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浓缩国家记忆的地方——宝泉岭老兵口述采访纪实
朱洪海
早就听说在黑龙江的宝泉岭有一批国军抗战老兵，而且都是远征军。我已经采访了几十位抗战老兵，听到这个消息，就想立即去采访。
然而当差的身不由己，一直未能成行。
但是老人年纪都大了，拖延下去，很容易生出遗憾。
终于，请下来几天年假，加上前后两个周末，我一共有了12天假期，很奢华。提前与宝泉岭的关爱老兵志愿者打好了招呼，他们帮我约好了六位远征军老兵。
六位老兵并不知道我要来的消息，提前告诉他们，老人很早就会坐卧不宁，甚至夜不成寐，好在他们都是九十多岁的人了，哪都去不了，所以只要他们的家属同意采访，并且约好就可以了。
12天，采访六位老兵，时间应该够了吧？
我刚刚完成对一位志愿军老兵的采访，前后去了六趟，共计录音11个小时，如果六位老兵都像这样健谈，这12天够不够还真难说。
于是我向当地的志愿者建议，请他们帮我排一下时间，就是同时采访两到三位老兵，分上午下午晚上穿插开，这样可以保证老兵不是很累，又保证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时间。
当然我会很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在就是12天，熬过去就是。
好吧，这到底是不是好事呢？
宝泉岭就是北大荒，在鹤岗下面。志愿者建议我坐火车到佳木斯，再换乘汽车，途经鹤岗到宝泉岭，路上走两个小时。
当地人都这样坐车。
从沈阳到佳木斯的车不少，如果白天走，到宝泉岭就要傍晚，一天就没有了。往返两天，12天就剩下10天了。
于是毫不犹疑选择了晚上的车，一夜卧铺，早晨到佳木斯，中午到宝泉岭，当天的下午和晚上就可以开工。抢出来一天时间。
就这样，8月1日晚上出发了。
同行的还有一位曹大姐。
曹大姐是“荒二代”，她的父亲曹正清就是远征军，新一军的无线电兵。
当年沈阳解放，已经转到53军的曹正清投诚后，被编入解放团，后来就集体到了北大荒，曹正清被分配在荣军农场。
当北大荒被开发出点模样时，曹正清回到四川老家，托家里人说了一个媳妇带回到北大荒，曹大姐就是在北大荒上出生的。
在北大荒，像荣军农场、宝泉岭农场这样的农场有几十个，据统计有一万多名国军老兵来到这里，此外，在他们前后到来的，还有几万名解放军老兵。
不论是国军老兵，还是解放军老兵，大家成家的经历大致相仿。
但是不要以为他们在北大荒是受了一辈子苦。
在车上，曹大姐给我介绍说，她的小时候，是吃大米白面长大的，要想吃粗粮，得跟当地老百姓去换。
曹大姐比我大几岁，在我的童年记忆里，贯穿了吃不饱和吃不好。但是曹大姐说，她连牛奶都喝腻歪了，甚至还经常吃到奶制品。各种马肉、牛肉更是隔三差五地吃。
哦，真是敞开胸怀的北大荒啊，在那个饥饿的年代，这群守着一望无尽的富饶土地的人们，没有饿到。
不仅如此，他们的三亲六故，从四川、湖南、山东都来投亲靠友来了，因为这里能吃饱饭。
然而时过境迁，曹大姐兄弟姐妹五个人，现在都离开了宝泉岭，离开了黑龙江，甚至离开了东北，都向南去定居了。
他们的迁徙路线背后，是又一轮的时代变换。
人生沉浮，站在一个历史节点上，何去何从，谁能说得清楚？
车是绿皮车，硬卧车厢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上一次北上黑龙江，还是28年前。
只有老旧的车厢里才有的这股特殊味道，已经很多年闻不到了。
无奈，找到列车长换了软卧。
软卧里，情况好了一些。
但是头顶空调巨大的轰鸣一夜都在响，关不掉，只能忍着。
我们前进的方向，是向着鹤岗。这个城市在几个月前刚刚让全国人民议论了一番，就是一万五可以在那里买一套房子。
一个城市的衰败，从通往它的铁路列车就可以知道。
夜里醒了几次，总算熬到了天亮，佳木斯到了。
8月2日上午，从佳木斯到宝泉岭很顺利。
票是提前在网上订的，我特地强调这一点的原因是，后来我要返回，买从宝泉岭到佳木斯的车票时，在网上无论如何都订不到票了，后来只好跑到车站买票，一问，售票的说，我们这里不支持网上订票。
我也不懂计算机也不懂网络，不明白为何来的时候能订票，为啥走的时候就订不上。
客车途经鹤岗，可惜没有机会下去感受一下这个很著名的城市。
宝泉岭没有连锁宾馆，只好委托当地志愿者帮我们预定了一个。
