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1)
碧兰在床上躺了三天。
她虽然一直害怕和少恒的事被人发现,不过内心里总还存着一丝侥幸:我们的来往很隐秘!没想到还是败露了,而且看见的又恰恰是自己的丈夫。
她知道眼下这事并没有传播开去的危险,但她感到一直压在她头上的那团耻辱,正在迅速地变大变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来气。
那团名叫耻辱的东西,是婚后不久就压来头顶的吧,对于自16岁嫁进明德府以来所过的那些日子,碧兰简直不敢回首。
当初她坐上花轿被抬进明德府时,曾对婚后生活怀了多少美好的想象,她根本没料到会有差不多九年的守寡生活在等着她。出嫁那天临上花轿时,妈还特意附在她的耳边红了脸交待:今夜里吕家姑爷要是想动你,不管他咋动,也不论他叫你咋动,你可都要顺着他。那一夜,她怀着一点恐惧但更多的是甜蜜的期待,等着他的手伸过来,可直到天亮,他连碰都没碰她一下。她以为他和自己一样胆怯、害羞,于是就耐心地等,直直地等了半年,竟仍然没有任何一个接触举动。那次她回娘家,邻居一个嫂子开玩笑地附在她耳边问:他一夜上去几回?她被问得面红耳赤,急忙摇头:一次也没有。那位嫂子决不相信地叫道:骗鬼去吧!有你这样漂亮的媳妇,新婚的男人还不要疯了!她自己也感到了不解:是自己生得太丑惹他厌烦?直到她发现他爱戴首饰甚至把自己的一些饰物也偷了去戴时,她才有些吃惊。她借回娘家的机会,红着脸把这些都给妈说了。妈也有些惊奇和意外,妈判断道,他戴首饰兴许是想同你笑闹,他八成是个害羞心特重的男人,你再等等。
她于是又耐下心来等。又是半年过去了,他仍然规规矩矩地上床,规规矩矩地睡觉,甚至连看也很少朝她看。她觉出自己的耐性在变小。接下来等待夹杂了痛苦,她那成熟起来的身体有了渴求,过去她只是模糊地希望他能伸过手抚摸自己,现在她开始清楚地明白她要求的还不仅是这个。这种等待中的痛苦程度随着时日的延长而不断加大。她开始对自己体内那股欲望的力量之大感到吃惊。夜晚变得越来越难熬,尤其是看见他平静地脱下衣服平静地躺在自己身边,那个男性的身体吸引得她真想伸过手去。她把自己的这种心理视为不知羞耻,她为自己的欲求感到脸红,她拼命地压抑自己。她一向认为这种欲求来自于乳房的饱胀,是这两坨东西在作怪,因为她感觉到了它们每时每刻都希望被触摸,于是她用宽宽的一条布带把它们紧紧缠住,有时紧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但是不行,乳房的被缠并没有消灭那股渴求。她后来又认为这股渴求是来自于两条大腿,是它们的希望张开在捣鬼,于是她悄悄搓了一条线绳,每到晚上躺下之后,她在被子下用那条细绳把两条大腿绑在一起,她想用这种难受的办法禁止它们张开。但目的依旧没有达到,那股渴求仍在一日更甚一日的增加,她没办法了。她跑回娘家向邻居嫂子哭诉了一场,那位嫂子在吃惊之余告诉她:他不朝你动手,你就不会朝他动手!
她于是按这位*嫂嫂**的交待,试探着让自己变得主动。她至今还记得那个春天下着细雨的晚上,当她第一次朝他伸过手去时,他仿佛是吃了一惊,他先是往床边躲了一下,随后就气冲冲地斥责道:你干啥,羞不羞?
屈辱和耻辱感就是由此开始咬啮着她的心。那天晚上她红着脸把手缩了回来。但第二天晚上,她又伸了过去,他又开始责斥,但她不再理会,她变得胆大和顽强起来,她开始不顾一切,她对压在头顶的那团耻辱佯作不见,她使出了许多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过的手段,她坚决要让自己变成一个妻子,也坚持要让对方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丈夫。那些个夜晚,他们的卧房简直就成了战场。终于有一次,她制服了他,迫使他履行了丈夫的义务,望着自己也可以像无数个新娘那样把处女的血洒向床褥时,她辛酸而痛快地哭了——早在她出嫁前,她就从女伴们和*嫂嫂**们嘴里知道洒这血的必然、快乐和光荣,可我的血竟是这样洒的!这不是耻辱?
那之后,她对黑夜也渐生了厌恶,因为一到黑夜,那潜藏在体内的欲望之鬼就出来捣乱,就搅得她神魂不安难以安眠,她常常在暗中诅咒那欲望,祈祷上天让她体内的欲望死掉,这样她就不必低声下气去求吕道景。可那欲望似乎偏要看她的笑话,不仅没有死去,反而更旺盛更蓬勃地长了起来。没有法子,她只有向欲望投降,只有咬了牙厚了脸皮向吕道景求,求不应就变着法子逼他,把黑夜也变成他受苦的场所。就在那张刷了红漆的楠木婚床上,胜利和失败交替来临,当然是失败的次数多,而且有时竟伴着可怕的伤害。那次她让郑少恒代买*霜砒**,就是这种伤害的一个结果。耻辱感伴着疼痛,使得她那次差一点决定离开这个折磨人的世界。
那一回死亡的虚惊使她对自己的活法有了新的决定,她决心不再像过去那样可怜的打发日子,她要放胆让自己去亲近富恒银饰铺的小银匠,她要用不贞来回报吕道景对自己的折磨,她要放纵自己的欲望。
当然,这决定来得也不轻松。她一开始对小银匠根本谈不上感情,她只是觉着他是一个老实人。和这样一个不是自己丈夫的并没有多少了解的男人做那种事情,一种负罪感始终坠在她的心上,她也分明觉出原本就罩在她头上的那团耻辱,变大变重了。
不过随着和小银匠来往时间的增长,她渐渐对他生出了真诚的依恋之意。她从他身上,才慢慢真正体验到了男人的全部可贵和可爱。他那种粗鲁的爱抚,他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搂抱,他那种威猛的对人的压揉,让她感受到了一种骨软身酥的迷醉。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爱,原来也可以由做这种事引发出来。
就是这种快乐多少冲淡了她心中的那种负罪感,让她觉出压在头顶上的那团耻辱有些变轻。可丈夫吕道景对她和少恒私通的发现,使她原本得到的那点欢乐顷刻飞散,耻辱感又如磨盘一样压了过来。
这件事眼下虽不会传播开来。但只要吕道景知道了,传开的可能性就随时存在。他眼下以为他打制银饰为默许的条件,谁知道以后他还会提出别的什么条件?
