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正雄死隔那个让白桦烦躁不安的晚上他实在想不起来过几天。他莫名其妙感到心乱如麻。白桦从引水渠工地上回来后整个晚上都闷闷不乐。吃完饭,想打个盹。曲华呢?他想问谢正雄是不是仍然关起的,趁着天黑,求曲华帮忙端点干扁肉丝给他。“好像,都已经有了一股怪味。”他说,“舍不得吃,我放得太久了。”曲华又对白桦埋怨说:“桦哥,你那个死同案他整天根本不想吃东西。他怕是准备当神仙,连饭都懒得吞。”
“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啊!”白桦说。
“恐怕这家伙会活活饿死哟。”曲华说。
白桦抬起头凝视曲华片刻,不知道怎样回答,看着他一阵风似的跑出去走掉了。曲华这活蹦乱跳的家伙,成天风风火火到底是在忙什么?他一边喝着水不太开的茶,当然还是月亮茶。白桦又点燃支烟。他想起半夜要进四合院,于是没脱外衣在小铁床躺下来打算补一小会儿瞌睡,把枕头底下加进些旧衣服故意垫得高一些。这样,一个短暂的睡眠时间谢正雄当真就忽然来到了白桦的梦里。
他踮起脚尖走到床档头,尽可能小心谨慎,白桦乍猛儿看见他,是一张相当模糊不清的面孔。他不停地在眼前尺把距离那个地方舒缓地晃动着。当年确实是看得很清楚,好像,白桦自个儿又完全知道是在睡觉,那个时候他本身是闭上眼睛的。只不过白桦非常肯定,对面的幽灵,那种凝视,无精打采眸子,包括愁眉不展的脸颊的确是从前他的朋友,现在两人是同案。并不是有一次谢正雄跟白桦在铁路中学足球场边坐草地上扯蛋那幅彼此深深怀疑的模样。那时两人都显得更严肃。也不是他俩在桥洞小酒吧分手的时候白桦长时间若有所失那种复杂神态,当初,好像是两人有点装出来的痛苦。当然,情势绝对不可能嘻嘻哈哈。毕竟事情都闹到了这地步,完全出乎预料。应该怎么说呢,事实上显得各怀鬼胎,话题还是与程明有关。
他俩关系说起来不错。
那时,可能是在谢正雄还没有完全变成龙口大队四合院的花子之前。试想,再怎么说起来错综复杂,对程明以及他全部秘密的了解,谢正雄又哪里能够跟施威比。这个同学毕竟算是程明的救命恩人。白桦压根不相信除此之外他俩还会存在其他的关系。就在谢正雄死之后不久,一次他还托梦给施威,大概意思是希望有本事的人帮忙尽量照顾那个乡巴佬。施威本身不爱多嘴,考虑到他俩是同案,谢正雄喉管烂成那样死得遭孽,便把梦的戏份原原本本告诉了白桦。施威并且第一次提到了那块石头。老实说不像罗小松,他俩对石头都同样不感兴趣。其实,后来所有跟石头沾过边——包括打过那块石头主意的人——个个都出了事,甚至有的死于非命。而大胡子廖望的孤独逃亡经历却更接近于虚构,实际上从来不能当真。连孙迎春后来好像是都失踪了,也许这个人死在荒山野岭深切大峡谷或哪个天坑,跟苏东阳的下场差不多。他边走路一边说起那块石头,他俩就快要分手了,这种结局可能最好,使人放心。在梦境里,谢正雄小声地告诉白桦说:“现在,我真的要请朋友们原谅,人都死了不会再扯谎!但是,我拍胸脯向桦哥保证,我真的并没有出卖过任何人。”
白桦立马回答说:“那些捕风捉影的小事没必要当真,这样较真干吗呢。在那种情况下人不光心神不宁,说句真的话,大家都还有点儿神经质。四合院好多人都关得特别神经兮兮。好在这件事情现在已经早过去了。”谢正雄翘起嘴角(他嘴唇比平时厚些)笑道:“我俩是否已彼此原谅了对方呢。”白桦说:“本来就没有哪个真正在生气,不会存在深仇大恨。”
那个时候,光凭社会上的风声,他们只不过是有点儿慌了神,大约是缺少应付经验。如果稍稍有些办法,他俩肯定就会尽力去尝试,看看那条路到底走不走得通?如此一来弄得大家都同样迷失了方向。他俩更加意乱情迷。白桦难道真会说出来兄弟们一条道走到黑这样的蠢话?根本不可能嘛!大家都处在青春期。“你莫非忘了,我还逼过你。”“其实那种也不叫逼。真的不是!”他们大家玩社会忘乎所以的时候,可能从来没有想到过这就是一条不归路。当时白桦就想,尽量把握住节奏,局面有可能还在可控范围之内。“你不会是真的这样有信心吧?”谢正雄突然说了句。其实所有人都置身在一种茫然的状态当中,白桦年龄大些,尽力装得坦然自若。面对出乎意料的各种各样打击,大家懵了。“你忘了,你忘了。”他俩根本不是同路人!那当然,并不是哪一个看着谁顺不顺眼这么简单的问题。
也是啊,白桦内心所想的一直就是必须要迈过这道坎,穿越荒凉高地,经过梦幻般时光,大家应该可以全身而退。本来就是骗人的鬼把戏,让老实人委曲求全地活着,挣扎在永远猜不透包罗万象黑暗的迷宫之中。他本身也活在梦里,苏醒过来的时候看到所有人神情沮丧。或者说,大家从没考虑过,有一天当真轻轻松松地走出梦境。在那个睡梦里他们假扮成无所畏惧战士,参与“打游击”的少年玩伴。怪不得,他苦心孤诣怎么能骗得了自己呢?原来是这样,也不敢完全肯定所有人都心甘情愿。白桦思忖,等到长大了的时候,他们所置身的这个社会肯定应该有些改善。
谢正雄连珠炮向他提了许多疑问:
“假如我坐不上那趟车呢?”
