两面 ,南面的花不比北面的花开得多早。整个冬季,花园里都开着玫瑰,可爱奶黄色玫瑰姿态优美地斜挂在枝上,显得比夏日里更纯洁而又神秘. 到一月底, 花园中的水仙就开了, 接踵而的是二月初的小风信子。
而在田野里,花儿并不比英国开得早。到二月中旬,罗兰 、 藏红花和报春花才见初绽。 而在英国 , 二月中旬的时候,篱笆灌木中和花园的角落里也能发现三两朵紫罗兰和藏红花了。
托斯卡纳的情形毕竟还是不同些。这里有好几种野生藏红花: 有尖长紫红的 ,有尖长奶黄色的 ,生长在无草的松林山坡上。但漂亮的花都生长在树林一角的一块草坪上,在陡峭、松林蔽日的山坡下隐藏着那块低洼的草坪 , 整个冬天草丛中都渗着水,茂密的灌木丛中溪水在流淌,夜莺在此引吭, 五月里唱得最欢,那里的千里香透着玫瑰色, 夏 日 里招来满头满脑的蜜蜂。
淡紫色的藏红花在这里最为怡然自得。紫色的花儿从地中洼地中的草丛里探出头来,像是有无数朵花儿在此安营扎寨。 你可以在黄昏时分看到它们 ,那阴暗的草丛世界静得神秘,
草丛中所有的花蕾都紧闭着,闪烁着微暗的光芒,恰似打了千层褶的帐篷。北美印地安草莽们都是这样, 在西部大山谷中安营扎寨,夜间合上他们的帐篷。
可到了早上情形就不同了。强烈的阳光辉映着绿云样松树,睛空一片,充满生机;流水湍急 , 依旧被最后一些揽汁染成了棕色。那一盆地的藏红花开得让入瞠目。你无法相信这些花朵的确娴静。 它们开得如此欢畅,它们橘红色雄蕊如此蓬勃,铺天盖地,如此妙不可言,这一切都昭示灿烂的狂喜,涌动着的鲜亮紫色和橘红, 以某种隐蔽的旋律,奏出一首欢快的交响乐。你无法相信,它们纹丝不动,仍能发出某种清越的欢乐之音。如果你沉静地坐着凝视,你会开始同它们一起活动起来,如同与星星一起运动一样,于是你能感觉到它们辐射的声响。这些花儿的所有小小细胞一定随着生命的绽放和呢喃跃动着。
棕色的小蜜蜂从一朵花儿跳到另一朵花儿上,俯冲、试探,然后飞走。大多数花儿都已经让它们劫掠过了,偶尔还是有一只蜜蜂头朝下在花心里扑腾一会儿,还是能从中找点儿什么。所有的蜜蜂都长着小小的花粉囊,那是蜜蜂的包袋儿,就长在它们的臂肘窝里。
藏红花能美丽地开上一周多点儿,待它们开始偃旗息鼓,紫罗兰便茂盛了起来。这时已经是三月了。紫萝兰像黑色小*狗猎**一样探头探脑好几周,然后蜂拥而出 ,在草丛中。在丛生的野百里香中,直到空气中都弥漫起淡淡的紫罗兰香味来。 而曾经为藏红花所盘亘的边沿现在则缤纷 一片, 开满了紫罗兰。这是早春的甜紫罗兰,开得野,开得恣肆,阳光的山坡上满眼的紫色烟花,偶尔还会有一朵晚开的藏红花依旧挺拔摇曳其中。
此时已是三月,花儿来得急。 在另一条朝阳流去的溪流旁,荆棘丛和悬钩子丛中,整个冬天里藏红花都开得素雅得体,可这时却突然绽放出朵朵雪白的报春花来。荆棘丛中,水边上 , 一簇簇 、 一束束报春花怒放着。可是同英国的报春花比,这里的花儿显得素净、苍白、单薄些。它们缺少欧洲北方的花那丰满的神韵。人们容易忽视它们,把目光转向岸上耸起的神情严肃高大的紫色紫罗兰,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座座神奇的小塔般的葡萄风信子。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花在初绽时能比蓝色的葡萄风信子加迷人。可是,因为它花期太久而且不停地怒放,至少有两个月之久吧,人们往往忽视它,甚至有点小瞧它。 这可是失公允了。