一下车，就见到一个宽阔的身躯，笑呵呵跟我打招呼。这就是王建伟，当地的志愿者，过去我们只是在网上看过互相的照片，所以一下子就彼此认出来了。
宝泉岭采访的全部事宜，都是拜托他和另一位志愿者小徐安排的。
中午，建伟为我们接风时，才知道他是从几十里以外赶过来的，小徐也是住在几十里以外的地方。我于是诚恳地跟他表示，他们只需要帮我联络好就可以，完全不必全程陪着，不要添麻烦。
建伟说行，后面这几天有空就过来跟着看看。下午安排的是武如清，我陪你们去。
从沈阳出发前，我刚从西安回来，在当地，为每个老兵买了一份羊肉泡馍，又通过作家方军联系上郑州的郭力先生，邮寄给我9枚他监制的抗战胜利七十周年的纪念章，此外，又给每位老兵带了一本我的书《我是新六军少尉》。
加上我带的衣服，从沈阳到宝泉岭，我是大包小裹来到的。
礼平大姐看了说，我买点米和油吧，送每个老兵一份。
六位老兵采访下来，礼平大姐前后买了六份。
郭力先生随包裹邮寄来的一盒他亲自监制的茶叶
武如清老人是宝泉岭采访的第一位老兵，老人看上去精神还可以，但是听力、表达和反应已经弱了。日常交流还可以，但是对往事的回忆已经很难详尽
从右至左：建伟、武如清老人、礼平大姐、我
老人今年93岁，四川人，1926年生，1944年5月正在地里干活呢，地方保甲长通知去当兵，时年18岁。
坐汽车到昆明后，空运到缅甸新平洋机场。这是我采访诸多驻印军老兵里，唯一一个空运到缅甸落地的，这时*攻反**的中国*队军**节节胜利，空运不需要再走驼峰航线了。
老人被分配至新1军50师148团迫击炮连，担任第二炮手，连长李文信，排长余建新，班长王公普，班长的脾气有点怪。
老人到达缅甸时，战事已经进入到尾声，其所在部队与日军发生过一次遭遇战，很快，缅北战事结束。
内战时，老人跟随部队到东北，参加过四平战役，最后在辽阳被解放。
1950年随解放二团到北大荒至今。
只用了一个下午，就采访完了武老，心里有轻松，也有担心。
轻松的是六位老兵中采访完了一位，担心的是，武老的叙述能力不是很强，不知道剩下的五位情况如何。
建伟说，晚上已经联系好了许凤甲老人，他是很能说的。
建伟说，晚上咱们喝粥吧，我领你们去一个粥铺，里面什么都有，以后你们就可以在这里吃。
粥铺叫好老婆粥铺，我这时还没意识到建伟推荐的这个粥铺的重要性，直到我要离开时，才体会到，心里非常感谢建伟的推荐。
粥铺里吃饭是要办卡的，礼平大姐赶紧去办了一张，喝粥是1元钱一位，有七八种粥，随便喝。主食有各种饼各种包子，花样很多。副食有拌菜也有炒菜，价钱不一。
真不错。
晚上六点，建伟开车陪着我们来到许凤甲老人家里。其实走路过来也就5分钟。
宝泉岭不算大，常住人口只有几万人，老兵们本来住得分散，但是因为农场下面连队取消，集中居住，所以都来到宝泉岭了。
许老很瘦小，他是河南人，1924年生，1942年考入军委会通讯兵第五团军士教导连学习无线电收发，驻扎在湖北老河口。1943年，军事教导连奉调军委会驻滇干训团，学习美式通信设备，驻扎在昆明。1944年分配至远征军十一集团军第六军通信营三连，准尉见习生，参加了滇西*攻反**。
*攻反**期间，老人报名参加了谍报队，一个班十几个人带着一部电台，跟随侦查部队深入敌后侦查敌情，整个队伍只有几十人，先后参与了收复龙陵、芒市、遮放等战斗，前后接近一年的时间始终独立行动，与主力部队只是保持电信联系，直到畹町会师。
老人记忆力超强，讲了将近两个小时，只是开了一个头。于是约定明天再来。
回到宾馆，已经八点多。
坐了一夜的车，没睡好。上午又坐汽车，中午见到建伟，下午马上采访，晚饭后略微休息又开始晚上采访，实在是累了，匆忙洗澡，抓紧上网查询了一下许凤甲所在第六军抗战时的历史，睡觉。
8月3日，宝泉岭四点天就亮了。
和礼平大姐约好7点在大堂会合，去吃早饭。
我们俩都觉得走到好老婆粥铺有点远，就打听附近吃早点的地方，都说在早市有，我们慢慢走过去。
宝泉大街是我见过的全世界最笔直的街道，站在街中心往两头一看，笔直笔直的，永无尽头。
早市很热闹，礼平大姐买到了她想吃的香瓜和麻花。
我们要了两碗抻面，但是大姐一口没吃，她不能喝牛肉汤，说小时候吃腻了。看来曹大姐在北大荒的童年时代生活上确实是富足的。
我吃完了，但是觉得不好吃，下次不能要面吃了。
上午八点，继续采访许凤甲。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许老端正地坐在沙发上等我们呢。
