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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中莫妒新妆妇，陌上须惭傅粉郎。昨夜月明浑似水，入门唯觉一庭香。”
唐代大诗人韦庄的这首《白牡丹》诗里，白天，盛开的花儿盈盈动人，入夜融进月色，不见花形，只闻花香，真正风流清雅。我以为韦庄笔下的白牡丹，非“凤丹白”莫属。
“牡丹”这种原产于中国的药用植物，本与“芍药”是一家，是木本的芍药，自盛唐以后才开始将木本芍药另称“牡丹”。自然界中的牡丹只有白、紫、黄三种颜色，今日所见各种红、粉、绿、蓝、黑紫和复色的品种，都由后人培育得来，而“凤丹白”乃为诸品牡丹之祖。
和其他品种相比，“凤丹”的植株比较高，差不多在1.5米左右，繁殖力非常强。书里说，“凤丹”有复瓣和单瓣两种，复瓣大多为红色，单瓣大多为白色，“凤丹白”与“凤丹红”都是种植历史长达千年的药用牡丹。名贵中草药“丹皮”，便是用“凤丹”的根茎加工制成，且其性微寒，味辛，无毒，入心、肝、肾三经，有散瘀血、清血、和血、止痛、散郁祛瘀之作用，久服可益身延寿，养血和肝，养颜通经。安徽铜陵凤凰山盛产丹皮，质量最好，产量也比较高。据说当地大面积种植凤丹牡丹。想来每当阳春三月，彼处漫山遍野的凤丹开起，必定另有一番气势，山前山后的花香也是惊人的了，只可惜至今尚无机会得见。
盛唐的人们将木本芍药命名为“牡丹”，根据的是这种植物不依靠种子繁殖的特性，“牡”者，无性繁殖是也；“丹”者，乃正红色，可知命名之时，唐人已经以正红为牡丹正色。故此后世诗人咏黑牡丹，才会有“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之句。其实到今天，正红色的牡丹品种很少见了。
不过，儒家文人传统的审美标准，向来以“素”为质朴正色。孔老夫子曾经曰过：“绘事而后素”，即必须先有白色的丝绢”素“，然后才能施以五彩，“绘”成图画。老子喜欢“见素抱朴”，认为“五色令人目盲”。道家的《淮南子》则称：“色者，白立而五色成矣；道者，一立而万物生矣”，以“白”为五色之源。佛家也一样，视“白”为最富有内涵，可以无所不包、无所不有，又一无所见，一无所有。无极大师说：“白鹭立雪，愚人看鹭，聪明见雪，智者观白。”由此入禅境之“白”，便是明心见性，思路澄明，一种稳定的自我向心力。
故此唐代白牡丹初入京城，价值惊人，诗人王建曾有：“比艳美人憎，价数千金贵”的记录。到后来演变成“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红色、紫色牡丹以更惊人的价格引人追逐，或许应当归于以武则天为首的一群红妆强人们竞相推崇之功。等到武则天、太平公主、韦皇后、上官婉儿等人相继退出唐王朝的政治舞台，文人骚客们偏爱的还是白牡丹，尤其到了中晚唐以后。香山居士白居易便是牡丹的知名追捧人之一，写过不只一首吟咏牡丹的诗歌，其中有一首七绝《白牡丹》：
“白花冷澹无人爱，亦占芳名道牡丹。应似*宫东**白赞善，被人还唤作朝官。”
诗句里，白居易以“白牡丹”自比，满是不得重用的牢骚。“*宫东**赞善大夫”，是他回乡丁忧三年后，再回到长安朝堂被安排就任的职务。此时白大才子因口无遮拦，爱管闲事已不受宪宗皇帝待见，与同僚们的关系也不见得有多好，因此借题发挥，一边喟叹被人“冷淡”，一边孤芳自赏。他还有一首五言排律《白牡丹（和钱学士作）》，篇幅长得多，诗意也与这首七绝相仿佛。
从纯粹咏物的角度而言，后来苏州才子吴融笔下的白牡丹诗才真正写出了白牡丹的好处：
“腻若裁云薄缀霜，春残独自殿群芳。 梅妆向日霏霏暖，纨扇摇风闪闪光。月魄照来空见影，露华凝后更多香。 天生洁白宜清净，何必殷红映洞房。”
这是吴融的《僧舍白牡丹二首》之一。虽然格调不高，也不够雅重，到底难得思路精细，描摹入画，很有些晚唐文人的靡丽情致。不过他在诗里说，“春残独自殿群芳”，倒叫我费了些思量，不知他所看到的白牡丹究竟是什么品种。因为我园中现有的牡丹里，这一株的花期是最早的。
每年积雪尚未融尽便发芽，一入五月就开花。花瓣如细白绸缎，到中间逐渐变成淡紫色，花蕊金黄，芬芳馥郁，盛开时散发满院香气。我家位于美国东北部，要在寻常花圃里找到一株牡丹并不容易，且价格昂贵。这一株当初是怎么得到的，我已不太记得，最初将它种在后院，和芍药们混在一起。大约是那个位置到初春容易积水，它的长势不大好。六年前的秋天，我便将它移到了车道边的栏杆前，鸢尾的花床里。此后尽管曾经被野鹿撞断过枝干，被花栗鼠撬断过根系，也曾被大雪压折过，到底渐渐长大起来，而且一年比一年健旺。
牡丹很难用种子繁殖，大多必须裸根移植。也不是究竟是多少年以前，不知是什么人费了多少周折，将这植物从中国连根拔起，带着它飘洋过海到了这里。想来很有几分像我们这些人。离乡背井，在异邦土地上扎下根来，熬过一季季霜欺雪压，还要一次次地绽放。本色不改，只为向世人从容展现，华夏传统的仪态万方。
除了根茎之外，牡丹花也有很高的食用和药用价值。牡丹花瓣和花粉可制作保健食品和饮料；又是调配高级化妆品的重要原料，很多大牌的法国香水里加有从牡丹花瓣中提取的香精。中国古代从宋朝开始以牡丹花入菜肴，到了明清更有了较为完美的原料配方和制作方法。清代的《养小录》记载：“牡丹花瓣，汤焯可，蜜浸可，肉汁烩亦可。”菜谱中就有牡丹花银耳汤、牡丹花溜鱼片、牡丹花里脊丝和牡丹花瓣酒。不仅味美清爽细嫩，而且都有食疗作用。
所以花谢之际，与其将这一段芳华葬了，不如吃了更合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