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每个星期,我都要从超市买回一小袋荞麦仁,拿回家来,早晚熬大米或小米稀饭时掺上两把,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特别有滋有味。时间一长,连超市售货员都认识了。因为她们也只能按标签上写的,说此产品是绿色产品,能预防城市某些“富贵病”之类,其实并没有见过地里长的荞麦,所以常常把我当成识货者。
“先生您见过,荞麦长什么样呢?”
我说:“红杆,绿叶,开粉红花,结黑籽,去壳后磨出白面。”
他们不解,也许在脑海中是一种瑶池仙花的形象:“那一定很娇贵吧?”
“不,它是农作物中的弃儿。”我肯定地回答,但又加了一句,“也是骄子。”这更使他们如坠五里云雾之中。
的确,不要说年轻人,就连没经过灾荒年景的中年人,也很少有人知道什么叫荞麦。而我亲密接触它,认识它,却是有近三十年的时间了。

那是在70年代初,我作为一名知青,来到内蒙阴山北坡丘陵地带(人们俗称后山),在一个叫二牛湾(怪怪的名字)的地方插队。当时正是十月初,只见满坡遍野是红红的粉粉的,像朝霞染红的雾气,在山丘原野间升腾,一片连一片。走近看,原来是被早霜打过的作物,黄了的叶子垂下来,如琥珀样的红枝杆蔫了,而枝叉间肥硕的种籽,三棱形,黑光油亮。
问了当地老乡,才知这就是荞麦,一种在贫瘠地带种植的生长期短的农作物。高寒地带,春小麦在地刚一化冻时抢墒下种,只要有墒,只要有地,荞麦是排不上号的。到最后还有墒情,再种荞麦,长好长坏,收多收少全看天意了。那年夏季雨水大,正好种荞麦,生产队把拖拉机开到没边没沿的漫坡荒沙地上,前面耕,后面种,只种到没有兴趣再种。果然当年荞麦大丰收,堆在场里,第二年春天才碾完。知青点附近有一所小学,把百十亩校田收的荞麦放到三间库房里,人懒得收拾,只好让猪自由取食,猪是吃肥了,但粮食糟蹋多了。

不尊重自然规律,就要受到大自然的惩罚。当地的以粮为纲,过度垦殖,造成严重水土流失,不几年时间,粮食歉收,人们只好开始吃往年主要作饲料的荞麦。那时,我已经被抽到新建的中学当老师,粮站供应的口粮中竟有百分之三十的荞面。我们找到姓冯的站长,看能不能照顾一下。他抬着嘴角下抿、眼球上翻的典型的小官僚的脸,说:“把你们从城里撵下来,干什么的?”听得出来,他的潜台词是:来接受再教育,搞什么特殊?我们扭头出来,后悔向这种孩子老婆绝不会吃荞面的人张了口。但我们几个青年人自己起伙,谁会做荞面呀,蒸的馒头像石头蛋,荞面条煮成了粘团团,学当地人压饸饹吧,缺肉少油,吃起来稀汤寡水。加之此物性寒,吃多了,身体是呛不住的。
想不到的是,学生们看到我们的窘境,回家告诉了他们的家长。那些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汉子们,竟不约而同地叫子女背来了白面,换走了我们的荞面。次数一多,我们也不好意思,怎能多吃群众的细粮呢。所以每个星期六下午,都有一个学生要拿、而老师不给的争夺荞面袋的场面。