自己的名声和少恒的平安在随时受着威胁,这件事不能再延续下去。
罢了,少恒,我们就此断了吧……
碧兰的生活又恢复了过去的样子。白天,静静地坐在屋里绣花;黄昏,默默地去院里散步;夜晚,早早地上床躺下。很少出屋门,不再出院门,绝少同人说话。与过去不同的是,她不再向吕道景要求什么,两个人睡床上她也避免任何一点同他的碰触。她想从此做一个无欲无念的女人。
但这种生活没能维持多久。
仅仅是十来天之后,对少恒的思念就开始如泥鳅一样在心里先是蠕动继是滚动后是蹿动,弄得她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了。
她想把这种思念掐灭。她记起“人闲起邪念”这句俗语,认为自己总想少恒是因为自己太闲逸的缘故,于是决定用忙碌、用劳累来把这种思念驱走。她先是到厨房里帮助女仆们择菜、洗碗、和面、擀面条,甚至扫地,但只要一停下手,那种思念又恢复如初。她后来到后花园里帮助花匠们修剪花枝、搬弄花盆、拔除杂草,但仍然无效,尤其是一看到花园中的那棵白果树和那棵芭蕉树,就会让她更真切地忆起当初和少恒相会的那些细节,反会让思念更为炽烈。她后来又让丫鬟找来一把镢头,硬把院中的一块空地挖了一遍,把土翻起要种白菜。在翻地的过程中,她累得气喘吁吁髻发湿透,腿和胳膊酸得都不想抬动一下,以至于婆婆都来劝她:这是何必?想种菜让仆人们去干嘛!她对婆婆笑笑说:我想活动活动身子。但这种累极了的活动仍然不能把少恒的身影从她心里挤走,有时只需休息一阵,少恒的面孔就又会在她脑子里活灵活现地晃动起来。
她想到了靳岗教堂里的那些终生不结婚的修女,也许应该去问问她们,应该怎样终止这种可怕的思念。碧兰的奶奶信天主,碧兰本人虽不信,但小时候曾随奶奶去过几次教堂,见过那些外国和中国的修女。于是她以回娘家为由,专门去了趟南阳城西北十五里的靳岗教堂。她不知道天主教堂的规矩,怕触犯什么没敢进教堂,只在教堂大门外转悠,好不容易看见一个修女出来,急忙迎了上去。那修女是个中国人,很客气地问她“可是有事”。她便红了脸吭吭哧哧吞吞吐吐地问道:如果一个人总是思念另一个人,你可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掐灭这种思念?那修女沉默了一刹,尔后轻轻地开口: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思念者是你,而且你思念的是一个男人。碧兰急忙红了脸把头点点。那修女说:这种思念很难止息,不过圣母玛丽亚会给我们力量,让我们来祈求她吧!说罢,就拉她进了教堂,跪在了圣母像前。那修女口中念念有词,碧兰只是茫然无措地跪望着圣母。不知是因为自己当初没有受洗还是因为自己信仰不诚,反正离开教堂回家的当晚,少恒就又笑着走进了她的梦中。她在焦躁和惶急中又想到了一个可怕的方法——每当那种思念起来的时候,她都用一根白色的细毛朝自己的咽喉部位轻轻伸去,鹅毛对咽喉的轻触会引发她干呕甚至呕吐,而干呕和呕吐所急剧带来的胸部、腹部和头部的难受,会使她暂时把一切包括对少恒的思念都忘记。她所以会想起这个可怕的办法,是因为少年时有一次她吃了过量的蚕豆,妈怕她胀肚用鹅毛来催吐,对那次催吐的难受记忆,使她想出了这个掐灭思念的法子。但这个法子生效的时间并不长,它的效力维持在每次呕吐和呕吐后半天,一待那种难受消失,少恒的身影仍会鲜明地出现在她心里。
她长长地叹一口气,她又一次束手无策了。
她剩下的只有一条路可走:向这种思念投降!
经过连续两个夜晚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眠之后,她在心里叫道:少恒,我一切都不要了,我只要你!为了要你,我什么也不怕了……
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她又以打银饰为由,走进了富恒银饰铺,恢复了同少恒的约会……
子(2)
11月的阳光还带着暖意,把几颗晶亮的汗粒缀上了碧兰那嫩白的两鬓。她顺着街道向富恒银饰铺走,走得安闲、自在和镇静。自从她下定决心不顾一切和少恒恢复往来之后,她发现事情反而变得很轻松。她只要什么时候想见少恒,干脆直白坦率地对吕道景说:我去让他给你打件银饰。随之便包上银子,问清他打什么样的,便堂而皇之地走进富恒银饰铺,把写有约会时间、地点的纸条和银子一块递到少恒手中。
活活守寡的苦日子总算又一次结束。
富恒银饰铺里照样响着乒乓的铁锤声,等待做饰物的人们在店内的长木凳上坐成一排,碧兰不声不响地走进去,挨在排尾的一个姑娘身边坐下,默默地看着少恒忙活。
她双眼直直地盯着他,看他吹气化银,看他扬锤敲砸,看他给戒指镶嵌宝石。她喜欢这样静静地看他。他们的相会通常都是在晚上,她可以摸他身上的每一个部位,看却没有机会。瞧他那结实的粗粗壮壮凸着筋肉的胳膊,握锤下砸时是那样有劲;瞧他胡茬粗短的嘴唇,随着手的动作绷得一松一紧;瞧他那两条垫了衬布的腿,承受着上半身的劳作显得那样有力……
她那专注的目光里又渐渐加上了热度和爱意。
我有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我也成了一个真正的妻子!
少恒,我的亲亲。
是你,让我知道了做女人其实是多么美好;是你,给了我从未体验过的快乐。我该怎么报答你?我只有一个法子,就是给你生个娃娃。你不是想要个儿子来承继银饰铺吗?我给你生,要是第一胎生个女娃娃,我就再生一胎,一定给你生个儿子,要让你们郑家后继有人,让你老了做银活时有个帮手!我曾听见你爹叹气说没有给你娶个媳妇,难道我不是吗?我名义上不是,可我实际上是呀!如果吕敬仁有朝一日不再做官,如果我又死在吕道景的后头,那时候不管多大年纪,我也要再嫁到你们郑家来,堂堂正正做你的媳妇……
夫人,你要做点啥子饰物?少恒这时朝她扭过眼来,
问得一本正经。一丝讪笑在碧兰眼里如鱼鹰在水面叼鱼一样一掠而过:你装得不错!
