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讨**事件沸沸扬扬热闹一场,结果是没啥结果。
原来老板一口咬定资金链断了,手中分文已无,他蛮有把握说正在和银行紧急申请*款贷**,资金到位指日可待,并慨然表态:只要钱一入账,立马启动后续工程建设,同时欠薪一次性支付。这一答复听来入情入理,实则还是司空见惯的虚招,多着将步入扯皮的怪圈。如果有谁指望各部门真与农民工穿一条裤子来同仇敌忾对付开发商,那就大错特错。一句话,“城会玩”,论“实力”。不过,也要给敲盆子敲碗的伙计们一个相应的交代:开发商很有诚意,欠薪会给的,一分钱不会少,只需等一等再等一等,耐心一点再耐心一点;但是有言在先,如果再来聚众起哄,影响城市的和谐稳定,那就会受到严厉打击。
说来说去,开发商拿不出钱,活神仙都没办法。于是,*薪讨**队伍只得到一句口头承诺后就地解散,工地内外恢复了安宁。
过了十天半月,当二蛋明白自己最终空喜欢了,失望的情绪伴随怨气冲天卷土重来,他脸上的笑容基本难得一见。笨笨与他相反,每晚旺财过来一趟,总能玩得尽兴。蟊贼似乎永远放弃了对工地的惦记,再没来觊觎。作为汪星人,笨笨可能不会明白,有些事情就像一座活火山,表面上越是平静,往往酝酿着更大的一次爆发,而且其几率随时随地与日俱增。
这天傍晚,二蛋正要去打饭,却有两位熟人前来看他,居然提着一瓶烧酒和猪头肉,说是一块喝一杯叙旧。那两人都参加了*薪讨**活动,也算二蛋的工友吧,他们跟二蛋说话一团和气,笨笨听出似曾相识的外地口音,然后从他们走路带过的气息嗅出熟悉的体味,他很快就敏锐地识别出竟是光顾过工地的蟊贼,立刻狂咬急扑,但是二蛋喝止他说:“到一边去!不看是我朋友?记住啊,好狗不咬上门客,有点眼色。”客人心知肚明,其中一位还一语双关地夸赞说:“呵呵一条好狗。不打不相识么!”进门房摆开酒肉,二蛋剥离了一块猪颌骨给了笨笨,让少安毋躁在门外啃食。笨笨试图向主人发出明确的示警讯号,但二蛋显然对他的过激反应下达了禁令,他就只能服从,再不敢汪汪的造次,唯有绕着门房兜圈,干着急没法子。
然后主客三人开始举杯对酌,那两位面带愁容,和二蛋低声交谈,话题都针对欠薪的老板,好像专门为了什么怂恿游说二蛋。断断续续模糊不清,有些内容传入笨笨耳朵,比如“……老家的老婆孩子揭不开锅了”,“想回家连路费都没有”,“绝不会亏待了自家兄弟……”,“风险我们一力承担,兄弟只管拿好处”等等,而二蛋似乎犹豫不决,却也态度暧昧,只管一杯一杯喝酒,偶然打个哈哈,到后来他喝醉了,摇摇摆摆的坐不稳当,两位朋友见状就告别了,笨笨却在那里好生糊涂,心想:“明明他们和二蛋好朋友,可是为什么来朋友这里偷东西?为什么还要在鸡腿里投毒?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担心二蛋被灌足了*魂迷**汤,千万可别上当受骗。
二蛋躺了个把钟头,酒气上涌睡不着了,爬起来喝一气凉水,又坐到室外抱膝纳凉,笨笨挨近他蹲下,时不时把他蹭蹭,他却若有所思的顾自出神,好一会才低头抚摸笨笨,说:“小笨笨,假如你能讲几句人话,我遇到为难也好和你商量商量。眼下谁能帮我拿个主意呢?”但这方面笨笨肯定是爱莫能助,二蛋只能扪心自问,连连的沉吟神叨:“究竟该不该答应他们?如果答应,我是不是很缺德?是不是忘恩负义?……但我连霞霞一个新手机都给不了她,万一她跟我拜拜了,谁同情我呢?……三表姨夫瞧我像一条看门狗,动不动颐指气使,他那么财大气粗为富不仁,损失不了多少,却能解决我们的燃眉之急……”踌躇了许久,突然一拍大腿,说:“反正先救急再说,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为,优柔寡断成不了气候!神不知鬼不觉,还怕个毛?这事就定了。”
借酒壮胆,他做出了最终决定,好像一身轻松,苦笑一声说:“钱啊钱啊,你真是个要命的哥们,难怪人们都叫你孔方兄,这个世界上谁不听你的话都不行。要怪就先怪你吧!”
