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墙全文阅读 (四面墙正文完整版视频)

第十节投石问路

林子和二龙依旧不怎么出头,生产线上就看小杰一个人耍。小杰觉得威风,整天空洞地咋呼,让我想起夜里独行的人,为了给自己壮胆,偶尔大吼两声,情状和心理不过如此。

小杰不知趣,拿门三太当树立威信的靶子了,动不动就找茬修理他一顿,这反而适得其反,让大伙看他越来越象小丑。只苦了门三太。

老三的检验干得已经得心应手,跟偶尔来收货的蓝小姐,关系也处得比较熟络了,我们缝衣服的一盘钢针就是她给老三捎来的,装在很精致的小盒子里。

库房边上的管教室已经盖好,办公桌椅也搬了进去,朴主任每天只是进去坐一会儿,了解一下情况,就回办公楼里去。一般只留下小尹队一个人守着,屋里给配了个浅黄色的电暖气。林子和二龙也不恋着库房了,主任一走,他们就跑进管教室,跟小尹队胡侃,借些热乎气。

后来,摸清了规律,二龙他们干脆把一个800瓦的大电炉子偷运进来,开饭的时候,几个凑伙的杂役就在工区里开起小灶,热热罐头,偶尔还炒个小菜,过得逍遥。老三也能卖脸,有时看他们撤了锅盆儿,就赶紧凑上去借着电炉子的余热,热热我们的肉食罐头,二龙脸色不好时,他也只装没见,回来跟我说:“先落个舒服再说。”

苦的是这些生产线上的,虽然林子让大家自己动手,把墙上的缝隙都拿泥封了,门口也挂上了厚厚的稻草帘子,工区里面还是寒冷难禁,干一段时间,就得忙活着撮手跺脚,好多人的手裂了血口子,朴主任看了,也不禁皱眉,说明年说什么也得装暖气。使人想起可怜的寒号鸟:“哆罗罗哆罗罗,明天就垒窝。”

屋漏偏逢连天雨,后来的网子也更不好干起来,厂家很会偷懒,不仅花线不给烫头儿,现在来的灰网片也是一米长的整条了,要我们自己按尺寸剪,一条分四块,正好可以穿两套网口。大家自然是怨气冲天。

一干起来,才发现问题很大,稍不留神就剪错尺寸,剪错了,就得甩出一块废品,原料也就不够用。头一天,棍儿和猴子就被日本儿记了帐,月底要罚款了。灰网组内部也都提高了警惕,各备防人之心,把自己的原料看得很紧张。

何永是第三个倒霉蛋儿,一片网子穿到最后,多出两个目来,不禁叫道:“崴了,肯定剪错了。”旁边的猴子高兴地笑起来:“你也有今天?当初怎么笑我来着?”

我笑着说:“想不挨罚么?”

“有办法?”

“找日本儿去呀——一盒烟,你还要还不舍得?”我居心不良地指点他。

何永得意地一撮手:“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投一盒烟的资,就能省一条烟的银子啦,干得过儿!”

我说:“听说那家伙见骨头就直眼儿,你从他眼皮底下往外扛整包的网子他也看不见。”

何永激动地说:“要是成了,下月两盒红塔山奉上!”

我笑道:“我可不稀罕,我就是一说,你还真想贿赂他?别犯错误啊。”

何永成竹在胸地说:“瞧好儿吧哥们儿,驯狗我内行。”

吃晚饭的工夫,何永转了一圈回来,先跟广澜臭美着拍了拍裤裆:“搞定。”广澜笑道:“就知道你夹个尾巴比猴儿还精。”

邵林在检验台那边招呼我:“老师开饭!”

我站起来,看一眼正要跟我显摆的何永,边走边笑道:“什么也甭跟我说啊。”

老三看我过来,笑着说:“还等请啊?”我笑道:“我看着何永那傻冒呢。”

“咋了?”

“废了片网子,我鼓捣他哄日本儿去了。”

老三恨恨地道:“找机会得黑他一回,妈的,那天林子到咱屋冷脸子,弄好了就是他在屁股后头给我插的橛子。”

吃了几口,老三郁闷地说:“以后咱得自己淘个热得快了,省得回去总跟他们借,还得看着脸子屁股的,我想自己做个电插子,又担心太危险,再说那样烧出的水也不能喝,都是电解水——邵林,懂嘛叫电解水吗?跟你三哥就长学问去吧。”

我顿了一下说:“不行我想办法。”我留了半拉心眼儿,还有100圆现金塞在被口里,没跟老三提过,每天睡觉前都得捏两下,心里总不塌实。

“找老耿?行吗?”老三的意思:耿大队不会帮你违纪吧。

“他们的热得快、电炉子都怎么进来的?”

老三看一眼二龙他们那边,说:“不外乎队长给带,外劳给捎,还有就是那些送货的给运进来呗。我那意思,接见时咱再进点现的,我让蓝师傅给带进来,我们俩现在够铁。”

我说:“还是我办吧。”其实我已经想好了怎么做,这正好是个投石问路的机会,而且风险更小。

过了两天,郎队值班,我早算计好了,把钱掖在身上去找他。我明白这种事不能找耿大,要找只找郎大乱这样没有原则的“流氓管教”。

郎队笑脸迎着,我直接说:“有点事求你。”

“啥事儿?不是越狱就行。”郎队爽快得在我意料之中。

“天天回号儿喝不上开水啊。”

“号里不是有水房吗?”

“定时定量,百十号人呢,就一个热水器,一人匀不了一口。”

“好说。回头我跟侉子说一声,你什么时候打水直接去。”

我倒没料到这一手儿,我知道他是水官儿的门子,一时张不开口了,我要是实话实说地告诉他:水房那水一年也开不了几次,人头儿们回来都得自己再烧一遍。那不成打黑报告了?可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裤腰里别着的票子也没法往外掏了。考虑不周,考虑不周。

郎大乱欠我的人情,这么简单就清了?他还得以为帮了我多大忙呢。不行。

我拍一下脑袋笑道:“我跟你还绕什么弯子?知道你爽快才找你的。”

郎队笑出声来,往椅子上一靠说:“就是嘛,我就知道这么点儿事用不着求我,耿大队往那一戳,谁不给你面子?什么事吧,肯定大不了,大了你不找我。”

我笑道:“热得快,热得快能往里带么?”

郎队笑道:“这还用问?明文规定监舍里不准用电器儿嘛,你要它干嘛。”

“烧水啊,就图个方便。”

郎大乱仰着脸笑着:“耿大队要是知道了,你没事儿,我可惨了。”

“我交给杂役用,我就去借光的,出了事儿,在屋里第一个得号长顶雷,谁也不会往下咬我,您当管教这么久,犯人里面这些流氓规矩您还不门儿清?”

