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畜种种
我小的时候，生活在农村，每天都会跟牲口打交道。
本地的习俗，庄户人按体形大小把家畜分为两类：大牲口和小牲口，牛马驴骡是大牲口，猪羊等是小牲口；大牲口既是生产工具又是交通工具，小牲口是农副产品。在农业社的时候，生产队里养了一群马、一群牛、一群驴、一群羊、一群猪，规模都相当大；这些牲口加起来数量成千上百，但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名字，村子里的大人小孩都能准确地叫出每一个牲口的名字，绝不会混淆。那时候，牲口除了具有实用价值以为，还能供人们休闲娱乐，农闲的时候，人们去看牲口，玩牲口，和现在城市里的人们去动物园是一样的。
在生产队，马的主要作用是拉大车。不过，如果有急事要去办，骑一匹快马，最节省时间。庄户人骑马，是不备鞍子的，找一条烂麻袋，对折以后，搭在马背上，优秀的骑手就可以风驰电掣了。牛的主要作用是耕地，也能拉排子车；本地牛是不适合骑乘的，但也会有人骑牛，那是顽皮后生的娱乐方式，类似于外国人斗牛，惊险刺激。驴的主要作用是拉磨，也能拉排子车，也可以骑乘；年老体弱的人出门，驴是最合适的交通工具。养猪羊是为吃肉或卖钱，但也有人会骑它们，那是顽童在游戏。
在许多人的印象中，牛是温顺的动物，而我记忆中有一件事情，却足以证明这温顺的动物也有很凶残的另一面。那年，有一个外村人骑着一头驴到我们村走亲戚，按惯例在晚上把那头驴寄养在农业社的饲养院里。可是，由于饲养员的疏忽，把那头驴拴在了一头大犍牛的旁边。早晨的时候，人们发现，驴的肚子上被牛角穿开一个洞，花花绿绿的肠子从肚子里面流出来，长长地拉在地上。消息传开后，饲养院里迅速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大人小孩。那个走亲戚的外村人，吓得面如土色。这时候，有几个胆大泼辣的人，从屋子里面提了温水出来，开始洗那些流出来抖乱在地上，沾了许多脏物的驴肠子，洗净以后一看，肠子居然没有破洞，然后他们就用手把青绿色的肠子一段一段仔细地填回驴肚，填完以后，用一根缝衣服的大针，穿了缝衣服的白线，把驴肚子上的伤口缝合。这个场面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当时看上去，那头驴跟没出事之前一摸一样，每个人的心头都一阵惊喜。可是，那头驴却不能吃东西了，喂什么好东西它都不吃。它在那里坚强地撑了三天之后，便可怜地死了。这事情后来是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也许当时还很小的我并不关心事情的最后结局，或者曾经关心过，现在忘记了。下一次再回老家的时候，一定要问问那些年龄比我大的人，看看他们是否还记得这件事情。
在生产队的马群里，孩子们最喜欢的马叫“拐不浪”。那是一匹高大的红骟马，后腿略微有点瘸，但拉车走路都不妨事。孩子们喜欢它，是因为它的性格特别温顺。它小时候被一只狼咬伤了后腿，人们用土办法治好了它的伤。也许它对人们心存感激吧，所以对人特别好。无论大人还是小孩，人到了他跟前的时候，他会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你摆弄，即使孩子们用手玩弄它最隐私的部位，它都不会发脾气。本地有句形容性格好的俗语——“揣蛋都不踢”，就是从这里来的。孩子们玩捉迷藏的时候，调皮的男孩子躲在“拐不浪”的两条前腿或后腿中间，胆小的女孩子们便毫无办法了。当三四个孩子相互扶凑着爬上它小山一样高大的脊背以后，它便完全按照孩子们的口令行动，让走即走，毫不费力地踱着方步，让停即停，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让孩子们觉得非常惬意。假如一匹马想要把骑在它光背上的人甩下去，那是很轻易就能办到的事情，除非你是孙悟空。本地乡村里长大的孩子，都有过从马或驴的背上摔下去的经历，被摔断胳膊和腿的例子也很常见。
在生产队的马群里，孩子们最怕的马是“黑儿马”。那是一匹全身都像锅底一样黑的大个儿马，比“拐不浪”更魁梧，膘肥体壮，因为性情暴躁，没有人敢使唤它，所以，它的日常状态是被饲养员拴在马圈外面晒太阳。人离他十几步远的时候，它就会扬头竖耳，四蹄把地下的土刨得纷飞四溅，人离他七八步远的时候，它就会掉屁股准备进攻。我们小孩子们是绝不敢走到它身边去的。我曾经亲眼见过，它单弹后蹄，不费吹灰之力，就结果了一只大母羊的性命。有不识趣的胆大的孩子，会手里抓了沙土远远地扬它，这时候，它的鼻腔里会发出骇人的凄厉喷声，拴住它的笼头似乎一挣就会断裂，孩子们便远远地跑开了。如果有大人看见孩子们逗“黑儿马”，会立即施以严厉地教训。所以，孩子们一般都很知趣，有其它玩项的时候，绝不会冒着危险去引逗它。“黑儿马”虽然不劳动，但它不是摆设，它有另一项很重要的本领，就是给母马或者母驴配种。在我的记忆中，儿马配种，算是生产队里最引人关注、最热闹的场面之一了。除了害羞的大闺女之外，村子里男女老少都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饲养院周围看热闹，生产队里的几个老把式在场子中间，拉着“黑儿马”和需要配种的骒马转圈，当“黑儿马"像人一样站起来，肚子后面两条后腿中间伸出像擀面杖一样长的黝黑的性器，对准它要去的那个地方的那一刹那，气势骇人心魄。有一次，我们看“黑儿马”交配一头母驴，没想到，因为母驴体形小，爬跨的时候，“黑儿马”一下就把母驴压得倒在了地上，看热闹的人们哈哈大笑。那时候，我们都少不更事，只是以游戏一样的心态看这些事情，觉得非常热闹有趣，现在说起来，反而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人是会害羞的动物。
儿马跟驴交配，生出来的驹子叫“骡子”，当地人叫它“驴骡子”。还有另外一种情况，是公驴和母马交配，生出来的也是“骡子”，当地人叫它“马骡子”。驴骡子的品质优于马骡子。农村长大的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是驴骡子还是马骡子，而城市里面长大的人，很可能会连驴、马和骡子都分辨不清。骡子因为出身特殊，所以失去了繁殖下一代的能力，但耐力优于驴和马，而且寿命也比驴和马长，能活六七十岁。据老年人说，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养一匹骡子，一直到自己老得不能劳动的时候，这匹骡子还可以卖个很好的价钱。骡子在早年的农村里是很常见的一种家畜，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我们现在生活的世界，是人和牲口混居的世界，若你只了解人而不了解牲口，那你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仅仅是一知半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