之后一连数日,他的行为有些反常,神秘兮兮的曾经出去过半天,回来时更加显得紧张忐忑。他究竟做出什么决定,究竟又出去干啥,统统不是笨笨所能知道的。那天夜间,二蛋居然重新拴起笨笨,少见地牵了他一起查巡工地,并且转了一趟又一趟,中间也不曾停顿片刻,连笨笨都走得神疲脚乏,他还不打算休息。旺财在门外窥探了几次,发现笨笨了,但始终没敢进来。大约后半夜了,工地的一处围挡忽地发出轻响,竟是有人三下五除二地把铁皮拆开一处豁口,动作小心而熟练,却不像偷偷摸摸。笨笨觉得事不宜迟,跳起身刚咬了一声,冷不防被狗绳拉回,二蛋随即弯腰拍他的脑袋,告诫说:“嘘嘘,不要出声!是自家人。”笨笨的积极性严重受挫,赶紧乖乖的闷不吭声,跟着二蛋向豁口走近前去,只见进来几个人,其中领头的两个正是二蛋的酒友,却不是曾经的蟊贼?按着汪星人本性,此刻绝对不该坐视不理,但笨笨看得出来,主人跟蟊贼已经消除了敌对障碍握手言欢,自己哪有义务违拗主人的意志?除非皮痒了想挨揍。更何况在他心中,主人做什么永远都是对的。
值此之际,真相大白。原来为了共同的目标,工友兼蟊贼的动之以情和晓之以理,到底打动了二蛋,他终于被拉下水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那几个人无所顾忌地把工地上的一些钢材搬运而去。其间他始终未予阻拦,还拉着笨笨出大门外把风,磨蹭得差不多时才返回场地,见已空无一人,拆开的围挡铁皮也照原样安装好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二蛋再把踩倒的杂草仔细处理一通,也就基本看不出盗窃的痕迹。按理说善后事宜相当到位,瞒天过海不成问题,他朝笨笨戏逗地吹一声口哨,说:“自古以来胆大的吓死胆小的,是不是?小笨笨。你可别瞧不起我,我有我的苦衷。”一晚上的提心吊胆让他疲惫不堪,脱下笨笨的绳套,叮咛说:“我先去睡觉呀,还得你替我站岗放哨。昨晚属于特殊情况,以后咱们照常严防蟊贼,一码管一码。”
又过十几天,一切风平浪静。忽然前边的那两位工友再次登门拜访,见了二蛋笑容可掬,心照不宣。他俩说是近日就回老家,特意和二蛋道别,塞给二蛋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看着他们相互间真情外露,都有些依依不舍。送走朋友,二蛋锁牢大门回门房坐下,打开纸包看看,竟是一叠百元大钞,他激动的两眼放光,好像笨笨饿久了得到骨头似的,伸出食指从嘴里蘸了唾沫数钱,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大概共有三五千元吧。完了他将手里的钱搓开成了扇形,朝笨笨晃一晃,笑着大发感言:“小笨笨,知道这是什么?这就是传说中的孔方兄!当然对你没用,对我可重要了,首先得用来拴牢霞霞的花心!呵呵,我那对象啊,原来单纯幼稚,很傻很天真!自打进城学个理发,就像一下子开了天眼,看见这票子就比看见我亲得多。”主人的喜笑颜开,对笨笨却最重要,他把尾巴摇得风车一样,顺势躺在二蛋脚下,仰面让主人为他挠痒,二蛋这才想起剪子拿来好几天,却一直没顾上为笨笨剪毛,抱愧说:“哎呀,我这狗主人失职,赶紧得帮小笨笨换个夏装呀。”
不过,他还有一桩更紧要的心愿,必须首先落实。当下拿起手机,给对象霞霞拨出电话,说:“你上街看手机吧,该换个先进的。我这里准备了几千元,你逮空来取一下。”那边立即传来霞霞的笑音:“是真的么?二蛋你真好!”挂了通话,没过多长时间,她就气喘吁吁的来了,二蛋自己只留下200元,剩下全部交给霞霞,又想留她一起吃饭,霞霞迫不及待说:“外边女伴等着我呢!改天咱俩下饭馆……”把钱装入包里,也不问哪里的来项,脚步欢溜溜掉头就跑,黄头发飘啊飘的,好像一只翩翩的黄蝴蝶,二蛋哈拉着嘴,傻笑好半天回过神来,嘟囔一句:“上次换发式,这次换手机,不知她下次换什么?”聊以*慰自**说,“管她呢,结了婚还变心哩。生了小孩怕狼吃,莫非就不生小孩了?不过我得尽快换个打工的地方,挣些现钱那才是硬道理。”
总之讨了对象欢喜,二蛋如释重负,到下午凉爽一点时,取出剪子及他梳头的小木梳,将笨笨招呼过跟前,说:“今天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手艺。”笨笨看到铮亮的剪子在头上一开一合,似乎就像缩小了的偷狗贼的铁夹,不由心里发怯,表现得老不情愿。二蛋其实第一次使唤剪子,也怕操作不当伤着笨笨,如果笨笨受疼了逃开,留下半拉子工程,岂不弄巧成拙?他的心眼不少,预备了一块馒头搁在一旁,让笨笨把好处看在眼里,这才先用木梳为笨笨梳毛,婆婆妈妈说:“小笨笨,过上一段天气还会更热,你披了这身长毛,还不热个半死?我这可是为你着想,你得好好配合。不听电视也说?这叫减负,对你好处大大的。”笨笨哪敢乱动?夹着尾巴听由二蛋摆布,眼睛盯着那块馒头转移注意力,耳听得剪子叭嚓叭嚓,长毛就一绺一绺掉落,随即感觉被剪掉的地方有了凉意,身体才松软下来。二蛋手法笨拙,好歹掌握不住下剪的深浅,又想把活儿干得细致些,耗时费力个把小时才收场,把自己搞得一身一脸的汗水,沾满了纷飞的细碎狗毛,样子十分滑稽。