“谁是你们组长啊?”

“王老三,放心吧。”

“那给你捎一个?”郎大乱笑问。其实他心里明白,整个监教楼里,少说也有上百个热得快和自制的电插子,哪个出了事?出了事还不都压下去,用这个的没一个是普通犯人,个个都有来头,都有僧面佛面罩着。

我听他一问,马上一掏裤腰,抓出那张叠得紧紧的现金放在他水杯后面。

郎大乱笑了:“耿大给你进的?”

“没敢让他知道。”

郎大乱站起来,告诉我等会儿,摸了串钥匙出去了。很快就回来,手里拎了俩热得快:“都是以前没收的,你挑一个吧,小心点用。钱拿回去,要不我给你上帐?”

我拿起一个新点儿的热得快笑道:“那玩意留我手里是块病,你看着买条烟抽吧,也算我谢你。”

郎大乱很爽快:“得,放我这里,我存着比你存着安全,以后缺什么,我给你买,就一样不行啊——酒,酒坚决不敢带。”

我一边把热得快贴身别在后腰上一边说:“我不是那多事的人,酒这玩意,在里面一滴不沾。”

收工回了号筒,我才把热得快掏出来,告诉老三:“让大乱给寻了一个,以前没收的。”

老三意外地惊喜了:“大乱倒是个办事的。”

马上招呼邵林打了壶温水,插上热得快烧起来。老三惬意地说:“再不用跟别人屁股后面央爷爷告奶奶啦……双喜,准备杯子,水开了都喝点儿。”

我也长出了一口气,那100大圆总算打发出去了,而且从郎大乱这里也试探出了一条小渠道,将来会方便不少,耿大队不能乱打扰,只希望他能真给我办大事就行。

“郎大乱大咧咧,其实也鬼精明,他想通过你,给耿大队捎几句中听的,加深一下印象,将来有什么好事也容易先想起来。”老三望着滋滋想的水壶说。

我把我对耿大队的顾虑说了几句给他。我心里有些别扭,都一个多月了,耿大队一次也没单独找过我,似乎我们之间,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是他忙,还是根本没把我这里当回事?光搭了个虚架子,弄的我孤零零浮在夹缝里,摸不准方向,多少感觉有些假钦差的意思。

老三提醒我:“估计你家里后面的动作没跟上。耿大可不是你亲同学,隔着姐夫这层皮哪,钱必须得顶上去,别看耿大怎么板脸,那是装逼。一般人送钱送礼他肯定不收,混到现在这个位置不容易,为俩臭钱儿毁了前途不值。象你这种关系就不同了,可以让你们同学直接办啊,声色不露的。”

看我踌躇的样子,他补充道:“什么关系都别信,钱的关系最铁,该出手时不出手,等最后后悔就晚了。劳改队里,就几度春秋啊,事后再明白,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我说:“对,接见时候马上办理。”

春天来了。一树桃花美丽着空旷的工区,而天气依然感觉不出多少暖意。

先前并未在意工区里有这样一株桃树,等突然开了花,才夺了大家的眼球,惊艳不已。当日何永就溜过去急折了一大枝粉艳的桃花回来,自己留几朵放在面前的案子上欣赏,大枝的给广澜拿到库房去了,二龙差赵兵寻了两个罐头瓶,加水后把桃花分开插了,库房和管教室各放一瓶。朴主任来了,只是嚷嚷了一句:“别讨厌去啦——让七大的队长看见,臭骂一顿舒坦?”

桃花开得久了,就显得平淡,直到4月份的接见日,我的心才又欢快起来。

琳婧告诉我,藏天爱和游平约耿大队和我家人见了次面,一起吃了饭,至于拿钱去打点的事,琳婧叫我死心,她说耿大队看来真的不会收,藏天爱那里就坚决地拦下了。

“耿大队跟我说,只要不出意外,减刑的事没问题。”琳婧舒心地告诉我。

而且接见以后,耿大队第一次找我谈话说:“你不要想太多,让你当个杂役也不现实,太扎眼,更容易出偏,就安心干活吧,什么闲事也甭跟那些人掺乎,这样将来我也好说话。”

一席话让我仿佛吃了定心丸,突然觉得耿大队也不是那么古板的。

第十一节笑里藏刀

[今天是爱眼日,大家别太累]接见后不几日,新一拨的新收就分了下来。

这拨新收来的蹊跷,只有一个人。但当天就看出门道来了,那老兄是二龙的哥们儿,肯定是二龙跟老朴一句话,要过来的。也住进二龙的屋里。

来的叫崔明达,人称达哥,膀大腰圆的,只是稍微有点儿虚胖。面相端正,和善里似乎还隐隐带些阴冷的杀机。

崔明达和邓广澜一样,也下线儿干活,也摆样子,上面的一干人等,也照样装糊涂仙儿。不同的是,崔明达没有邓广澜嘴那么碎,也不好交游,在工区不怎么言语,回了号筒,就扎屋里不露面儿了。

出乎意料的是,二龙把蒋顺治从我们这里要过去了,只让他料理屋里的事,干些卫生、打水什么的杂活,贴身使唤的,依旧是赵兵、蓝伟。

豆子时期的库管“湖北”开放了,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绝大多数人的生活都没有波澜壮阔的改变,平时耍威的照旧耍,经常挨欺负的照旧挨欺负,不显山不露水的那些,也依旧沉默,老老实实干活,收提工和吃饭睡觉,远离是非纷争,偶尔做做看客,自己的名字反而被大家忽略到几乎忘记。

唯一感觉事态大易并惊悚不安的是王老三。居然是王老三。

王老三身边突然多了一颗*弹炸**,不定时的,滴答响着,让他寝食不宁起来。这颗*弹炸**就叫龚小可。

龚小可把一条流水线干了一遭过来,冷不丁就被安排到检验台上,说是给王老三当助手,朴主任看老三“一个人太忙”,担心他“受不了”。

龚小可意气风发,跟老三周围转,忙得欢天喜地、不得要领。

我依稀明白是怎么回事,龚小可发展的门子大概是五大另一位大队长——主抓生产的刘大队,老家是我们C区的。龚小可调到“新一中”来,就是要给他安排一个“位置”的,朴主任自然一手操作,一步步把他培养起来。

王老三不安了,他知道检验这个位置上,有一个人足够。而他又是没有靠山的,尤其将来林子一走,就更不好说。

在铺上坐着,老三跟我愤慨而压抑地嘀咕:“老朴这是要卸磨杀驴呀,看现在大家的手法都练熟了,质量问题少了,就把官儿的门子塞过来啦。”

我叹了口气,表示无奈。

老三突然慷慨起来:“老师看三哥的吧,要真把我阳光给遮了,咋办?跟大伙一样去线儿上业死业活地熬?门儿也没有啊!”

