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坊,记载着徽州曾经有过的辉煌,也记载着曾经有过的血泪。据统计,徽州一府六县,有牌坊一千多座,仅歙县就有四百多座,至今仍留存100多座,居全国各县之最。一座牌坊就是一座纪念碑,每个牌坊都有自己的故事。而牌坊的作用就是“旌表德行,承沐皇恩,流芳百世”,也是古人一生的最高追求。
01
在徽州的这么多的牌坊中,贞节牌坊约占一半。为啥徽州有这么多的贞洁牌坊呢?我想与徽州是程朱理学的发源地有关。“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徽州的牌坊,包括贞节牌坊已经是作为一种并不多见的历史文化来遗存。

宋代以来的徽州妇女,确实是不堪回首的。男人可以读书做官经商,驰骋天下,女人只能守在家中相夫教子,唯一能让她们青史留名,百世流芳的,就只有贞节一条路了。
久而久之,贞节成为了徽州妇女的不懈追求。
能留下一座贞节牌坊,更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挣来一座贞节牌坊,是要付出代价的,那代价就是禁锢自己!
把一生的欢乐、愉悦、欲望统统埋在心底,直至带进坟墓。
即使这样,也不一定就达目的。
受旌表的都是贞节妇女中的佼佼者,她们或是未同房就守寡,或是年轻丧偶抚孤成立,或是遇贼凌辱不从而死,或是夫死殉葬而去……还要家族有钱,肯出资建造,死后多年才能够建造那一座牌坊。

每个贞节牌坊的主人都有一段凄凉委婉曲折动人的故事,听者无不扼腕叹息。我们本不需要产生这样的故事,那是扼杀人性的悲惨故事,但历史却偏偏产生了。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依楼。徽州女子程凤娥在《长相思·信至》词中写道:“思漫漫,恨漫漫,无限离愁指上弹,翠被怯春寒,对栏杆,倚栏杆,一纸家书仔细看,函露语平安。” 很多的女子日日盼夫归,望穿秋水,一年又一年。

02
话说徽州有个叫五嫂的徽州女人。
出嫁的那一年,她15岁,端庄美丽,晚辈们都叫她五嫂。
婚后第七天,五嫂为丈夫准备好行装。象大部分徽州人一样,丈夫在新婚不久便踏上了行商之路。像无数徽州女人一样,新娘送别了新郎,挑起了生活的全部重担,也挑起了沉重的思念和漫长的等待。
丈夫走后的第一年,五嫂在供桌上的瓷瓶里郑重地放进了第一枚山核桃。只要丈夫不回来,她每年都要往瓷瓶里放上一枚。五嫂相信:“鸟儿要归林,核桃树有根”,丈夫会按他们的约定回来。

春去冬来,四季更迭,瓷瓶里的山核桃一枚枚在增加,丈夫却一直没有回来——他去了遥远的四川,据说是在贩运木材。每次来信,他都说会很快回来,但五嫂却一次次地失望。她心里明白,丈夫的生意一定遇到了困难,甚至连回家的盘缠都无法凑足。
许多徽州商人都是这样,一去不返,永无归期。但五嫂坚信,丈夫会回来。她站在村口的香樟树下,长久地伫立着,望着江面过往的商船,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依楼。她幻想着丈夫会从某一条船上走下来,与她一起沿着熟悉的乡路回家。

希望支撑着五嫂活下去的勇气,她里里外外忙碌着,养猪喂鸡,背柴拾草,茶山上闪动着她的身影,长长的街巷里响动着她的脚步……
苦和累都不怕,最怕的是寂寞。凄冷的月光洒在空旷的大宅粉墙上,映射着黑门、黑瓦、黑窗,万籁俱静,只有风声和老鼠的爬动声。五嫂躺在床上,睁着双眼,望着斑驳的月光,辗转反侧。江水呜咽,如诉如泣;秋雨拍窗,点点滴滴。五嫂的思念滴不断,声声乱。
思念是一条可怕的蛀虫,它吞噬着五嫂的心,也吞噬着她的青春容颜。

又到了茶山飘香的季节,瓷瓶里的山核桃漫过了瓶口,苦苦煎熬的五嫂已经熬成了五婆婆。终有一天,丈夫的噩耗传来:他在一次贩木头时,木筏漂了捆,不幸葬身水底。
祠堂里摆上了新的灵位,招魂幡在江边迎风飘舞,五婆婆跪在江边,把瓷瓶里的山核桃一枚一枚抛入江中,泪水也一如江水,滔滔不绝。
一世夫妻只有七天,这就是五婆婆的故事,这就是徽州女人的故事。
这故事只是古徽州女人无数辛酸的缩影。
古徽州,美丽的背后有一群坚韧伟大但又麻木愚昧的女人,她们演绎的苦难深深震撼着现代人。

