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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月20日下午6时19分，第四军医大学西京医院某妇产科手术室，一阵婴儿啼哭声传出，手术室里的医生们用眼神传达着彼此的欣喜。
手术室外，产妇家属们在门口相拥而泣，尤其是产妇的丈夫更是泪流满面。
这台剖腹产手术随后登上了央视新闻，一时引起了社会舆论的广泛热议。
有人说，这台手术的成功标志着中国乃至世界医学的进步。
也有人说，这个手术的结果在伦理上让人难以接受。
这台剖腹产妇科手术何以引起关注？
社会舆论为何出现如此大的分歧？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做不了母亲？
2013年，陕西安康某村杨姓村民家里，在外读书的女儿杨华回到家，与母亲一边做饭一边聊天。
杨华在西安某高校读护理专业，逢假期才能回家，因此母女俩总有很多话聊。
“闺女，你在学校还好不？”母亲关切地问。
“我挺好的，你们不要担心了。”杨华笑着说道。
“你从小不让我们操心，现在你一个人跑到西安上学，有啥事一定要跟我们说！”母亲叮嘱杨华。
“我知道了。”杨华回道。
母女俩在厨房开始择菜，杨华突然想到一件事，她犹豫着要不要说，这一幕被心细的母亲看在眼里。
“闺女，你有啥事可以一定要跟我们说，别一个人憋着！”
“我没啥事。”
“我们虽然没有啥文化，但到底经历过不少事，没准也能帮你参谋参谋呢！”
“这个事吧，算了不说了，也没啥。”杨华还是觉得难以开口，而且她觉得这个应该也不是啥大事。
“你看你这孩子，有事就说，你这样反倒让我惦记！”母亲语气里的担心让杨华开了口。
“是这样，我的例假一直没有来，不过可能我来得晚，你以前不是也说你们那时候有二十多岁才来的嘛。”
“是，我们那会儿是有很晚才来的。”
杨华继续安静地择菜，母亲起身去水池洗菜。
“你先择菜，我去买一瓶酱油去。”母亲擦干手，对杨华交代一句，便走了。
杨母走出家门，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小赵大夫啊，忙不？啊！我没啥事，我上次去乡卫生所，你给我开的药好使……我不是为那事。我想咨询你一个事……”
杨华择好了菜，又把菜都洗好，然后开始切菜，这时，杨母走进来。
“闺女，过两天咱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啊！什么检查一下？”杨华转过身，见母亲空手回来，一时没弄明白。
“就是咱去做个B超看一下，没啥事咱也放心了。”
“不用了吧？我也没不舒服的症状，可能就是来得晚。”杨华继续切菜。
“还是去检查一下，现在医学那些机器都很好使，有没有问题都能看出来。”
杨华想了一下，看一下也好，没问题就彻底踏实了，于是便同意了。
两天后，母女俩坐车来到县医院，挂了妇科，随后做了B超检查。
“大夫，我女儿有问题吗？”杨母看到妇科门诊医生皱着眉头，开始担心起来。
“检查结果显示，她是先天性无子宫无阴道。”医生盯着病理，严肃地说。
“你说什么？！”母女俩一口同声，语气里满是吃惊。
“先天性无子宫无阴道并不是罕见病例，我国每年的新出生女婴中有十几万这样的病例。”医生机械地解释，似是在安慰。
“没有子宫，没有阴道……那我女儿不就永远也怀不了小孩了？”
“从医学角度看是这样的。”
“有法子治吗？”
“目前医学上，只有做手术。通俗讲，就是在她体内安一个子宫。”
“手术风险大吗？”
“这个主要是研究还不成熟，目前仅有瑞典有比较多的临床研究，其他国家的相关研究还很少，我国目前也没有成功的案例。”
“我们国家还没有医院做过这个手术？”
“目前看是的。”
杨华母女走出医院，看到母亲忧心忡忡的表情，杨华想着怎样安慰母亲。
“妈，没事，大不了我不结婚，不生孩子了！”
“不结婚，不生孩子？”
“对啊，我就一直陪着你们不好吗？”
“你要是愿意，我们当然高兴。”杨母心里的另外半截话没有说出口。
“如果真的当不了妈，你不觉得人生不完满吗？”
杨母陷入深深的自责，她不想让女儿人生不完满，她们本就没能提供给她富足的生活，更不能再让她失去一个女人最基本的权利，做母亲的权利！
她琢磨着是不是有什么中医偏方可以治女儿这个病，她要回去和丈夫说说。
这病没得治吗？
杨华回学校后，杨母才同丈夫说起这件事，她担心女儿听了难受，所以一直没有说。
“这病没得治吗？”杨父第一反应也是这样。
“医生说现在国内还没有医院做过手术。”
