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有一个镇,那边也有一个镇市,中间被一条江水横隔着。这边的镇市很热闹,在山顶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动物园,是比较冷清而幽静的地方。
我攀上这个山顶,为离开人多的地方,走进了小动物园里。被关在笼栏里的老虎,猪,猴子,兔子,我都不想去看,只选择了竹林底下的茶座歇下身子来。
树木遮蔽了山下的市衢;碧蓝的天,却从竹叶的空隙露出一颗颗圆亮的眼睛。

在高处,我看到了远处。环周的那些更高更远的连峰,原都隐约地藏在云天的边际。我也望见了江的对岸,一片平坦的坝子,被无限葱郁的草木掩护着:只有一两个屋顶和楼尖还露在外头。
我已经听不到这边的些许的市声,自然更听不到那边的任何的声音了。但我又觉得江边一定比这里更清静更安宁。
笼子里的孔雀,忽然呀呀呀地叫了几声,立刻又把我的想望唤回来了,我此刻仍然坐在竹林底下,邻座上已经添了两位客人,都是女的。
她们的话匣子打开了,这个林子里即使有夜莺,有百灵,有乌鸦,有郭公,恐怕也不得不把演奏的机会让给她
她们谈着张家长李家短,谈着衣料,谈着肥皂,又谈着故事,又谈起了新闻﹣﹣最近发生在江那边的,我从来没有去过那边,也不认识那边任何一个人或知道任何一件事情。
"他死啦?"那个年纪比较大一点的女人还不相信似的问着。
"死啦,昨天下午都已经埋啦,那块地也是人家借的,就在农场的后面。"像女学生模样的一个说。
"期考之前还看见他好好地上课,真是看不出!"
"是呀:放了假他还常常过江来的,听说医院里不收他这种病人,教他自己调养,病不是一天半天的了。"
"对了,他这种病顶需要营养,需要休息,需要安静……死下来,他家里知道了怎么办呢!"
"你认识他么?他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嗯﹣﹣我不认得他。有人知道他,快四十岁的人了,自个儿在外面过了好多年下来。"
"看见他的人都替他难过得很。不知道他为什么偏偏要在那么一个人家里,房里搁着一个棺材﹣﹣也许是房东家材吧,看着就不得舒服,还要天天跨进跨出的﹣"(孔雀不知怎么又在笼子里呀呀呀地叫着。)
"临死的前两天,还看见他从棺材旁边走来走去的哩。""噢,他就住在那一家的院子里哪!"年纪大一点的那个女人,似乎也为这种"环境"而感动了,呆了一息,她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打听着:
"不是有一个女人常常和他在一块儿了吗?"
"那不是他的太太吗?"小一点的女人,仿佛刚发现了真正的疑问了,"他们同居过一阵!不知道结了婚没有,后来又不大见了。"
"他病着也不来探望探望?"
"起初还来一趟两趟。病重了就不来了。她对人说她怕传染,这种病是会传染的。"
我谛听着,一声轻微的叹息之后,这两个女人的话都停顿了。
微风吹过树梢,竹叶颤动着,桐叶也摇摇摆摆的……
接着她们又谈了下去。说这种病如何需要营养,如何需要安静,如何需要休息,如何需要多多的钱,如何需要愉快的心情……可是她们都表示着十分的惋惜与百分的同情,因为那个病人什么都没有,他很穷,他平时就很穷。
"没有替他打过针吗?"大一点的女人,仿佛以最关切的态度提起了这么一问;她以为"针"就是最后活命的一个方法,倘如没有打过针而死去,那才是一件最足遗憾的事。
"我知道,打了的。一针就要七八十,一百多。我懂得一点医,我知道这一针就可以支持三天!"
孔雀没有叫,我的心,不知怎么并不象刚才那般平静了。那个"应该"死去的人,或者已经多活了三天了。
但是,我不再这样想下去了;我的心,谢上帝,似乎还不曾到达有妇人之仁的这种地步罢。
我仍是向往起彼岸,彼岸和我仅仅隔着一道水……
在彼岸一个不治的病者,因为他贫困,他被人摒弃了;因为他贫困,他只能"多"活了三天,因为他贫困,他在人间世上只合选择了那么一个地方安排他自己:与孤独作伴,以棺木为邻……
在彼岸,他终于得到一个永恒的安息,永恒的归宿了。
一九四二年八月廿七日

缪崇群(1907-1945),现代散文家。早年曾旅居日本,二十年代末开始创作,是三十年代有影响的散文家。他的作品集有《晞露集》、《寄健康人》、《废墟集》、《夏虫集》、《石屏随笔》、《眷眷草》、《碑下随笔》等。他的早期作品大多回忆少年时代的生活以及旅居日本的经历,显示着"生活的孤独与心情的寂寞"。以后逐渐展示了比较广泛的社会生活,但主要反映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精神面貌。抗战爆发以后,暴露日本侵略者的罪恶,表达人民抗战的心声成为他作品的主题。缪崇群的散文平实细腻,感情的潜流往往蕴藏在冷静的思索和形象的描写中,也有不少小巧玲珑、优美隽永的篇章。

易卜生曾经在他的作品中表达了这样一种信念:孤独者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作者这篇散文也表达了类似的追求,虽然他不是着眼于积极的反抗现实,而是期望与孤独为伴,求得人生一个永恒的归宿。作品表达的这一思想内容是消极、悲欢的小资产阶级情调,不足为训。但这篇散文的立意、构思颇有值得称道之处。
"彼岸"在人生的辞典里常常是不满于现实而又无力抗争者理想的代名词。作者用了这样一个篇名,似也明确表示他在追求什么。然而他描写的不是想象的世界、来世的彼岸,却是现实生活中的一个人的归宿﹣﹣孤独与死。这是这篇散文立意的奇。
"这边有一个镇市,那边也有一个镇市,中间被一条江水横隔着"。文章一开始就用写实的笔法在生活的空间里画出了一个此岸与彼岸。"我"是生活在此岸的,从来没有去过彼岸。无意间听到两个妇女谈论了彼岸一个穷苦的中年教师在病中孤寂的死去,"我"为他叹息、不平,也为他感到欣慰,因为他得到永恒的安息和归宿。"我"于是向往起彼岸。空间的彼岸变成了时间的彼岸,表达了作者所寻求的生活哲理。这是这篇散文构思的巧妙。

抒情言志的散文小品总不外借景抒情、托物言志。《彼岸》也是如此,只是作者的描写要更冷静、客观得多。他那一点情思尽在冷峻无言的环境气氛中了。"树木遮蔽了山下的市衢,碧兰的天,却从竹叶的空隙露出一颗颗圆亮的眼睛"。"环周的那些更高更远的连峰,原都隐约地藏在云天的边际"。对岸只有无限葱郁的草木,掩映着一两个屋顶、楼尖,周围万赖俱寂。就在这样一个环境里,"我"听到了两个妇女议论一个穷苦人的悲惨命运。说到唏嘘之处,"微风吹过树梢,竹叶颤动着,桐叶也摇摇摆摆的……"景物描写极有力地造成一种清冷孤寂的情境,以至人们听到两个妇女的对话,会从心底发出一种震颤。设若把她们的谈话放在喧闹的路边或车厢里,听的人决不会有同样程度的感受。全篇都浸透在这恨郁、感伤的情调中,作者最后点明一笔,"与孤独作伴,以棺木为邻",自己与彼岸那人生的归宿只隔了一条江。情、景、意交融在一起。
作者生活的天地是狭小的,感情也是沉郁、忧伤的。但他驾驭平实的文字来表现自己生活和情感的能力是很出色的,娓娓的叙述颇能打动读者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