不过,笨笨的毫发固然损失了大半,皮肉却平安无事,他习惯地大幅度甩摆一下全身,不料已用不着使出平时那么多的力气,结果险些将自己闪个马趴。二蛋一看拍手大笑,把馒头喂了笨笨,才来认真欣赏自己的杰作,鉴定说:“丑是丑了点,也还马虎。”好看不好看对笨笨无足轻重,反正他舒服多了,细脚伶仃的再不受长毛羁绊,当即到场地上轻盈地兜风,在橘红的夕阳下,远看就像一个滚动着的雪球,二蛋在后面兴冲冲追着他跑,还和他*猫猫躲**捉迷藏,像个顽皮的小孩子,暂时忘掉了所有的忧愁烦恼。
世事无常,接下来二蛋就要遭殃了。
第二天阴云压城,淅淅沥沥下开小雨,空气潮湿而清新。笨笨也不出窝,无所事事的扒着打盹,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嘀哇嘀哇”的汽车警笛声。在城里这种惊心刺耳的鸣叫不大稀罕,每天沿街不来聒噪个三番五次,人们的日常生活倒像缺了什么流动音符。但这一天响得蹊跷,因为有一辆警车停到工地的大门口,警灯的蓝光还伴随着警笛声闪闪夺目。之前也来过警车,是在农民工*坐静**那次,可现在应该没什么警情,莫非另有来意?
笨笨一概将警察和城管混淆,看到警车时,难免想起铁面无私的黑制服和令人生畏的大皮鞋,不由往狗窝深处团缩,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在此刻,最为胆战的却是二蛋。他听到警笛,竟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上,赤脚跑出屋外张望,雨水淋头都浑然不觉。一反常态,当然是心中有鬼。但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往往怕的啥遇到啥,果然有两名警察下了车,难以置信的是,随车而来的还有二蛋熟悉的两位,其一是工地老板,他的三表姨夫,其二是霞霞,他的对象。这两张面孔一出现,二蛋脸色煞白,两股战战的腿就软了,不等人家吆喊,自己过去将门锁打开,竭力还想淡定,哪有那等城府?霞霞已经哭得稀里哗啦,脸上分不清雨水泪水,三表姨夫则像黑脸包公,横眉怒目的,恶狠狠盯着二蛋,如果没有民警在场,怕是老大耳刮子就扇过来了。
警察很有经验,刚进大门就把二蛋一左一右夹在中间,等于将他控制,然后大家都进入门房。没过片刻,其中一位警察撑了雨伞出来,一手拿相机到场地堆放钢材的地方及拆开过围挡的位置拍摄照片,标志着二蛋牵涉的盗窃案东窗事发。原来他那二位工友的其他偷盗行为已在公安部门掌握中,他俩正准备坐火车返乡时被警察一举缉拿,连同与二蛋的勾当招供出来,人证物证无一或缺,可怜的二蛋哪能抵赖得了?只能老老实实向警察交代了事实的经过,在笔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摁了指印。霞霞拿走的钱属于赃款性质,本已买了手机,依法一并没收归案。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面皮老头临回村对二蛋叮咛说“犯法的不做”,二蛋悔不该做了,虽然事出有因,但是法不容情。
随后警察给二蛋戴了*铐手**,带他前去监所关押。出来时候,三表姨夫还在义愤填膺,用三个成语声讨二蛋说:“吃里爬外,作奸犯科,监守自盗!”霞霞哭着哀求他:“您是他的长辈,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请您说说情,放了他吧。二蛋给您的损失,我们加倍赔偿……”三表姨夫两手一摊,说:“不作死,就不会死。唉,谁让他咎由自取?我倒不在乎十吨八吨的废铜烂铁,但他犯法了,谁说都不管用。等着判刑吧,三年两年的刑期就算轻的。”二蛋反倒一脸的释然,露出听天由命的心态,但他唯独舍不下笨笨,对警察说:“等等,我有条小狗没人管了……”说完招呼一声:“笨笨,过来!”
笨笨怯怯的钻出狗窝,缩头缩脑走过二蛋脚下,发现二蛋双手竟被铐起来了,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埋头把二蛋的裤腿拱了又拱,嘴里呜呜吱吱。他万万想不到变故发生得这样突如其来,马上意识到主人和他分开的时刻不期而至。
刹那间,他感到脑海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