我要做一对银手镯。她把包在纸里的银子朝他递去。
啥子花样?
二龙相缠。
要多重?
一个一两。
那样重人戴上受得了?少恒瞪大了眼睛。
我喜欢这样沉的。她无可奈何地答。这式样和重量都是吕道景定的,她不敢改变,万一惹恼了他岂不糟糕。把整整二两银子花在一对手镯上,确实让人心疼,可又有什么办法?她最初以为吕道景把10天20天送他一件银饰作为允许她和少恒来往的条件,并没有什么,凭着少恒的银活手艺,做件银饰有啥大不了的?可随着时间的累积增多,她慢慢感到了这条件的沉重:工费银少恒是不会要的,可打制银饰的银子呢?吕道景有时指名要打的银饰,在重量上都是最大号的,凭婆婆每月给自己的那点零花银子,怎能够?去娘家要?娘家哪有?给少恒说明白?——她至今还没让少恒知道吕道景已发现他俩私通的事,她害怕这会吓住少恒。再说,她也不忍心给他说明白,她知道他和他爹挣点工费银是多么不易,她亲眼看见他们父子俩为积钱扩建铺子而节衣缩食的苦样子,她不能让少恒把用血汗挣来的钱花到这上边。我自己来想办法吧……
来,量量手腕的粗细。少恒拿出了一截线绳。为了保证手镯做出来合适,他通常要客户们留下个尺寸。
记住把手镯子做得再松大一些。量完了尺寸碧兰又说。
松大了戴上会不爽气。
按我说的做!她用了大户太太的口气。
少恒点了点头,心里有些疑惑:干吗要做这么重这么大的手镯?我当初不是已送过她一对小巧精致的银手镯么?那是我用心用意做的,戴上一定会很好看的呀!
记住把我的银子收好!碧兰瞥一眼身后又来的两个客户,用目光捏了一下少恒的脸颊,提醒他记住看清包银纸上写的约会时间,尔后扭身出门。
她返回时的脚步迈得有些缓慢,她开始去想究竟到哪里弄银子以满足吕道景对银饰的不尽需求,吕道景,你这个披了男*皮人**的东西,你咋着会偏偏有这个怪癖?
冬季的第一场大风把明德府的后花园变成了一个喧闹的世界:树枝在风中摇摆的呼呼声,藤条在风中扑地的噼啪声,干枯的花茎在风中断折的咔嚓声,间或搀和着一两声花盆被风摔到地上的乒乓响,使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竟有些热闹非常。
夜,在这喧闹中正一步一步地向深处沉。
正是这些热闹的声音,把来自花园一角花工们堆放杂物的小屋里的快乐*吟呻**和粗重喘息遮盖住了。
碧兰舒畅地偎在少恒的怀里。冷风开始从门缝窗隙里伸出爪子,小心地触摸着他们刚刚平静下来的滚烫的身子。碧兰打了个寒战。
冷?少恒把搂她的双臂紧了紧。
没。碧兰把脸更紧地贴在他的胸脯上。
穿吧,小心冻病。他开始给她穿衣。
这是你让打的那两个耳坠。他在黑暗中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耳坠放到她的手心上。你能摸出它是什么形状吗?是葡萄,每边是三粒小巧的葡萄,你戴上准定漂亮!
他期望听到她一声快活的夸赞,可是没有,他听到的只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咋,不好?他有些不安。
好,真好!我摸着就觉得好!她夸道,但他却能听出她的夸奖里少了快乐。
你要不喜欢我把它毁了重打!
我真的喜欢!
那我走了!
把衣扣扣好!
好了。
我看看!好了,走吧,翻墙时小心。
她看着他轻拉开门闪出去,看着他消失在风声呼啸的黑暗里。
她又叹了口气。打这两个耳坠的用银,是碧兰所能拿出的最后一点银子了。
如果没有银饰交给吕道景,他会不会把这事说出去?她感到有一股寒气向胸口扑来,又打了个寒战。
这次真得快想办法了!可是老天爷,究竟去哪里能弄来银子?
她边想边站起身向门外走,由于没有留意地面,她的脚绊住了门槛,她扑通一声摔趴在了门外。呼啸着的夜风看见她倒在了地上,趁机跑过来,把一大股沙土扔到了她的身上。
她身子猛一哆嗦……
吕府里的一切都有规矩,吃饭也是这样,吃饭的规矩有三:一是应时而开,到了吃饭时间,厨子站在当院喊:饭好了!全家人就都得立时出来坐到饭桌前,谁要晚到,便要挨吕敬仁那凛凛一瞪,这一瞪足叫你减一半饭量。二是座位有定,全家人在饭桌前都有固定位置,谁也不能乱坐,吕敬仁坐上位,夫人坐右侧,长子吕道景和长媳碧兰坐左侧,下位坐小儿子和小儿媳。三是吃饭时除了吕敬仁询问什么之外,其余人一律不准说话。碧兰刚进吕府时,对这种吃饭规矩很不适应,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头上,差不多每顿都吃不饱,几年之后才算习惯。
今晚的饭是麦仁汤,馍和菜摆好全家人动筷时,婆婆不小心碰翻了碗,麦仁汤顺桌而淌,滴到了老人腿上,婆婆受了点烫伤,于是全家人停了吃饭,由碧兰和新娶的弟媳把老人搀回了她的房间,在服侍婆婆往床上躺时,碧兰眼睛突然一亮:婆婆床头的柜门半开半关,里边散乱地摆了许多银块。
啊,天,从里边拿一块不就解了我的急了?而且这散放的样子,她也不会察觉!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这不是偷吗?可不偷怎么办?要是没有银饰给吕道景,万一他恼了把自己同少恒的事说给他父母不就完了?再说,吕府家大业大,几块银子对他们算得了什么?从用途上说,我偷银子还是为了他们的儿子,这叫羊毛出在羊身上,儿子向我要银饰,我自然该从他老子处拿银子……
碧兰在那一刻下定了决心之后,就在饭后去照料婆婆的当儿选择着动手的时机。她预先准备了一张包银子的纸——她过去听人说偷东西最忌留下印迹。不大时辰,机会竟来了,她搀婆婆进了茅厕后方记起忘了带手纸,于是碧兰说我去拿就又返回到婆婆房中,她拿好手纸之后,把预先准备好的那张包银的纸摊到手上,让手指隔着纸去柜中捏了一块银子,尔后就势一包塞进了衣兜。她心如鹿撞一样重又回到茅厕递上手纸,谢天谢地,婆婆包括那些仆人们,谁也没发现她的神态有变。第二天她去看望婆婆时,婆婆待她一如往常,显然压根就没发现那银块丢失,她嘘了一口气。