老人的嗓音有些嘶哑，他努力地回忆着往事，一旦想起来一个细节，就会说出一段有意思的故事来。老人的儿女说，比起几个月前，老人的状态要差一些了。
采访中途小徐来了，他是负责宝泉岭地区关爱老兵的志愿者，这次宝泉岭之行，都是他出面提前和老兵家属沟通好的。
中间坐者为小徐，我这次宝泉岭之行的落实人。
中午小徐请我们吃熏肉大饼，才知道他也是开车几十里赶过来的。北大荒太大了，这里地广人稀，他和建伟都不在宝泉岭。而六位老兵之所以都住在这里，因为都属于宝泉岭农场。
上午工作结束，走到街上看到卖青苞米的，我们买了几棒，回到宾馆，礼平大姐和前台的人商量，在厨房煮好，这就是我们的午饭。
下午2点，继续采访许老。
但是到了许老家，门是关着的，我们正在犹豫要不要敲门，许老的儿子听到声音为我们打开门，许老的女儿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说，你们中午不休息啊。
听了这话，我意识到许老可能这两天说的太累了。
当年，他跟着谍报队进了野人山，在大半年的时间里独立活动侦查敌情，有很多难忘的经历。
傍晚了，许老的故事还没有说完，约他明天上午继续。
晚上6点，按预先的约定，采访住在文化宫附近的老兵曾震瀚，步行十分钟就到了。
和其他老兵不一样的是，曾震瀚当兵的目的就是觉得好玩。
老人1925年生，广东人，日本兵没有进入到他的家乡，因为觉得当兵好玩，1943年报名从军，是无线电通讯兵，抗战期间先后经历了远征军司令部无线电通讯二团、第六军战车炮营文书，71军军部特务营等部队。内战时随71军到东北，此时已经是少尉军官的他经人介绍，和一位新民姑娘结婚。
辽西会战时被解放，到郑家屯解放团，1950年和许凤甲一起分配到宝泉岭农场。
94岁的老人，对当年的很多细节已经回忆不起来了。
今天是到宝泉岭的第二天，六位老兵已经采访完两位半了。
8月4日，8点，许老一如既往地，开着门坐在沙发上等我们。
抗战胜利后，老人所属通讯部队调往东北，直到辽沈战役时在沈阳被解放。通讯兵是技术人员，我问他怎么没参加解放军？老人说，通讯兵从事的是机密工作，当时有规定，在国军里面待到三年以上的解放军就不收了，对你不放心。我回家又回不去，所以就进了解放团了。
邻近中午，和老人的交流还是意犹未尽，约定明天上午8点继续。
午饭是礼平大姐的同学请的。
这位大哥现在在当地企业北三峡工作，老同学来了，要带我们出去走走。
头天晚上礼平大姐对我说，咱们拿出来半天，去中俄边境看看吧。
我说好。
所以今天下午是唯一没安排工作的。
我们要去的地方叫名山镇，大约六十公里。走在北大荒笔直的公路上，很快就到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了黑龙江，眺望着对面的俄罗斯，忽然发现中国的边境国家有很多，两边的居民差不多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唯独和俄罗斯不是。
回来的路上，大哥又带我们去了垦荒纪念馆，发现北大荒人正在认真地记录、保留这段历史和回忆。
据大哥介绍，远处的住宅，就是当地普通住户的住宅。
能够感受到，宝泉岭很重视自身历史文化的梳理
最后大哥又诚恳地带我们去参观了他的公司——北三峡，原来这是一家专门出品鸡肉的公司，自己饲养自己分割出售，全封闭式产业链。
我问大哥一年的产量有多少，大哥说有4千万只。这么多啊，我心里合计，没准我就吃过他家的鸡肉呢。
今晚，第一次没安排采访。
从1号出发到现在，一直在紧张、冲刺、奔跑、忙碌，终于能好好缓解一下了。
今晚不干活了，我和礼平大姐都挺高兴，虽然干活不干活就是我们自己决定的。喝粥回来，各自赶紧回房休息。
礼平大姐已经订好了回天津的车票，她先是订了8号的，又觉得她想了解的都差不多看到了，所以又改签到7号。
我说我不着急，要看看最后的情况再说。
8月5号，宝泉岭采访第4天。
许凤甲老人一如既往地坐在沙发上等我们。
我和许老、许老的儿子、女儿
我们都知道今天上午是最后一次访谈了，主要是重新梳理了他的历程，补充完善一些细节。
也讲到刚到宝泉岭开荒的艰难，也讲到他是如何娶妻生子的。
11点，历经四天，对许老的采访终于结束了。
我起身告别时，许老轻声地说，再来啊。我口里答应着，心里却是一酸。因为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很难再来宝泉岭了，这次相见就是最后一面。
