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井观天说红楼
——从"二尤"之死看宁荣二府的荒淫
就像指南针总是指向北方一样,男人怪罪的手指总是指向女人
———— 胡塞尼《灿烂千阳》
在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看到这样一首判词"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而且在词的上面还画有一幅画,画的是一座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好事终》的曲子是这么写的"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这都是写秦可卿的,曹雪芹写秦可卿写的很隐晦,由于政治的原因,不得不把原著中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这一节全删除了。正是因为删除了这一部分,在书中不仔细看是看不清可卿真正的死因的,然而喜欢《红楼梦》的朋友,都知道曹雪芹比较惯用春秋笔法,读过之后不妨多回味几回,便觉得意味深长。就像杜牧所说"商女不知*国亡**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到底是商女无情,还是观者无耻,我想杜牧和曹雪芹在这点上是没有分歧的。在女性依附于男权生存的社会体系中,她们岂能做主?但对于秦可卿到底是端庄贤淑还是生性放荡,后世读者莫衷一是,我倾向于后者,或许是曹雪芹不甘心这么遮遮掩掩的,所以后文中曹雪芹在写尤氏姐妹时,其实是在影射秦可卿的,换句话说,尤氏姐妹是秦可卿的镜像显现。
大家知道,兰陵笑笑生是个直男,写起风月之事简直像是身临其境,仿佛是用镜头拍摄;而曹雪芹写起这种事来往往很隐晦,点到为止,连给人的遐想空间都没有。根据考察资料,曹雪芹原本在写秦可卿这一节时,用笔也很直白,毫不隐晦,但由于清朝那臭名昭著的*字狱文**,脂砚斋怕朝廷治罪说是影射当权者,建议曹雪芹把这部分删除掉。所以秦可卿从出场到死亡,读者读过之后便觉得很突兀,老觉得前后情节衔接的不是那么平滑,反而有种断崖式的感觉,就是因为曹雪芹对这部分进行了伤筋动骨的删减导致的。
纵被无情弃,不能休。女人多情,难道就是女人的原罪?在秦可卿之后,作者还写了两个人,进一步叱责宁国府的淫乱,就是尤二姐和尤三姐两个人,连柳湘莲也对宝玉说:"你们东府里,除过这两个石狮子,恐怕连猫儿狗儿也不干净",可见宁国府的荒淫到了什么地步。

那么尤氏姐妹是怎样的出身呢?原文有过交代,是尤老娘和前夫所生,后来再嫁时一块带过来的,所以尤氏姐妹和贾珍的妻子尤氏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而文中称尤老娘为尤老安人,可知尤老娘是六品官员的遗孀(明清时,六品官员之妻被封为安人)。好多人便对此有了疑问,认为既然是六品官员的遗孀,朝廷肯定会给一定的俸禄的,何至于让两个女儿一失足成千古恨,做出那些有损品行的事情呢。我认为首先是因为封建社会女性的地位,使得她们失去丈夫后生计就会很艰难,何况还有一定的人情往来。再者如果只是做妾的话,那生活会更加的捉襟见肘的。最后即便是做正妻,那么以前养尊处优的生活使得她们失去了自力更生的能力,纵有一点抚恤金,也是杯水车薪。还有就是不甘于像农妇农夫样平庸的度过一生,还幻想着以前贵族生活。这和《*瓶金**梅》中王招宣的遗孀林太太类似,经常或明或暗的做那些勾当一样的心理。而寡妇李纨能守节教子,是因为李纨从不会有衣食之忧,在《红楼梦》第四十五回中,王熙凤这么说李纨的:"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银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可见李纨真是贾府中的隐形富豪。所以相对于那些失去丈夫的遗孀来说,再加上还有未成年的子女要抚养,她们难免会做出一些苟且之事,让人可怜可悲。文中尤老娘也不止一次的说出家计艰难,在第六十四回中,尤老娘这么说:
