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心镂木丨千潭同一月,松竹引清风

寸心镂木丨千潭同一月,松竹引清风

寸心镂木主笔 林学春

“既雕既琢,复归于朴。吾亦深以为然!” 庄子主张物顺自然,艺术品应当雕而无痕,如上帝的无心之作。而这也正是林学春一贯秉持的创作理念。林学春善于雕刻,尤以文房器物的雕刻为甚。其作品含蓄温婉,雅致清幽,有一种不事雕琢的自然美,极具文人雅致的艺术情怀。

林学春的《寸心镂木》专栏于2月开设,作者以诗意生动的语言记录艺术创作的所思所想,用文字传递真情,给人以温暖启迪。本期分享以下3篇佳作,以飨读者。

01 #

一溪流水一溪月

那一刻的对视里,牧溪……从此流淌在了心底。

寸心镂木丨千潭同一月,松竹引清风

一溪流水一溪月 林学春 刻

十多年前笔者到东瀛,参观了东京博物馆,从商周青铜两汉玉器,到南北朝佛造像,再到宋元书画明清瓷器,展品琳琅满目让人应接不暇。其中有一张宋代牧溪的《岩猿图》,深深打动了我,绢素间散发出静谧古厚的灵光,苍石漱流丛树含烟,猿猴踞石俯身,长臂一撑地一下探正欲掬水,似乎忽然觉察到一丝轻微的声响,猛然仰首抿唇鼓目,眼神如电,瞬间穿透了观者心灵,七百年的时光浓缩在了,那一刻的对视里,牧溪、牧溪、牧溪……从此流淌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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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渔村夕照图》牧溪 作

此后笔者辗转日本各地,又陆续于京都博物馆,德川美术馆,根津美术馆等处,拜瞻了多幅牧溪真迹,《远浦归帆》江风吹拂酒旗猎猎,雾气空濛归帆隐隐。《渔村夕照》万峰烁金水天一色,村舍掩映渔舟唱晚。《烟寺晚钟》山深藏古寺,钟磬润碧川。《叭叭鸟图》藤老蟠古松,鸟立闲梳羽。一幅幅生动鲜活的笔墨,让人感受到不是一张画的概念,是一个个凝固的瞬间,是牧溪那颗澄澈又灵妙的心。遗憾的是,至今还未能拜瞻到藏于“大德寺”的两幅牧溪神迹《白衣观音像》与《六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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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六柿图》牧溪 作

牧溪的画作是属于典型的“墙内开花墙外香”,目前国内公家珍藏中,只有北京故宫博物院与台北各存一件《花鸟手卷》。纵观整个《中国美术史》,关于牧溪的记载寥寥可数。现存日本元末吴太素所著,至正年间刻夲《松斋梅谱》中记曰:

僧法常蜀人、号牧溪。喜画龙虎猿鹤禽鸟、山水树石人物,不曾设色。多用蔗渣草结、又皆随笔点墨而成,意思简当不费妆缀。松竹梅兰不具形似,荷鹭芦雁俱有高致。一日造语伤贾似道,广捕而避罪于越丘氏家,所作甚多,惟三友帐为之绝品,后世变事释,圆寂于至元间。江南士大夫家今存遗迹,竹差少,芦雁亦多膺本。今存遗像在武林长相寺中,有云:喜爱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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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白衣观音图》牧溪 作

从上文记载中,可以大致了解牧溪作画比较随意,当时士大夫家有收藏其作品,性格直率不惧权贵。目前研究牧溪的学者,往往忽略了一个重要信息,那就是牧溪作为禅宗传人的身份。牧溪存世作品中,尚可见偃溪*闻广**、北涧居简、痴绝道冲、虚堂智愚等高僧的题赞。日本永德二年(1383年)南禅寺刊行的《佛祖正传宗派图》条目中有:径山无准师笵——六通牧溪法常。我国明代崇祯四年(1632年)山翁道忞撰《禅灯世谱》中有载:径山师笵——牧谿常。从中可以了解到,牧溪是禅宗世脉中一个重要传人,曾杖锡过六通寺,不是传言中,烧火扫地打杂的普通僧人。

牧溪的画作绝大部份流传东瀛,对整个日本画坛影响深远,七百年来私淑弟子众多,其中比较有名的有,良全、可翁、周文、雪舟、狩野探幽、友松、等伯、若冲等。

牧溪对中国画坛的影响,虽然画史中,明以后鲜有记载,但近十余年来据笔者的研究来看,牧溪对中国水墨写意花鸟画的发展,起了重要的作用,甚至称之为开山鼻祖也不为过。当然笔者这么说,不是凭空捏造信口开河,是有依据的。

