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白雪歌,本名雷立红,男,陕西合阳县人,陕西省作协会员,陕西省编剧协会会员,华阴市第十届拔尖人才。在《中国作家》《短篇小说》《电影文学》《少年文艺》《故事大王》《儿童文学选刊》《我爱写作文》。《作文世界》等杂志发表电影剧本《班长》《看华山》小说《驻村记》《柿子红了》《精彩》《爱起外号的男生》《和海海去放羊》《山药蛋儿》《弹珠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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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刚上小学三年级。星期天,一大早父亲母亲就起来,做好饭下地劳动。母亲安顿我,起来后吃完饭去打猪草。我迷迷糊糊答应着。等醒来一睁开眼睛,一阵刺眼,太阳老高了。刚伸了个懒腰,就听后院里猪“哼哧哼哧”地叫。我一咕噜爬起来,边穿衣服边把俩弟弟蹬醒。衣服都顾不上扣扣子,靸上鞋到厨房掀开锅盖,把馍和红薯拾到盘子里,米汤舀到碗里,端到院台上,叫二弟领上三弟先吃,然后提上笼拿起镰刀就朝大门外跑去。

父母快回来了,不用看,一听猪那叫唤,就知道我没喂。这又不是忘了写作业,还能赖过去。其实,我并不是怕父母嚷,老师说了,我们渐渐长大了,要替父母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上次我睡过头,爸爸又累又乏地下地回来,一下都没顾上歇,提起笼又去地里了。我暗暗下决心,再也不睡懒觉,毕竟一星期就打一次猪草,可就是改不了。
我一边心急火燎地往前跑,一边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巷头阿婆问我怎么啦,我都顾不上跟她回话。
路过戏楼,一眼瞅见墙头上那些宝塔一样开得正盛的桐树花,我停下脚步。不但桐树花,还有那榆叶,洋槐树叶,猪都爱吃。外面的都被勾完了,就剩里面的了。树在墙里。戏楼去年做了县抽黄指挥部,工人们在里面打石灰板,运往黄河滩铺水渠,不让孩子们进去玩,怕踩坏了。
可这难不倒我。他们都在前面的场地上干活,没人到后面来。我把笼跨在身上,镰往腰里一别,爬上墙去。
戏楼后面有间废弃的老房子,屋顶都漏了,一个檐角也塌了,上面伸满了桐树枝。我小心翼翼地踩上去。房顶上长了许多瓦松,这是猪最爱吃的。我先拔那些瓦松,再蒯桐树花,最后削了些榆树枝,很快就满满的一大笼。我长长地吐了口气。正准备离开,一低头看见房子里面堆了一大堆的废牛皮纸水泥袋。
“这么多!”我喜出望外。
我竖起耳朵,没有动静,就从房上下来。门没锁,门窗都坏了。牛皮袋里外两层除去,其余都是干净的,许多还是油光的呢。我挑好了一些,卷起抱着回到房上,把笼和镰撂倒墙外,担心牛皮纸脏了,便抱在怀里从墙来跳了下来。
回到家,弟弟们正在那儿吃饭。我把笼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进猪圈,大花猪立马低下脑袋不吭声了。
也顾不上吃饭,拿来妈妈的针线筐。弟弟一人拿着个馍,蹴在旁边,一边吃一边看着。
先折成本子大小的样子,然后用剪刀裁开,叠在一起,码齐。针穿上线去缝,可根本穿不透。一使劲,针鼻戳肉里了,血出来了。拿拇指按着伤口,把针鼻顶在砖墙上,针都弯了,就是进不去。有了,我找来锤头和细洋钉,打好眼,再用针线缝在一起。
本子做好了,我一页一页地揭,心里别提有多美了。这下再也不用朝爸妈要钱买粉连纸了。

正在那儿忙得不亦乐乎,爸妈回来了。一进门就问哪来那么多牛皮纸。我洋洋得意地告诉了他们。一听说我翻墙上房,他们说啥都不许我再去,尤其是拿别人的东西。
“这些都是人家不要的,都在戏楼后面烂房子里扔着。”我解释说。
“这也不行!你一心念你的书,上学的钱不用你操心。”
早上,数学老师发课外作业,走到我跟前:“你回家跟你大人说一声,给我买副老花镜。你是不是嫌我这眼睛花得慢?”我正在那里不知所措,数学老师呵呵一乐,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让我坐下,“开个玩笑。”然后对大家说,“只要你们能念好书,学好习,将来有出息,别说把老师眼睛看花,就是看瞎了,也是高兴的……”
我们正式作业是统一的笔记本,课外作业自己准备。有的用粉连纸,有的用旧账本,还有的用旧年画,五花八门,就我是牛皮纸。
我写完了字,妈妈又拿它饺鞋样,包东西,或做别的。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我担心那些牛皮纸。放了学走近戏楼往里一瞧,静悄悄的不见人影。那个凶巴巴的看门老头门也关着,大概在屋里睡觉呢。我顺着墙根溜进去。到里一看,上面下面的全湿了,只有中间一些还干着,多可惜呀!我正把干的往外抽,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回过头,正是那老头,面无表情,把我吓得。
他问我干啥。我结结巴巴,一时说不出话。“胆子不小呀,跑这里偷东西!”我急了,分辨说:“这是你们不要的。”“谁说不要的?”“扔这儿都淋湿了。淋雨就粘一块了,用不成了。”“用成用不成管你啥事!”看我不语,他又问,“你拿那做啥?”“做本子。”“做本子?那能写字?还看得着吗?”“能。”“我不信。”“就是能。”
我从书包里掏出语文和数学课外作业,连同草稿本。老头接过,一本一本地翻着,看完后还给了我,我装进书包,背在身上。刚转身要走,老头喊住我,用下巴一指地上:“把那些拿走。”
过了几天,放学回来,那老头站在戏楼门口喊我。我跟他到房子里一瞧,一大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而且都没用铁锨铲过,全是从上面解开绳子的。老头拿麻绳捆好,帮我背在肩上:“好好念书。”

我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姥姑的女儿订婚,我考试没能去。妈妈一回来就给了我一个肉馍。我没吃,想送给那老头。妈妈说,早准备好了。
我跑到戏楼,老头说啥都不要。我放下就跑了回来。
过几天,老头就给我准备好一摞。我说够了,用不了那么多。老头说,今年用不了,还有明年,后年。
牛皮纸我一直用到小学毕业。后来家里条件慢慢好了,再也没有用它做本子。
可是,那牛皮纸我怎么也忘不了,常常想起。
是呀,再苦的日子,只要有爱,也是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