葡萄风信子初绽时呈蓝色,开得茂盛蓬勃,在没有返青的草地上显得很有韵味。顶上的花蕾是纯蓝色的,包得很紧,浑圆的纯蓝色花蕾,完美的暖色蓝,蓝,就是蓝。而下方铃铛花儿则是深紫色的蓝 , 开口处涂着一抹儿白 。 但是这铃铛花儿现在还没有一朵凋敝的 , 它们不肯离开那些稀稀拉的小青果,这些果实以后会毁了这葡萄风信子,教它看去赤裸裸的 , 显得过于实用了 。所有的风信子打籽儿时都这副样子。
但是,最初你只看到一团夜间呈蓝色的坚实花冠,一到黎明,美得出奇。如果我们是一些娇小的仙女儿,而且活一个夏天,在我们眼中,这些花铃铛该是多么美丽,这些从夜晚到黎明都呈蓝色的花球,它们在我们头顶上长得茂盛、饱满 ,那些紫色的花球会催开那些蓝色的花球,冒出星星点的白乳头,让我们觉得有一个神在里面藏身。
事实上,有人告诉我说,这些是多乳的月 亮和狩猎女神之花。不错,伊费瑟斯的大母神生着一簇簇乳房, 恰似胸脯上盛开着一朵朵葡萄风信子一般。
到三月的这个时候,小溪旁的树篱丛中,黑刺李开花了白花如烟,坡地上桃花独自绽放粉色。粉红的杏花儿已经变浅,渐渐凋谢。但桃花却颜色重,一点儿也没有去意,这明明它像肉体,而树则像一个个孤独的人,桃树和杏树均如此。
这个春天里, 有个人说: “哦, 我对桃花一点儿也不在意! 它粉得俗气! ” 不知道粉红色何以 “俗”。 我认为粉红的绒布有点儿俗气, 但可能那是绒布的问题, 怨不得粉红色。桃花的粉红是一种美丽的肉感粉红,离俗气有十万八千里呢,粉得奇, 粉得各。 在风景中,粉红显得特别美,粉红的房子,粉红的杏花 ,粉红的桃花儿 , 红中透紫的粉红李子,还有红的日光兰。
在春天的绿色中,粉红色是那么抢眼,那么独特,这因为告别冬季时初绽的花儿总是白的、黄的或紫的。此时,地黄连花期已过,沿着地边儿长出了高大结实的黑紫色银莲花,花蕊是黑的。
这些巨大的黑紫色银莲花真叫奇特 。在某个阴天里,者是晚上或早晨,你可能从它们身边路过但从来没有注意它们。可如果是在晴好的天气里你路过它们身边,它们似是在扯着嗓门儿向你吼叫着,似乎要将其深紫色吼得漫天都是。这是因为它们吸足了阳光,热了,盛开了。可是,它花蕾紧闭时,则如绸缎般光洁,头弯曲着如同雨伞把儿,外表苍白无华,毫不引人注目。它们也许就在你的脚下,可你不见得注意它们。
总之 , 银莲花是怪花。 离平原最近的山上 , 只有这种巨大的黑紫色银莲,这儿一簇,那儿一簇,但不多见。但两座山开外,则生长着一种紫青色的,与绿色的麦苗相辉映。它们虽然仍属于宽叶儿黑蕊的那一种,但比我们这边黑紫色花要娇小得多 、 颜色浅得多 , 更像绸缎。 我们这边的花是提些皮实厚实的蔬菜似的花,可又不很茂盛。那边的花则娇小光洁可爱,整片地里的麦苗与之同绿。 而一旦天气暖起来,们还会散发出十分甘美的气息 来。
在牧师的领地上, 生长着一种猩红的银莲花, 俗称 “童尼斯之血’:只在一个地方,在一道梯地边沿下长长的一小径旁 。 这种花 , 你不在阳光下寻找 , 就永远也看不到 。 蕾紧闭时, 它们绸缎般银色的外表让自已难以引人注目。
可是,如果你在阳光下走过,突然会看到有一些猩红的小花仰面朝天, 那是世上最可爱的猩红色景象了。 “阿童尼斯之血”,其内表皮如同天鹅绒一样细腻,但又不像天鹅绒玫瑰花上的那种绒面。 是从这内在的平滑中散发出了红色, 那么纯正, 不知尘世为何物, 一点也没有泥土气,可又很是结实, 并不透明。 一种颜色何以具有如此强的抵御能力保持 自身的纯正?它看似聚集着光芒,可毫不璀璨,至少一点都不透明 , 这真是个问题了。 *粟罂**花鲜艳时呈半透明 , 郁金香纯红像晦暗的泥土。 但是 “阿童尼斯之血” 则既不透明也晦暗。它仅仅呈现出纯粹的浓烈红色,像天鹅绒而无绒,猩红,但没有光芒。