今北京故宫藏有牧溪水墨写生花鸟手卷,看笔墨应该是中年作品,卷后有明代沈周长跋曰:

余始工山水,间作花果草虫,故所畜古人之制甚多,率多尺纸残墨,未有能兼之者。近见牧溪一卷于匏庵吴公家,若果有安石榴、有来禽、有秋梨、有芦橘、有薢茩茗花、有菡萏。若果有菰蒻、有蔓青、有园苏、有竹萌。若鸟有乙舃、有文凫、有鹡鸰。若鱼有鳣有鲑。若介虫有郭索、有蛤有螺。不施彩色任意泼墨汁,俨然若生。回视黄荃、舜举之流,风斯下矣!且纸色萤洁、一幅长三丈有咫,真宋物也!宜乎公之宝藏也欤!

沈周为吴门四大家之首,识见自非常人可及,这一段跋款可谓信息量巨大,一说:牧溪画路广笔墨高妙,二说:即使黄荃与钱选这样的大名家,在牧溪画前也落下风。三说:此卷为吴宽的收藏。吴宽是状元出身,学问地位在当时是第一流的人物。关键的是,沈周看完后,还一比一临摹了一卷,临本现藏于台北故宫。沈周之后他的弟子陆治、陈淳、纷纷效法写意折枝花卉,后来徐渭又继白阳衣钵加以发展,水墨奔放,到达了另外一个高峰。明末清初八大山人又承其后,古逸奇峻开启了另一个法门。笔者曾于拍卖会上,见过钤盖八大收藏章的牧溪《枯木八哥图》,鸟眼回眸令人难忘,窃度之,八大应该受其启发才有了后来画鸟时的“白眼朝天”。八大之后吴昌硕,齐白石,潘天寿,薪火相传各臻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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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枯木八哥图》牧溪 作

依笔者十余年来对中日两国,牧溪传派写意花鸟画家的作品赏读,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日本画家学牧溪基本是守成,牧溪怎么画他们就怎么画,床下架床以至后来,日见枯索徒存形式而已。中国书画家学牧溪,自沈周以降至潘天寿,数百年画史,每家都有自家的笔法面目,可谓异彩纷呈。

石溪题画云:“从古人窠窟出,不于窠窟中安身”。石涛上人论画云:“至人无法非无法也,无法而法,乃为至法。”为艺之道,学习古人是为了承接心法,理法既得通则变,变则生生不息。

只有变通才是最好的传承,不惟艺术是如此。

02 #

几生修得到梅花

往事随风,唯有一刀一痕真切如初

寸心镂木丨千潭同一月,松竹引清风

几生修得到梅花 林学春 刻

隔了好多年,积翠园藏画又在福建博物院展出,得此良机免不了去拜瞻一番。尽管展厅的灯光有点弱,古画的清韵与真气还是从橱窗漫了出来,令观者随喜赞叹。宋人《归牧图》,文征明《兰石图》,董香光《拟梅花道人山水》,弘仁《孤梧图》,石涛早年巨作《山水十二条屏》,令人如游山阴道上目不暇给,静心屏息目光循着笔墨的游移,一山一水一树一石淡然苍润,幽远的气息无声浸润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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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梅花册页之一》金农 作

最后我的目光落定在冬心先生的梅花立轴上,画尺幅不大,绢本已发黄,散发出岁月的光泽。繁枝密萼寒花对客若有言,让我想到了青云山溪涧旁,那一树盛开的古梅,花开时方圆十里尽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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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梅花册页之二》金农 作

画上冬心翁漆书长题云:“宋释氏泽禅师善画梅,尝云用心四十年才能作花圈少圆耳,元赵子固亦云浓墨点椒大是难事,可见古人不苟,败煤秃管岂肯轻易落于纸上耶?予画梅率意为之,每当一圈一点处深领此语之妙,以示吾门诸弟子也。”画跋虽简短,却涵蕴妙理启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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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梅花册页之三》金农 作

笔者与梅花颇有夙缘,三十年来探梅、赏梅、写梅、刻梅,流光忽忽,自觉于艺事上进境不多,然日积月累在与梅花和古人的交契中,清欢相接时便觉尘虑顿消,岁月如歌留下了一些文字。谨录题画数则,赘于小文中,雪爪鸿泥略陈心迹而已,自知浅薄疏陋,求教于诸方家同好,乞爱我者指疵为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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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生修得到梅花(局部) 林学春 刻

画跋其一:

曩岁予尝与吾师物喜楼主,至友何君钝甫,柳倩女史,探梅葛岭深处,避雨古庙中,众人礼敬山神供以梅酒清茶。时檐溜滴石嗒然有声,庙外老干横铁万花涵露,野径荒苔新绿笼烟,山门坐对空香萦回,幻兮,梦兮,亦不自知也!今雨打山窗怅触前怀,片楮留痕古庙如花,心头春色不随时空寥落也!