我走到楼梯口，努力地记住老人告别的样子，转身离去。
中午，我们又去好老婆喝粥。真是感谢建伟，介绍了这么一个有粥、有主食、有小菜有炒菜的地方，免去了很多选择、寻找的麻烦。
喝粥回来路上，建伟发来微信说，下午去看李洪顺，他在医院调养，但是可以接受采访。他一点五十过来带我们过去。
但是下午在医院见到了李洪顺老人时，发觉老人只能卧床说话，而且很吃力。
不忍心再问老人任何问题，决定停止采访。
我们与老人寒暄片刻后，就告辞离开。
突然多出来了一个下午，感觉很奢侈。
建伟说，咱们去宝泉岭场史馆吧。
来之前就听说过这个地方，原打算也要去看看，听建伟这样一说，我们都很高兴。
但是场史馆并不是对外开放的，建伟说好办，我打个电话。电话是打给李洪顺老人的孙子的，他就在宝泉岭农场机关工作。
十分钟后我们到了，小李已经在门前等候我们了。
我们到场史馆，就是想来看看其中的远征军展厅，专门为远征军老兵做一个展厅，真是太罕见了。我很钦佩北大荒人的建设者无差别的胸怀，北大荒没有忘记第一*开代**拓者。
在那里，我们见到了武如清、曾震瀚、许凤甲、李洪顺几位老兵的名字和图片，还见到了李洪顺老人当年用过的军缸。
北大荒，有板有眼、有根有据地进行着自己的历史积累和回顾。
唯一的感觉就是，我来得太晚了。
看完这个展览，我为北大荒人的实事求是精神感到震撼。
原计划，晚上的时间也是留给李洪顺老人的，但是由于他的身体状况，现在又空出来了一个晚上。
晚上还能安排采访么？参观结束，我抓紧时机问建伟。
能，咱们先去喝粥吧，晚上去刘老家。
跟他约的是明天，今晚去能行不？
问题不大，我跟他很熟，刘老人挺好的。
六点半，经过一番周折，终于见到了刘跃生老人，这是宝泉岭采访的第五位抗战老兵。
刘老也是一个健谈的人，尽管有点儿背，交流起来还不错，聊了一个半小时，约好明天上午继续。
回宾馆路上，我说建伟啊，你今天出现得太及时了，今天上午还不需要你，从下午开始，每一件事都需要你在场，不然不会这样顺利，这点时间就会荒废掉。
建伟说，明天我还来，下午采访梁瑞芳，我带你们去。
8月6日，宝泉岭采访第5天。
早晨喝完粥，步行十分钟，到了刘跃生老人家里，继续昨天未完的话题。
刘老，1926年生，四川双流人，1944年响应政府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号召，瞒着家里抗日从军，部队出发开赴缅甸，才给家里写了告别信，从此再没联系。
40多年后退休，才回四川寻找亲人，此时双亲都已过世。
当年跟随部队坐飞机飞到印度汀江机场后，辗转到缅甸的密*那支**，被分配至新一军干部教导总队学生队第二期第一队进行训练。直到缅甸战事结束未上前线。
抗战胜利后，编入新一军三十师90团2营4连1排迫击炮班，任副班长。
中午，从刘老家出来，街边有一排饭店，终于不喝粥了，吃了一顿饼。
下午1点50，和建伟会合，前往梁瑞芳老人家里。
礼平大姐说，我明天一早就去佳木斯了，上午的车回天津。
到了梁瑞芳老人家里一搭话，老人居然是38师的老兵，经历过第一次印缅远征，爬过野人山。
我采访了几十位抗战老兵，这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参加过第一次远征的，恐怕也是最后一位了。
过去有过几次，介绍的人说，这是爬过野人山的，见了面一聊，其实是二次*攻反**经过野人山的。
老人是湖南人，1924年生，1939年不满16岁替父从军，编入孙立人的税警总团学兵团在都匀受训。第一次入缅时，老人在38师112团梁砥柱营营部，给营长做通信兵。
老人的身体不错，记忆力也还可以，说了一个下午没说完，约好明天继续。
一出门礼平大姐就说，我明天不走了，我要改签，我要把梁老的故事听完。
我和建伟都笑，我说那就改到后天，8号上午吧，我估计明天上午就采访完刘老，下午梁老的也能说完。然后咱们可以一起走。
原计划礼平大姐的同学明天一早来车送她去佳木斯，礼平大姐和她的同学一联系，她的同学建议我们明晚就到佳木斯去住，第二天一早坐车比较从容。
喝完粥，回到宾馆，我订好了8号回沈阳的车票，又订好了7号晚上在佳木斯的宾馆。
这是来到宝泉岭，第二个没有安排工作的晚上。
想到明天是最后一天了，感觉轻松了很多。几天的劳累似乎一下子就休息过来了。
8月7号，宝泉岭采访第6天。
早晨，去好老婆喝粥。
8点，到达刘跃生老人家里。