这种红色在我看来是夏季到来的完美预示,就像苹果花上的红色及其以后苹果本身的红色,这些红色告诉人们夏和秋天快到了。
现在红花开了。野郁金香正含苞欲放,灰色的叶子像旗子一样垂落着。 一有机会,它们就会群起齐放。不过到三底或四月初它们就谢了春红。
天气仍然在转暖 。 高高的水渠旁 , 常见的洋红色银莲花或垂落着银色的穗子、或冲着太阳绽开其巨大的雏菊型洋色花朵。 这种颜色比大叶子的银莲花更接近红色了, 但 “阿童尼斯之血” 则不同 , 人们说, 这种银莲花是维纳斯女神泪水变的 , 她一边寻找阿童尼斯一边流泪。 如此说来,那怜的女人哭成了什么样儿啊,因为地中海周围的银莲花就英国的雏菊那么普遍。
这里的雏菊也开了,张着红嘴儿,开得如火如荼一片。最初的花儿大朵大朵的,很壮观。但随着三月一天天过去,它们变成了亮闪闪的小东西,像小钮扣儿,一团团的。这意味着 , 夏天快到了。
红色的郁金香在麦田里绽开了 , 很像红*粟罂** , 只是红得更甚。它们说凋谢就凋谢了,从不重新绽放。郁金香花期很短。在有些地方生长着一些奇特的郁金香, 颀长、 尖削, 像中国人的模样。 这种花十分可爱 , 泛黄的花蕾出挑的纤细尖削。这种花会迅速打蔫,横陈地上,幻影般地消失。
郁金香谢了以后不久夏天就来了 。下面该说说夏天了。
四月底这段花的间歇期里,花儿似乎在犹豫,叶子趁机长了起来。 有一段时间 , 在无花果赤裸的树梢上, 喷涌而出的绿色就像绿色的火舌在烛台架上燃烧。现在这些喷涌的色蔓延开来,开始长成手的模样,摸索着夏季的空气。叶下是小巧的无花果子,看似羊颈上的血管。
有一段时间里 , 僵硬如鞭的长藤上结着一些疙疙瘩瘩得粉芽儿,似花蕾一样。现在这些粉芽儿开始舒展出一片片闭着的绿叶子来,叶子上布满了红色的叶脉,还有尖尖的小花儿,好比一粒粒小种苞。这藤上毛绒绒的粉红小花儿散着淡淡清香。
山上的杨树长势很好 , 叶子呈半透明 , 上面布满了血的叶脉。它们呈现出金棕色,但不像秋天的那种,更像蝙蝠薄薄的翅膀在夕阳辉映下的乱云中扑闪 ; 夕阳的光辉透过舒展的薄翅,映得那翅膀像粘了棕红色斑的薄玻璃。这就是日富有活力的红,而非秋日惨淡的红。远远望去,那些杨上苏醒中的叶子微微喘息着,闪烁着光芒。这是春天那柔弱的美。
樱桃树情况也大致如此,不过皮实得多。在这四月的后一周里 , 樱桃花依然是白的 , 不过在萎缩 、 凋谢着 , 今年算晚的了 。树叶繁茂 , 在血红中泛着微微的古铜色 。 这个区的果树真叫怪。梨花和桃花同时绽放。不过,现在梨树是一树茂盛亮丽的新绿, 十分可爱,青苹果一般翠绿生动,在田野里的各种绿色中闪烁着光芒:艳绿的半高麦苗,若隐现的灰绿橄榄,深绿的柏树,墨绿的常绿橡树,波浪般翻的油绿的意大利五针松,浅绿的小桃树和小杏树,还有皮实嫩绿的七叶树。纷呈的绿色, 一抹, 一层, 一片, 在坡地,山嵴,在叶尖, 在花梗的断茬上, 在高高的灌木丛中 , 绿 , 绿,傍晚有时亮丽得出奇 , 田野上看似燃烧着绿色 ,闪着金光。
风景中 , 梨树可算是最绿的了 。 麦苗或许会闪金光或泛着绿色的光芒, 但是梨树的绿则是自身的绿。 樱桃树上白花儿半开半闭 , 苹果树也是这祥 。李子树长出了稀稀拉拉的叶子 。 令人难以察觉 , 杏树 , 桃树也是这样 , 风景中几乎难以看得到它们了 , 尽管二十天前它们一身粉红的花朵在整乡村中最为眼。现在它们的花儿谢了,此时是绿色的时间,绿得夺目 . 一丝丝, 一块块, 一片片的绿色。