这一块银子救了她一段日子的急,但一块银子不可能做出许多银饰,她必须继续弄到银子。
不过有了第一次成功,碧兰心里也有了底,她不慌不忙地寻找时机。俗话说家贼难防,碧兰作为一个长媳,进入婆婆房中的机会总是有的,在婆婆去玄妙观朝拜那天,她又从婆婆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块银子。
她做这事时心里当然充满恐惧,不过一当她朝富恒银饰铺走时,那恐惧就会被忘得干干净净,充满她心中的,就全是欢喜。
这日子真好,老天爷,就让俺这样过下去……
丑(1)
吕敬仁冷脸坐在内宅大堂的黑木扶手椅里,目光冰柱一般戳到面前的地上。
他在生气。今儿个几乎没有一件事让他顺心。头晌,叶县知县派人送来一筐广阳大枣,被派的人狗屁不通,不送进内宅,竟抬到了府衙公堂,公堂上那么多眼睛看着我收礼,这不是朝我“明德府”的牌子上泼墨吗?亏他当时急中生智,让衙役回内宅拿来银子,当面按市场价付给了那两个派来的人,这就是等于了买。未料到的是,当两个府中衙役抬枣向内宅送时,又不小心绊住了台阶,枣筐子一翻,从筐底滚出百多两银子来,这下真弄得他尴尬无比。他原就估计一个知县决不会只送一筐枣来,可如今这一暴露,还如何能收?他怒骂了几句叶县知县,又让他派来的人原物抬走。我决不能给我“明德府"的牌子抹黑!再就是后晌,府里的同知在同他谈罢公事之后,忽然嬉笑着说:我发现滨河街有一位绝色姑娘,大人如果想娶二房的话,我去安排。他听罢真想将唾沫吐到对方脸上:你明知道我发过誓不纳妾,偏来说这话,你要真能体谅我,就不会想个别的办法?再一件不顺心的就是刚才,他才下衙到了家,刚坐下歇息,夫人就来告诉他,说昨日后晌,儿子道景头插银簪、银钗,脖挂银项链,耳坠银耳环,手上脚上戴着银镯。还穿了碧兰的花衣裙,在房子里对镜扭摆,让小儿子和小儿媳都看见了。
这个孽子,存心要败坏吕家的声誉!
爹,你找我?道景这时怯怯地随在娘的身后进了屋。他刚才一听娘说爹叫他,就知道事情不好。一定是弟弟或弟媳把昨后晌自己扮女人的事告诉爹了。
昨日后晌,碧兰交给他一个十分别致的状如蝈蝈的银发卡,便出门了。也是一时高兴,他把自己的发辫解开,梳成了一个少妇的女高髻,把发夹别了上去。正是这个别致的发夹和这个女髻,渐渐把他禁在心里的那股要做女_人的欲望又勾了出来。他见那阵子丫鬟们都去了后院,碧兰又不在,便决定放纵自己一回,干脆又拿出了银饰,拿出了碧兰衣柜里他平日看着最可心的衣服,一一穿戴上,尔后便在镜前左右顾盼自我欣赏起来。他估计这会儿不会有人来,就也没有关窗子。谁料恰这当儿,弟弟和弟媳有来到前院,隔窗看见了他的举动。当他听见弟媳在窗外发出吃吃的笑声时,吓得脸都白了。弟弟、弟媳没再敲门就走了,他后悔得直捶自己的头,为了对自己放纵那股欲望进行惩罚,他当时就打燃火镰点着纸媒朝小腿上按去。昨日是他自我惩罚最厉害的一回,小腿上被烧得伤口好深好大,以至于今天走路都一瘸一瘸。
吕敬仁没理会他的问话,只是朝妻子挥了一下手,示意她离开。他处理家务事向来不允许第三者在场,更不允许仆人近前,为的是免让家务事外传影响家族声誉。
爹,我在粮厅里做事认真,没出啥差错。道景看着爹那阴沉的脸,想把话题岔开。
我没问你粮厅里的事,我只问你,昨日里又戴银饰装女人了没?吕敬仁的声音低沉怕人。
我……我……我——只是——
啪!吕敬仁抡起早就准备在手边的一根棍子,猛朝道景屁股上打去,这一棍打得太狠,棍子一断为三截,有一截弹飞到屋顶跌下来,差点落到祖宗的牌位上,另一截的尖头扎进道景屁股上的肉里,鲜血立时涌了出来。
哟!道景只叫了一声又赶忙咬牙止住,因为他知道父亲一向不愿听到儿女们的哭声。
说,为什么偏要戴银饰装女人?
因为——道景害怕地抹了一下眼泪。
说!
戴上银饰,看见自己像个女人,心里美。
美?
就是心里好受,*妥安**。
放屁!吕敬仁狠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差一点把扶手拍断。天呀,你为什么让我生了这么个贱种!普天之下,哪有一个男人偏愿扮成一个女人的?一个男人为什么偏偏喜欢戴女人饰品?这种怪事为什么偏要出在我家里?这是从哪儿来的一种怪病?也许当初应该给他找大夫看看——当年最初发现儿子有爱戴女饰爱穿女服的癖好时,妻曾建议找大夫看看,可那时他担心大夫知道这孩子的怪癖后外传,影响吕家名声未允许,总以为长大成了亲就会好的,未料反会越来越严重了。如今找大夫还行吗?可谁敢保证大夫知道了这种希奇事后不外传?倘若南阳城里的人都知道我养了如此一个儿子,我的脸还往哪里放?
爹,你打死我吧!我也真不想活了,我知道这样做是贱,是丢人,是给你和娘脸上抹灰,可我又忍不住不做,我心里也苦啊,打死我吧……
吕敬仁木木地坐在那儿,许久之后才又开口问道:碧兰这一段对你好么,你们生气了没?
道景惟恐父亲再细问别的,忙答:碧兰挺好,我两个并没吵过嘴。
吕敬仁叹了一口气,看来日子也就这样过了,只要维持住不让外人知道就行。在他内心里,他是早不把传继家族香火的希望寄在道景和碧兰身上了,他们两个成亲这么多年,还未有一子半女生出,那原因吕敬仁是早猜出了。他知道这要苦了碧兰,可苦就苦你这辈子吧,吕家没有别的办法。倘是道景一直不结婚不更要惹人议论?好在碧兰家是小户,当初所以给道景定这个小户人家的姑娘做媳妇,也是怕婚后有变,大户人家的姑娘遇到道景这样的丈夫,人家能不闹?
