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二子
二子和我是同龄人,我俩算是光屁股长大的发小。辍学以后我俩整天无所事事,出来进去的满世界穷晃晃,父母们都是普通工人,没啥门路,对于安排子女就业真的是无能为力。
1994年的秋天,我俩每人从家里拿了五十块钱,借了我二舅的一辆三轮车,打算做水果生意。我们早上五点就到了石羊桥水果批发市场,打听了各种水果的价钱后,发现100块钱只能进两件40斤装的苹果。
拉着这80斤苹果绕着旧城,以三斤五元的定价开始售卖。由于没经验加之脸皮薄,根本不好意思吆喝,以至于一上午都没卖出去20斤。好几次二子远远的看见有熟人走过来,都是扔下我和三轮车躲得不知踪迹。到了天擦黑的时候,才趁着暮色的笼罩,厚着脸皮吆喝起来……
之后连续的三天大雨,浇灭了我俩的创业激情,每人分了48.2元和15斤苹果,还了三轮车,这一场买卖宣告结束。

1995年夏天,我租赁了一个远房二姐夫的两台球案子,在 大杂院大门口当起了台主。由于技术太臭,经常被独自过来打台球的客人退,所以收入很寡淡,每天也就十块八块的。于是便雇佣了二子当打手,二子水平不错,几乎是打一把赢一把。
随着收入的逐步增加,我和二子开始“大吃大喝”。那时候家庭条件不好,肚子里没油水,又加之属于长身体的最后冲刺阶段,看见啥也馋的不行。我俩经常在半下午人少的时候,去小召前的熟肉铺子买两节灌肠,或是一块儿毛蛋熏肉解馋。就这样嘴吧越吃越馋,以至于每个月剩下的钱将够付案子的租金。
过了八月十五,天气逐步转凉,不再适合摆野台球啦。一夏天一分没赚着,反而学会了抽烟喝酒。闲下来的我俩每天出来进去的,能感觉到邻居们向我俩投来鄙夷的目光。
第二年的夏天,我和二子应聘,到一家叫“金火”的私人公司打工。那家公司专做保健品生意,员工们都要驻外。我只去大连干了半个月就辞职了,就当是旅游了一趟。回来以后经人介绍,去卷烟厂当了临时工。二子却很适应外地生活,一直在“金火”干了下去。
二子的“刀尖嘴”

二子每三四个月回一次家,待几天就走。他在家的日子,我下了班就和他聚在一起,听他聊外地的各种见闻,他也询问我院子里发生的人和事儿。
有一次谈论到院子里面一个叫“老山东”的磨剪子老头,他说:“我看老山东不行了,快死呀……”他走了不多久,那老头真死了。半年后二子回来,我说:“你走了不久老山东就死了!”他说:“老山东的老板子(老伴儿),也快!”那一年不到春节,老山东的老伴儿也去世了。
二子回来过年,家里面支起了麻将摊子。一个叫朱金梅的邻居老太太过来打麻将,打的过程中总是用手绢儿擦拭嘴里留下的口水,散场后二子嘱咐他妈说:“朱金梅不行了,以后不要叫过来打麻将啦,鼾水摆带的,死的咱们家,那算屙的皮褥子上啦,擦洗不干净……”
二子走后不久,朱金梅在老梁家打麻将的时候,猝死在牌桌上。据说死的时候,手里面还抠着一张能暗杠的发财。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院里面打麻将的人们,摸到发财往出打的时候,嘴里都说‘朱金梅’。我勒个去这也是牌友们对她的怀念吧……
有这三件事儿,二子妈就嘱咐二子以后不要瞎说,她说:“你这种行为民间叫‘刀尖嘴’,说好的不应,说赖的可准呢。”二子自己也感觉到有点愧疚,多年来就一直也不敢瞎说啦。
十二阎王的由来

2002年的时候,大院后大门紧挨小锁家的小院子里,搬来一户人家。据说是清水河县的,两口子四十多岁,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儿。搬来不久就开始“兴风作浪”,那女的和院子里的家庭妇女们说自己是顶大仙的,能看吉凶祸福,能治疑难杂症。时间长了这些家庭妇女们,都聚在她家的小院子里,听她装神弄鬼,等待施舍灵药……
有一天下午,二子回家找他妈拿东西(那时候二子已经结婚搬离了大院),家里没人,全院找遍了也没找见,后来有人说你妈估计是去了大仙家啦。二子问清缘由,推开大仙家院门,看见他妈伙同一群家庭妇女,围坐在小院内,中间那个所谓的大仙,正自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阎王叫你三更死,只有我敢留人过五更,如若不听真,打上兜率宫,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听到此时二子怒不可遏,走上前去提住那大仙脖领子,乒乓就是两个*用军**逼兜(max耳光)。嘴里骂道:“你个吃求的命将扎挣,跑得爷这儿装神弄鬼来啦!还阎王叫三更死,你能留人到五更。爷要是个阎王,拦腰一刀就砍死你个泡啦……”说罢拉着他妈就走出了院子,留下大仙和一群家庭妇女们在风中凌乱……
此事过去不久,那夫妻二人,被小召前派出所民警教育了一次,以后再也不敢自称大仙了。如此过了半年多,那个女人得病死了,死于病毒性带状疱疹的并发症。这种病,民间也称“蛇缠腰”。人们都私下议论:“老徐家的二小子日恶(厉害)了,你看看说让谁死谁就死,那可是个二阎王,惹不起……”得知这消息的二子久久不能平复,他总认为冥冥中这位大仙说不得真的是死在了自己的嘴下……
二子现在过得挺好的,他结婚早,孩子也上高中啦。如今我俩还是经常见面的,属于无话可说又无话不说的兄弟。
张老太太