我说顺其自然吧。

老三马上说:“你这思想不对头,消极,什么都是自己争取来的,福是,祸也是,都是争取来的,赌出来的。打心眼里,谁都是奔着光明去的,没玩好,摔了砸了,咱认输认倒霉。奋斗了,就不后悔。听天由命,倒霉以后再怨天尤人,太窝囊——所以,三哥说你这思想不对头——不能‘顺其自然’,得拼,就是眼看着完了,也得朝空气里抓一把。”

我笑道:“咱俩说的好象不是一回事儿吧?”

老三不接我的话,继续顺着自己思路说:“……不过,真想把我阴下来,也没那么容易,先过几招看,谁哭谁笑还不一定,我不信我会让一个小毛孩儿踩下去。甭看他门子多牛逼,检验这一关,老朴肯定不敢乱用人,质量出了屁他就直眼儿啦。”老三冲我一伸指头:“一礼拜,一礼拜我让他出效果。”

在工区,龚小可还是忙得欢,老三也“弟弟弟弟”叫得热闹。老三在那里验活,网笼里面都塞了条,验出一个不合格的,就叫龚小可按名字打回去,现场改。

龚小可告诉人家哪里的毛病,完了补充一句:“三哥说的。”

老三喊道:“弟弟,不用拿我唬他们,现在你也是检验,自信点儿!”

龚小可找了找感觉,下次就不提老三了,直接告诉人家什么毛病:“改。”

赶上小毛病,有不服气的老“职工”,就利落地修两下,不屑地说:“这也叫毛病?顺手一弄就过关了,都验这么严,一天甭出活儿啦。”

龚小可也算个机灵的,立刻说:“我刚上手,把关的还是三哥,有话你直接跟他说。”

小杰在旁听了,咋呼道:“跟他们哪那么多废话,让他修,修不好就撂着,我看他晚上交差?!”还是一个中队过来的,多少肯给老队友壮壮腰。

老三也在远处喊他:“弟弟,腰板挺起来!”

吃饭的时候,龚小可凑在我们边上来。叨咕这些人太花哨:“还真不能跟他们心软。”

老三语重心长地给他施加压力:“检验这个活儿不好干啊,一不留神,两头得罪人,犯人骂你,官儿还得说你笨蛋,说你不把他交代的事儿当事儿干。最后,受苦受累落埋怨不说,出了质量问题,耽误了生产,就悬乎把减刑票给飞了。”

龚小可谦虚地笑道:“有三哥带着我上路呢,我再用点儿心,不成问题。”

老三恨恨地说:“那就好,我就喜欢这年轻人有上进心,一看困难就缩头的,没出息。”

过了两天,准备走货了,老三跟龚小可说:“我看你这些天也挺上路的,自己验活儿没什么困难吧?”

龚小可不以为然地笑道:“这种活儿,会干就能验。”

老三大悦,放手让他验活。

龚小可本来早就对跟着老三屁股转感到厌倦,听老三一捧,自我感觉更加良好起来。

老三跟小杰在旁边聊着天,看龚小可象模象样地在检验台上忙活,狠劲朝脚下吐了口唾沫。小杰未必看穿老三算计龚小可的阴谋,但也理解龚小可上来后对老三的威胁,所以也表情似同情似无奈地在一旁跟老三咂巴嘴。

龚小可验过的活儿渐渐堆起大垛来,偶尔发现次品,他也扮老练地喊事主:“谁谁,花线松!”“谁谁,这个整型网口翘脑瓜,你的上线儿是谁?叫他过来改!”

以前老三为收买人心,经常顺手给那些“前途”的犯人改些小毛病,培养了几个有感情的。龚小可也懂这一套,可是跟老三的人选就难免发生冲突,能让龚小可高抬贵手的,都是那些跟他自己私人感情不错的小朋友。矛盾自然有,不少人骂他“小人得志”,龚小可也不软弱,把小杰的话搬了出来:“我就管验活儿,你爱修不修,修不好我就不收,看你晚上交得了差!”

晚上临收工时,朴主任进来转转,准备过一会拉队伍回去。老三先在流水线上指点了一通江山,又风风火火地赶到龚小可码起来的成品垛下,抓了俩网笼下来,仔细看几眼,严厉地跟龚小可喊:“小可,这不合格呀!给他打回去修!你再认真点啊,别马大哈,检验就得比大姑娘心还细。”

朴主任说:“老三你得多教教他,新人得要求严格点儿——龚小可你也认真点啊。”

老三和龚小可一起称是,老三赞扬龚小可说:“主任,我看龚小可已经相当认真学了,再加油的话,小可这脑袋就得炸啦。”

龚小可毕竟太年轻,听不出老三阴谋的弦外之音,还顺着老三的话往上爬竿哪:“就是,主任我没敢偷懒,一直跟三哥铆劲学哪。”

“这个,以后这样的也给他们打回去啊。”老三又挑出一个活儿来,没等龚小可看清楚是什么毛病,老三已经利落地鼓捣了两下,说:“其实就差一点劲儿。”然后冲流水线上喊:“整型的,完活以后自己先拿眼标标再交过来,外行看着你那活儿挺好,厂家的师傅眼毒,差一点儿就给咱打回来!”

老三说的贴情合理,其实我觉得呀——他刚才那个网笼不定有没有毛病哪。至于那番话,也是给主任听呢,做样子呗。

转天上午,厂家的三位女师傅都来了,直接就去成品垛验收。老三还是让龚小可检验我们新出的产品,自己过去跟蓝小姐神秘地聊着什么,蓝小姐只是笑。

过一会,朴主任来了,蓝小姐就显得有些烦躁似的:“这验完的成品里毛病太多啦,怎么搞的?”

朴主任抱歉地解释:“这不新培养一检验的嘛,还不熟练。”

蓝小姐说:“检验可不是随便抓个人就干的,朴主任,这质量问题您可一定要放在第一位重视啊。”

老三忙说:“蓝师傅你也别着急,我马上返工,这小兄弟其实已经用了吃奶劲儿了,真没偷懒。”

朴主任皱着眉埋怨老三:“王老三你这把关的也不是没责任,不要觉得来了帮手,你就大撒把了,你要这样,我还就把龚小可换下来,让你一个人接着忙全套活。”

老三一边熟练地验活、返工,一边憨直地笑着:“主任,这事儿怨我,我看小可这么认真学,以为他掌握了哪——我当初没觉得怎么费劲呀。”

“都象你那么巧不就好了吗?”蓝小姐笑道。

小佬边打包边笑道:“蓝师傅,我这干粗活的就不好了?”