"咱们都是至亲骨肉,说哪里的话。在家里也是住着,在这里也是住着。不瞒二爷说,我们家里自从先夫去世,家计也着实艰难了,全亏了这里姑爷帮助。如今姑爷家里有了这样大事,我们不能别的出力,白看一看家还有什么委屈了的呢"。接下来又从侧面进行了补充,还是第六十四回:
"又说他父亲此时如何聘,贾琏那边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养老,往后三姨也是那边应了替聘,说得天花乱坠,不由得尤老娘不肯。况且素日全亏贾珍周济,此时又是贾珍作主替聘,而且妆奁不用自己置买,贾琏又是青年公子,比张华胜强十倍,遂连忙过来与二姐商议。二姐又是水性的人,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当时错许张华,致使后来终身失所,今见贾琏有情,况是姐夫将他聘嫁,有何不肯,也便点头依允"
其实,我们的现实生活何尝不是如此呢,没有金钱,谈什么诗和远方;没有金钱,谈什么实现梦想,不过是意淫一下而已。管仲早就说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所有的这些都必须以物质为基础。但是在贾府中,大部分贵族阶层都过着贪图享乐,寡廉鲜耻的生活,真是"温饱思淫欲"。

曹雪芹在写尤氏姊妹时,用笔辛辣丝毫不输兰陵笑笑生,让读者直面那些所谓的"贵族"阶层的荒淫无耻。尤氏姐妹第一次出场,是在秦可卿的葬礼上(镜像),只是惊鸿一瞥,给人也没留下什么印象。第二次便是在贾敬的葬礼上,贾敬因修道服食过量丹药而死,家中无人照看,尤氏便把继母和两个妹妹接来照看家里。然后叫人去给贾珍报丧,并派人接应贾母(朝中老太妃薨了,人们都在外服国丧),原文写到家人见到贾珍后,是这么个表情:
"贾蓉当下也下了马,听见两个姨娘来了,便和贾珍一笑"
大家看到这个动作,应该也能猜出八九了,按说正值国孝期间又遇到家孝,作为嫡子嫡孙的贾珍贾蓉应该悲戚才对,但他父子俩听见两个姨娘来了,却是相视一笑,让人觉得很肮脏,曹雪芹把这些平时满口道德仁义的衣冠*兽禽**嘲讽批判的体无完肤,彻底撕下了他们虚伪的面纱。而当贾珍贾蓉父子在铁槛寺哭完后,贾珍让贾蓉先回家去料理一些停灵事宜,贾蓉回到家时是怎样的表现呢,原文是这么写的:
"贾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说:二姨娘,你又来了,我们父亲正想你呢"
"贾蓉又和二姨抢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贾蓉用舌头都舔着吃了。众丫头看不过,都笑说:热孝在身上,老娘才睡了觉,他两个虽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里没有奶奶了。回来告诉爷,你吃不了兜着走。"
起先看到这一段,我很惊讶,觉得曹雪芹毕竟是曹雪芹啊,你可不是兰陵笑笑生,怎么会如此露骨的把这些贵族的丑闻揭露出来呢,孔圣人不是也讲究要为这个隐,要为那个讳吗。我认为是因为前面写秦可卿时写的很压抑、很委屈,所以借用尤氏姐妹的镜像在还原秦可卿的丑闻,揭露封建贵族阶层的荒淫无耻,用笔之大胆让人惊愕。大家看看贾蓉的这句话:"我们父亲正在想你呢",曹雪芹正是用这种辈分错乱的话语直接进行嘲讽,揭示了贾珍贾蓉父子*伦乱**的无耻。紧接着贾蓉的所作所为更让人恶心,当尤二姐把砂仁吐到贾蓉的脸上时,贾蓉没有去洗脸,反而是添着吃了,这种恶心的行为,连房子里的丫头们都看不过,可贾蓉接下里的行为更肆无忌惮,直接抱过丫头来戏耍。古人说"万恶淫为首",可知贾府的荒淫已经到了何种地步。然而曹雪芹并未点到为止,反而进行了更大胆的揭露,当还残存着一丝羞耻之心的丫头挣脱不得时,便对贾蓉半推半就的劝说,可贾蓉是怎么对丫头说的呢:
"贾蓉笑道:各门另户,谁管谁的事。都够使的了。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谁家没风流事,别讨我说出来。连那边大老爷这么利害,琏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净呢。凤姑娘那样刚强,瑞叔还想他的帐。那一件瞒了我!"