“中医不能治吗？”杨父问道。
“我也想着呢，我打听打听。”
“实在不行，结了婚领养一个。”
“领养这事婆家能同意吗？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很多人家在意这个。”
“咱闺女咋摊上这么个事呢！”杨父叹了一口气。
随后，杨华父母开始四处打听“偏方”，他们寄希望于民间郎中。
一天杨母兴冲冲地跑回家，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同丈夫讲。
“我听人说广东有人看这病看得准，治好了很多人了！”
“不孕不育也分很多种，有很多人是身体器官都没毛病，然后吃了某些偏方吃好了。”
“你的意识是咱闺女是身体的毛病，偏方治不好？”
“我哪里懂，我的意思是你再打听详细些，看病得叫闺女一起去，这事咱得问好了，别叫闺女空欢喜，让她更烦心不是。”
“是的是的，我这一听有人吃好了就坐不住了。我再打听仔细些。”
一年多的时间里，几乎每一次得到的消息都是开头让他们振奋，而后详细了解之后就让他们失望。因为那些病例没有一个是与杨华相似的。
后来，他们逐渐意识到，女儿杨华是身体本身的缺陷造成的不孕不育，与一般的病例并不一样。
而在学校的杨华也同样不平静。她交了男朋友，他们的感情一直很稳定，而彼时这个事情横亘在他们之间，始终是一个无法绕开的问题。
杨华深知，一个孩子对于中国家庭的意义，尤其是对于家里的老辈的意义，因此，她必须如实地跟男朋友讲清楚。
“我不想耽误你。”杨华讲完整件事之后表明自己的态度，也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你要和我分手？”男友瞪大眼睛看着杨华。
“你能接受婚后没有孩子吗？即便你能接受，你的家里你的父母能接受吗？面对现实吧！”杨华忍着眼泪，故作镇定地说。
“事情太突然，我一时没有准备，但你不能就此就宣判我们结束了，我们先冷静一下好吗？”
这场分手没有杨华想象得顺利，但她打定主意就此了结。
此后，男友每次找她，她都避而不见。她虽然于心不忍但也明白，既然事实无法改变，那么继续下去只会增加更深的伤害，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一切交给时间吧。
但是，男友怎么也不肯放弃，他说，即便婚后没有孩子他也要与杨华在一起。
杨母得知杨华有男友，并且对她不离不弃之后，很是感动，同时也更加自责。
她把目标重新转向医院，一家接着一家地咨询治疗办法。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打听到一家医院有很大希望。
国内首例子宫移植手术
杨母打听到第四军医大学西京医院在做这方面的研究，而且有了成功的临床试验成果，这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杨华男友不等后续结果，坚持要迎娶杨华，这让杨母非常感动，也让她下定决心：哪怕付出所有，也要让女儿做母亲，让女儿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一个完满的人生！
杨华一家来到西京医院，在了解了国内外这方面的研究情况之后，他们在西京医院看到了现实可能性。
在国内，京西医院妇产科一直致力于子宫移植的研究，并在2013年成功完成了山羊同种异体子宫移植手术的临床试验。
在世界范围内，十几例成功的人体子宫移植手术中，其中有几例子宫移植的受者与供者就是母女关系，这无疑增加了杨华一家对手术的信心。
尤其是杨母，她下决心要把子宫给女儿杨华。
但杨华坚决不同意，她觉得不能因为自己而让四十多岁的母亲承受任何风险。
而后杨母找到女婿，跟他说了心里话，让他劝劝杨华。
“杨华从小跟着我们受苦受累，这孩子懂事，在外面受了多少苦也不跟我们讲。但我们哪里不知道啊！”
“我们就杨华一个孩子，我想看到她当妈，想看到她过得好。”
“我也是当妈的人，我知道孩子对于女人来说有多重要，对于一个家有多重要。”
“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你说我怎么能放弃呢！”
“医生说的你们也都听到了。你好好劝劝杨华吧。”
在丈夫的一番劝说之下，杨华最终同意做手术。
随后，西京医院妇产科主任陈必良教授组织成立专家团队。专家团队先后进行了十多次大型专家会诊，制定了严格的手术方案及应对突发情况的应急预案。
