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灵短篇小说100篇 (刘灵中篇小说选集)

黑暗隧道(3)

大家突然间暴富了,村民们想的事也花样百出。说到底还是怎么享受。我不敢,没了父母管,我办事就必须更小心谨慎。把钱存在银行踏实,因为我比别人笨。我也不像有些村民着急买辆车,当然一方面怕花钱,开车倒是爽,去哪也够面子,那东西却是赔钱货,只要车轮子一转烧油烧的都是钱。我自认为脑袋瓜比他们清醒,大家作为年轻人,我想法显得僵化、固执,说话也老气横秋,浪费钱的事我不跟任何人比。而且,我好像笨到学不会驾照。农民始终就是个农民,再怎么装模作样都是徒劳,穿身西装赶马车的笑话那些家伙过去可没有少干,手如果散了,光出不进,那点钱其实经不起多长时间的折腾。不断提醒自个儿,翻精那种事不做,继续当本份农民;赌博就更不能沾。就近的村姑愿意嫁给我更好,未来漫长岁月两人(会有我们的孩子)一起生活,凡事和她商量。

“运气好,也许找到个脑筋比我强的。”

“怕的是你玩不过别人。”阿忠笑着说。

“了解需要过程,更要有耐心。”我说。

“我都根本不想去了解任何陌生人。”

“这些想法不对,我觉得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你就真的完全不担心会孤独。”

“我都快忘记怎么与人交往。”阿忠说。

“搞不懂你这样的。”我不以为然。

突然想去吃烧烤,吃串串烧,那也花不了多少钱。我们住那地方离城里没多远,才七公里不到,早都通公共汽车。一个人看电影——临出门时我去叫大学生阿忠,他家离我家新房子不到五十米,说了我请他客,还可以请他喝啤酒。其实呢,我是想两个人进城,彼此可以壮壮胆,但他对烧烤啊,对看电影啊同样丝毫不感兴趣,我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更不方便说破——那部电影的名字我忘了,恐怖片把我吓得差点儿灵魂出窍。我只记得那两三处令人毛骨悚然镜头,阿忠可能是唯一从小没给我取过绰号的伙伴,他说话声音怪怪的,但我觉得没有任何理由不把这种人当成朋友,他说:“全都是寂寞害的你啊。”又告诉我,“孤独确实是人世间最可怕的玩意儿,你找老婆为什么不自个儿到城里一边工作一边找呢?”我清楚那些媒婆的话信了,老母猪都会上树。我说阿忠你为啥不和我一起进城找份事情干呢,两个人一块儿去,互相帮衬着那多好,即可以打发无聊时间也不会坐吃山空。他两根手指夹着过滤嘴烟,夸张地冲我摆摆说别勉强,想法不同。“我跟你不一样。”阿忠说。

“你总得找个什么理由能够说服我吧!”

“就是不想努力。而你呢,对未来还存在有希望。”他说,“我只准备混日子。”

*迁拆**款确实够他用了,不太想奢侈的话。

“你感觉到半点希望都没有了?”我问。

“事实上,你根本不会理解,我连那种感觉都不在乎。”他说,脸上带着种神秘。

他鼻梁上长了颗比谷子大痘痘,尖正在变白。阿忠把痘痘抠破了,血画出指头长,仿佛带个尾巴那样的一笔。我想那像什么虫?刺眼地爬在他脸颊。他又用手指摸。

“随便抠破会不会有危险。”我寻思。

偶尔在城里找一份工作,土地永远没有了,我并不想租别人地继续种粮食,用村民的话说,搓泥巴干够了。即然暂时没做生意,而且以我的智商,估计也不可能靠脑子使得钱变钱。从小玩到大的同龄伙伴给我取那些乌七八糟绰号——我现在甚至不好意思在这里罗例出来,非要说出口我会马上脸红齐脖颈。长大了,我也知道害羞,他们继续喊我不会应——当然不是没有道理的,大家没直接叫我大傻瓜或弱智算比较客气,有个绰号“反应迟钝”我怀疑是小学老师取的。读中学时我的成绩很好,高中时更是名列前茅,同学们把我小时候在课堂上尿涨了想举手犹豫不决,下课铃响的时候刚站起来想跑厕所,我没能憋住,马上像田坎决口,结果哗啦一泡尿全部痛快淋漓屙在裤裆里头,顺着大腿内侧淌到了脚,连鞋子都打湿半边,他们把这个事忘了。除自己,我的黑历史没多少人还愿意记住。大家对我慢慢改变了许多看法,在成长过程中,连像我这种三闷棒打不出屁来的人物,居然变得口齿伶俐。

“人只要开了窍都会变的。”阿忠说。他口气更像是安慰我,我对变化心存芥蒂。

“还是你比他们了解我。”我说。

“哪个不知道肠子里有几节屎呢。”

