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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宴请客人的日子。
没有人在意这是满月宴还是百日宴，这是张老太太和张老头子昭告天下的“我有孙子宴”。
张老太太和老伴人生的风光来自有儿有孙，又有亲戚的恭贺，还有礼金得勉为其难收一下。
亲戚们都知道朱小姐因为婆媳矛盾，三四年都不回来，她们迫不及待来看看热闹，顺带把礼金人情还一下。
没有人在意朱小姐怀里抱的是个娃还是只猴子，那些不知来处不知称呼的亲戚们，刚跨进客厅门，在距离朱小姐最少三四米的距离，眼皮不抬就脸不红心不跳，大言不惭地说：“你这孙子长得真俊，真好！”
这听起来不知是夸奖还是骂人的话，都会得到张老太太在门口的热情回应。
朱小姐和她怀里的娃像多余的摆设站在客厅里。
朱小姐目光放空，脸上带着微微笑，是个尽职尽责的道具。
待进屋坐下后，客人们也颔首微微笑近距离看着朱小姐。
在这小小客厅里，大家有缘千里相逢来做亲戚，若半个小时后出门，大家都心知肚明朱小姐认不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朱小姐也深知并确信这一点。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叫“小泽媳妇儿”的角色。
大家对面前的朱小姐感到陌生而疏离，疏离而客气，对张老太太口中的“小泽媳妇儿”，那可是相当熟悉。
小泽媳妇儿有多懒？看着穿着打扮挺光鲜像，人模狗样，回家*裤内**从来都是扔到洗衣篓里，等咱小泽下班后再洗的！
小泽媳妇儿有多不知好歹？明明张老太太辛辛苦苦按她口味做了饭，她还要绷着脸去点外卖！
小泽媳妇儿有多恶？别看读过大学，吵架时候照样撒泼打滚，骂“*妈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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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太太的添油加醋，让这些细节回味起来格外地生动。
今天跟这真人对号入座一下，空气里都是耐人玩味的气息。
再晚一点，人一多，大家难得一聚，董家庄西家村，新发生的八卦需要及时互通有无，交流感慨。
期间豆豆看到陌生人多，开始哭闹，朱小姐抱他回屋，客厅里热火朝天的聊天氛围丝毫不受影响。
淑芳今天没有被分配给客户泡茶的重任。
那天有意无意浪费的茶叶让她赚足了张老太太在接下来几天的白眼。
苗苗今天好多了，淑芳负责陪着苗苗，今天是男丁豆豆的主场，苗苗这个丫头无足轻重。
早上六点多，张老太太还专门去淑芳睡的房间看过苗苗一眼，暗自叮嘱淑芳今天不要带着苗苗到客厅去闹，里面客人多，让她带着苗苗就在院子里玩一下。
苗苗听到声音，睁开眼就问奶奶：“我妈妈呢？”
张老太太泄恨说：“在睡觉呢，你妈最懒了！”
苗苗一脸天真说：“虽然我妈妈懒，但是我妈妈会赚钱。奶奶会赚钱吗？如果奶奶不会赚钱，奶奶会用”虽然。。。但是。。。”造句吗？”
张老太一边转身一边嘟囔：“跟你妈妈一个熊样！”
淑芳这才知道“熊样”这个词，是张老太太的口头禅，所有她看不惯的人都能获得这个荣誉称号，因为他们都是一个“熊样”。
这会儿淑芳看着苗苗在这窄窄的院子里跳方块，淑芳尽量让自己在客厅门外的位置，以便随时能听到朱小姐的吩咐。
挨到十一点，大家准备出发去五十米开外的路边饭店里吃饭。
出发前，是给红包环节。
每个亲戚都轮流来给朱小姐和豆豆红包，其实就是红彤彤的钞票，没有用红包来包着，直接放到朱小姐抱娃的怀里。
淑芳想，亲戚们也是聪明的，直接给明晃晃的现金，省得你数错弄乱了，东家帽子扣西家头上。
她们在给朱小姐钱，角度对的可都是张老太太，意思是：看清楚了吧？咱们到此两不相欠。
张老太太矜持地笑，眼睛扫过每只扔下钱的手，嘴巴上说：“不要这么客气，不要这么客气”，人却是站在那里并不动一下。
以前朱小姐给淑芳开玩笑说：“我觉得毛爷爷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好帅，我都好喜欢。”
今天看她抱着娃站那里，笑里看起来有无尽的尴尬，接受陌生人的施舍也许需要强大的心理定力才行。
客人也许认为朱小姐要来回推让一下才符合常理，她们给钱的时候都做好了准备。
但朱小姐只是站着不动，尴尬地笑，显然她还没掌握推推搡搡，来回*力暴**又不失和气地谦让的技能。
到了饭店落座，环境虽简陋，不影响菜还是美味的，淑芳想。
跟上次一样，豆豆被放到了推车里，他知道这是大人的吃饭时间，便安安静静地等着。
大人今天聚会是为了庆祝这世上有了小豆豆，吃饭聊天是聚会更高层次的主题，甚至高过了对小豆豆的关心。
待落座，淑芳、朱小姐，张老太太、张大娘、张大嫂、大姑、二姑莫名七个人凑了一桌，有个空位。
刚开始夹菜，二姑的嘴巴就派上了用场：“二嫂啊，你后面去上海带孙子吗？”
张老太太故作矜持地说：“让咱去咱就去呗，让咱在家带咱就在家带，让咱歇着咱就一边凉快呗。”
这话是说给大家，也是故意说给朱小姐听的。
朱小姐淡淡地回复：“妈要愿意，我就辞去阿姨，辛苦妈妈带大豆豆了。”
张老太太立马回复：“那也行，只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的孩子小时候都是我自己带大的，咱这周围都是这样，看你大姐，大嫂也是自己带娃。”