“如果有人不幸从车上掉了下去呢。也有可能会死在半道,或者说死在车站上。”
哪有什么最准确的目标啊,只不过是摸着石头过河,漫无目的地不停下脚步寻找。
“什么地方才是真正值得留下呢。”
人早迟都一样会离开,只有风景独存。
“那就必须得有种家的观念。”白桦说。
在睡梦中谢正雄继续注视着白桦,虽然面对面,白桦仍感觉他像貌模糊,完全不理解对方。现在,彼此可能是有了一点儿诚意,稍纵即逝,意识到自己必须勇敢,可是大家这就要分手了。他俩当真听见白衣人的马蹄沓沓声。可能会把阳寿已尽的人用铁镣铐起来,押解前往那条孤独、阴寒的路上,去大殿接受审判。看得见那座迷宫一样的桥,最后,喝一碗汤便把这辈子所有事情忘干干净净。白桦跳下床来,送谢正雄走出了房间,并把一扇一扇门打开。他俩前后走在荒凉的小路上,路边有个棚子卖茶水的,泥巴地上有个简易小方桌,桌子上摆着三个成品字黑色土碗,碗里装的是一眼看不见底的褐色药茶。
……里边有些像玻璃珠子似的东西。沉在水底,悬在半空,确实是没办法区分,会不会是眼珠呢。除了眼睛,还会有五脏六腑,颅骨、尺骨、锁骨和胫骨,诸如此类。老太婆抬起她布满皱褶的脸颊和一些经过的人打招呼。去的多,来者少。
所有人专心致志。大家在急匆匆赶路,互不打扰。仿佛,无论谁对这条路上的风景都同样即熟悉又陌生。谢正雄车脸告诉白桦说,这种碗里的汤茶不能喝,如喝下你就再也回不去了,他说。那么谢正雄我就只能送你到这地方了。在路边,白桦找块灰色石头坐。他却不敢坐,谢正雄听见有个声音正在不停地催促他。
“别停下来!”
白桦神思恍惚中听到皮鞭抽打。
他尖叫了声。
他好像看不见骑着灰色马快马加鞭那个白衣人。一路上,大雪飞飞扬扬,继续在不停地飘落。白桦想得头疼,雪地上居然并没有那些人的脚印。
又是谁,留下来的足迹仍然还在。
马蹄印呢?白桦却看不见。
铁链无比清晰地拖出条条印痕。
“你为什么不逃跑!
“谢正雄你那样机灵,平时跑得出野兔都更快。”
“逃不掉的。”他说。
白桦说:“我傍晚听到曲华讲,你接连几天都不肯吃饭。”
“你说的这个曲华是谁?”谢正雄问。
疯了。疯了。健忘症。连曲华你都记不得,他每天给你送饭送菜,拿棉絮给你。谢正雄现在却说他跟别人从没打过任何交道。“就不可能会想起那种关系不大的人。”他说,“噢,我想得头好痛,会炸一样。”白桦突然奇怪地问,“比起拿皮带抽打还痛吗?”谢正雄回答说,“就是不准想过去。”天哪,白衣人是不是骑着灰色马等在前头,站在道路荒草丛。野草仿佛上了一层蜡,泛青色光芒,被抽干水份,即没折断也没有投下摇晃黑影。
谢正雄对白桦说:“我感觉不到饿了。”
“桦哥,终会有见面的那么一天的。”他又说,“桦哥,你别再往前送了。我怕你转去迷路,这是迷宫,你赶紧回吧!”