朴主任虎起脸倒:“别跟师傅贫嘴,有段时间没给你们上套儿了是吧?”

第十二节改朝换代

晚上回去,我说老三:“三哥你跟龚小可玩这手儿够绝的。”

老三诡谲地一笑:“这叫自我保护。”

“现在,老朴看龚小可不顶气,不敢把你替下来了,只能让他给你打个下手,你还落些清闲。”

老三反对地“咿”了一声:“想得美,检验这里一个门子也不能养,你想啦,到时候门子怎么也得弄张积极吧?这一个岗上,不能百分百都积极啊,到时候也就给我一表扬,扯臊哪?糊弄别人行,糊弄我可不行——必须把身边这个定时*弹炸**起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我笑道:“不过好象不太好玩,龚小可这个人,主任是肯定要给他安排个位置的,这哥们儿的门子好歹也是个大队长呢。”

“那是主任的事了,从我这里他混不舒坦,我挤兑他也把他挤兑死。”

“也不好办,你这样做,最后没挤兑跑*弹炸**,倒把主任给挤兑翻脸了咋办?”

老三轻蔑地一笑:“生产上的事儿,主任也就浮皮蹭痒地知道个表面文章,这骨子里的窍门儿他不懂。在这里,跟在外面单位一样,你要想呆得稳定,就得想法成为一方面的尖子,把住一两招绝活儿,新词那叫技术垄断啊,得叫头头们觉得你是不可替代的,那怕那些*巴鸡**绝活根本就是泡泡也没关系,要的是那个效应。不仅我这样玩,你以为宫景那糜烂玩意整天在库房干什么?琢磨他那本混天帐啊,他那帐,连主任都得蒙,一条条细着哪,谁接了谁倒霉,也是他妈一绝活儿。这绝活啊,你不彻底离开那里都不能外传,那就是饭碗,就是你的价值,哼,就是他妈走了,看那帮人不够意思,也他妈不传,让他们慢慢怀念你去吧,嘿嘿,你三哥是不是太毒了?没办法,这叫生存,挣扎着生存。我要是有你那样的门子给抬气,我至于这么算计吗?象你这样干活我都觉得冤枉,弄个小组长一当,等着混票儿减刑了,咱家里花钱图的什么?不就是买一舒服,买一快乐改造么?”

我笑道:“不是你毒,形势所迫啊,假如当初老朴把我安排龚小可这位置上,你是不是也这么黑我呀?说实话?”

老三笑起来:“没有假如,也没有实话,呵呵呵,这里面就是遇事儿说事儿,不用假如,也没有假如的空间。”

其实龚小可也不傻,精灵的很呢,只是没有老三那样老道,也没有老三那样的危机感,所以很轻易地就被老三给上了一道,不过可能也明白自己让人给喂错药儿了,悔之晚矣。

抓了个空儿,龚小可跟我套话:“老师,这三哥也忒狠点了,他挤兑我干吗?大家都混票儿嘛,我又不想抢他的位置,就是在他身边浮搁着,他*他干**的,我忙我的,至于拿我当眼中钉?”

“人皆为己嘛,他担心你干不好,影响他的成绩呗,你是稳当拿票儿了,他心里没根啊,出点屁就麻爪。”我好歹对付他,还得装出挺知心的样子。

“嘁,我就给他打打下手,验网子的事儿全他办理,他还担心什么?这话我不好直接跟他说,你当闲聊天,把话传给老三行不?”

我说举手之牢。心想龚小可啊龚小可,你真不会换个角度想想老三怎么看你扎眼么?

龚小可的话我当然没必要传个老三,他们两个还是各怀心事地搅在一个小小检验台前,龚小可还真是说到做到,检验的事让老三一手把持,自己只帮他监督改活儿和码垛。老三时不时就吓唬他两句,说他这里不行,那里不对的,暗示得流水线上的劳动犯也不给龚小可好脸色,龚小可嗓子眼里每天堵着一疙瘩东西,上也不是,下也不得。

老三的心思,熟悉改造生活的杂役和老犯儿们都能看出来。林子他们也不说话,只是旁观,看热闹。

老三找了林子一次,肯谈了好久,回来对我说,是想让林子跟主任吹吹风,赶紧把龚小可扒拉开。林子表示,当初把老三拉上来,已经费了不小力,现在他快走了,也不愿意多掺乎上面的事儿,怕二龙心里不爽,虽然二龙现在整天除了睡觉就是琢磨吃,其实对监区里的事还是暗暗在意的。

“我现在越给你们使劲儿,等我一走,在二龙手里你们越不好混。看胖子了么,我都不明着拉他,将来你们几个还得多亲近,跟二龙那里,也活份点儿,别顶这牛儿。”林子开导老三。

老三回来跟我说:“林子也是难,恨不得早点走。”

林子走前,还得跟主任一块忙活完一件大事儿,就是每年一届的春季运动会,简称“犯运会”,今年是第19届。监狱领导对此一直很重视,因为这是体现犯人丰富多彩的改造生活的一个亮点。

和参见春节文艺演出一样,参加犯运会并获得名次的犯人是可以加分的,所以报名的事并不困难,林子腻得难受,自己也报了项铅球。

主任进来喊大家出去,说要练队形,运动会有队列比赛的项目,大队要求网子中队参加。

“队部那帮蛋子,办公楼里一坐,整天就琢磨犯人玩,一个个累得贼死,练*巴鸡**毛队啊。”二龙嚷嚷道。

朴主任正色批评他:“别从你大杂役开头就不起好作用啊,人家林子多天也没唱过反调。”

林子在旁笑道:“人家龙哥是*政府反**武装。”

朴主任骂道:“我就是太惯着你们,什么都胡吣——快,都出去站队,顺便宣布点事。”

站好队,朴主任先简单讲了几句,说林光耀近期开完减刑大会,再有两个月就开放了,在他协助政府工作期间,表现一向良好,受到全队管教的一致好评,最后两个月就让他歇了,但是没有特殊情况还是要到工区来,继续协助下一任大杂役——杭天龙同学搞好过渡管理的工作。

林子表象得很活跃,说感谢政府照顾啊,二龙骂道:“你腾轻了,给我加载哦。”

几天后的运动会开得很成功,,林子的铅球扔了个第一,得了两听沙丁鱼罐头。运动会一结束,林子就感慨地宣布:身体大不如以前了,剩下两个月,要加紧锻炼。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出去还得靠大坯子大块儿打天下哪!”