树林中 , 矮橡树刚刚稀稀拉拉地抽枝 , 而松树还在冬眠之中。这些意大利五针松是属于冬天的,圣诞节期间,它那浓重的绿云十分美丽 。 柏树那高大赤裸的躯体呈墨绿色, 紫皮柳在蓝天下泛着生动的橘红,田野上一片淡紫。冬天的田野上涌现着色彩,景色也十分美丽呢。
可是现在 ,夜莺依旧发出悠长 、渴望而哀怨的叫声 ,随之又发出快活的鸣啭 。松树和柏树看似坚硬粗糙 , 树林失了其微妙与神秘。这幅景象仍旧像冬季,尽管稚嫩的橡树渐渐泛黄 ,石楠开花了 。但是在坚硬灰暗的松树在上 , 坚硬灰暗的高高石楠丛在下,都是那么僵硬,在抗拒,与春天的氛围很不谐调。
尽管这白石般的石楠丛中已是一片落英 ,看上去也很爱,可如果随意地一瞥,它就是让你觉得没有花。特别是当白霜或白色灰尘笼罩着它的花冠叶尖时,这种印象就更甚。在一片黯淡无色的树林中 , 这些花就显得特别苍白如鬼影 。这景象令舂天的感觉全无觅处。
这高高的白石楠丛虽然黯淡,但的确可爱至极。有时能长一人高, 嫩叶高耸, 影子般的 “指头” 长的十分丰满,*体下**黯淡粗糙 , 如同绿色灌木一样。 阳光下的石楠丛散发着丝丝蜜的味道, 如果你抚摸它 , 会摸一手细细的白石灰粉。近看 , 会发现它那小小的花铃铛最美 , 娇小的白花儿 , 花儿里生着棕紫色的 “眼睛” 和细若针鼻儿的雄蕊。 在树林外的丽日碧空下,石楠丛长得高高大大,暗白的嫩叶挺立着,边一片开满金灿灿黄花儿的野豌豆 , 这景色着实像被施了魔法一般。
尽管如此 , 这遍地开花的暗白石楠在这春夏之交时只加剧松柏林的灰白苍老感,是这个过渡时期的憧憧鬼影。
这倒不是说这一周里见不到花朵 , 只是这些花儿稀稀拉的 , 显得孤独了些: 早开的紫兰花 , 红扑扑、 活泼泼的 ,会偶尔看到 , 一小簇一小簇的蜜蜂兰花 , 它们对自已参差不齐的外表毫不在意。还有巨大的粗壮密实的粉红兰花,其大的穗状花蕾像肥实的麦穗一样坚硬, 呈紫色, 实在漂亮。不过一些穗子已经绽开了口子 , 其紫色的花蕾中已经垂落出嫩的小花瓣来。另有一些十分可爱的高档奶黄色兰花,长而嫩的花边儿上点缀着棕色的斑点儿。这些花儿生长在较为湿的地方,生着古怪的柔软花穗儿,很是鲜见。再有一种娇小开黄花儿的兰花。
但是 , 兰花并不能造就夏天 。它们过于清高寡合 。蓝色的飞蓬长出来了 ,不过还不足以显山露水。以后在炽烈阳光下它才会猛然引人注目起来。在一条条小路的边沿上开着成片的玫瑰色野百里香。就是这些,只是初见端倪,还算不上露出了真面目 。再等上一个月 ,才能看到盛开的野百里香呢。
蝴蝶花也是如此。在上边的梯地边沿,在石头缝儿里,紫色的蝴蝶花蹿起来了。这花儿美,但几乎算不得什么,因为数量不多 ,还被风撕扯得不成样子。 狂风从地中海那边强劲吹来,虽然不冷,可是一路风驰电掣,着实摧残了这些儿。片刻的安宁之后,又有强劲的风从亚德里亚海横扫而来,这阵刺骨的强风刮得让人心寒。深紫色的蝴蝶花在这两场的夹击下瑟瑟抖动蜷缩,似乎是受了火烤,而娇小的黄色岩生玫瑰则在细弱的枝头摇曳,后悔自己急于绽放了。
真是急不得。五月份大风就会停的 , 强烈的阳光会停止其摧残 。随之 ,夜莺会不停地歌唱 , 而谨慎不怎么出声的托斯卡纳布谷鸟也会时而发出鸣啼。淡紫色的蝴蝶花落英如瀑,尖长的花瓣儿显得柔美而自豪,开成一片紫烟,开得处亮丽。蝴蝶花是一种半野生、 半栽培的花。农民有时挖掘其根,还挖掘香蒲根 (香蒲根粉这种香料我们仍然在使用)。 所以
在五月里 , 你会发现岩石上 、 梯地上和田野中有挖掘过的地方闪烁着紫光,弥漫着香味,但你不注意它,甚至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那是蝴蝶花,在橄榄花若隐若现之前蝴蝶开得最盛。