当年跟随部队到达东北后，老人有过两次只身脱逃的经历，一次是在吉林怀德，九十团全军覆没，老人躲藏在房梁上，才没有被俘虏。随后一个人长途跋涉回到长春。
第二次是辽西会战时，廖兵团土崩瓦解，老人又是一个人逃脱，一路千辛万苦回到沈阳，最终在沈阳被解放。
按照后来的政策，当年凡是投诚、起义的，只要还健在现在都享受离休待遇，被俘的就不算了。
宝泉岭的抗战老兵里，李洪顺和梁瑞芳都享受离休待遇，医疗费用全免，用梁老的话说，钱够花。
但是面前的刘老笑着说，我是退休的。
我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就不应该跑，你太能跑了。
满屋子都是笑声。
中午喝完粥，把粥铺的卡清算了，这些天的所有花销，我和礼平大姐对半分。
退房时，礼平大姐拎过来一个大袋子，他的同学拿来很多宝泉岭产的大酱，分了一半给我，给小徐和建伟也带了份，都在里面。
1点50，建伟在门口等我们。他说你们要走了，小徐有事过不来，我来送你们。
到了梁老家，继续未完的采访。
第一次远征失败，梁瑞芳老人跟随部队退到印度，途经野人山，老人讲了很多亲身见闻。到印度后，老人调到112团战防炮连任第一炮手。二次*攻反**时，他亲手打掉了日军的一个碉堡。
内战时跟随部队到东北，长春围城时，老人就在长春城里，又成为一个重要历史事件的亲历者。
老人最后说，我喜欢宝泉岭，这里适合养老。
老人的女儿就在北京。
我哪都去过，哪都没有宝泉岭好。梁老大声地强调。
下午4点半，采访结束。
到此，对宝泉岭的六位老兵采访全都完成了，有不如意，也有意外收获，总的来说，不虚此行。
礼平大姐说，他同学的车要六点才来，还有一点时间，说想去看看尚志公园，当年赵尚志就是牺牲在这里，宝泉岭为此建了尚志公园纪念烈士。
建伟说，距离这里很近，我带你们过去。
我因为完成了任务，随遇而安，就一切听从他俩的计划。
到了一个广场，建伟说我们走过去吧，听说广场里面还有一个红色展览，可以去看看。
就这样，我跟在他俩的后面，一点也意识不到就这么看一眼，会给后面带来那么大变化。
在展厅的门前，看到这是一个红色主题展。
一进门，看明白了，是关于抗美援朝老兵的展览，宝泉岭有很多老兵，有这样的展览，并不意外。
当我看到一封信，发现标注着这是*基伟秦**的警卫员的信件时，我犹豫了一下，就想拿起来看看。
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如果每个人都要翻这个信，那这个信不就完了么？
进门都没注意人家是有工作人员的，我笑笑，把手收了回来。
再往下看，建伟忽然叫了起来，朱老师，你看你的书摆在这呢？
抬头一看，果然，那本《我是新六军少尉》静静地躺在一个角落里。在这里遇到自己的书，很意外。
礼平大姐也叫了起来。
展厅里的一男一女，看起来都是工作人员，听到我们几个人的呼叫声，都围了过来。
一聊起来才知道，这书就是我从沈阳带来的，我送给了曾震瀚，曾老把它送给了一位叫刘丁的志愿军老兵，托他转交展厅的主人，因为宝泉岭也有抗战老兵的贡献，他觉得这段抗战史也应该在这里展出。
克苗大姐和我
这里所有的展品，都是眼前这位叫李克苗的大姐收集的。
克苗大姐听说我是来采访老兵的，就说你应该采访一下我们的志愿军老兵，我看着她说，可是我今晚就要走了呀。
克苗大姐说，你要是愿意留下来，我帮你联系这些老兵。
我望着她，脑袋里飞转，从今年开始我确实开始了对志愿军老兵的采访，就在来宝泉岭之前，就刚刚采访完一位四十军的老兵。
我的假期还有5天，对提前结束宝泉岭的采访，确实心里多少有点不甘。
宝泉岭的老兵，居住很密集，回到沈阳想采访到同样数量的老兵，会更辛苦。
还有，他们的故事，可能跟别处的会不一样。
实际上只有几秒钟，我就向克苗大姐表态说，你联系吧，我留下来，今晚上能开始采访么？
克苗大姐说，没问题，我这就给你安排。然后她开始打电话。
我对礼平大姐说，你是走呢还是留下来？
礼平大姐哭笑不得地说，我都改了两次了，这次不改了，我要回天津。
就在说话间，一位瘦小的老人进来了，克苗大姐给我们介绍，这就是今晚帮我约的志愿军老兵，叫刘丁，我的书，就是曾震瀚老人托他送来的。
刘老很健谈，精神很好，我跟他约好晚上六点半还在展厅见。然后他就健步如飞地走了。
从左至右：建伟、刘丁、展厅工作人员、克苗大姐
我和建伟、礼平大姐也出门。
去喝粥，然后在展厅附近找了一家宾馆，我入住。建伟送礼平大姐去他同学那里。
