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家在一座小山下。

幼年时跟着妈妈步行十几里路去外婆家,犹如“万里长征”吧。很是难熬,感觉走了很久很久,没完没了。穿过田间小路,不记得要翻几座长满松树的山坡,终于爬上最后一个山顶,可以远远瞧见外婆的小屋,妈妈也兴奋的叫唤:到了!到了!于是剩下的路程,我的两条小短腿,陡然轻快了许多。
那个小屋,一定是妈妈最向往的吧。
对于年幼的我来说,就愿意长在院子里那棵桃树上。摘一个放在褂子上蹭一蹭,满嘴的清甜,至于那表皮上的毛毛,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哪像现在这般精致,还得洗干净去皮切成块,才入口。但是已经没有一丝童年的味道。
六月,天还蒙蒙亮,就被外婆叫醒去瓜地看瓜。常常是钻进瓜地旁的草棚里又呼呼大睡。小时候就是个十足的瞌睡虫,随时随地都能睡着。
偶尔会跟哥哥争抢瓜棚里那张竹床的地盘,而大打出手。没有大人在身边,我总是哭一顿以解战败的不忿。
那时候的夏天是真的热呀。根本不知道还有风扇这个玩意,更不会想到以后的空调常规化。
瓜棚就在石子大路的边上,对面就是满山坡的大西瓜。有时候会有路人,来瓜棚里避一避刺辣辣的太阳。
人家会询问:小孩,你是谁家的。我都会抢着报小舅舅的名字。接着就是一通好夸。不管夸谁,舅舅也好,小孩也罢,那心里都是美滋滋的。
原来得意忘形,是长在人的骨子里的,生来就有。
有次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也来避暑。大概同情弱者,也是长在人的骨髓里的吧。当时看他走路都不利索,就莫名的心疼他。想摘个西瓜给他解解渴,奈何西瓜太大,一个人吃有点超量。于是计上心来,去隔壁的瓜田,偷摘了一个小香瓜,还拿自己的小手捶开了才递给老人家。
没多会儿功夫就有个婶婶找来指责我们。这是偷瓜被发现了。
虽然没骂,言语也是犀利的。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颊火辣辣的烫。
那婶婶凶巴巴的,“偷了自己吃就算了,给别人偷的!”
最最关键那天晚上,我的舅舅从镇子上卖瓜一回来,人家就告了状。
以为舅舅会训斥一番,以我为主谋闯的祸。忐忑的等待过后,是一片平静。
待那个婶婶走后,舅舅用板车拉着我们,一路高歌回家吃饭。
是不是那天瓜的价格还算理想?还是在集上,舅舅碰到了心仪的姑娘?
那晚的夜色特别美好。有风拂过,驱散了白天烈日下的焦灼。我的小短腿耷拉在板车的侧旁,跟着舅舅的歌声晃呀晃。青蛙、蛐蛐,都出来凑热闹。
多希望生命一直停留在那个夜晚。
后来上初中了,学业繁重一些,就没有多少时日,可以去外婆家消磨了。那时候周末假期是一天半,上下学步行十几里路,一来一回,差不多两个半天就被消耗掉了,剩下的半天就是搞搞个人卫生,妈妈准备好咸菜给我装上,就该启程返回学校了。
有次周末约好的去外婆家,我直接从学校走路过去。沿着大路一直走,那种感觉跟小时候一样,没完没了,望穿秋水了还没抵达。
待到可以见到那个熟悉的小屋了,才如释重负。外婆就坐在门口,朝着大路这边张望。
晚饭吃的白菜煮豆腐粑,原来那天一大早,外婆去了镇上专门给我买的。
我一年轻人一路走来都觉得难熬,更何况外婆颠着小脚。
外婆去燕塘里挑水,只装半担。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颤巍巍的。
其实那时候外婆已经病入膏肓了,子宫癌晚期。她晚上跟我讲的时候,透着恐惧和哀叹。我的心脏也紧紧地揪着,一夜的噩梦。
那年冬天,外婆还是走了。就葬在当年山坡上的瓜地旁边。
妈妈哭地撕心裂肺。成年人的痛苦是无能为力,是悲伤遗憾。是告别那无忧无虑的过往,是这世间最爱你的那个人的离去,你将要独自去面对的忐忑恐慌。一如最初你从母亲的子宫爬出来,第一次面对世界哭地那样歇斯底里。
那时的我,有眼泪涌出,却还不懂得生死的意义。现在回想,未能从心底庄严地跟那个爱我的人告个别。那就永远不说再见,将她收藏在我的心房,至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