一簇簇的蝴蝶花将开得满山遍野 , 透着自豪和柔美 。 玫瑰色的野生唐菖蒲开在麦地里;五六月间,麦收之前,黑种草绽放出蓝色的花朵。
但现在既不是五月 , 也不是六月 , 而是四月底, 是春夏之交。夜莺时断时续地唱着,豆花在田野里凋谢,豆花香随着春天逝去 , 小鸟在窝里孵蛋 , 橄榄剪了枝 , 葡萄下的地耕过了 , 暮春的耕作完活儿了 , 手头没什么可干的了 , 再干就是等约两周后收豌豆了。到那时,所有的农民都会蹲在豆畦之间收豆子。 豆子丰收的季节很长 , 能持续两个月呢。
天道变了 , 不断地变 , 变得快。 阳光普照的国度里 ,这 种变化比起阴沉的国家显得更生动更彻底。在晦暗的国度里天总是阴沉晦暗 , 变化稍纵即逝 , 难以留下真正的印记 。 英国, 冬季和夏季在阴影中交替。 但在这表象之下, 是灰暗,永恒的寒彻和黑暗, 球茎生存于此, 现实就是球茎的现实,东西富有韧性,积聚着能量。
但在阳光普照的国度里 , 变化是真的 , 永恒则是假象和狴犴。 在欧洲北方 , 人们似乎本能地想象 , 认为太阳像蜡一样在永恒的黑暗中燃烧 , 总有一天这蜡烛会燃尽 , 太阳耗尽 , 于是那永恒的黑暗便会重返 。 于是 , 对这些北方人说,这个现象世界根本上是悲剧性的,因为它是暂时的,然要终止其生存。其生存本身就意味着停止生存,这是悲感的根源。但对南方人来说 , 太阳是主宰 , 如果每一种现象实体从宇宙中消失 , 世界上就什么也都没有了 , 只剩下了灿烂辉煌的阳光。 太阳的光明是绝对的 , 阴影和黑暗是相对的 , 不过是介于太阳和某种东西之间的东西罢了。
这就是普通南方人的本能感觉 。 当然了 , 如果你开始理性分析 , 你会争辩说太阳是一个现象实体 。 它存在了 , 还结束其存在 , 因此说太阳本身是悲剧性的 。
不过这只是个论点而已。 我们认为 , 因为我们要在黑中点燃一根蜡烛,所以必定有造物主在太初无边的黑暗中点燃了太阳。
这种论点全然是短视的 、 肤浅的 。 我们压根儿不知道太阳是怎么产生的 , 我们也根本没有理由假定太阳会结束其命.。我们凭借实际经验知道的是, 阴影产生 , 是因为某种体介入于我们和太阳之间 ;阴影停止存在 , 当这个介入物移开。所以,在经常纠缠我们存在的所有临时的、过渡的或定要停止的东西里,阴影或黑暗是纯粹暂时的。我们可以想死亡 , 如果愿意的话 , 把它看成是介于我们和太阳之间永恒之物 。 这正是南方普通人
对于死亡的认识基点 。 但这斯毫也不能改变太阳 。 经验告诉人们 , 人类认为永远不朽的灿烂的太阳 , 黑暗的阴影只是一种偶然的介入。
这样一来 , 严格地说 , 就没了悲剧 。 宇宙中没有悲剧 , 人之所以富于悲剧性,是因为他怕死。对我来说,只要这太阳永远灿烂, 无论有多少字词的云翳遮拦, 它都永远光辉灿烂。死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在阳光下,甚至死都充满了阳光。阳光是没有完结的时候的。
因此 , 在我心目 中 , 瞬息万变的托斯卡纳之春全无悲的意味。 “去年的雪在哪儿呢? ” 怎么, 它们该在哪儿就在那儿。八周前的小黄乌头花儿哪儿去了?我既不知道,也不在乎。它们充满了阳光,阳光在闪耀着,阳光意味着变化,花儿谢了又开了 。 冬乌头花灿烂地开了 , 又携着阳光而去。 还有什么?太阳永远灿烂。如果我们不这样想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