他好像风干了,同样没有投影。像纸人。
“那么,你还有什么事情叮嘱。”白桦抬起下巴问谢正雄。
接着,他就像上次那个梦里似的,继续唠叨程明和石头的事。于是白桦再次郑重告诉他自己完全不感兴趣。他大声说:
“我没有那种发财命。”
“怕是真的!”
“好奇怪。”
谢正雄重复说:“你别以为我关疯了。”
“当然不是。”白桦说。
他尽最后努力,坚持劝都接近风干像剪纸人那样飘浮不定的谢正雄不要轻信四合院底下那些同学的话,“是毒蘑菇汤,可能会害你。有种毒蘑菇煮汤喝了就会产生幻觉。”谢正雄固执得令人惊讶,他露出嘴唇包不住的两排牙齿似笑非笑说:“反正我信程明,很快他也要来,信不信随你便。程明知道的秘密太多,农场有一种矿,是宝石矿,很值钱。”“谢正雄,你聪明得不得了,将来有一日出去后,你也可以带着大家做这方面生意。”白桦对他说:“并不是颠对你,我们在社会上混不走,只是过渡期,不必继续混了。”
“还另外有一个知情人。”
“是吗?”
“他名字叫罗小松。有野心没这个命。”
白桦松了口气,幸亏不是说J。
“怪不得,罗小松也问过石头。”
“你这回信了吧?”
“差不多,”白桦嘟哝,“比较巴谱。”
“我并没有想要骗你,根本不会。”
“骗我也丝毫不起作用。”
谢正雄喊,“桦哥。桦哥。桦哥。”
“泄露天机,留不住你了。”
“你快点返回去吧!”
谢正雄面朝白桦突然有点高兴起来。
“我相信你。”白桦便说,“谢正雄,那你在四合院好好活着,别弄成这样花。”
“太困难!”
“等熬过这三年就好了。”
“你为什么不想方设法出去找呢?”
“命里不贪。”
“肯定仍然不信。”谢正雄说。
“我马上要回去睡觉了,”白桦说,“都出了农场地界,让别人发现我跑得这样远,告上去会特别麻烦。”
“可是,我这就要走了。”谢正雄说。
“谢正雄,”白桦急喊,“小雄,别跑!你也得抓紧时间好好儿睡一觉。”
他抬起头,眼巴巴凝望着纸人越走越远。
浓雾中谢正雄变得身形模糊,白桦着急地一直叫喊。
曲华大声地喊:“我哥,我哥。”并把白桦推醒了,他张大吃惊的嘴,笑着问白桦怎么一回事,是不是做了噩梦,白桦擦把嘴角口水,回答他说:“是的。”“我刚才确实做了个特别奇怪的梦。”他说。白桦弄不懂梦的全部意思,本人害怕去,赶紧再次请求曲华帮忙看看谢正雄,他就是傻头傻脑,灵魂出窍似的。曲华说没事!
第二天刚亮,集合点名时江大队长一改对白桦各种不满,反而冲他笑。早点名会后当众对他表扬一番。知道这次建议会让自己减期,至少是理由,白桦立马变轻松。
和下雪结冰,工地冻马牙凌有关。
而头天晚上因那个梦,包括谢正雄给他所带来的那些烦恼,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刚吃过早饭一小会儿,古大队副专门来正式通知白桦,让把放广播的事情暂时移交给曲华去管。并决定曲华从大门岗炮楼搬到教研室后面的小黑屋来跟白桦一起住,而叫他(开学前)每天去引水渠工地上协助施工。为了加强大值班力量又把一中队的罗小松抽调出来。现在,大值班学员增加到了四名。
白桦在二门岗碰到蔬菜队的洛干。自从他调到大队后,好几个月了,特别是出了古洪兵儿子那件事(外人看不大出来内心波澜起伏),表面上白桦和洛思怀照旧亲近,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感情上白桦好像跟洛干变生疏了。笑得死人,又不是J,他俩这种轻描淡写的交往,哪里就会扯得上感情层面,未免夸张。仔细想,洛思怀跟白桦的关系,又真的是和其他那些干部有所不同,说起来,相处比较细腻。白桦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恐惧些什么,而又担的哪种心。他俩自然不可能越过最后那道坎,无疑会彼此保持警惕。就连白桦做梦,他梦到洛思怀那种时间都很短暂。
洛思怀那时候正要下班回宿舍去。他刚签完名,在窗口里边抬起头,用一种异样的(白桦隐约觉得)目光打量白桦,似乎想说点儿什么话,欲言又止。洛思怀脸上,额头顶上(白桦心想)最近长出了好多粉刺,反而倒挺好看的。他问了一句白桦:
“你是不是今天晚上当夜班?”
“是的,我派值深夜班。”白桦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