爹,为了少惹你和娘生气,我想出去谋生,让碧兰也再找个人家过日子,我改名换姓,不让人知道是你的儿子行吧?
胡扯!吕敬仁沉了声。我堂堂一个当朝知府,让儿子出去流浪,这事万一泄出去,我这脸往哪搁?我会落个什么名声?
那我悄悄地去一家道观,做尼姑好吗?
放屁!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要传开来更糟!你老老实实给我呆在家里,还要记住两条,头一条,要学会抑制自己,哪个人都有些不可告人的欲望,要紧的是学会抑制,这世界上每个活着的人其实都抑制着自己的一些欲望,不这样世界就会乱套!第二条,要学会遮掩,不该让外人知道的事,要想法遮掩过去,要学会做事背人,不能让外人知道你在做什么,碧兰你背不过去,可以不背,但家中的其他人和仆人,一定要背,这关系到你的声誉。
我不想要啥子声誉,我只想按自己的心愿快快乐乐活几年,爹,我好歹也是一个人,你既是不让我走,能不能让我按我自己的心愿去活两年,就是我做啥事你都不管,这样只活两年,我也就心甘了。也算我没白来人世走一遭,我就心甘情愿地去死,再也——
混蛋!吕敬仁暴怒地捶着椅子扶手,你不要声誉老子还要哩!你不仅是你自己,你还是知府的儿子,懂吗是我的儿子!
可老天爷既是让俺这类人活下来,就总也有他的一点道理,能不能——
吕敬仁没再说话,只把冷厉的两眼直瞪住儿子,那目光立时像胶一样地封住了道景的口。
道景战兢兢地退走了,吕敬仁仍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许久之后,他才把眼抬起,让目光里的一点无奈像垒窝的燕子一样停在屋梁上……
丑(2)
吕敬仁每日下衙之后,倘是没有家事处理,总要到书房里读一阵书。他当然也读《史记》,读《资治通鉴》,读李白、杜甫的诗,但更多的是读兵书,这是因为他总觉得,当官从政其实也是打仗,不过用的不是枪刀剑戟,而是智谋心机罢了。哪个当官的不是常和自己的政敌打仗战胜他们?不企图取而代之的一次次进攻,自己不就完了?可要明白他们可能从何处进攻,采用什么样的方式进攻,自己采用何种方法迎敌,预备几套打法为宜,不读兵书能行?再说,一个当官的处理问题怎样做才能令上司满意,怎么办才能让百姓们认可,这也能从兵书上找到答案。所以他搜集了差不多所有的兵书,反复研读。
这日傍晚,他正在书房中读《董公三略》,夫人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屋来,进门就喊:不好了,咱家里有贼!
瞧你那副慌张样子,贼不是还没进这书房嘛!坐下来,慢慢说,哪里有贼?吕敬仁仍坐在原处,手照旧捧着书。
我床头柜子里,我昨日清清楚楚记得放进去十锭官银,是预备在老家扩买坟地的,今早去拿时,竟少了一锭,这八成是那些仆人们干的,胆大的东西们,竟在家里偷开了,要搜,要立马搜他们的身子和住处!
冷静一点,他瞪了一眼妻子。第一,一个贼藏的东两,十个人也难搜着;第二,公开搜仆人的身子,难免不把家中有贼的事泄出去,那我们吕家脸上就好看了?我们的声誉——
那你说咋办?
装着不知。钱柜的门原来咋样还让它咋样,里边要再放些银块,你仍如往常一样做事,只是留心观察!贼还会来的,一个贼只要在一处地方得了手,他一般是会再来一次的。
好吧。
记住,即使发现了哪个仆人是贼,也不要当场捉他,那样终不免要闹得沸沸扬扬,要悄悄地辞退。
明白。
13天之后的一个黄昏,吕敬仁在书房正读《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夫人又慌慌地进来,脸色煞白地叫:你知道是谁偷的银子?
谁?
碧兰!天啊,不缺她吃不缺她穿,她怎么会干起了这个!
没有惊动她吧?
没。
记住,照旧假装不知道被偷,柜子门仍照原样关着,银子还照原样放,我们要弄清楚她偷了银子干啥,是攒体己钱还是接济她的家庭,注意看紧她的行踪。
谁来看?我?
难道还要再告诉第三个人!
好吧。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吕敬仁没有再看成兵书,他坐在书桌前久久地琢磨:碧兰为什么要偷银子?他本能地觉出,她不是因为急等钱用。
夫人用半月的时间证实了他这个判断。夫人报告他结果是在一个子夜,夫人刚从一个现场回来,夫人气喘吁吁地扯掉他手上的《六韬》说:噢,明白了,她偷了银子给富恒银饰铺的小银匠打首饰,打好的首饰她拿回来假惺惺送给道景,用这来糊弄住咱道景的眼睛,她可和小银匠在一起鬼混。今夜里小银匠来了,两个人就在花园里的那棵芭蕉树下,你不知道他们两个的那份胆大啊,你不知道不要脸的碧兰那个浪哟,我就站在近处看着他们,那个小银匠弄一下还要问她一声美不美,她就哼哼着说像驾云飞,他们这会儿还在那儿哩,还不会完,要不要喊上人去捉奸捉双啊!他们——
好了。吕敬仁平静地打断夫人的话。你该去睡觉了,天这样黑,你保准眼看花了。
不,我看得真真切切——
那就把你看见的烂到肚里,彻底忘掉。我们老了,有些事要学会忘掉。睡吧,天已经不早,我们该睡了!吕敬仁啪一声合上了书……
明德府的日子仍如往常那样平静,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大约是七八天之后的一个早上,正在吃饭的吕敬仁忽然想起似的对妻子说:哦,对了,开封的刘知府听说咱南阳的银饰出名,昨日派人送来了点银子,要让银匠给打点首饰。你今日记着差人去富恒银饰铺请个银匠来,让他就在咱府内做,我们也好随时查验一下做得好坏,这毕竟是受人之托,不能马虎。顺便,也给孩子们每人做点饰物。他边说边用筷子指点了下两个儿媳。