没几天,一大的熟人就给林子铸了两套哑铃过来,号里藏一套,工区放一套,林子开始锻炼身体,除此一项,林子回了监教楼也经常不在号筒里呆着,一眨眼工夫就溜别的队里去了,不外乎找老友们聊天喝酒一类,一副宽起心来、整装待发的样子,基本不问“政事”了。

二龙却没有登堂入室的猖狂,还是老样子,对身边的一切爱搭不理的,小道消息说,二龙又进了台微型VCD机,回了号儿,就扎在屋里,一副大隐于市的超然。

只是欢了小杰,整天在工区里咋呼得起劲,似乎一切呼风唤雨的把戏,都要由他操练了。就是这些犯人,都不把他当棵菜,任他脖子上青筋暴露,也不如林子以前咳嗽一声来得疗效显著。

第四章波澜

第一节恨铁不成钢

五一前,林子他们这批报减刑的去考“58条”,林子第一批就被淘汰下来,朴主任在第一时间跑到工区,当着大伙的面跟林子急了:“现在监狱局有规定,监规考试不合格的一律不给减刑,一律你懂吗?谁的门子也不行!看你挺聪明的,怎么在阴沟里弄翻船?”

林子也有些丧气,说认倒霉吧,总得有先驱者吧?

朴主任气呼呼地把一本新监规扔到检验台上:“回去赶紧背,8号还有一次补考机会,再过不去,神仙老子也救不了你。”

林子脸上有了笑容,抓起监规冲我们喊:“平时别净他妈玩,提前背着点儿!监狱长亲自监考,倍儿他妈黑呀!”

大伙一笑,林子已经拿了监规扎库房闭关去了,吃饭都是霍来清送进去。

五·一那天,监狱放了假,我们因为赶一批任务,一天也没歇成,大家能怨气冲天?小杰一边背着手溜达,一边不屑地解释说:“那是劳动节,是工人阶级的节日,你们跟着起什么哄?五一给你们放了,你们还惦记六一哪!”

“骡子*巴鸡**,还愣简称骡鸡(逻辑)!操!”何永头也不抬地骂道。

在一片哄笑声里,小杰咆哮道:“就不让你们歇!快干,都给我飞起来!老三,验活严点儿!”

霍来清一边拿梭子噌噌地缝合,一边自给自足地在那里唱:“太阳太阳是一把金梭,月亮月亮……”

“行行行啦,有本事你哪天不往回剩活儿我看看?就他妈闲篇多!”小杰厌烦地说。

“操,一破*巴鸡**劳改队,哪找那么多正经的?”霍来清不满地抵抗。

小杰站住,紧盯着霍来清道:“*货烂**我警告你,以后跟我说话嘴里干净点儿,别老操操的往外带口头语。”

“操,口头语咋的啦?林哥都不管我……”后面那半句没说,化做不屑的一个眼神儿。

“*你操**烂*眼屁**的,小小孩崽子就知道拿人压人啦!势利!势利!林哥一走,我看你还炸毛儿不?”小杰气愤地叫着,他当然知道今天林子歇号背监规呢。

没想到一句话惹恼了旁边的一个闲散人员,胖子正在烧花线的案子旁拿门三太找乐,听小杰大放厥词,不禁怒火中烧,腾地站了起来,指名道姓地喊:“小杰*他妈你**放什么臭屁哪?”

小杰也是一惊,回头道:“胖子没你事儿。”

“*你操**妈怎么没我事儿,说林哥就是骂我!”胖子向前一步。

小杰忙说:“胖子你别瞎说啊,我说林哥什么了?”

霍来清吃了胖子给的*头丸摇**,也来了精神儿,仰着脸道:“你说林哥一走,就灭了他的小弟。”

“*你操**小妈的你敢给我栽赃是吗?”小杰一听这话非同小可,立刻变了脸,弯腰抓起一个弹簧钢圈就砸向霍来清,霍来清跳开,不含糊地望着小杰。

胖子一把抓住小杰的领子:“喝,等不急了是吗?林哥在这儿,龙哥都不急着往外蹦,*他妈你**倒等不急了是吗?”

小杰当然不想跟胖子纠缠,一边掰他的手一边软语道:“胖子咱俩不给别人看笑话,我真没那意思……我就是看*货烂**这逼养的来气,你撒开,今儿我非练废了他不可?”

胖子一带手,趁小杰身子往怀里一倾的当口,抬膝盖砰地撞在额头上:“练?!”再一肘,击在后心,小杰应声仆地。

霍来清也蹿了过去,叫嚣道:“打残丫的!让他牛逼!”

何永回头劝道:“哎呦弟弟,别那么狠呀,给我留个养老的吧。”

小杰知道自己绝不是胖子对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他砸趴了,心里又急又恼还知几分羞,尽量麻利地站起来,大度地跟胖子讲和:“胖子你看你,咱以后还得一块儿混呢,不都冲林哥面子嘛,我不跟你计较,今天这事,我也不跟林哥汇报,咱哥们儿就哪说哪结。”

胖子点着小杰鼻子骂道:“瞧你那操行,你也配说林哥的面子?你如人家林哥一脚趾豆吗?告诉你,就算林哥走了,这帮弟兄你敢动一根毫毛试试?打你耗子洞里去!”

“哎呀瞧你说的,越说越不挨边了不是?”小杰老大哥似的批评他。

小杰一转脸,冲大伙尖叫道:“都他妈干活!看!看什么看!?”流水线上起哄地“呕”了两声,大家开始干活了。

广澜看事态到此,也就这个意思了,才站起来把胖子一拉,又推了小杰一下:“咳,哥俩这是干什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老三也在检验台那边喊:“胖子,三哥这边呆会儿来,小杰,算了算了,以后大伙还都是弟兄嘛。”

霍来清也趾高气扬地回了岗位,抓起梭子就缝:“太阳太阳是一把金梭,月亮月亮是一把银梭,我梭梭梭梭,梭梭梭梭……”

二龙净是新鲜玩意,不知打哪弄了只大黑猫来,用根花线拴了脖子,捩死狗似的捩着溜达过来,那黑猫在后面倔强地挣扎着,不想走,禁不住二龙不管不顾的牵挂,一路打着滑溜也跟来了。

霍来清不唱了,看着那猫愣神儿,似乎是自己兄弟。

“都他妈给我老实点啊。”二龙望着流水线说,声音不大。

流水线上静下去,二龙拉着黑猫向检验台走去:“走,看看你爹去。”老三看着二龙憨笑起来:“龙哥,弄了个宠物?高档次啊。”

“野猫,看看是不是你私生子?”二龙说着,猛一提绳子,黑猫抗议地暴叫一声,被拽到桌子上。

老三多少有点假地往后一退,惊恐地叫起来:“龙哥龙哥,我就怕活物。”

二龙一边拎着猫往老三身上甩,一边笑道:“看看是不是长得跟你有点象?黑不溜秋的,咦?对了,《南京路上好八连》里怎么说的——黑不溜秋靠边站。”

老三跑下流水线,笑着请求:“*靠我**边,*靠我**边,龙哥我服了还不行么?”

