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王欠了我2万元钱,已经5年了。
五年前,我做着小生意,还有发财的美梦。那时候,生意看上去很红火,可到了年底一算账,却见不到几个现钱,赚到手里的,是一大推的欠条,从几万元到几百块都有,让人看着就头疼。
那也没有办法,生意上门,你不赊帐,有的是人来抢。硬着头皮接下活,心惊胆战的做完,生怕出了一点纰漏,让买家找到不还钱的借口。即便是这样小心,即便是把活干的漂亮,也总会有人不给结余款。一些有良心的,给个理由,一般是周转不开,再约定个还款时间,到时候给不给另说,起码让人有点盼头。另一些让你垫钱做活时信誓旦旦的人,到了结账时,瞬间变脸,各种耍赖各种威胁,反正就是两个字:没钱。遇到这种客户,你只能自认倒霉。
每到年底,就是最忙碌的要账时节。开着车,拉着礼物东奔西走,求爷爷告奶奶的转上一天,如若能要回一点,欢天喜地,如若要不回来,晚上躺在床上叹气:“又多赔了一天的油钱。”

老王也是那时候欠下我的钱的。年前,我照例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本来没抱什么希望,谁知老王让我过去,说是多少能给凑点。
我一听,赶快开车出发,走了一百多公里,到了目的地。那是一个小村镇,街道上没什么人,冷清清的没有一点过年的气氛。
老王家不好找,半天才七拐八绕的找到地方。进到屋中环顾四周:大火炕占据了房子的大半空间;靠墙放着一个掉了皮的沙发;屋子中间支着一张圆桌上,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家具电器。
屋子的炕上、沙发上坐满了人,全是要账的。人多了就热,我找了个小板凳,挨着门口坐下,屋子里的逼仄让我透不过气。
五十多岁的老王一边给大家散烟,一边说着感谢的话,有人应他几句,更多的人是接过烟撇着嘴看他,仿佛在催促:“废什么话,赶紧还钱。”
农村人还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先紧着村民还,再还外人。我不是村里人,自然排在最后。我还没勇气和一大帮村民一较长短,否则别说老王为难,估计我也讨不到好去。
我老老实实的坐着,眼瞅着一个又一个的债主走出门。他们拿到钱后,有的感谢老王几句,有的数落他一番,老王都陪着笑脸,实在没有一丝债主的威严。这让见惯了债主们趾高气昂的我,颇为诧异。

终于轮到我了,屋子里已经没有了别人。这时,老王不好意思的和我说道:“你看,就剩下两千了,你先拿着,剩下的一万八我明年赚了钱再还你。”
我接过钱放在兜里,和老王聊了起来。一来我实在做不到拿钱就走,这样显得没有人情味;二来我也好奇,五年都还不了钱的老王为何今年突然有了钱。
老王给我倒了一杯水,缓缓说道:“今年夏天有个亲戚给介绍了活,给别人种大棚菜,我和你婶子干了几个月,攒了一点钱。这入了冬,我们去县城卖干果,又攒了一些。儿子今年毕业找了个工作,也不用家里的钱了,就这样到了年底,终于能给大家把以前的账结一结。”
实话说来,虽然老王欠了我五年的钱,可我从来没有恨过他,甚至这些年都没有和他催过一次债。
记得和老王做生意时,他在村中办了一个工厂,是当地的风云人物。我承揽了他一点工程,活不大,可是很繁琐,需要的时间很长。一来二去,我和老王便熟络了起来。
每次去工地,不管多晚,老王都会让我到他家先吃上一口热乎饭,喝上一口小酒。那时老王住在厂子后面一个盖着二层小楼的院子里,在村子里一众平房间煞是显眼。
有时候酒到酣处,老王一高兴,立刻就去外面羊圈拉只羊现杀现宰,一会功夫就煮出一大锅半生不熟的手把肉继续吃,真的是家里的好酒好菜有啥上啥,特别的实在。
哪曾料到,我这边活还没干完,老王就栽了大跟头,一夜之间搭上了自己的全部家当,就连住的小院也抵了债。我的钱自然也要不回来,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时,他和我说:“钱,我肯定还,可能时间会久一些。”我当时就答应了下来。老王没了钱,逼他也无济于事,他和老伴这些年艰难度日,委实不容易。
想起了老王以前的好,再看看他现在的家,就不想计较那么多了。
我给老王打了收条,起身离开。临到出门时候,我转身对他说:“王叔,你看这大过年的,我来也没买啥东西,这点钱给你和我婶子自己买点啥吧。就当我做小辈的一份心意了。”说着,我把两千元钱掏了出来,塞到了老王的手里。
老王一听急了,说什么也不要,非要把钱给我。我佯装生气的说:“王叔,你要是再这样,就是让我以后不登你家门了。”老王听了,不再推让,颤抖着双手说不出话来,满脸的皱纹挤住了双眼,泪水被卡在那眼眶里,无法流下。
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神,逃也似的跑掉了。
回去的路上,阳光正暖。

过年的时候,突发了疫情。朋友之间互相聊天问候,唯独老王没有一点音讯。我没有主动联系他,怕他误会我在催款,彼此尴尬。说实在的,我稍稍有些失望,暗自感叹人心不古,真心换不来真心。
前几天,城市解了封,人们恢复了正常生活。而我,也终于认清了自己不是做买卖的料,结束了苦苦支撑多年的生意。这些天来,我也想清楚了许多道理,看明白了许多事情。以前对钱的执念淡了,也不再为那些欠条心力交瘁,能要回来的固然好,要不回来的,就那样吧。
今天中午,我正在吃饭的时候,突然接到了老王的电话,让我下楼一趟。
待我到了楼下,看到满头大汗的老王正在从一辆小货车上面往下搬东西。他看到我,笑呵呵的说:“早就寻思着进城给你送点吃食,一直出不来,今天得空,给你送来了。”我一看地上放着七八个箱子,有鸡蛋,有菜,有猪肉……
我忙说:“王叔,这么多东西,我咋能吃的了?快拿回去吧,你和我婶子留着吃。”
老王是:“又不是都给你的。鸡蛋是自己家的柴鸡蛋,给你孩子的。剩下的菜和肉,你给你爹和你丈人分分,都是自家产的,你买都买不到。”
说完,老王不等我回话,就开车离去。剩下我,呆呆的望着老王匆匆而去的车影,有些出神。
风吹在脸上,暖暖的,我相信,虽然生活不易,可无论是老王,还是我,都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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