一天,一个学生的父亲,瘦瘦的黑黑的庄户汉子来了,不由分说提了荞面袋子就走,颤抖着另一只手,对校门外围观的人说:“这些城里娃,来咱这里不容易,哪吃过这种苦。不像咱土人,土吃得,石头也吃得。”我们听了,一个个眼圈都红了。以后,我们改了办法,粗细搭配,不积存,模仿当地人的做法蒸煮,荞面也不至于难以下咽了。慢慢地,从那劳苦大众的救命食品中,从那淡淡的苦味中,吃出了甜,吃出了深深的情谊,吃出了无尽的思念。尤其在离开那里多年以后,经历了恁多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就特别想念那里的山和水,想念那贫瘠土地上的乡亲。他们就像那半坡的荞麦,哪怕只长一巴掌高,也要在被霜冻击倒前,给人们献出三两粒种籽。他们的善良,他们的同情心,他们尽己力给他人以帮助的品质,鼓励我们度过了困苦和孤寂。荞麦呀,乡亲呀,叫我怎能忘了你!
时光荏苒,匆匆二十六年过去。在跨入新世纪的第二年,我曾有一次外出的机会,绕道去了那梦萦魂绕的二牛湾。
啊,后山大变样了!那天空,是那样的蓝,像刚刚水洗过一样。那白云,像洁白的棉絮,在半空飘荡。丰茂的牧草,使昔日的裸露着山石的黄沙梁,泛出了绿色。新修通的柏油路像画在高原胸腹上的一条银线,通向那无际的远方。但是,那挂在半山坡的大寨田,那一群群的牛羊,都不见了。原来,这里变过去的广种薄收、种“望天田”为“退耕还林”、“退牧还草”,实施水土保持,严重沙化的土地开始变了模样。
我当年的学生苗永明,农牧学院毕业后返乡,现在已是后山地区近两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的当家人。他已四十大几,但还是一张娃娃脸,憨憨的。话当年,难忘换荞面的事。他知道我的心思,说:“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咱这里也有,老师不稀罕,就回我家吃顿猫耳朵吧。”
他的老父亲还健在,忙拉我坐炕上叙谈。永明媳妇在灶前忙活做饭。当地俗话说,“不会做荞面,就不是后山女人”。这是一种什么做法呀,只见她把面揉成团,再搓成条、揪成蛋、捏成片,然后用拇指在手心一拧,一个一个喇叭型的小耳朵就出来了。下到锅里煮熟,捞进碗里,舀上刚炖好的羊肉臊子,加一勺辣油,撒一撮香菜,滴几滴陈醋,端上桌来,干净麻利快。老汉让得亲:老师,吃呀,吃呀。拇指肚大小的荞面卷匀称称,滑溜溜,煊腾腾,上牙下牙一对头,钻进小耳朵里的羊肉丁滋滋冒油,只吃得满头冒汗,浑身通泰。真好!从来没有今天吃得痛快。
喝下几杯酒,老人话不停。他说:“现在吃着国家供应的大米白面,尽想吃咱土长的苦荞面。”书记儿子批评说:“有福不会享。河滩里留各户留了几分水地,你咋不种菜,种什么荞麦?”老汉似辩白似夸耀:“忘了啥,也不能忘荞麦。告诉你老师,你在水库开发的啥?”永明说,正想领老师去看看呢。

走出家门后,我们在坡顶上转,永明才指给我看远处的山下,告诉我,那里就是刚才他爹说的二牛湾水库,政府正在下游万亩滩地里搞荞麦开发,把荞麦加工成麦仁、面粉,再深加工,运到内地大城市,销路很好,还被外贸公司收购,远销欧美市场了。昔日不被欢迎只在歉收年吃吃的粗粮,如今变成了金蛋蛋。他说:“咱这里找到一条发财门路哩。”
我听着介绍,好像看到那蓝天白云之下,满坡遍野红红的粉粉的荞麦田,似彤云,似红雾,一片连一片,在岭头坡间升腾、飘荡、聚散……
又多少年过去了,我每每想到荞麦,眼前就会出现那迷人的景象。是啊,*党**的富民政策使世代苦难的农民开始富裕起来,那红杆、绿叶、开粉花、结黑籽的人间仙草的荞麦,也不再委琐,它长在肥美水土中,沐浴着慷慨的阳光雨露,吸吮着大地母亲的乳汁,也长得高高大大,它给千万家庭带来欢笑,它给亿万人们送去健康。
啊,荞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