“扶着屁股扶着鸟?给我上这个?”二龙把桌上的一个网笼扒拉地上去了,一屁股坐上去。

老三委屈地赔笑:“你咋净瞎理解哪?”

二龙问呆立在边上的龚小可:“老三这人行么?”

龚小可赶紧嬉笑道:“行,行。”

“他也就挨操行。”二龙跳下桌子,拉着心理极其烦躁的大黑猫回库房了。

老三从流水线绕了半圈,过来跟广澜讨同情:“龙哥这不害我吗?知道我怕活物咋着?”

“他撒神经呢,这还刚开始,在四监时候,他光屁股追得管教满工区跑,操,那才叫经典神经秀。”广澜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日本儿从库房门口喊:“谁那有鱼罐头?”

没人搭理他,日本儿又喊:“龙哥喂猫!”

小杰一激灵,马上招呼他的小劳作:“宁宁,豆豉鲮鱼,快!”

小线组里立刻站起一个面相清秀的小小子,跑墙边的碗架上取了一听罐头,一溜烟奔库房冲去。

宁宁也是跟广澜、小杰他们一拨来的,在小杰手底下伺候着,因为小杰没形象,牵累得小劳作也不敢张扬,整天闷头干活,几乎被埋没起来。这小小子也不事张扬,性格显得有几分孤僻,每天除了看他跟在小杰屁股后面拿东西,在号筒里几乎看不见踪影。

晚上就听说,胖子和霍来清被林子收拾了。胖子让林子给了一个嘴巴,骂了许多难听的,外面都听得到,大意就是“你不想好好混了是嘛”。霍来清的被打击程度,转天提工时才得到证实:两只眼都青了,一边的腮鼓起老高,象含了一个高尔夫球,走路也一瘸一拐的,狠劲低着头,愧以面貌示人。

我们都忍着笑,小心翼翼地不提这些,装做没看见,只有何永不甘寂寞,惊诧地表示关心:“嚯,弟弟这个妆化得太夸张了吧。”

霍来清语焉不详地骂他:“你甭幸灾乐祸,你当初咋样,忘了被林哥拿大棒子打的时候了?——‘林哥我服啦’,呵呵,谁呀?”

“那是刚来,地形不熟,摔一交是常事儿,你这算什么呀,林哥该走了,想留个纪念?”

“操,你们他妈谁想让林哥这时候打,还不一定排得上个儿呢!林哥这是关心我,才打我,这叫恨铁不成钢,不信等胖子过来你问他,林哥亲口说的——恨铁不成钢。”

“牛——牛!”何永赞叹道。

第二节乐极生悲

一周以后,林子顺利过了关,背监规回来,一进工区就大喊:“晚上都到我屋里喝酒去啊!”

朴主任正在等他,立刻阴沉着脸道:“林子你过来。”转身奔了管教室。

林子进去,小尹队和二龙被请了出来,不知道主任和林子有什么绝密勾当。

二龙到库房探了下头,又出来了,解裤带冲工区墙上呲了一泡尿,小尹队别过脸去,装做不见。

二龙愣了会儿神,溜着墙根向检验台摸去,估计是想给老三来个恶作剧。老三正聚精会神地用砂纸磨着粘和在一起的两枚一角硬币,说是弄个心型项坠,等我开放时留个纪念,老三手巧啊。

我停了手里的活儿,看着那边,广澜也饶有兴致地望那里望着,一脸暧昧的期待。

二龙近了,坐在老三后面网包上的小佬笑咳一声,老三有所警觉,下意识一回头,二龙正举着一个大张着嘴的网笼,一脸诡秘的微笑想扣下来,老三笑着惊叫一声跳过。

二龙丧气地把网子一扔,飞起一脚就把正在傻笑的小佬踹了下去:“给你笑脸太多了是不?”

小佬爬起来,灰溜溜靠边立着,老三看了,举了一下手里的东西,不尴不尬地笑道:“我正给你弄一个好玩的。”不防被二龙一把夺去,看也没看,甩进流水线里。

老三遗憾地跺脚道:“瞧你龙哥,我快弄三天了。”

“劳动时间干私活儿?监规第几条?”二龙严肃地质问。

老三笑着,还没答音,二龙一扬脚,脚底下一个网笼向老三飞去,老三招架时,二龙已经转身走了。老三拎着那个网子有些愣神,广澜在这边已经拊掌笑起来,惹得老三也转头跟着这里干笑。

这时,管教室的门一响,大家都不出声了,朴主任耷拉着脸走出了工区,林子一副倒霉透顶的懊丧神态,慢步进了库房。

何永左顾右盼地问:“咦,怎么了?”

我一边慢悠悠穿着网子,一边琢磨:“是不是林子和主任之间有什么交易没有爽约,闹的不欢而散哪?——是林子答应主任,减刑就点票子,现在看形势已定,就不掸主任了?还是主任先收了钱,保证可以减多少,现在达不到指标了?”瞎猜疑,反正不会有好事。

过了一会儿,一大的杂役溜了进来,看两眼,见没有官儿,大步流星奔库房去了,也是一脸肃穆。

炊厂的车来送饭了,老三我们聚到一起准备开饭。广澜和崔明达在墙边的插座下忙活着午饭,炸辣椒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工区,林子和二龙都没出来,要在往日,二龙总喜欢凑在炉子旁,指点他们几句厨艺。赵兵过去道:“龙哥跟林哥在库房吃了,叫我给端点菜进去呢。”

我说:“林子好象有什么别扭吧。”

“别扭啥?马上就开放回家了,花花世界啊,他还别扭?”小佬在边上嘟囔。

邵林笑着往库房那边一努嘴:“看。”

日本儿端着饭盆在库房门口蹲着吃呢。老三笑道:“整个一看门狗。”

我说:“日本儿的网子现在准乱帐了,光何永一次就塞裤裆里偷了一整扎。”

“那他的废网子都扔哪了?”老三笑问。

“塞裤裆里带回去,晚上到厕所烧了呗。”

“操,我说那几天厕所里臭塑料味哪。”小佬笑着说。

老三沉吟着:“哪天得抓他一回现案,这小子不是好苗头,握他点短儿心里塌实。”

我笑道:“跟他这种傻咧咧的,至于吗?充其量就是一怪鸟,能把谁咋样?”