手术方案开始执行前，陈主任专门和杨华家属进行了充分的沟通，他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让他们明白后续的程序。
“尽管你们家属也有旁听专家会诊，但我想最好还是再跟你们沟通一下，手术风险之前已经跟你们说了，现在我重点说一下后续手术安排。”
“手术方案我们已经确定了，当然也包括应急预案。后面的安排是这样，我们会给杨华做阴道成形手术，之后从他们夫妻二人体内取出受精卵冷冻，为后面受孕做准备。然后我们会安排下一个手术，手术分两步，先是从母亲体内取出子宫，然后进行移植手术。”
“子宫移植存活，也就是子宫移植手术成功，这只是移植成功的第一步，后面还需要把冷冻的受精卵移植入子宫内，使杨华妊娠并顺利产子，这才是子宫移植的最终成功。”
“从阴道成形手术开始，到杨华妊娠产子，这中间需要四年左右的时间，可以说是时间与风险的双重挑战，这需要咱们医患双方共同努力。”
陈主任的一番耐心的讲解和坦诚的沟通给了杨华一家足够的安全感，他们表达了理解、支持和感谢。
2015年4月，陈主任团队为杨华进行了阴道成形手术，并于8月通过体外受精技术获取杨华夫妇的受精卵进行冷冻保存。
2015年11月20日，陈主任率西京医院妇产科等11个科室，38位专家协作，同时为杨华及其母亲展开子宫移植手术。
此次手术历时14个小时，全程采用医学前沿技术：使用达芬奇机器人辅助进行子宫切取，将子宫放置患者体内后由显微外科专家在显微镜下进行血管吻合显微手术。
手术后第二天，杨母即可下地活动，而杨华的各项指标均正常，她体内的子宫也成活，这意味着子宫移植手术取得成功。
彼时，他们离最终成功只差最后一步了！
此后，杨华出院后遵医嘱定期到医院进行检查，他们被告知下一次手术预计两年后进行。
她当妈妈啦！
2017年10月，杨华回到西京医院，开始进行子宫移植的最后一个环节，就是冻融胚胎复苏移植术。
在近一年的时间里，手术历经4次失败，终于在第5次获得成功，术后杨华各项指标正常，成功妊娠。
“妈，我们成功了！我有宝宝了！”杨华第一时间牵起母亲的手，高兴地说道。
“是啊！我闺女要当妈了！”杨母露出了笑容。
在随后的十个月里，夫妻双方的父母都精心照顾着孕期的杨华，生怕出现任何闪失。
2019年1月20日，西京医院妇产科为杨华进行了剖腹产手术，顺利分娩一个男婴。
杨华一家及西京医院一起见证了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央视也对这一伟大的医学进步进行了报道，一时间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
有人称赞中国医学的进步为世界做出了贡献。
也有人直言难以接受，他们认为这实在是有违伦理。
其实，西京医院在进行这场子宫移植手术之前，其伦理委员会展开了多次的讨论。
手术牵涉的医学伦理问题
对于这一例子宫移植手术，西京医院伦理委员会经过多次讨论并最终通过，主要基于几点。
首先，子宫移植手术的供受双方是母女关系，不存在利益纠葛。
其次，供受双方是自愿进行手术，而且意愿强烈。
最后，这也是人们争议的关键点，供体，也就是杨华母亲的子宫，只是一个提供孕育的平台，而杨华的受孕及生产都是由其丈夫提供的生理遗传物质来实现的，也就是说，杨华怀孕生子是由夫妻间接“合作”完成的。
为了进一步明确这个争论点，我们可以参考国际上一些相关的规定，比如《蒙特利尔子宫移植伦理可行性标准》《印第安纳波利斯共识》《子宫移植声明:委员会意见》等。
这些标准大体都是从供体、受体、医疗团队三个方面提出要求和规定的：
关于受体。受体必须具备子宫因素的不孕症，并且尝试的医疗方案均失败，自愿申请子宫移植手术，并且符合医学手术条件。
关于供体。供体必须是育龄妇女，自愿捐赠，且符合医学手术条件。
关于医疗团队。医疗团队必须稳定可靠，就手术的潜在风险和可能后果为患者及家属提供准确的信息并征得有效同意，保证与任何一方无利益冲突，履行为患者保密的义务。
可以看出，杨华接受的子宫移植手术，无论是从西京医院伦理委员会的标准看，还是从世界上的相关伦理标准看都是符合的，是毫无争议的。
参考文献
史俊斌. 首例母女间子宫移植手术新鲜在哪儿[N]. 科技日报,2015-11-27(001).
范婕铭,陈琳,张翠翠,周冬梅,黄艳红.中国首例亲体子宫移植患者行胚胎移植术的护理[J].中华护理杂志,2019,54(09):1324-1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