从贾蓉的话中,可知不但宁国府如此,荣国府也好不到那里去,看来柳湘莲说的"你们东府里,除过这两个石狮子,恐怕连猫儿狗儿也不干净",还是井蛙之见,毕竟柳湘莲是个浪子一样的游侠,对于贵族内部的荒淫也是道听途说,知之甚少。然而贾蓉就不一样了,他是宁国府的嫡孙,耳濡目染的多了,贾蓉、贾珍、贾琏这几个人时常聚在一起,成天就是*欢寻**作乐,简直比西门庆还没节操。其实一开始曹雪芹早从侧面进行了暗示,就是薛姨妈一家子进入贾府时,《红楼梦》第四回,文中写了这么一句话:"谁知自从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贾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纨绔气习者,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渐渐无所不至,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那么经常和薛蟠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谁又去引诱他*欢寻**作乐呢,这里其实是不言自明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

宁国府的荒淫自不必说,从一开始秦可卿之死便被揭露了出来,这儿贾蓉又说贾琏和那小姨娘也不干净,到底哪个小姨娘,贾蓉也没说。可荣国府中,贾赦的荒淫丝毫不逊贾珍,原文中也说过就贾赦的姨娘、丫鬟最多,在第六十九回是这么写的:"况素习以来,因贾赦姬妾、丫鬟最多,贾琏每怀不轨之心,只未敢下手。如这秋桐辈等人,皆是恨老爷年迈昏愦,贪多嚼不烂,没的留下这些人作什么,因此除了几个知礼有耻的,余者或有与二门上小幺儿们嘲戏的。甚至于与贾琏眉来眼去,私相偷期的,只惧贾赦之威,未曾到手。这秋桐便和贾琏有旧,从未来过一次"。前面就有贾赦色迷心窍,想求娶贾母的大丫鬟鸳鸯,被鸳鸯发誓拒绝,贾赦倒好,不但不收敛,反而花了八百多两银子重新买了一个十七岁女子叫做嫣红的做妾,真是老不要脸的。那么贾琏到底和他的姨娘有没有那些苟且之事,这其实是很明显的,文中所说"这秋桐便和贾琏有旧,从未来过一次",只是个障眼法,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便是这个意思。从贾蓉的话中,可知荣国府其实也和宁国府一样荒淫,五十步笑百步,谁也比谁干净不了多少。

因为尤二姐尤三姐都是国色天香一般的人物,在为贾敬守灵期间,引起了贾琏的注意,想要弄到手,在六十四回中这么写到:
"近因贾敬停灵在家,每日与二姐、三姐相识已熟,不禁动了垂涎之意。况知与贾珍、贾蓉等素有聚麀之诮,因而乘机百般撩拨,眉目传情。那三姐却只是淡淡相对,只有二姐也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众多,无从下手。贾琏又怕贾珍吃醋,不敢轻动,只好二人心领神会而已。"
因为三姐心中已有了人,所以对贾琏比较冷淡,但是尤二姐却还是往日的性情,和贾琏眉目传情。紧接着在回去的路上,贾琏向贾蓉透露心思,贾蓉便和王婆样,向贾琏献计出主意,看到这我真是感慨,这种人在这种事上,其智商不输张良、机变不输陆贾,可真是辜负了他的好心思。可是贾蓉表面是替贾琏出主意,心中却是另一番想法,原文是这么写的:
"自古道'欲令智昏',贾琏只顾贪图二姐美色,听了贾蓉一篇话,遂为计出万全,将现今身上有服,并停妻再娶,严父妒妻种种不妥之处,皆置之度外了。却不知贾蓉亦非好意,素日因同他两个姨娘有情,只因贾珍在内,不能畅意。如今若是贾琏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贾琏不在时,好去鬼混之意"
曹雪芹在写这一节时,已不再用讳笔、曲笔,而是直接无情的揭露这些贵族的无耻。在贾琏偷娶尤二姐之后,二姐自认为后半生有了依靠,也和杜十娘样改过自新,想安安生生的重新做人。可重新做人哪有那么容易,现实往往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名节已损的女子想要重新做人更是难于上青天。特别是遇到那些经常*欢寻**作乐的人,他们不但会以以前的眼光看你,而且还会把以前的那些肮脏事情当做故事进行宣扬,稍不称意便会恼羞成怒,指出以前的种种不是进行羞辱。明白了这,就不难明白尤三姐为何在贾珍欲行*伦乱**之事时,撕破脸面对贾珍贾琏进行叱责怒骂,使得两个人全没了往日的潇洒。在第六十五回中,作者这么写到:
