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洪流裹挟下的百姓生活 纪实故事连载|一路坎坷一路歌(14)

#秋日生活打卡季#

时代洪流裹挟下的百姓生活纪实故事连载|一路坎坷一路歌(14)

两次投军的经历(二)

王氏死了,死于难产。怀孕七、八个月的王氏,胎儿死在腹中。初时下身流黑血,后来不停地流一些恶臭的液状物。祖父急得团团转,不知为她请来多少医生,汤药也不知吃了多少剂,但都无济于事,王氏瘦的还剩一把骨头。

一天,奄奄一息的王氏把祖父叫到床前,断断续续地对祖父说:“他爹,我快不行了。真对不起你,我没有福份伴你白头到老了。”

“别说傻话,医生说会好的。”祖父深情地劝慰王氏。

“我不想死,不想离开你,不想离开这个家啊!”王氏哽咽着,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涌出了眼窝。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不会的……”祖父紧紧握着王氏的手,喃喃地说。

王氏喘息了一会,艰难地对祖父说:“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连累了这个家。她爹,你要多保重,要善待银姐啊!”

祖父默默的点着头,泪一滴滴落在了王氏的手上。

是夜,王氏去了,她面带着自责和深切地眷恋走完了二十三岁的人生之路。那是民国十三年(1924年),祖父与王氏生活了六个年头。

王氏走了,她抛下了爱她的丈夫,幼年的女儿,她给生者留下了刻骨铭心的思念。及至祖父晚年,他还一再嘱咐我们:“我百年之后,你们一定要把原先奶奶的尸骨起来与我合葬。”

一九九○年二月,祖父去世时,我和爱人随祖父的侄子耿兴富前往王氏坟地起骨。王氏的坟子在北坑(耿竹园村北的丘陵。因其石头是做磨的好材料,所以起石头留下了许多石塘,而得名百坑。又因在耿竹园北面,故称北坑。)耿家的祖坟墓地,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去那里。因为这块墓地是耿家的老祖坟,离耿竹园有四、五里路,且祖父的父母及哥嫂都葬在南湖路的墓地,那里才是我家的祖坟,所以我只知道北坑有耿家的老祖坟,但从来没有去过。

王氏的坟子处在墓地的西北角,孤零零的一堆黄土,坟上长满了枯黄的茅草,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凄凉。王氏就长眠于此,这就是常让祖父为之魂牵梦绕的地方。

王氏的坟子打开了,棺木早已坍塌,只剩些许朽骨。兴富大爷小心翼翼地收拢着她的遗骸,并在腐烂的丝状物中找到了几颗完好的西瓜子,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和两枚银耳环。

在死者的棺木中放几枚铜钱,那叫“压棺钱”,这是丧葬习俗。可王氏的身边怎么会有瓜子呢?大概是她生前特别爱嗑瓜子的缘故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很有可能是,祖父在为王氏盖棺前,把一袋她生前喜嗑的瓜子悄悄放在了她的身边。他用这种特殊方式送别弃他而去的爱妻,让她在独自前往天国的路上,带上生者的一份深深眷恋。

我默默地伫立在坟前,禁不住思绪飞扬。王氏已故去六十多年,现在活着也是老太龙钟了,但我眼前浮现的却是一个年轻少妇的鲜活面容。二十三岁的她,面庞清秀,端庄美丽,一身晚清民间女子打扮,乌黑的秀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很大的纂。我恍惚间见她慢慢随风而去,并仿佛听到她在轻声地嗔怪:你们啊,惊醒了我六十多年的梦。那甜甜的声音像似幻觉,又像似来自深邃的太空。

兴富大爷把从棺木中清理出来的那对银耳环递给我说:“这是*奶奶你**的遗物,留着吧。”

我默默地接过耳环,它的上面还粘着些许发丝。这是王氏生前的饰物,我小心翼翼地将其清理干净,并把它珍藏起来。这是王氏唯一存世的遗物,我将把它留存至永远。

……

王氏病故后,祖父无心茶饭,时常搂着银姐悄悄落泪。祖父的父母看到小儿子成天悲悲切切,精神恍惚,还带着个几岁的孩子,心里非常焦急。祖父的父亲劝他说:“人死不能复生,银姐又小,你不能总是这样,日子还得过呀。”