张老太太是我奶奶那一辈的人,她曾是一名弃婴,由旧社会归化城(如今的呼和浩特)天主教的育婴堂抚养,取名“玛利亚”。成人后,嫁给走西口来归化城的张姓人家,便也随着丈夫姓了张。
张老太太身形矮小,目光阴骘,总是神神道道的。按说她理应是信奉天主教的,可是他家院墙上却用红色油漆写着“泰山石敢当”几个大字。每到下大雨的时候,总是能看见他站在屋门口举着一把菜刀,对着天空不断落下的雨滴劈来砍去,劈砍一阵,当啷一声将菜刀丢在院中,阴恻恻的笑一声回屋……我奶奶说那是避雨呢,怕下的太大屋顶漏雨。
贵天和富天

贵天和富天是张老太太的两个儿子。贵天长得很像*国锋华**,在呼和浩特华建公司上班,是一名抹灰工。据说级别很高(8级工),工资相当于两三个普通工人。贵天有好几把大小不一“泥压”(灰抹子),锃光瓦亮的,用红布包着放在大柜里面,轻易不用。我曾今见过贵天抹灰,先用大泥压抹平,中号泥压抹光,然后手里捏着一撮水泥,用嘴吹响潮湿的墙壁,同时用小泥压抛光。看着泥压在他手里挥舞,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富天是贵天的弟弟,别看他叫富天,但是样貌却苦哈哈的,远不及他哥哥富态。最记忆犹新的是,他儿子出生就患有先天性疝气,有一个蛋特别大。四五岁了还收不回去,穿着开裆裤。我那会儿十一二岁,经常把他叫过来摸一摸,青嘭嘭的挺好玩儿……

有一年秋天阴雨绵绵,张老太太的菜刀扔出去没管用,雨就是不停,下了两天两夜。窗台下的地基被雨水灌得有点下沉,贵天和富天二人来给整修。他们拆窗台的时候,从砖缝里面找见一个现大洋。这一下把兄弟二人的积极性调动了起来,他们判断这所民国年间的老房子里,必然藏有不少宝贝。于是二人用柱子撑住前房梁,几乎把房子的前脸全拆了下来,毛也没找见一片儿。那时候院子里面有个叫刘大学的老人,当时有九十岁了,得知此事后过来阻止说:“窗台有大洋,那是盖房定主位放的,是个讲究,就放的一个,哪有那么多呢?”听了这话二人才罢了手……
说不得又花钱请人重新修整了房子,弄了个得不偿失。此事儿一时成了全院人茶余饭后,谈论的笑话儿。
九十年代末贵天被查出患有心脏病,需要做手术,后来死在了手术台上。贵天这名字不好,归天啦!富天很早就搬离了大院,也许是拿到了他哥的医疗赔款也不一定……
四户人
大杂院的前院和后院,有一个连接处。这是一个长方形的小院子,四间正房的对面是四间凉房。这里住着四户人家,户主们的年龄相仿,八九十年代的时候他们都三十啷当。在当时来说,这个小院子是整个大院里面,是最具朝气的一片小天地。

(1)小李子一家
小院子最西面的一户人家,男人姓李,大家都叫他小李子。他是个红脸膛,个子高高的,是内三建的一名技术人员。常骑着一辆红色的铃木125摩托车,由于平时老搞点儿外接营生,所以小日子过得很不错。
他老婆姓陈,是某国营粮站的会计。他们有一个女儿小名叫毛毛,比我小两岁。年轻的时候这两口子也经常吵架,我记得有一次小李子喝多了,两人吵得很厉害。小陈说:“你一天也不回家,回来就醉醺醺的,也不知道心疼老婆亲亲孩子……”接着就听小李子说:“爷亲你们了?爷哒抵倒头亲球呀……”
他家是四户里最早搬离大院,入住楼房的。后来听说小李子走后门,把毛毛弄去北京当长跑运动员,呆了几年由于成绩上不去被刷了下来,钱也白花啦。现在在某中学当了体育老师,和一个同校的数学老师结了婚。前段时间听父母说还见过他们,老两口也都六十多岁了,退休后生活挺好的。