03
歙县城内新南街有一座“孝贞节烈坊”,造型简单,用材寒伧,是用砖头砌成,但它具有特殊的意义。它不但是中国封建王朝最后一座牌坊,而且纪念的是徽州几万名节烈妇女。那是在清朝即将灭亡时,徽州府最后一任知府动用公款,建了这座牌坊,上面写着“徽州府属孝贞节妇六万五千零七十八名”。

65078这个数字如何统计,标准是什么,用的是什么程序?现在一概不知,但人们都相信,这个数字是符合实际的,可能还不止这么多。六万五千多节烈妇女,贞节牌坊只有几百座,可见立一座牌坊之难了。
04
在许村,还有一座不是牌坊的“牌坊”——墙里门。
这个故事曾代代相传,至今已近七百多年了。
许村一座古老的宅院,见证了一个传奇的天方夜谭。一个女人竟与世隔绝生活了五十多年。
许村人讲起来如在昨天,外地人听起来唏嘘不已。那是明朝洪武年间,后来担任汀州知府的许伯升和五个兄弟都是做官经商的。最小的六弟许周安娶了个年轻貌美的胡氏夫人,给家庭增添了喜气。

许伯升认为是他家几代循礼守义的德报。一家人都盼着六弟妇早得贵子,好继承许家的事业,光大许家的荣耀。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祸福世事难料,许周安婚后不久,即出门经商去了,不久竟得暴病身亡。
那年许周安二十四岁,胡氏才二十岁。噩耗传到许村,胡氏夫人哭得死去活来。总算身怀有喜,没闹出事来。
一个月后,许伯升将弟妇叫到堂前,问她此后是愿守还是愿嫁。如果是普通人家,守和嫁并不十分计较,但许家是官宦人家,看重名节。胡氏夫人当即表示,腹中已怀有许氏骨肉,愿意守节。许伯升点点头,说,难为你识理明义,守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要想好了,许氏坚定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许伯升即唤来泥水匠,先在后院打了一口井,定名为“福泉井”,而后绕居宅楼房团团砌起一圈围墙,墙上不开窗,使居宅与外界完全隔开,形成了天下绝无仅有的“墙里门”。围墙上只有一小门与外界相通,供佣人出入,平时是紧紧锁闭的。
许伯升吩咐,若生男孩取名天相,生女孩取名吉人,乃吉人自有天相之意。
从此,胡氏与一两个照顾她的老妪在完全封闭的古宅里消磨青春岁月。族人遵许伯升之命,隔几天向里边送些柴草粮食蔬菜和日用品。
村里人每经过墙里门,都会发出叹息,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

明洪武二年,胡氏十月分娩,生下一子,取名“天相”。孩子的哭、笑,使这座死气沉沉的大宅院增添了些许生气。
胡氏备尝艰难,抚孤成立。好在许伯升一直给予了生活费用,保证他们母子度日之需。
许伯升是洪武十三年赴任汀州知府的,洪武十六年卒于任上,享年五十二岁,此时天相应该是十四岁,胡氏夫人是三十五岁。
天相长大后,刻苦读书,官至观察使。他多次向母亲提出拆除围墙,母亲没有同意,几十年下来,已经习惯了,拆不拆已没有什么意义。

明永乐十九年(1421),72岁的胡氏离开人世,52年未出家门一步。
朝廷有感于胡氏夫人的事迹经历,多次提出立坊旌表,而胡氏夫人都未同意。因此,胡氏夫人没有留下牌坊,不过她的故事,如一座看不见的牌坊,世世代代流传,每每在人们心中掀起波澜。
那口井当时取名“福泉”。

母亲逝世后,许天相见邻里乡亲吃水要到远处河里去挑,十分不便,便叫人将自家居屋西北角围墙拆去,将福泉井置让于院墙外,供村人共用。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见证了胡氏夫人五十二年岁月的井、门,还有那堵墙至今仍在。

胡氏夫人去世近四百多年后,许伯升的十三世孙许吉凤有感于这段伤心的家族往事,写下了《墙里门记》,用石碑铭刻镶嵌在墙里门的墙上,记述着这段往事。
【白页说】
数百年来,人们常羡慕“一生情痴处,无梦在徽州”,仰慕“无徽不成商”的传奇。但为人所不知道的是徽州女人在辉煌背后的寂寞。在徽州流传着“一世夫妻三年半”的说法,由此可见徽州女人日夜空守闺房的辛酸泪。当我们某日有幸去徽州,一定要看看那些静默矗立的贞节牌坊,正如同那些坚忍而沉默的徽州女人。愿世间的成就不再以牺牲女性的幸福为代价。
(来源:白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