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间观察员

持续的疫情,改变了所有人的生活。有一群被忽略的人,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那就是被称为“三和大神”的落魄年轻人。
疫情让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遮风避雨的场所——网吧。
这些聚集于深圳三和人才市场一带,打低端日结零工,干一天玩三天的游民,在疫情期间,只能睡在大街上。

曾经,网吧是他们夜里的好去处。
疫情期间,网吧没有开门,大神们万念俱灰。“不想睡大街了”,他们在各个贴吧大声疾呼。

这些求助帖引发了我的好奇,深扒一番才发现,原来不止“三和大神”,许多人都把网吧当作了临时的落脚点,甚至长住其中。
记忆中脏乱差的网吧,对他们而言,成了落魄岁月里的避风港。
他们在网吧熬过最冷的夜
这些落魄者中最落魄的,莫过于流浪汉。互联网时代的流浪汉大为不同,他们也上网发帖晒图,有自己的贴吧,甚至有了自己的一套黑话系统。
“开宝箱”就是其中的典型,指翻垃圾桶找食物充饥,或者捡塑料瓶卖。
1月份,重庆的夜晚寒气逼人,有人开了几个宝箱之后,还是没能填饱肚子。走在街上,在别人注视下捡了半截没抽完的烟,在流浪汉吧发帖,“流浪和乞讨的勇气一般人可没有”,终于找了家网吧,祈祷着“希望网管别赶人”。

有人网贷欠了十几个平台,每天流浪在外,居无定所,在李毅吧发帖,说自己被网贷摧残,整天浑浑噩噩,感觉人生到达了终点。
在连续睡了几天厕所、ATM机和桥洞之后,这天他发了一个帖子,“今晚终于稳定下来了,找了一家黑网吧,答应下半夜帮他收拾卫生,才同意我今晚睡这里。”

有人在流浪吧分享自己住桥洞的经历,持续更新了两个月。夏天桥洞蚊子多,高架桥上面工人又在加班施工,好不容易捱到发了工资,于是决定奖励自己一下,去网吧包个夜。
等到9月底,台风来了,晚上桥洞下面越来越冷,又决定去网吧,度过一个相对温暖的晚上。

不少人在寒冷的冬夜里,“在网吧熬过最难熬的夜。”冬天,室外无论如何也捱不过一个晚上,居无定所的人在贴吧书写过这样的体验,“每睡几十分钟就被冷醒”。

对那些深夜无家可归的人来说,住不起酒店,那就去网吧过夜,只需花很少的钱就可以有一个落脚的地方。无论何时,不管在哪里,“网吧是你最好的去处”。可见,最大的廉价旅馆,不是路边招待所,而是网吧。

网吧在夜里,变成城市流浪者的临时避风港。他们更多是因为偶然的缘故去借宿一晚,但也有很多长期睡在网吧的人。
有钱就吃泡面,没钱就“开宝箱”
日本的网吧通常会提供一个小型房间,每个房间都铺了垫子可以休息,并且租金少于酒店,所以很多没有固定工作、收入很低、租不起房子更住不起酒店的人,选择把网吧当做一个遮风挡雨的庇护所。

白天,他们和普通的上班族一样在城市里奔忙;晚上,又回到这个只有两三平米的狭小空间里休息。因为长期寄居网吧,他们被称为“网吧难民”。

《日本的一次性工人:网吧难民》截图
日本的网吧,除了上网,还能满足基本的生活需求。中国的网吧里并没有齐全的生活设施,有的只是一台电脑、一把椅子,但前台仍然可以买到所需的大部分物品,比如泡面、香烟和可乐等等。
长期住在网吧的人,称这里冬暖夏凉。没钱的时候,“饿了就去外面开宝箱”;有钱了,“一桶泡面,美滋滋”。

和以上班族为主的日本网吧难民不同,中国的网吧难民,对上班毫无兴趣。
中山大学城市与区域规划系副教授刘晔,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说,“三和大神里很多都是留守儿童,他们从小缺少榜样。没有学历、没有技能、没有人脉,一个人孤身在大城市打拼,如何实现晋升?”
混成三和大神的很多人,从小缺乏家庭关爱,小的时候父母去沿海城市打工,他们是中国第一批留守儿童。
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早早步入社会,发现难以实现阶级跃升之后,有人选择了放弃自我去流浪。
新一代流浪汉有上网的技能,很多人都会用手机记录日常,也会在特定的圈子分享经验。