祖父的母亲更是心疼儿子,她对祖父说“你一个人家里家外的忙不过来,还要带着个孩子,天天饥一顿、饱一顿的,连个做饭的都没有。你爷俩到这边来吃吧,我给你带孩子。”于是,分家几年的祖父带着银姐又跟其父母一起生活。

为了让祖父从丧妻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他的父母四处托人为其张罗对象。就在王氏过世的次年,经祖父父亲的仁兄弟,山东省峄县斗南社黄山圩黄龙山村的崔铁匠介绍,祖父与黄龙山的刘氏再婚。他们希望通过给祖父重建家庭,使其振作起来。然而,祖父却深深地陷在旧情中不能自拔,新的婚姻竟成了灾难。

刚结婚时,夫妻还能相敬如宾。后来祖父毫不掩饰对王氏的怀念,引起了刘氏的不满。为此,夫妻俩常生龃龉,关系渐渐紧张起来。紧张的夫妻关系使祖父更加怀念前妻,愈是怀念前妻,愈是对刘氏不满;愈是不满,愈是拿前妻之长比刘氏之短。祖父深深陷在这一感情的怪圈中不能自拔,在他看来,刘氏压根毫无是处可言。

平日里,祖父根本不把刘氏看在眼里,对她不理不睬。刘氏满腹委屈无处宣泄,便把所有怨恨都转嫁给过世的王氏及年幼的银姐。

银姐幼年丧母,她不仅从来没有得到继母的关爱,而且还常遭虐待。无辜的银姐成了夫妻不睦的最大受害者,遗憾的是祖父没能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祖父不理睬刘氏,如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似的,这是刘氏最不能容忍的。她试图拼命的以无休止的吵闹来引起祖父的关注,证明自身的存在,但祖父对她的吵闹充耳不闻,沉默不理,或干脆躲出去不回家。

一次争吵中,刘氏哭着责骂祖父:“我与你前世无冤,后世无仇,你干么要这样折磨我呢?你爱你的死鬼,你跟你的死鬼过去,非得娶我干什么!”

祖父随手给了刘氏一个耳光,厉声斥责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骂她!”祖父可以容忍刘氏的一切,但不准*辱侮**王氏,骂王氏“死鬼”他受不了。

刘氏被祖父的一耳光打懵了。回过神来后,她像发疯一样扑向祖父。祖父使劲甩开刘氏,向门外走去。就在院子里的“洋口”旁,刘氏追了上来,她一边哭骂着,一边扑到祖父身上又抓又挠。

祖父猛的用力一推,刘氏踉跄着打了个趔趄,摔倒在“洋口”里。

“洋口”是乡村里农户用来沤肥的坑,一般都在自家院子的角落上,是专供存放垃圾、脏水的。“洋口”里垃圾满了,起出来就是农家肥。

刘氏挣扎着从“洋口”里爬上来,浑身粘满了脏兮兮的烂泥、臭水,她披头散发,满地打滚,嚎啕不止。

祖父夺门而出,离开了是非之地。他在街上徘徊了一会,无处可去,便向隔壁父母屋里走去。

刘氏还在哭骂,她们夫妻俩刚才打架的闹剧都被其婆母听得一清二楚。祖父的母亲早已失去了劝架的耐心,她抱着银姐任由儿子、儿媳没完没了的吵闹,自顾无声地抹着眼泪。银姐则像一只受伤的小兔子,龟缩在奶奶怀里,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打量着这个未知的世界。眼前的这一幕,使祖父百感交集,欲哭无泪。他再婚后整天吵闹不休,银姐成了刘氏的出气筒,以致银姐见到刘氏就吓得哇哇大哭。显然,刚才的吵闹又给银姐幼小的心灵蒙上一层阴影。

祖父一生待人宽厚,从未听说动谁一指头。那次动手打人,是他一生中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但是,就那一次竟使他背负了大半生的愧疚,这是后话。

不久,银姐的姥姥知道了银姐的处境,便把她接到了小王家。苦命的银姐是在外祖母的卵翼下长大的,只是逢年过节,才偶而到爷爷奶奶家过几天。

祖父与刘氏形同路人,银姐又不在身边,他感到莫名的寂寞和无聊。祖父再也不愿在这个家呆下去了,这年秋天,地里的庄稼入仓后,他为寻求解脱悄悄离开了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