老夫人听罢就急忙点头。
小儿媳闻言面露喜色,碧兰更是高兴,她知道,去富恒银饰铺请银匠,请来的只会是少恒,这下好了,白天也可以时时看得见他。令她高兴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公公答应给自己也做首饰,有了首饰,丈夫那边就可以应付,起码近些日子再不用提心吊胆地去弄银子了。
那天上午,老夫人果然差人把小银匠郑少恒请了来。看见少恒挑着银匠担子进了府门,碧兰高兴得真想扑上前去,但她没敢,只是强装出一副漠然之态,直到少恒在偏房摆好工具开始做活时,她才拉上弟媳,去他身边站了一阵。
那少恒在吕府干了两天。那两天的中饭和晚饭,少恒都是在吕府吃的。这也是手艺人的规矩,在谁家做活就在谁家吃饭。碧兰注意到,让少恒吃的饭菜与全家人吃的饭菜完全一样,老夫人显然没把少恒与一般的雇工同样看待,亲自下厨指点着仆人们给少恒端什么,有时还亲自盛好喊碧兰和弟媳给少恒端送去。
头一天的后晌,吕道景忽然把碧兰叫到卧房,郑重其事地交待:这两*你日**和郑少恒可不要有什么来往,要多多小心,千万别让爹和娘看出什么!碧兰望着吕道景那少有的忧心忡忡的神情,淡淡一笑说:把心放到你肚里吧,我不是傻子。
吕敬仁对少恒做的饰物很满意,少恒临走的时候,吕敬仁在一番夸赞之后,除了正常的工钱外,还又赏了一些碎银。
这之后,每隔些日子,明德府总要把少恒请进府里几天,有时是替信阳知府的太太做饰物,有时是替安阳知府的小姐们做饰物,有时是给河南巡抚的女眷们做饰物。少恒也很高兴有这些活做,做这些活的工钱高是一方面,重要的是它表明,富恒银饰铺的影响在扩大,声望在提高。不过做这些活也格外累人,因为总想精上加精,惟恐知府老爷挑出毛病,所以一天下来,累得简直动都不想动。
那晚少恒做罢活挑担回去,腿一软差一点趴倒在街上。当时少恒有些惊奇地咬咬牙站住骂自己:嗬,没想到你一身力气,竟经不住这点累……
寅(1)
老银匠看见碧兰把一个纸团扔到儿子脚边,就知道那准是一个纸条,约会儿子夜里出去。这样的纸条儿子已积了一叠,夜里,他时常撞见儿子把那叠纸条捧到鼻子前吸闻。
老银匠叹了口气,看着碧兰远去的身影,无声地把头摇摇。这一对冤孽,要来往到啥时候,天下能有不透风的墙?再说,眼下天又这样冷!
今儿个落雪粒子,来的顾客少——做银饰也有淡季。冬季天冷,女人孩子的颈、手腕、脚腕甚至耳朵,都很少裸露,戴了银饰也没人看到,所以来做的人也少,是淡季。早饭后来的两个顾客走后,铺子里再无外人,老银匠这时瞥见儿子正小心地把那个纸团打开,先是看看笑笑,接下来便把纸条放到嘴边去亲。
老银匠停下锉银饰毛刺的锉子,低了声问:又是叫你去?
嗯。少恒咧嘴朝父亲一笑,他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父亲的眼睛。
天这样冷!
没事,在她家花园的一间小房子里,那儿暖和。
可你没看你那脸,又黄又瘦!
少恒垂下了眼。他近日确实觉得身上没劲,走路腿直打飘发软。
又咳嗽!老银匠又道。
咳、咳、咳……仿佛为了给爹的话做证明,少恒爆发了一阵长长的咳嗽。
再好的东西也不能多吃,猪肉饺子可好,让你吃十碗试试,还不撑得你肚子疼得打滚!
爹。
弄那个东西没有完的时候,你有多少精血?
爹!
多少男人把自己的血和骨头全倒进去了,多少男人在这上边丧了命!
爹,求求你!
知道精水是啥么?那是人身上最金贵的东西,人吃十碗面条也积不起一小勺勺,可你倒好,由着性子扔!
爹,给你说,我们这几次见面都没弄。
骗我这个老憨人呗!一男一女黑灯瞎火地到一起。
真的!是她不让。
嗯?
她心疼我,她看我身子虚,像有病的样子,要我歇歇,说天长日久哩,以后身子好了,再由着我。
那还约你见面做啥?
她说想我想得慌,我们见面只是抱抱亲亲,再说我也想她。
可你的身子究竟是咋着回事?真像是有了病。
头疼,我就是觉得头疼,还有些发晕,咳嗽是断断续续的,我估摸是重伤风。不过俺们这几回见面都没脱过衣服,我还常睡到她的怀里,真不知咋着就伤风了。
你去乐生堂让刘大夫号号脉吧。
我再顶些日子试试,我不想喝那中药汤子!
老银匠叹了口气,低下头重新干活。那天晚上睡觉时他觉着儿子的咳嗽有些加重。他带着几分不安沉入睡乡,酣睡中他梦见有一团乌黑的云向他飘来,云团中藏着一只黑色的怪鸟,怪鸟挺着尖利的爪子,云团越飘越近,眼看就要到达头顶,怪鸟突然钻出云团啸叫着向他伸过爪来,抓走了他怀中抱着的一只小鸡……
他被吓醒了。
老银匠发现儿子的身体越来越弱,而且精神也开始变得烦躁不安,常是坐一会儿就站起来,站一会儿又坐下去,一件活儿要做很长时间。
老人有些着慌,领他去了几趟乐生堂药铺,大夫对这种病的病因也说不明白,开些药吃了,也不见有多大效力。
碧兰还是隔些天来一回,她显然也看出少恒的病在加重,已不再约他出去相会,只在纸条上写些:多保重!亲你!想你!这类的话。逢到没有顾客时,她会不顾老银匠在场,扑上去抱住少恒边亲他的脸边红了眼问:你这究竟是咋着了?老天,为什么会让你得病?
差不多每次走时,她都要从兜里掏出点碎银塞到老银匠手里说:老伯,留下给少恒看病!
看着少恒那个瘦弱的样子,碧兰就心疼得一心想买点东西给他补补身子。也是巧,有天晚上,婆婆把碧兰叫到自己屋里叮嘱做衣服的事时,刚好公公吕敬仁手拿着满满一盒人参进来对婆婆交待:这是托人从东北买来的上等人参,是强身壮体的好东西,保存起来,日后慢慢炖鸡来吃。婆婆接过那盒人参,就放到了床头存银子的小柜里。碧兰当时心中一喜:这小柜里的银子我都偷了,我何不找机会偷偷拿出几棵人参来给少恒补补身子。那满满一盒,偷拿几棵他们未必就会知道!