其二:

予去岁以方广岩青梅酿酒一坛,今梅花开候携之入山,诸胜友坐溪畔与花同饮,林春女史品数盏,意兴不减,讨瓮底馀酒为欢,饮毕又追询酿梅酒之法,然素闻其平日滴酒不沾,予不信也!同饮者钝甫,周寻在焉!

其三:

壬寅岁末神州疫情如虎,予自都门返闽,养疴半月始康复,即独行入青云梅谷深处,山鸟啁啾四野无人,清溪巨石虬枝横斜,梅方著蕾偶见数朵初放,若绿玉吹雪。

予立花旁良久,香染襟袖揖而拜曰:相候三百日,重来媚幽独。花闻言玉蕊轻展花须拂动,似通人意。予即口占一绝赞曰:霜枝苔色古,绿萼梦迟迟。野径溪风冷,花开相见时。

其四:

己亥十一月廿二日,驱车数十里至方广岩深处,折梅而返。虬干如龙逸出天窗,车入市中冷香过处,路人竞相驻足相赏。得暇写斯图记之,抱花而坐者天马山陈大荒,司机湖山一玠,图成有客见曰:此窃花之铁证也!予答曰:梅花愿意。主客相顾大笑不止,盖客者即莆阳愿意禅师也!次日又得句云:山深不碍春信,岁岁芳心竞邀。招引梅花过市,清香散向人潮。

其五:

海上疫情未定,予邮购绢本梅石团扇,辗转嘉兴历半月始寄至。画无款识,初疑为陈老莲笔,取老莲梅花与之相较,则老莲偏于薄硬,灵妙古厚处弗及。对之王元章,元章稍嫌板滞风斯下矣!又出扬补之四梅图相对,补之萧散处此画略有不及,而静净之境则相通。

写墨梅者代有能手而予所钦折者,惟补之、冬心二人而已,置此画于两者间亦不稍让,宋元易代之时高人逸士多遁隐山水间,此盖隐于画中者乎?高人惠中矫矫不群岂因无名而不识哉!寒香缀玉霜枝拂石与予虽偶遇实故交也!予拜瞻竟日意犹未释,即出所藏冬心翁云砚研墨拟其大略。昔拜读石门僧题华光上人梅花云:袖里两支烟雨,门前一片潇湘。此亦予意之所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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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生修得到梅花(局部) 林学春 刻

行文至此窗外暮雨初收,天光透过窗棂,照在素壁间冬心先生墨梅上,花影绰约与花同坐多时,起身汲水煮茶,蟹眼松风茶汤细,啜数口便觉两颊生津乏意消解。漫取案头自刻笔筒,于掌上摩挲赏玩,云崖深涧水声泠然,霜枝斜逸古雪凝脂,吾师云左山翁笔道清劲,题宋人句于其上曰:天地寂寥山雨歇,几生修得到梅花。轻抚着嶙峋的山石,瘦削的梅干,和枝梢间温润的玉蕾,不知不觉岁月从指间筛落,往事随风,唯有一刀一痕真切如初。

“几生修得到梅花”默念数遍,不禁怦然心动,自问:刀下刻的是我还是梅花?

03 #

醇古朴茂朱松邻

动人之处,正在于一刀一划之下,所蕴含的文质彬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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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雕笔海《云谷》林学春 刻

嘉定是上海的一个郊县,濒临大海。宋嘉定十年始建县,古称疁城,曾长期隶属于苏州地区,其地虽僻在海隅,然明清两代嘉定人文荟萃人才辈出。《潜研堂文集序》云:“自明嘉隆间,海隅徐氏,及唐、娄、程、李、严诸君,敦尚古学,其后黄忠节公,文章气节,照映千古。”嘉定竹刻就在这样一种文化沃土中,生根发芽,最后成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流派,“文而有节”就是嘉定竹刻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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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雕笔海《云谷》(局部) 林学春 刻