(2)小余一家
小李子隔壁就是小余一家,小余长得很富态,不爱多说话。是机床附件厂的工人,在当时来说那是个人人羡慕好单位。小余的爱人小杨子,是三里营糕点厂的蛋糕裱花工。我们小的时候,每到过生日,我妈就会拿一个盘子交给小杨子,托她买一个生日蛋糕回来。我记得那蛋糕好像是按斤卖的,一斤一块四毛五,反正一个八寸盘的大约是不到三块钱… …
小杨子个子很矮,挺有灵气的一个人。她对待外人很谦恭,对小余却很厉害。我有一次听见小余在屋里哭哭啼啼的,哀求小杨子说:“我的老婆呀,嗯嗯嗯,我错了,嗯嗯嗯再也不敢了……”也不知道是闹着玩儿还是真的。小杨子不生育,八十年代初,抱养了一个男孩,起名叫菁菁,长得白白胖胖方方正正的,和小余挺像的。机床附件厂分了楼房他们也搬走了,后来二十多年没再见过这家人。

(3)我们家
小余家过来,就是我们家了。我爸是皮鞋厂的,效益很不好。我妈从乌盟农村上呼和浩特嫁给了我爸,一直没有城市户口。生了我和我弟弟以后,城市居民的供应粮就一直不够吃,只能买议价粮。我爸挺辛苦的,除了上班,平时还在家里面做鞋赚钱。家里面平时我妈那一方的亲戚不断,什么大舅、二舅、三舅、二姨、甚至于大舅二舅的小舅子也来住过,那时候负担很重的。
为了给我们娘儿仨解决户口问题,我爸求爷爷告奶奶的,派出所、公安局跑了不知道多少年。那时候,我们兄弟俩听爸妈说得最多的,就是户口问题。虽然年龄很小,但心里也是为此焦急着。而且我记得那时候小学老师经常收户口做记录,我每当这时总是心惊肉跳的,我妈总是让我和老师说户口不在家,在父母单位,过几天再给… …然后也就不了了之啦。
户口解决了以后,我爸又在为我妈正式工作的事儿,跑关系托人。等正式工作指标落实了,我妈的眼病又犯了。那时候,他们俩总是往医院跑,每次回来就带着很多各式各样的眼药水,因为没有冰箱,眼药水都放在水缸旮旯,怕坏了。
我妈说我爸是属猫的嘴馋,虽然人瘦吃不多,但是不吃肉就不行。我记得那时候有一种叫茄汁青鱼的罐头,是我爸的最爱,几乎每天吃一罐,外面窗台上满满的都是空罐头盒子。那时候旧城大什字口子上,有个卖五香羊头的回民老汉,人们都叫他“小疤子”,他一见了我爸路过就招呼:“夜尼个(昨晚)乃羊头煮的咋说?今儿个再稍一个吃戚哇,不跟你要钱!”可见我爸买过他多少羊头啦……
我爸年轻的时候总是恨世事不公,为啥让他背负这么多的压力,为此也经常和我妈争吵。但是他们感情挺好的,现在我妈完全失明了,出入都是扶着我爸的肩膀。我爸前面走,她在后面絮絮叨叨的。我爸有时候听得烦了就骂她两句,我妈就很厉害地回嘴过去……
有一天我带着我妈出去,她扶着我的肩膀说:“你太高了,手扶着胳膊很困,不如扶着你爸的肩膀得劲……”我觉得我妈双目失明很不幸,但有我爸在她就很幸福……

(4)小金一家
小金一家是回民,住在最靠外。小金长得很像赵本山,是齿轮厂的职工,单位很一般。小金的妻子姓白,年轻的时候很爱打扮,是南马路国营菜市场的职工。
小白很能干,一般的打碳劈柴垒碳仓,这些活儿都是她操持。小金多数都是喝着严茶抽着烟,在旁边当指挥。但是小金很会做饭,他家的饭多数都是小金做的,每到饭熟的时候,满院子都能闻到香气。
他们有个儿子小名叫东子,比我小四五岁,经常跟在我们兄弟屁股后面玩耍。有一天下午我在屋里写作业,小金和我爸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东子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开了封的避孕套和他爸说:“爸爸你看我捡住一个气门芯儿。”小金当时就尴尬啦,愣怔了两秒说道:“你从哪儿捡来的啦?欢欢儿给爸爸蛮(扔)了哇,乃(那)不是气门芯儿,爸爸说剧团(凉房后面是晋剧团)的人们才用乃(那)呢……”话音未落东子两手拍着屁股绝尘而去,两个大人笑得前仰后合。那时我已经上初中一年级啦,多少知道点儿意思。赶紧跑出屋子在外面笑够了,平复了心绪才回来。
东子后来长得很高,有一米九,成了一名公交司机。小金和小白单位倒闭以后,在回民区宽巷子西口,卖肉夹馍和煎饼。我路过的时候,还总招呼我吃点东西再走。后来听说东子有了孩子,老两口伺候孙子就不出摊儿了。小金在公园遛弯儿碰见我爸说:“老啦摆不行摊儿啦,挣上多少钱贴补人家,东子两口子也不说你个好……”

后记:
小金家是于2000年搬离了大院的。我们家由于生活条件太差,无力购买楼房,一直守着这个小院子,住到2006年集体*迁拆**。*迁拆**后无力支付回迁款,所以放弃了回迁资格,只领了4万元的*迁拆**款自己安置。对于我们家来说,那是一段灰黑色的记忆……
(大院的故事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