路上我说建伟啊，你又是在最应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你如果上午出现都没有用，你就是该出现的时候就出现了。
礼平大姐就笑着跟我告别。
我到宾馆下车，看着他们远去，心里多少生出一点孤单。
我把东西放好，也就到了时间了，抓紧奔向展厅。
刘丁老人已经等候在展厅。
我们坐在展厅的一个角落里聊天，克苗大姐为了减少外来人的干扰，干脆把展厅大门关上，闭馆了。
刘丁老人1932年生，今年87岁，贵州人，大军南下时入伍，先在团宣传队，入朝时是16军47师139团2营6连文化教员。
老人健谈，记忆力很好，常常说着说着就一拍大腿，讲出来一个故事，一个细节。
一气说了两个小时，约好明天上午继续。
回到宾馆，已经九点，这一天好累。今晚这个宾馆不如原来住的，决定明天换回去。
礼平大姐发来信息说，已经到了佳木斯，预定的宾馆条件很好。
8月8号，今天立秋。宝泉岭采访第7天。
这里距离我们刚到宝泉岭吃早饭的那个早市很近，慢慢走过去，喝完粥，吃个包子，感觉距离粥铺的味道差远了。只是比较起来，这里距离粥铺有点远，宝泉岭也没有共享单车，打车也不值当。
看到苞米不错，买了两棒带给克苗大姐。
克苗大姐还没来，等了一会，刘丁老人来了，我们俩就站在门外聊了起来。
16军是1951年入朝，这时五次战役已经结束，部队在朝鲜东海岸驻防，老人说，美军的飞机太厉害了，真是九死一生。
正聊着，进来一个笑呵呵的老人，刘老给我介绍说，这是我给你约来的曲培鲜，27军老兵，他的故事多。
真是太好了，昨天就听刘老提到过，曲老是八路军的抗战老兵，建伟走的时候特地说，采访曲老时叫上他。
跟曲老约好下午两点去他家采访，给我留了地址、留了电话。
可是曲老坐在旁边不走了，听我和刘丁老人聊，我怕他太累了，一再劝他说，早点回家，好好休息，咱们要说一下午呢。
好不容易，曲老走了。
聊了两个小时，刘老有些疲倦，约他晚上继续。
午饭我决定还去好老婆粥铺喝粥。路上发现附近很就有一家粥铺，很高兴，进去一吃，很多东西都不热乎，很失望。
吃完饭，退房，步行回到原来的宾馆，入住，休息。
还是一点五十，建伟已经到楼下。我们到路上接上克苗大姐，一起去。
能感觉到，克苗大姐多少对我还是有戒备，估计是为了老人的安全，才放下展馆跟着我去。
这已经很难得了，毕竟我跟她素不相识啊。
但是曲老留给我的地址从楼号到门牌号都不大对，手机又关机了，我们连蒙带猜，半小时后居然真的找到他家了。
可是敲开门，家里人说，出去接你们去了，一直没回来。
哎呀！
还好，进门坐下不久，曲老乐呵呵地回来了，顾不得更多解释，赶紧采访。
曲老也很健谈，他家里一家七口参加抗日，所以参军前就在做抗日工作，1945年8月1日参军，半个月后日本投降，按照规定，9月3日胜利日之前参军的，都属于八路军。
曲老参军就在九纵后勤部，*世友许**的部下，参加过孟良崮战役、济南战役、渡江战役、上海战役。
随后驻扎在浙江，这时已经改成27军了。
解放军进上海，睡在街头上，老人就是亲历者，曲老说，有的上海瘪三看不起我们，故意找茬、挑衅。
曲老总是笑呵呵地，记忆力很好，我又遇到了一个故事百宝囊。
克苗大姐中途先走了，晚上，她发朋友圈说：
今天，聆听抗日老兵曲培鲜
讲了
闻所未闻生动精彩的战争史！
一下午曲老聊了两个多小时，意犹未尽，和曲老约好明天下午继续。
建伟拉着我，去喝粥。在柜台争不过他，就由他办了一张卡，吃完了，他说这个卡留给你，里面还有点钱，这几天你用吧。
回宾馆休息，建伟走了。
6点，来到展厅，就克苗大姐自己在。
我把身份证和工作证都拿给她说，大姐，你一定要看一下，看完了，你放心，我也放心了。
克苗大姐真看了。
很快，刘丁老人来了。
刘老说，我看说的差不多了，就不说了吧。我说可是还没说完呀。
克苗大姐就劝说，刘叔啊，这也是很难得的机会，就坚持一下吧。
刘老说好，坐下来，继续神采奕奕地说。
志愿军里，16军是唯一两次入朝的。第一次入朝几个月后，回到辽宁义县，全军换苏式装备，1952年12月再次入朝，开赴三八线。
在刘老的讲述里，最精彩的就是关于停战瞬间的场面，他说，到了停战那一刻，7月27日晚上10点，双方铺天盖地的炮火突然停下来，全线都是死一般的寂静，静得吓人。
这个见证了前线停战的亲历者，还有幸在天亮后，1953年7月28日，拍了一张站在三八线上的照片。
这个照片就挂在展厅里，是一张很有意思的照片，我把他拍了下来。