老三说:“你没在意他。这些天我看他跟广澜他们走得越来越近乎,二龙好象还亲自接见过他呢,不知道鼓捣什么,背人没好事,先防着点好。”

我笑他神经过敏。

小佬说:“这好办,何永那傻冒爱吹牛,哪天我拿话套套他。”

下午刚干了一会儿,朴主任就来招呼大家外面站队:“开会!”

出了门儿,看见一大的队伍正开过来,只有两个监区的犯人,开什么会呢?

管教们陆续都过来了,耿大队试了试话筒,问一大的杨大队:“黄科跟老白怎么还不出来?”

“厕所呢。”

很快,教育科的白主任和狱政科的大黄从楼里走了出来,老白攥着他的宝贝小记事本,大黄手里端个奇高且瘦的玻璃瓶,里面清黄地泡了多半下茶水,一步三晃地过来了。

耿大队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领导相继就坐,大黄仰着脸扫视着我们,似乎在找熟脸儿。

两个大队长推让了一下,最后耿大队拉过了话筒:“把大家从劳动现场召集过来,开个短会。本来监狱长准备过来的,临时有事儿脱不开身,所以委托教育科的白主任、狱政科的黄科长来给大家说几句。一大和五大,一起开什么会呢?当然是和这两个监区有关的事情。监狱长和两位领导为什么要来参加?说明会议的重要!”

“会场纪律我不再强调,各中队——一大和五大都在内——各中队的队长,站到你们的队伍后面,谁管辖的区域出了纪律问题,不管是无理取闹的,还是出洋相的,我不管犯人,直接追究管教的责任!今天这个会,不仅是给犯人开,也是给管教开!正是因为有了你们的放纵,才让一些所谓的关系犯、门子犯肆无忌惮,拿监狱的纪律当儿戏,拿自己的改造前程当儿戏,让他们把监狱当成了疗养院,当成了他们的第二乐园!林光耀等人的严重违纪就是一个教训!你们是在帮他们,还是在害他们?这个问题我和杨大队还要分别给管教开会,这里就不多讲了。”

犯人们都蒙了。

“林子违纪了?什么事呢?该减刑了,也太大意了吧?”我暗想。

整个会场安静得象平放在冰面上的一块整砖。

“开会之前,听到我点名的犯人,一律站到主席台右侧,让大家看看都是些什么人在违纪。林光耀,杜帮……”

杜帮就是胖子,林子的好兄弟。后面还有6个人,也都陆续从一大或五大的队伍里站出去,在主席台右边排成一溜,上午来找林子的那个一大杂役也在其中。这些人表情各异,有不在乎的,有悔恨的,有懊恼的,也有板着脸波澜不兴的。

耿大队侧脸望着他们:“大家都看到了,都是各中队的杂役,你们叫的大哥、人头!这些人,本来应当是政府的得力助手,应当是遵规守纪、带头改造的楷模。可是,恰恰是这些人,带了什么头儿呢?带了破坏监管秩序的头!带了挑战监狱管理的头!俗语说,出头的椽子先烂,枪打出头鸟,我看用在这里正好,这样的椽子就该让它烂掉,这样的出头之鸟就该打!而且要狠打!”

“他们做了什么呢?大家一定在琢磨了。事情说起来简单——他们一起照了几张合影,可以给大伙看看。”耿大队举起手里的几张照片,前排的人开始笑的时候,管教们都轻声吆喝后面的犯人不许探身子。我们在后面茫然地望着耿大队手里的照片,不知道底细。

耿大队把照片往桌上一拍:“一个个坦胸露背,诚心向镜头显示自己的丑态!身上有文身很厉害是吧?这个问题呆会白主任还要专门讲,我只从你是犯人,你是正在接受改造的犯人这个角度讲——私自进相机,串联合影,把胶卷传到社会,再把照片传进来,你们这个流程不简单啊,问题不仅是犯人的,同时也有监狱管理方面的,今天我们先解决犯人的问题,我们几个大队的*党**委研究过了,第一是撤除违纪者的所有职务,拿到生产线上参加劳动,第二就是全部关禁闭,取消上半年的政治奖励,以惩效尤,严肃监狱的管理纪律!”

耿大队慷慨激昂讲了半天,终于把我们说明白也说震撼了。大黄不紧不慢喝了口茶,呸一口把嘴里的茶叶梗吐到主席台前面的地上,然后抓过话筒:“再补充宣布一项处罚决议:罪犯林光耀的减刑报卷立即取消!并且要进行全监通报。”

大黄偏脸问:“谁叫林光耀啊?”

林子向前跨了一步。

“恩,听你们朴主任说,你还是一直表现挺好的嘛,喝他妈什么迷混汤啦,照合影?据说还是你的主意是吧!临走了,想跟难兄难弟留个影,理解!好!够义气!最后咋样?走?走你娘个屁!你给我老实呆着吧!监狱是什么地方?关人的地方!我不管你将来出去怎样,在这里就得给我老实呆着,守这里的规矩,你够日子了,就放你走,你再犯法了,回来我还关你!管你!治你!嫌我话粗?跟你们讲大道理你们懂吗?你们他妈知道好歹吗?尤其是林光耀,啊?你家里满以为你就要回去,孝敬父母,娶个老婆,养个孙子,跟他们塌实过日子,可你够狠,够狠!*他妈你**要有点人心还能做出这事儿来?骂你混蛋你还不服气咋的?”

林子眼睛居然有些红了。

“侥幸心理。”白主任看大黄激动得要出格,适时地挪过话筒去:“我看你们是抱着侥幸心理在违纪。58条里面,我随便说一条,大家都知道那是对还是错,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违纪?他们不知道这样做是错的,是要挨处罚的吗?就是侥幸心理把他们惯坏了。”

大黄把嘴凑过去抢话:“还有一个因素,就是显能!看啊,我能进照相机,我能弄来白酒,看啊,我能拿热得快烧水……我多牛逼!就是显能!——当然,侥幸心理也是一方面。”大黄把话筒又推给了白主任。

第三节表面文章

监狱里来了一次突击检查,这事儿本来在大家的预料之中,而且又是各中队的管教自扫家门,所以只是走了个过场而已,朴主任和郎队、小尹队只把我们的碗橱倒腾了一遍就草草收场了。谁都明白,真查出*禁品违**来,事主也都是那些上面漂的“门子”和“得力”,翻不出来最好,上下都塌实,真翻出来了,结果也就落个内部解决,大事化小罢了。

管教们出去时,郎大乱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我轻松友好地一笑。郎大乱心里,正插着一个热得快哪。