私下说什么都可以不算数，这是当着亲戚的面，这么多人做证，俩人都贼聪明，滴水不漏。
大嫂插话说：“那能一样？人家是大学生，要上班，咋带娃？咱这里小媳妇儿都是一怀孕就在家等着生孩子，你说过人家小雅生苗苗的前两天才从公司休假，那能一样？”
张老太太说：“不一样就回来呗，卖了房子回来就一样了。”
又成了车轱辘话。
淑芳更理解朱小姐说过的话了。
你只要接触张老太太，就会被她迅速拉到她那下三滥的层次，用她丰富的经验打败你。
一套总能自圆其说的混蛋逻辑。
朱小姐仍旧是淡淡地说：“你讲得对，各人有各人的活法，那你以后就活好自己的活法，不要去干涉别人的活法。”
这个桌上没远亲，张老太太今天脾气倔了，她哼一声说：“你这人说话都不知道尊老是啥！”
朱小姐冷冷地说：“尊老是尊重人的德行，不是尊重人的年龄。”
张老太太一仰头的不服气：“咱听不懂！”
朱小姐不紧不慢地说：“听不懂我给你解释下，尊老是因为老人的德行高，晚辈从心里尊重她，而不是因为他老了倚老卖老，别人就得听他的。一个混蛋长成老混蛋，照样让人看不起。”
“你说这是啥话！”张老太正要发作，几步远的张老头子端着酒杯微醺过来了。
他显然对这里的一切一无所知，志得意满地说：“咱家的女眷我也敬一杯，我老啦，以后就靠儿孙啦。咱一家人和和气气干一杯！家和万事兴！”
朱小姐的声音快结了冰：“爸，你从五十多岁就说自己老了要靠孩子了，说到现在十年了。你想过自己能为孩子做点啥吗？”
张老头子瞪着眼说：“我养他小，他就得养我老，天经地义！”
朱小姐说：“那当然，你有能力养他小，让他锦衣玉食，你没能力养他小，让他省吃俭用，挨饿受冻，都能养大。他有心养你老，伺候床前，端屎倒尿，他没心养你老，送到养老院也是一样。”
张老头子当着一桌亲戚，阴笑着发威说：“我有儿，轮不到你说话！”
朱小姐坦荡荡说：“我跟他是夫妻，他挣的有我一半，为啥轮不到我说话。你不能光站在对自己有利的一面，我们结婚的时候，你们说西方18岁就独立了，结婚酒席都是我们出钱，你收礼金；生孩子的时候，你们讲西方独立，说各有各的活法，没义务帮我们带孩子，让我们难两年孩子就大了；老了你们又开始讲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让我们养老。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张姐姐一直留意这边，看大家神情不对，她早跑过来。
怕人看热闹，她用一副满不在乎的口吻对朱小姐说：“咱爸妈老了我管，不让你们管，行了吧！都别说了。”
她边说边推着张老头子回座位去。
张老头子看着儿子座位的方向，恨恨地嘟囔着：“窝囊的东西，连个娘们儿也管不住！”，边说边回自己那桌位置上，继续装作不在意，大笑喝酒。
张先生始终默不作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动，也没往这边来。
大姑让张姐姐坐这边吃饭，她说俩儿子还要招呼，起来走了。
二姑看热闹不嫌事大，她说：“二嫂啊，小泽就这一个舅妈，留着位置咋不来嘞？”
张老太太说：“在家伺候儿媳月子呢，前两天又添了老二，走不开。”
二姑继续八卦：“添个男孩还是添个妞？”
张老太太的话听不出情绪，她拉长腔说：“二千金呐！”
二姑又问：“那她摆酒吗？”
张老太太回复一个字：“摆。”
二姑不识时务地说：”咦，别人生老二摆得都少了，这还是个丫头，有啥好摆的。”
大嫂红着脸笑，淑芳不知道她生二女儿的时候摆酒了没有。
豆豆也是老二，正在摆酒。
张老太太睚眦必报，说：“我那俩外甥还没对象吧，真愁死个人，咋就说一家不成，说一家还不成，大外甥三十多了打光棍，你们老两口也不着急？”
二姑简单直接粗暴：“早晚都要成的，不急，倒是看看你这娘家，俩姑娘到底的话，这一支就算断了！”
二姑在说张老太太，可同样是两个女儿的张大嫂憋红了脸，张大娘也默不作声，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张老太太赶紧辩解：“人家还要生的，三胎马上就安排上！”
二姑摇摇头，撇撇嘴说：“谁信嘞，你这一家好往上攀亲，你弟家攀这亲家是村干部，沾个屁光。你那弟媳那么厉害，见俩孙女也未必敢吭声，还不得老老实实伺候人家月子。你家攀这个儿媳，我看够你喝一壶，哎哟哟。”
说完她还幸灾乐祸看了朱小姐一眼。
二姑短短几句话，把这一桌上来和没来的人全得罪光了。
大姑让她少说话，她似乎还浑然不觉地招呼大家：“吃吃，今天的菜，味道不错！”
淑芳只觉得这对话比这桌上的菜精彩多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淑芳一直以为重男轻女的思想早绝迹了。
但是走到这赤裸裸的现实里，淑芳又忍不住反思，如果自己二十多年前生的是个女儿，会不会躲着计划生育拼二胎，也是不确定的事。
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养孩子不比多年前，压力小了很多。
特别是农村，人们嘴上说男女平等，家家还是盼个男孩子的。
吃完饭已经下午两点了，明天张先生和朱小姐一大早就要乘高铁回去，这几个邻近的亲戚就又到张老太太家坐坐。
淑芳想，接下来，她们会聊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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