第二天,碧兰果然找了一个机会,悄悄进到婆婆屋里偷拿出了四棵人参。当晚,她便带了这四棵人参和从街上买到的一只鸡,闪进了富恒银饰铺。她用半只鸡和半棵参亲自给少恒炖了两碗鸡汤,又亲自端到床前喂少恒喝了下去。老银匠见碧兰这样,也感动得眼圈有些发红。
那晚上碧兰临走时给老银匠交待:老伯,我把剩下的人参放在案板上的小罐里,过两天我再拿只鸡来。
老银匠听罢连说好吧好吧。
许是少恒病得久了,这人参鸡汤的大补作用并没显示出来,第三棵人参熬的鸡汤还没喝完,他的病就迅速转重了。那是一个傍晚,老银匠刚喂儿子喝罢鸡汤不久,少恒就咳嗽得厉害了,而且脸越来越苍白,下床小解时竟扑通栽倒在了床前。老银匠那刻急忙把儿子抱放到床上,掐住人中穴喊了一阵,少恒被喊醒之后,直说胸口疼喘气难受。老银匠忙跑去请大夫,大夫号了脉后立即开药,并嘱病人身边不能离人,病势有转危重的可能。
那一夜老银匠就坐在儿子床边守护,望着儿子那在昏昏烛光下毫无血色的脸颊,老人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好端端壮实实的一个儿子,就忽然病成了这样?难道真是因为他和碧兰做那事太勤以致伤了身子?他们两个的每次约会老银匠都知道,一般是十来天一回,最密也隔有三四天,以少恒这个年纪,这个次数并不算太多,应该能够吃得住。老银匠是过来人,对做这事的次数是否太密心中有底。怎么我的儿子就会弄到这个地步呢?老天爷你要真是认为这事不端要责罚,那就责罚我吧,是我当初没拦住他们,是我没早给少恒娶媳妇使得他迷上了碧兰,你责罚我吧,让我死也行,我就这一个儿子,我们郑家的香火和郑家的银饰手艺,都靠他往下传了,别碰他,让他赶紧好起来吧……
半夜的时候,老银匠遵大夫嘱咐,给少恒又灌了一次药,看着儿子平躺着喘气困难的样子,老人干脆让儿子半躺在自己怀里。天将亮那阵,老人因为困极而睡了过去,刚睡着不久,他便又看见这些天老飘荡在他梦里的那团黑云,那黑云慢慢向他的头顶移近,那个黑色的怪物,又在那团黑云里现出了身子,只见它啸叫了一声,猛向他扑来,伸出尖利的爪子向他的怀中一抓,他惊叫了一声,从梦中醒来,就在那刻,他感觉到儿子的身体悸动了一下,忙低头去看,他以为自己的举动惊了儿子,这一看不禁骇呆了:少恒已经咽气死去,只是两眼大睁。
苍天——你不公啊,我就这一个儿子……老人放声嚎哭,哭声惊来了左右街邻,人们这才把少恒的尸体从老人怀里拉开。
碧兰是第二天深夜穿一身黑衣裹一条大头巾踉跄着扑进富恒银饰铺的,那一刻屋里只有老银匠在为儿子守灵,碧兰扑倒在棺材前哀哀哭泣,可怜她不敢放声,只把哭声在嗓子眼闸住,闸得太多就憋得在棺材前乱滚。
看她那模样,老银匠怕她哭坏了身子,蹒跚着过去相劝,让她天亮前回去了。
郑少恒的棺材是在第三天正午时分入土的。老银匠给儿子买了最上等的棺木,请了最好的响器班子,糊了最全套的纸扎。老人把原先积攒起来预备扩建铺子的银子几乎全花在了儿子的葬礼上,还攒钱有啥用?还翻修铺子干啥?
棺材被土埋住的时候,突然刮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风,风带来了一团黑云,黑云把原先亮着的太阳陡然弄熄,使正在铲土堆坟的人们打个寒战。老银匠那刻抬头望天,猛觉得那团黑云的大小形状与他这些天做梦见的那团黑云有点相似。
他仿佛听到那云里响起了一阵笑声。
他摇了摇头,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有了毛病……
寅(2)
埋葬罢少恒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碧兰又来了,她抹着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放到桌上哽咽着说:老伯,这块银子你过日子用,从今往后,你就把我看成你的儿媳,我来养活你,我隔些天来看你一回。
老银匠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他如今对人世上的事已不感兴趣,他只想着早死了去和儿子做伴。
碧兰见老人还没吃晚饭,就动手烧火为他做吃的。
好在临近过年,街邻们给老人送来些吃的就放在案板上,有菜包子、豆包子、有择净洗好的鸡,有一块猪肉。碧兰想起早先给少恒拿来补身子的人参还有一棵,放在小罐里,就剁了半只鸡,切了半棵人参,给老人炖了两碗人参鸡汤,又把两个包子熘热,一齐端到了老人床前的小桌上。
你回吧,天不早了。老人叹口气对碧兰说。碧兰也怕别人发现自己在这里,不敢久留,说了几句老伯快吃老伯保重的话,就匆匆出门走了。老银匠没有食欲,眼望着那鸡汤和包子的热气一点点飘走,到底也没动。
天亮的时候,家里的那只灰猫跳上桌子,偷舔碗里的鸡汤,拥被坐在床上的老银匠看见,漠然的未加理会。未料不大时辰,舔汤的灰猫竞突然在桌上打起了滚,发出了异常粗嘎类乎痛楚地叫,这反常的叫声最后引起了老人注意,他惊诧地看定那猫:你这是咋着了?舔了几口汤就难受成这样?难道这汤里还能有毒不成?灰猫那阵的叫声越见痛楚,身子也滚动得越加厉害,最后干脆把盛鸡汤的碗撞到了地上。汤碗落地的响声唤来了坐卧在门外的*狗黑**,那*狗黑**过来,见有鸡汤洒在那儿,不由分说就又舔又嚼起来。不想半刻之后,那*狗黑**竟也在地上翻滚哀叫起来。老银匠惊得立时把眼瞪大:这汤是怎么了?难道真是有毒?
他为自己的想法打了个哆嚓。
他很快地穿衣走到灶前,昨晚碧兰炖鸡汤他在看着,她用的也就是几样东西,缸里的水,一棵葱,几勺盐,一块姜,半只鸡,半棵人参,水、葱、盐、姜是家里原来就有的东西,不会有啥,值得起疑的就只有邻居送来的鸡和碧兰送来的人参了。仿佛为了推倒自己脑中的判断,他拿起那半只鸡和那半棵人参,快步出门向一家药铺走去,他要让药师看看这两样东西上沾没沾什么毒物。
药铺里的药师把那两样东西拿进铺子里做了一番验看后说:鸡肉无毒;人参在*霜砒**里浸过,但毒量不大,吃一次不会致人死命,但连续用……
老银匠被骇呆在了那儿。药师下边的话他没有去听,他恍然记起许久之前的那个春天的上午,碧兰让少恒代买*霜砒**的事。啊,这个女人,原来早在那时她就安下了歹心!他看见有一只拿了抹布的手把一块蒙了水汽的玻璃一下一下擦干净,原先隐在那玻璃后边的儿子的死因现在一清二楚:他是在喝了那有毒的人参鸡汤之后慢慢中毒死的!