后来我的采访全部结束告别时，克苗大姐说，我有个要求，刘老这个照片，我要留着将来用，你不能发出去。我说好的大姐，我答应你。
几天采访下来，刘老的讲述精彩连连，很多信息闻所未闻，讲到激动之处，老人就站起来做动作。
最后说，差不多了吧？我说还有些信息想了解，明天上午最后一次吧，他答应了。
8月9日，宝泉岭采访第8天，气温骤降。
来宝泉岭之前，礼平大姐就提醒说，当地的老人有穿着秋裤过夏天的。
我也查了天气预报，确实后面几天会降温，就带了衬衣衬裤。前几天热的要命，一天一洗澡。
今早晨起来，把所有的衣服都穿身上了，还有点凉。
我佝偻着身子，在雨里去早市，到地方一看，空无一人。
再返过去好老婆喝粥来不及了，转到一个开门的地方一看，是制作糕点的作坊，买了一块月饼，站在人家屋里吃完，在雨里走向展厅。
克苗大姐还没来。
过了一会，她打来电话说，刘丁老人说这几天累了，该说的差不多都说了，今天就不来了。
我这才意识到，老人昨晚是真的不想说了，既然这样，就不能再勉强。我说好，那上午还能不能安排合适的人。
她说你现在到昨晚我们和刘老分手那个地方，咱们在那里碰头，去采访吴国林。
采访吴国林老人
这几天听克苗大姐介绍过吴国林老人，三八线上的*击狙**手。
吴国林，89岁，江苏人，24军72师214团8连战士。上甘岭战役结束后，双方在三八线上对峙时期，独自一人在7个月射杀敌兵53人，荣获二等功。
但是当我询问他有关细节时，老人常常说记不清了。
是他不想回忆？
还是真的忘了？
老人说话风格比较谨慎，与刘丁、曲培鲜两位老兵风格不大一样，也许这就是*击狙**手的沉稳素养吧。
老人说，他能枪举鸟落，回国后，经常去其他部队打把交流，现场表演从不落空。
与老人聊了一个上午，采访结束。
和克苗大姐分手时我说，我下午还去曲老家，你还去不？她说我不去了，我还要看馆。
这是信任我了。
下午两点，到曲老家。
聊了一个多小时，我说休息一下，站起来走两步。曲老说没事，我说我也需要休息，咱们都走两步。
也就几分钟，继续。
四点多了，我说先说到这，我晚上再来行不？
老人说行，你就在这吃饭，吃完接着聊。
我说不行，你吃完了一定要躺一会，我也会去躺着，咱俩都休息好，我六点半再来。
步行去好老婆粥铺，喝粥。刷卡的时候才发现，卡里还有80多，看来建伟是存了一百元在卡里，昨天我们吃掉了一点。
步行回宾馆，趴下。
六点二十出门，打车，在宝泉岭，打车到哪都是五元。
到曲老家，接着聊。
曲老也是两次入朝。
二次战役，九兵团十几万人入朝后遭遇冻伤是普遍现象，曲老也不例外。
他说兵车路过沈阳站，就停了二十分钟，下面往上扔冬装，扔完了就开走。他说我得到了棉衣棉裤，就是没得到鞋，我穿着球鞋去的朝鲜，第三天就冻坏了。
后来就往回送，所以曲老总是小心翼翼地说，长津湖战役我没参加。
最后是把他送到黑龙江的齐齐哈尔，养了半年，才算差不多好了。刚好27军到齐齐哈尔接新兵，他跟着部队重返前线。
新兵团都是到通化集结，那回27军一次性补充了8个团啊，曲老感慨地说。
8点多了，还没说完，约好明天下午继续。
一路走回宾馆。
8月10日，宝泉岭采访第9天。
天气很凉了，一立秋都会明显感觉到气温下降，在北部的宝泉岭，感觉更加明显。
蒙蒙细雨里，早市居然开业了。
换了一家，吃了早点，味道远不如粥铺。
昨晚克苗大姐来电话说，上午约了老兵王昆。先是刘丁帮我约，被拒绝了。克苗大姐不死心，又打电话劝说，老人这才答应。
王老来了，个头不高，但是很精神，说话中气很足。
他抱歉地说，确实是自己没什么事迹，很普通的一个士兵，所以开始时才拒绝了。
我说不一定需要轰轰烈烈的事迹，你是历史的见证人，就给我们说一说你见到的看到的听到的，就可以。这都是历史。
坐下来一聊，话匣子就打开了。
王昆老人很喜欢看自己当年的照片，问我像不像？我说不像。他说很多人都说不像。
老人今年87岁，1932年生，15岁参军，四野46军卫生员。
参加过锦州战役、天津战役、渡江战役、衡宝战役。
52年入朝，55年回国。老人口才极好，曾在朝鲜战地给常香玉率领的祖国慰问团表演过节目。
到了中午没说完，我说咱们明天上午接着说吧。
中午去喝粥，步行回宾馆，休息。
下午两点，打车到曲老家，又聊了两个多小时。
然后我说，晚上我还需要来一趟，应该就都说完了。曲老说好。
步行去好老婆粥铺，真是多亏了建伟的建议啊，这几天在别的地方吃饭都不舒服，唯独在这里，又热乎又可口。
吃完，步行回宾馆。
盘算了一下时间，我似乎明天就可以走了，看来看去，定了明晚的机票飞回沈阳。
晚上，打车到曲老家。