谈到嘉定竹刻,成就与影响力最大的一定是“三朱”,即朱松邻、朱小松、朱三松,三代人。清人金元钰在《竹人录》记云:“朱氏擅名竹刻,比之山阴父子,虽羲、献自有分别,然源流一也。大抵花鸟规抚徐熙写意,人物、山水在马、夏之间。画道以南宗为正法,刻竹则多崇尚北宗。盖以刀代笔,惟简老朴茂,逸趣横生一派,最易得神也。”朱氏一门松邻开派,小松、三松,踵接其后刀笔辉光。

朱鹤字子鸣,号松邻,世本新安,自宋高宗建炎移居华亭,又六世东徙,定居嘉定。朱鹤深通书画善篆刻,与陆深交厚,得于陆家遍览图书古物,眼界大开。其所制有笔筒,香筒,杯,罂等文房诸器,古雅浑朴有宋元遗风。明人宋琬有《竹婴草堂歌》赞曰:君不见练川朱生称绝能,昆刀善刻琅玕青。仙翁对弈辨毫发,美人徙倚何娉婷。石壁巉岩入烟雾,涧水松风似可听。镂玉雕犀安足夸,玻璃可碎牺樽腥。白门濮生亦其亚,大朴不斫开新硎。虬须削尽见龙蜕,轮囷蟠屈鸱夷形。匠心奇创古无有,区区荷锸羞刘伶……

朱鹤竹刻作品流传至今世已罕见,目前公家藏品中,被认为真迹的只有南京博物馆所藏《松鹤笔筒》,笔者有幸曾两次得以拜瞻真迹,一在上博,一在南博,虽隔经年,但回想起来神采奕奕犹在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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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松鹤笔筒》朱鹤 刻

笔筒以靠近根部的异形竹,雕刻而成,筒身扁圆凹凸有韵,依形雕成一截老松巨干,鳞皴星布瘿疤虫蛀,奇古蕴藉极尽天然之妙。虬枝纡折松针穿插,洼隆深峻层层叠叠。两鹤相对引颈私语立于枝叶间。刻者透雕、圆雕、浅雕、阴刻,陷地、诸法并用,刀法奇绝婉转入微。笔筒口沿依形打凹曲折有致,枝梢逸出踞于筒沿妙意横生。背面下部中间下陷如深谷,似为出笋时,从石缝挤出而成形,非人力所能及。梅竹枝柯交映于古松前,似着意加刻稍嫌琐碎未臻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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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松鹤笔筒》(局部) 朱鹤 刻

梅竹上方,留一空处题刻:“余至武陵,客于丁氏三清轩,识竹溪兄,笃于气谊之君子也。岁之十月,为尊甫熙伯先生八秩寿,作此奉祝。辛未七月朔日,松邻朱鹤。”笔法纯正结体近文太史,刀笔点划精到传神。考之武陵在今湖南常德安乡县,至今尚有丁姓聚居古村落名“丁家洲”,丁竹溪其人待考。综观笔筒气息醇古,精微处细而不弱,繁复处虽千万刀无雕琢之敝,放逸处浑朴天成,不着一刀尽得风流。气蕴于内必发于外,可以想见刻者其人矣。

朱鹤以深厚的涵养和精湛的技艺,奠定了作为嘉定竹刻开山鼻祖的地位。孔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今日我们来看五百多年前朱鹤的作品,动人之处,正在于一刀一划之下,所蕴含的文质彬彬。乾隆题朱鹤竹刻笔筒《西园雅集》诗云:“高技必应托高士,传形莫若善传神”。

陆扶照《南村随笔》云: “疁城竹刻,自正、嘉间高人朱松邻创为之,继者其子小松缨,至其孙三松稚征而技臻绝妙!”朱三松之后,秦一爵、沈大生、清代吴之璠、封氏一门、顾宗玉、周芷岩、邓孚嘉等名家辈出,嘉定竹刻遂声誊日隆名播海内外。

朱鹤传世作品甚罕,今知之者亦少。“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古是流动的,古是鲜活的,今日我们来品读研究经典,就是要汲古出新。“看似平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雕刻虽为小道,其路亦漫漫兮!

《文化生活报》寸心镂木专栏

(发表于2023年第10-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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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简介

寸心镂木丨千潭同一月,松竹引清风

林学春,闽侯人。现为福建省美术家协会会员,福建省书画研究会监事长,福建省艺术品行业协会书画部主任,福州市清卿薄意艺术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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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生活报社出品

国内统一刊号 | CN35-0042

新媒体责编 | 汪明权

新媒体主编 | 邹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