在网吧丢东西司空见惯,有经验的人甚至学会了把手机放*裤内**里。

在网吧充电、打游戏,我们都可想而知。难以想见的是,有人养病也在网吧,是真的住进了网吧里。

也有人认为,网吧是自己人生中“第二个家”,今年因为疫情影响,如今他已经三个月没回家了。

有人提到,也有网吧老板真的会给顾客家一样的关怀。最贴心的老板甚至会在隔天早上,给通宵上网的顾客准备好早餐,哪怕只是一杯豆浆一个面包,一碗稀饭一份咸菜。

豆浆面包和咸菜能值多少钱?一笔账当然就能算明白,但这些微小的善意,除了能招徕更多顾客,也总能给人内心温暖。

中考完在网吧待了18个日夜的人,老板也看不下去了。免费充了100块钱会员,让他回去休息几天再来。毕竟,社会新闻上从来不乏某人长时间连续上网,不幸猝死网吧的事件。

常驻客户吃喝拉撒都在网吧,这样的人网吧最欢迎。

大多数网吧老板都不会赶走蹭睡的人,对做生意的人来说,赶走他们,并不会给自己创造更多收入。让他睡一晚,说不定他还会买一瓶水、一桶泡面或一包烟。

除了经济上的考量,当然也有出于同情心理的变相收留。
城市深夜的网吧,是一个浓缩了社会百态的地方。有网管记录下自己在网吧的各种见闻,称这里“看似混乱的秩序,自有一套内在的规则。”
躺在空位上睡觉的人,会自觉为交钱开机的人交钱开机的人让位。没有空位置的时候,他们会自觉离开,去别的网吧找机会。
走不出网吧的人:今天又废了
谷雨实验室的记者杜强为了写三和大神的稿子,在三和当了一个多月大神。朋友小曾有次带他去网吧打游戏,看着局势逆转,获胜的一刻,小曾兴奋地摔了鼠标大叫,“爽不爽?!”接着俩人出去抽烟,他的情绪又一下子掉到了地上,“今天又废了”。
成年人想在网络世界里逃避现实是不可能的,只要停下来,日常生活的烦恼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我们一边说着“逃避虽可耻但有用”,一边又不得不面对现实。
尽管网吧为他们提供了临时住所,但在网吧度过的夜晚并不舒适。很少有人选择在靠近厕所的地方上网,这里便成了蹭睡的好地方。

图源新京报旗下摄影栏目拍者
有过包夜经历的人都知道那种体验,想睡却不能平躺下来,于是只能变换各种离奇的睡姿。





记者杜强在三和的时候,也记录下了这一幕:一个打工者被从网吧里抬出来,两名妇女望着远去的救护车聊天,“晚上拼命上网,白天去找事情能有精神吗?(打工)回来的时候靓靓的,从网吧出来都跟鬼一样。”
短片《网吧难民》里,第一个出场的主人公文,因为不是正式雇员,所以暂时住在网吧,他清楚住网吧不是长久之计,正在为成为正式员工而努力,期待可以拥有稳定的工作和生活。

日本当下有38%的劳动者都是临时的合同工,合同工的工作内容与正式工没有区别,但工资不足正式工的一半。以至于很多职场日剧里,都有正式工瞧不起合同工的桥段。
在中国,迷失于网络世界中的人,心灵深处,也希望有朝一日,能从堕落的泥潭里挣脱出来。
2013年3月,一篇《男子在网吧生活了四年》的报道,被各大网站转载。文中提到的男子名叫靳爱兵,本是吉林大学学生,却因沉迷网游在网吧待了4年。一个行李箱靠墙放着,电脑旁一瓶水,地上一双拖鞋,旁边的电源线插着手机充电器,这些就是他的全部家当。记者报道后,他在家人的陪伴下踏上了回家的列车,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开始在一家公司做程序员,后来与朋友一起创业。
因为常年驻扎在“77号座”,网友都称他为“77哥”。有人在贴吧建了以他名字命名的“靳爱兵吧”,一些同样游戏成瘾的人纷纷在这个贴吧给他留言。靳爱兵也尽力回复他们,鼓励他们要早日走出来,“我能帮就帮一把。”
“我都25岁了,不能再做大神了”
疫情开始后,日本的“网吧难民”失去了仅有的避风港。中国长期吃睡住在网吧的“老哥”也无处可去,他们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逍遥”,今日有钱今日花,明日无钱才打工,而是没了收入来源,也没有固定住所。

不知道哪里来的消息,这两天贴吧上很多人都在讨论,三和一带“网吧、旅店要全部清理”,大神们开始立誓,“三和精神,永不磨灭;三和之火,永不熄灭。三和心中留,哪里都圣地。”回复里也有人赞同这一措施,“这回三和大神不得不打工了!”

当我们每天叫喊着工作辛苦时,三和大神们却坚定地信奉着“干一歇三”的不打工生存哲学,并且颇以此为傲。

对于进厂打工,在流水线上固定班,拿固定数额的工资,三和大神们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做一天,阔以玩三天”才是他们追求的生活。

这样的消极抵抗或许让他们实现了不打工的自由,但这份自由背后藏着巨大的不确定性。今年突如其来的疫情或许会改变一些人的想法。
证券时报的一位专栏作者,整理了一些三和大神的感言。有位大神说:
今年我都25岁了,不能再做大神了,该找一份正当的工作了。疫情过后,大家会比以前更猛,拼老命追回失去的时间绩效。
希望经历过这场疫情,大神们不会再互相劝告,“兄弟别去,这是黑厂,我们去上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