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交流，说的很轻松。
曲老二次入朝后，参加了五次战役。对五次战役后期回撤时的紧张状况，讲了很多过去没听过的事。
60军的180师，就是那次丢掉的。
此后战场进入对峙阶段，曲老结果二次负伤，这次是因细菌感染回国。
曲老的记忆力真是太好了，采访就喜欢遇到这样的口述者。
到了告别时刻，我用力地看着他，像当初跟许凤甲老人告别时一样，希望记住这最后一面。
步行回宾馆，收拾全部东西。
然后在网上订明天从宝泉岭返回佳木斯的车票，选来选去，只能选下午三点的，一个是保障上午采访，一个是保障能赶上飞机。
但是网上找不到下单的端口，只能买从佳木斯到宝泉岭的车票。
闹出一头汗也没找到办法，只好打电话给建伟，建伟说，那只能一早去车站买了。
好吧。
所有的东西都装好，睡觉。
8月11日，宝泉岭采访第10天。
早晨醒来，一打开手机，短信提示，今晚回沈阳的飞机停飞了。
台风利奇马都影响到这里来了。
好在提前做过功课，实在不想再受那一夜卧铺的罪，果断定了晚上7点的高铁，到哈尔滨中转动车，明早2点到沈阳。
是挺折腾，那怎么办，认了。
赶紧出门打车，到汽车站，买了票一看，五号。
看来一早来买就对了，下午临时买可能真的没有票了。拿到了票，还不甘心地问了一句，为啥网上没不到票？
宝泉岭不支持网上售票。售票员答。
出了门，这些心里都踏实了，时间也够用，步行去喝粥。
建伟来消息说，上午他和小徐都过来，中午请我吃饭，给我送行。
喝完粥，步行到展厅。
很快，王昆老人来了。
老人说，停战后，部队在丹东设置了接待站，每个战士都可以联系家属，给假期到丹东见面。
自己也写了信，约定好时间，请了半个月假到丹东，跟父亲见了一面。随后就跟着父亲回了河北老家。
到家就说了一个媳妇。
回家半个月，没说上媳妇，回部队一说不好听啊，人家都有媳妇了我也要有。
王老讲述最精彩之处，是志愿军回国时一路受到的欢迎，从出发路上就是热情欢送，到了新义州、丹东那真是载歌载舞啊，老人说。
中午，采访结束。
十天时间，马不停蹄采访九位老兵。
前所未有的密度，前所未有的收获。
算起来，只有两个晚上没有安排工作。马不停地一样的奔跑，突然感觉身体很疲惫。
小徐和建伟中途就到了。
小徐曾经来过这个展厅，还留了一个赠言，作为当地关爱老兵的志愿者，这次我把他正式介绍给克苗大姐。
与克苗大姐告别！
非常感谢她，也感谢那天的狭路相逢。
建伟开车把我送回宾馆，取东西，退房。
我拿着那个装着宝泉大酱的袋子对建伟说，这是礼平大姐临走时留下的，是她的同学送她的，她让我送给你和小徐一份。我那份已经装好了。
时间很充裕，建伟开车，车开到郊外，我们绕着宝泉岭转了半圈。
最后小徐说，天挺冷的，我们吃火锅去吧。
我们吃着热乎乎的火锅，聊天。
我把好老婆粥铺的卡拿出来给建伟说，谢谢你的卡，不知道你存了那么多钱，还剩不少，你回去清一下吧。
两点半，他们送我到车站，握别。
望着窗外的原野，飘过武如清，许凤甲，曾震翰，刘跃生，刘瑞芳，刘丁，曲陪鲜，吴国林，王昆，飘过他们的家属，又飘过礼平大姐、礼平大姐的同学、克苗大姐、小徐和建伟。
宝泉岭这里，有国军，有*军共**，有坐地户，有支边的，也有知青，无数条人流融汇出一个新的北大荒。
告别时，克苗大姐说你给我们留个言吧，我写了一句话：
宝泉岭，一个浓缩了国家记忆的地方。
有意思的是，不管第一代是被动来的，还是主动来的，到了荒二代，大多数又都往南走了，回到了当年父辈出发的方向。
5点，到佳木斯。
进了佳木斯站，才发现整个车站没有卖吃的。
好在，我的保温杯里有枸杞，甜甜的能顶一点饿。还找到一根火腿肠。
到了哈尔滨，只有二十分钟换乘时间，好在站台有直梯，直接从站台升进哈尔滨车站候车室，匆忙买了一个面包，进站上车。
凌晨两点，车到沈阳。
我回来了。
这是八月初发生的故事。
现在是八月底了，宝泉岭的很多个镜头仍然晃在眼前。
做一个记录吧，为自己。
也许多年后，自己想回忆这一段，也许有人想了解，说这十天你怎么过来的。
尽管八月份还没有过完，但是有的细节已经开始混乱了。
那么几十年前的那些事呢？那些老兵们的口述，还要相信么？
这就是口述史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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