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独生女到孤儿我用了28年。从小婴儿到医学博士我用了28年。妈妈的离世让我确定学医的方向，爸爸的离世让我怀疑毕生所学的意义。
一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接到爸爸的视屏电话，因为在骑车便随寒暄了两句答应他回家再回他电话。回到家以后随便冲洗了一下，卸掉一身的疲惫以后躺在床上一手揉着腰一手拨通了爸爸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是阿姨接的，我一听到阿姨的声音就有点尴尬。自从爸爸再婚了以后我便很少在爸爸的非工作时间打电话了，一是爸爸是保安工作时间比较轻松，可以随意接电话；二是我也尽量避免像今天这种情况的发生。
“伽蓝，你爸他出去了，你打电话干嘛？”我能听到阿姨声音里明显的不悦。她肯定以为我是没生活费了问我爸要钱来了。
“哦哦，没事就是很长时间没打电话了今天刚好有空就想着给我爸打个电话。”我赶紧解释。
“那是，谁有你们父女俩亲啊，一天天打不完的电话！”我就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阿姨都会阴阳我两句。
“那个，阿姨，我爸不在的话我就先挂了，明天还得起早。”
“嘟嘟,......”阿姨那边已经把电话挂了，我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叹了口气。
二
自从我继兄结婚我爸不愿意全款给他买房，阿姨就对我有很大的意见。包括我继续读博她也没少冷嘲热讽。我决定要读博的那天下午，阿姨找来了我大伯和我小叔，还有家族最年长的二爷爷。她站在堂屋的桌子前一面诉说着自己这么多年的辛苦，一面指责我跟我爸：“我来你们老王家也有5年了，眼看着伽蓝上完了大学，又说什么医学的本科生不好找工作要读研究生。我当时也是二话没说就让她读了，现在研究生毕业了还要读博士。老王也50多了，难道以后要让强子供她读书吗？！”
我站在门口抿着嘴不说话。我爸就蹲在我旁边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我知道我再想读博确实是难为我爸了。可是我不想放弃这个机会，我想考的那个博导是胰腺细胞瘤的大拿，我妈就是死于胰腺细胞瘤，我就想试一下，如果考不上那我就乖乖去工作，这是我离梦想最近的一次。我用脚轻轻踩灭了我爸刚丢下的烟头，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烟灰，清了清嗓子说“伽蓝想读肯定是有她想读的道理，咱们村还没出过博士呢！而且还是我老王家的女博士。”他龇牙朝着二爷爷笑了一下。
阿姨一听就朝地上一屁股坐了下去，一边拍着腿一边哭嚎道“老少爷们都看看啊，他们老王家不做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来你们老王家5年，是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你要这么对我们，拖着我一个人还不够，还要把我儿子拖累到死啊！”
大伯一看阿姨这样闹脸上也挂不住了便训我爸：“伽蓝一个女娃，能读到研究生已经很给咱们老王家撑面子了，再多读真的没必要。再说强子不是都已经改了户口跟你姓了吗，你以后养老送终还不是要靠强子.”