"这日,贾珍在铁槛寺做完佛事,晚间回家时,因与他姨妹久别,竟要去探望探望。先命小厮去打听贾琏在与不在。小厮回来说不在。贾珍欢喜,将左右一概先遣回去,只留两个心腹小童牵马。一时到了新房,已是掌灯时分,悄悄入去"。
"尤老也会意,便真个同她出来,只剩小丫头们。贾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脸,百般轻薄起来。小丫头子们看不过,也都躲了出去,凭他两个自在取乐,不知作些什么勾当"。

紧接着,曹雪芹便用了诗经中的比兴手法,先是写贾琏和贾珍的马匹,二马同槽,不能兼容,在马棚中互相踢蹶起来;又写到贾珍的小厮喜儿喝大了,躺在床上,口中胡言乱语的说道:"咱们今儿可要公公道道的贴一炉子烧饼,要有一个充正经的人,我痛把你妈一肏"。那么贾珍的小厮喜儿又和谁干过这些勾当呢?上梁不正下梁歪呗,除过贾珍贾蓉这种无耻之徒,也就是这些小厮之间相互厮混,表面的光鲜难掩里面的肮脏,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接下来,贾珍贾琏想要戏耍尤三姐,反被尤三姐怒斥了一顿。原文是这么写尤三姐的形态的:
"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饧涩淫浪,不独将他二姊压倒,据珍琏评去,所见过的上下贵贱若干女子,皆未有此绰约风流者。二人已酥麻如醉,不禁去招他一招,他那淫态风情,反将二人禁住。那尤三姐放出手眼来略试了一试,他弟兄两个竟全然无一点别识别见,连口中一句响亮话都没了,不过是酒色二字而已。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撒落一阵,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乐,竟真是他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一时他的酒足兴尽,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撵了出去,自己关门睡去了。"
文中这句"竟真是他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把三姐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的辛辣性格一下子凸显了出来,可能更多的是悔过自新。尤二姐的性格是柔弱、退让的,有种"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的对于命运的顺从。尤三姐恰恰相反,三姐是十分聪慧的一个女子,她能从宝玉的话中感受到宝玉对女子的爱护,她能从贾琏贾珍的言语中得知这种无耻之人的龌龊欲望,她也早已看到了她们这种女子将来的命运,因此她才反客为主,在酒桌上狠狠的奚落了一顿贾珍贾琏。其实三姐这种人内心是十分脆弱的,她在酒桌上的狂态,也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脆弱,她想迷途知返重新做人,却还是被人视做玩物粉头;她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却被命运的巨浪拍的粉碎。所以最后,尤三姐在被柳湘莲索要聘礼时,她果决的选择了自刎,以显自己的清白,可见柳二郎真是“冷面冷心”故作清高之人,可叹尤三姐空有红佛之志向,而柳二郎绝非李靖之雄杰;更可怜的是尤二姐,在被凤姐诳进大观园后,只是一味的忍让,最后被凤姐作践而死,让人唏嘘不已。

如果说曹雪芹在写秦可卿之死时,还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写的比较隐晦的话。那么在写二尤之死的时候,曹雪芹便把贵族阶层最后的一块遮羞布也给撕掉了,混乱的伦理关系、淡薄的人情、伪善的面孔、借刀杀人的歹毒等种种阴暗面全展现了出来。探春在抄拣大观园时,说道:"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此言不虚啊。
贾府的败落,贾珍贾蓉贾琏等人可真是'居功至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