“毕竟你是我最喜欢的朋友。”我讲。

“是邻居。”他抬头,奇怪地补充说。

“邻居——也是邻居。”我点头说。

他不轻易承认朋友关系。他说那个词早都让人们使用烂了,听起来总显得有一些别扭。好像是带着讽刺味道,我勾头细想。

我认识了陈媛,把她带回村里,带回家。后来,我俩住在一起了,她说暂时还不想去扯证,必须先得有段时间来相互了解。有一次她甚至同我开玩笑,说她可不想结婚没过多久,结果两人性格不合闹离婚,分我的一半财产,那样她会叫别人戳脊梁骨,连觉也睡不踏实。她明显比我年长,这事引起了村民们一些谈论,好像只有阿忠支持我,当我询问他对陈媛看法的时候他是这样说的,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脚才知道。于是我理解成他懂了我的想法。

“我从来不懂你,正如同你根本也不懂我一样。我们都别去干那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找老婆随缘,你俩抱着睡个觉,并没有想那么复杂。他们过去不也爱去火车站找个人睡觉,就算带回来梅毒都不怕。”

我明白,阿忠本想说的是有些人还挺乐意张扬。他们像买彩票中了大奖,说什么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在桥头大树脚互相交流经验,提醒下次擦亮眼睛,说得眉飞色舞的。脸皮够厚,他们说起去医院医生如何问那些细节,貌似连医生也在意淫。

我想起来了,阿忠为什么强调只是邻居。我确实从不懂他对朋友究竟怎么定义的?

阿忠那些说法使我有点生气。特别郁闷。

“我正儿八经想找老婆,你拿打鸡比?”

“其实是你自个儿在对比,我没说。”

“那好吧!”我不愿意再和他讨论陈媛。

我其实告诉过阿忠三次,他始终记不住我女朋友名字,那不要紧。我明白了,他实际上想告诉我,这种事不需要听外人的。

“好嘛,可是我还没下班。不过快了。”

“我下班了,在超市外面广场上等你。”

“那就找地方吃点东西再坐车回去?”

“随便,我都可以。”她说。

我俩去吃串串烤,陈媛最喜欢的那一家。

去上班的时候,车站上等公交车的人相当多。我和陈媛站了会儿,正巧有一辆装满水泥的东风牌汽车从马路上驶过。我猛然想起来了另一件大事情,现在两个人了,又每天进城,应该买辆车才划算。想给她个惊喜,我暂时没对陈媛讲。上班原本就累,或在城里租间房子,又显得像是躲着村里这些人,连日来反复想得脑袋都大,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只要是该办的事情没有办成,我性格就这样,过去我妈说软绵绵的,经常错失良机。但这次,我一改习惯,变急得不得了,吃不下饭睡不安稳。

“你顶好还是跟她商量,没那么急。”

怎么,我感觉到“邻居”阿忠话里带着点阴谋的意思。他说我买了车更好,要是他突然心血来潮准备去哪里,倒是挺方便。

“你想得美。”我寻思,但没说出口。

他其实没那么小气,从小玩到大还是了解他,尽管不承认。我只是考虑如何商量。

“买个车非得要经她同意?”我车脸问。

“你看着办!”他说。我有可能会觉得意外,他未免太自信。阿忠比我了解女人。

“那你讲她会不会反对?”我也怀疑了。

我懂了。阿忠自作聪明,用买车试探她。

“你确定给她出了个难题。”他说。

“现在很多人都是思想问题。”我回答。

“所以说,我才不愿意活得那么累。”

“你存了心把简单的一件事情变复杂。”

“突然变得有钱,我怕你没真正适应。”

“你还是觉得……任何女人都*子骗**!”

“骗不骗,你我讲都不算。”他笑道。

和陈媛商量时她果然反对我的计划,告诉我她根本不累,其实,我们暂时用不着买车,那太花钱了,她语重心长告诉我,将来需要用钱的地方还多得很。挤公交车上班没什么不好,大家不都这样子。她说,我们可以尽量克服。婚后找机会做生意。

“替别人打工没有出头之日。”她说。

“你有什么打算呢,可以先说出来我们考虑。”我讲。说实话,我警惕性还是有。

“我只在超市里干过。”她的那番意思我听懂了。我们没那样大本钱,但能够开小点的。“从现在就可以留心!”她又说。

“为什么非得要等到结婚了以后呢。”

“我可不想让你上班的时候还分心。”

“你看出来了,我不是做生意那块料。”

“谁也不是天生会的。你如果确实不喜欢的话,我俩就继续上班。对我无所谓。”

难怪陈媛想等到结婚以后才实施计划,她肯定是怕我有其他想法。她想自己打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