阿姨一听嚎得更起劲了“是呀，养老送终想着我们强子了，他挣的钱都给他闺女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强子30了还没娶上媳妇，钱都给她闺女读博士，这可让我怎么活啊！”
“好啦！”二爷爷拿着拐棍使劲敲了敲地面“依我说先紧着强子娶媳妇！”然后看着我爸说：“我知道你觉得桂琴走的早，就撇下伽蓝这么一个女儿，你又当爹又当妈的拉扯着她不容易！你已经供她读到研究生了，对桂琴，对伽蓝你都仁至义尽了。”听了这话我猛然抬头看着二爷爷我一直把他认为是全村最公正的人，可是如今却说出这种话！他避开我的目光又指了指坐在地上的阿姨：“翠云也来了5年了，这5年她对你怎么样咱们都看在眼里，做人不能太偏心！强子现在不是也姓王嘛！一家人还在这里你的我的，生不生分？！让人笑不笑话？！”
“呵呵！”我在心里面冷笑了一声，我知道在他们眼里女孩就是赔钱货，特别是像我这种老大不了还没工作没嫁人还让父母养的，就算我以后再有出息都没有继兄给家里传宗接代重要。我知道如果今天我不为自己争取的话，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扑通一声我跪在我爸面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头“爸，我知道我再想读博士很不应该，可是我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你就让我读吧！我求求你了，以后我一定给你养老送终，等我挣钱了我一定养你跟阿姨。我也一定会帮衬哥哥的。二爷爷，我妈走的早从小我就努力读书听爸爸的话，阿姨嫁过来以后我怕影响他们的感情寒假暑假都出去兼职。大伯您看着伽蓝长大，伽蓝真的不是不听话的孩子，是真的没办法了才会求家里帮忙，我不会用很多钱的，博士都会有津贴的而且我自己也会努力兼职挣钱减轻爸爸的负担。我求求你们了，我真的很想要这个机会.....”我哭得也是声泪俱下，旁边的大娘听不下去了过来拉我“伽蓝乖，你别这样，你妈看到要心疼死了。”
我爸也过来拉我起来，我拉着我爸的手：“爸，我求求你了，我跟我妈一起求求你了.....”我爸一边使劲拉我起来一边哽咽着嗓子说“读，咱读！”
我爸把我拉起来以后，对着二爷爷说：“二叔，我知道翠云不容易，强子也老大不小了。强子的媳妇要娶，伽蓝的书也得读。”然后又把阿姨拉起来：“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让我舍哪一边都是在割我的肉啊!”
最后商定的结果是，先给我付一年的学费，生活费让我自己想办法解决。给继兄付房子的首付，其他的费用继兄用自己钱。这是我跟阿姨的第一次博弈，我用前程去赌我爸对我的爱。阿姨用自己余生的陪伴赌我爸对她的一丝亏欠。我们都赌赢了，但结果对于我爸来说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三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又接到我爸的视屏电话，视屏里我爸已经在上班的路上了。
“伽蓝，你起来了吗？”
“嗯，刚起来。怎么了爸？”视屏里面太黑了，我看不清我爸的表情。
“没啥事，爸就是想你了。你都好久没回家了，开视屏看看你。”
“你是不是跟阿姨吵架了？”
“没有没有。”
“那个，爸，我昨天给你回电话是阿姨接的。”我嚅嗫着道出实情。
“我知道，我知道。你阿姨没跟我吵架，你别有心理负担。我就是想我闺女了。”
“嫂子跟哥对你好吗？”
“好，对我好。你嫂子快生了，你大娘说看肚子是个男孩。其实男孩女孩有什么打紧，我闺女还是女博士呢！十里八村那么多小孩哪个有我闺女有出息！”我爸嘿嘿的笑着。
“爸，我是你的骄傲对吗？”
“对啊，我闺女又漂亮又聪明，你大伯他们都羡慕不来的。”
“爸你等等我啊，我明年毕业就签医院了，到时候把你接过来享福。”
“我不去，我一个糟老头子跟着你耽误你找对象。我不跟你说了，你快起来上学去吧，你钱够花吗？”
“够花啊，我们导师对我很好的。你放心好了。”
“好”我都要打算挂断了，我爸又说了一句：“伽蓝，你遇着合适的小伙子也处处看，一个人爸不放心你。”
我笑着打趣他：“好~你先抱孙子，然后再抱外孙。”
“抱不抱外孙的我倒没所谓，你有个人照顾爸到了地底下我也好跟你妈交代。”
“好端端的怎么又说起我妈了？你真的没跟阿姨吵架吗？”我隐隐觉得今天的老爸有点不太正常。
“没吵，你这孩子。瞎操心。”顿了一下又说：“伽蓝，等我没了好像不能跟你妈埋在一起。我再婚了，你妈肯定嫌弃我了。到时候你哥也不会同意我埋你妈那边的。”
“你说啥傻话呐，你到底咋了？你有事可不能瞒着我啊！”我有点着急了。
电话那头的我爸停了半晌，眼皮耷拉着像个犯错的孩子，他小声说：“伽蓝，我好像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