不过,王老三还是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我知道他揪心着号儿里那电炉子哪。老三不是心灵手巧吗?他撬起一块靠旮旯的地砖,里面凿了个窝儿,把电炉子卧下去了,表面也处理得很干净。每天回了号儿,广澜和崔明达过来做夜宵时再取出来。可这心里毕竟不塌实,估计老三晚上做梦都听见*弹炸**的记时器在滴答地响。

好在没事,朴主任他们毕竟不是工兵出身,没探那么细。

转天大家都松了心,按常例,要等一个月后才卷土重来检查一次了。大家的改造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一整天都相安无事,好多人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吃过晚饭,我早就完了活儿,懒得回去干坐着,就在检验台后面跟小佬聊天。老三一边拿砂纸磨硬币,一边跟我们偶尔搭两句。

“老师,这个磨好了一定给你。”上回磨的那个,要不是顺嘴应给二龙了,可能早戴在我脖子上了。上次老三从流水线里找回那个心型项坠,就告诉我“只能给二龙啦”,后来磨好了,他还准备拿剪刀给刻上一条龙,又担心刻不好弄成皮皮虾,再让二龙误会是拿他找乐,就没敢弄,只要我在上面写了个繁体“龙”字,细细雕琢了,从花线里剔出几股红丝编了个套子,穿好送去,二龙骂道:“手还真他妈巧!以后再给我弄个金的!”整天套在脖子上晃,美滋滋的,心理年龄似乎还不到二十似的。

我说:“你弄好了,开放时候再给我吧。”

“现在就戴呗,我也给你弄个红线,吉利。”老三一边磨一边说。

我笑道:“龙哥戴一个,我戴一个,你觉得合适吗?”

老三愣一下,抬头笑道:“老师你还真……啧啧,我都没往那方面想,高我一步啊,以后我真得叫你‘老师’老师了。”

“林子后天就出来了,你不表示表示?”

“……肯定表示!那天二龙送东西就把我甩了,这回出来了,再不上前儿,林子不骂我势利小人啊,再说三哥我是什么人?——快意恩仇,林子对咱不错,关键时候拉过咱一把,现在人家走背了,我能往后缩?那不真连狗都不如了!”

老三停了手里的活计,有些大义凛然地接着说:“就算别人都躲边上,我老三也得过去跟林子打个招呼,要是为这事儿不留神得罪了谁,把我阴下来,我心里也好受,脸上光彩啊,落个‘够意思’仨字,在劳改队里就是很高评价了,不过——‘意思’而已,‘义气’这词估计就没几个人担得起啦。这里跟社会上不一样,义气虚不了,就是实打实,拼命的买卖,一般人弄不来,关键也是没碰上值得你这么做的人吧。”

我笑道:“还是你看得比我深刻,你是我老师。”

小佬在旁说:“三哥你说的也不全对,你要有事儿了,我就往上冲,我就不信等我有事儿了,你能朝后退?”

老三笑道:“你那是抬杠,不过也说出道理来了——问题就在于得看准人,谁值得你往前冲,再说白点,就是那个人会不会一样为你往前冲,其实说到根儿上,还是交换。”

“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咋叫交换呢?义气咋叫交换呢?我觉得你行,我就为你冲,你不为我冲那是你的事儿。”

我笑道:“小佬你这叫愚忠。”

老三说:“愚忠,没错。小佬不是我说你,就冲你这直肠子,将来弄不好就得吃亏。你以为往前冲那么简单,冲,冲,动不动就冲?要是林子、二龙的哪天办我一顿——当然这不可能啦——你也冲?那不越冲越坏事?为谁冲,往哪冲,什么时候该冲,这都是学问。——不是我不喜欢你直肠子,我交得就是你这直肠子呢,我是有时候替你着急,就说那天二龙从后面溜过来……”

小佬笑道:“就别提那段儿啦,怨我不长眼眉。我窝气了好几天啊——除了我爸,还没人那么踹过我。”

老三和我一起笑起来。

正聊得高兴,关之洲跑过来,小声告诉我:“坏了片网子,跟宫景报一片损耗吧。”

我为难地说:“新网子跟以前不一样,现在不打损耗了,你知道呀?”

老三说:“报什么报,反正你也不接见,让他罚去!”

我说:“何永手里窝着网子呢,跟他先要一小条。”

“他不给,说来之不易,要我出点血先——落井下石,我不跟他这种人打交道。”

老三哂笑道:“还穷逼酸哪,瞅这种酸文假醋的我就来气。自己不行就不行吧,还捏着半拉充紧的。”

我站起来,笑道:“还是我找日本儿再赊点狗情吧,关关这一个月8块钱,才真叫来之不易!干吗让他扣?”

到近前,我知道二龙在里面,就先敲了下门,日本儿一扒头,我先卖笑道:“六哥,又出屁了。”

二龙正在铺上躺着,睁眼看了看我,又眯上了,日本儿小声示意我:“轻点儿,睡呢。”一边从一捆散网子里给我抻了一片,塞给我后,随我出来,轻轻掩上了门。

“我说,帮我个忙。”日本诡秘地说。

我想,肯定又没烟了呗,就说:“好说,回去办。”

“是网子的事儿。”日本儿看看库房门,拉我往前走了两步,接着说:“帐好象对不上了,甭担心,我不怀疑你,我心里清楚着哪——你给我盯着点何永那*操狗**的,我越琢磨这小子越象偷我网子来着。”

我露出许多诧异来:“不会吧六哥,我看他滑头是滑头,可不象贼呀。”

“人不可面相,你得帮六哥这个忙啊,你在线儿上,看得比我底细。”

“要不是他咋办?我是说帐怎么平?真替你揪心啊。”其实我心里那个乐。

日本儿苦恼地一晃小脑袋:“唉,我就够猴精的了,没想到让他给坑了,帐好弄,这点事还难得了你六哥?我就是得逮住这个偷网子的,我不治他个*眼屁**朝上我白进来六趟啦。”

我严肃地说:“六哥你甭管了,我给你留意着,这不害你嘛!”

“这事儿就你一个知道啊?老三都别跟他念叨,我信你你可别害我啊?”日本儿认真地说。

我笑道:“六哥你要信不过我,这里你还信的过谁?”

日本儿笑道:“老师你还别说——六哥还轻易没信过谁,拿你押个宝,别让六哥寒心啊。”

这事儿我暂时还真没跟老三念叨,我弄不清日本儿是真的“信赖”我,还是拿我当赌注呢?看表面还真看不出来,日本儿说的对——人不可面相。他相不清我,我也相不清他,干脆都琢磨着来吧,摸着石头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