碧兰,好一个手毒心狠的女人!你*引勾**了我的儿子,最后还要把他毒死,是怕他泄露你的淫行?是又勾上了别的男人?你毒死罢我的儿子,还想接下来再毒死我!
哈哈哈。老人突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老天爷的眼总算还没全瞎,他让一只猫来告诉了我儿子的死因!
老银匠那天回到铺子里后,关了门,出奇平静地摸出一块银子,尔后在工具台前坐下,拿起了久已不拿的银灯,开始吹气化银……
老银匠在铺子里把自己关了几天。几天后的一个傍黑掌灯时分,老人才拿了一件纸裹的东两出了铺门,径向明德府走去。吕家人那阵都已吃过了饭,有仆人听老银匠说是来给大少奶奶送银饰的,就给他指了碧兰的住处。
碧兰那时正独坐在卧房里,无精无神地翻看着一本什么书,丈夫道景又如先前那样去了书房赏玩自己的饰物藏品,她猛见老银匠推门进来,吃了一惊,忙叫:老伯,你怎——
老银匠笑笑说,我在收拾少恒留下的东西时,见他打制了一个带有挂饰的银项圈压在枕下,纸包上写明是给你打的,我就给你送来了。边说边就反手关上门落了栓,很像是怕外人看见似的。之后就将手上那东西的裹纸撕开,露出了个银晃晃光闪闪有着精美银流苏的银项圈,朝碧兰递过去。碧兰颤颤地伸手接过,一时眼圈又有些红了。她把项圈凑到烛光下去看,霎时也被它的精美震住,只见项圈周身被细细的银链缠着,既似项链,又似项圈,项圈上挂流苏的地方,还刻有碧兰两字还鉴有许多朵盛开的牡丹。
你戴上试试吧,要是合适,也不枉了他一番心。
碧兰眼中的泪珠已是盈盈欲滴了。
来,你坐下,我给你戴上试试。老银匠从碧兰手里拿过项圈,从中间按开接头的卡扣,朝碧兰的脖子里戴去,只听咔的一声,卡扣在碧兰的颈后合上了。
有些紧。碧兰说。
那你扯一下就松了。
碧兰于是抬手去扯,不想越扯越紧。
老伯,快,更紧了。
那你再扯一下。
碧兰又扯了一下。手便无力地落下来了。
老伯,我喘不过气了,快,替我松——
嗬嗬嗬。老银匠突然发一声冷得可怕的笑:就是为了让你喘不过气来,我才特意打制了这个越扯越紧的东西。*货贱**,今儿个就是你的死期!
碧兰的双眼无限惊恐地瞪大:老……伯……我……
勒紧的项圈已使她发不出清楚的音了,她想去扯断项圈,手却无力抬起来,她扑倒在了地上。
我为我的儿子*仇报**来了,他生生死在你的手里!
……为……啥……
你还问为啥,你这个狠毒女人!老银匠猛朝碧兰的头上踢了一下。
……让……我……生……下……她的话音像燃尽了油的灯一样从唇间骤然熄灭,只见她的身子猛一抽搐,随后便一动不动了。她抽搐前所做的最后一个动作,是用手撕撩开自己的上衣,把她怀孕已五月左右的高隆着的腹部袒露了出来……
老银匠趔趄着靠到了墙上。他看见碧兰的眼珠已越来越高地凸起,他抖着手拉开门闩,踉跄着向外走。明德府的守门人在昏黄的门灯光里没有看出老银匠神态的异样,放他出了门。
他进了富恒银饰铺子,只哆嗦着双唇喊了句:恒儿,爹把你的仇报了!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仰头向口中倒去。片刻之后,也七窍出血软在了地上。
卯
第二天头晌,一个想打银饰的人推开了富恒银饰铺的门,他发现老银匠盖着被子死在自己的床上,忙喊来了左右邻居。人们都说老银匠这是受不了儿子死后的孤独,去找儿子了。大伙凑了点钱,将他草草埋掉。
三天后,从吕府里传出消息说,长媳碧兰因为小产流血过多去世。碧兰的葬礼十分隆重,许多年后见过那场葬礼的人还在称赞那葬礼的排场。知府老爷亲自扶着长子道景护棺到墓地,很多人看见知府老爷不住地拭泪。事后,人们都感叹碧兰这短短一生活得值得,生前享尽荣华富贵,死后又是不尽的风光排场,做女人活到这步田地,也该满意了,人早晚还不是个死。
这之后,吕家又传出消息说,长子吕道景为忠贞于碧兰,发誓不再娶。一时又感动得城中不少妇女流泪。
那年的秋末,城里的一些绅士有感于吕家又出忠贞之子,遂派人用银粉把吕家大门前的“明德府”三个字又刷了一遍。
第二年春天的一个黄昏,明德府突然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吵闹,吵闹的起因无人知道,但明德府的邻人们听见一向说话不起高腔的吕道景声音最高且伴有哭调,那场吵闹直持续到深夜,吵闹中有些字句断续地飞到院墙外头:……唔……老天……名誉……人参……家……
翌日清晨,有人在碧兰的坟墓旁,发现了已经死去的身着女人衣裙的吕道景,碧兰的坟墓四周摆了一圈女人的饰物,吕道景的手里攥着一张宣纸,宣纸上用墨笔写着一行大字:老天,你造出人是为了什么?
明德府的收尸人在匆忙中没有注意到那张纸从吕道景僵硬的手中飘落在地,更没有发现那张纸被一个放羊的小伙捡了去。放羊的小伙只是因为好奇才把那宣纸卷成一卷,塞进了他那个保存吸烟火纸的竹筒,他当时根本没想到他这是保存了一个故事和一段历史。
几十年后,当他给他的曾孙子讲古时,从竹筒里掏出了那张发黄变脆的宣纸,尽管宣纸上的字此时已被磨损得模模糊糊,可他的曾孙子还是眼一亮,本能地知道这张纸的后边会有一些好听的事情。于是,就开始了一番时断时续颇为艰难的寻觅。他的曾孙子最后站在了那片扔满鸡毛、碎纸、烂菜叶等乌七八糟杂物的废墟上,手里捏着那张宣纸,捏着八十多年前那个人写下的那句诘问,朝时间的两头眯眼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