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笼头有了一个孩子,他还想再生一一个,他还得再生一个。
在骑河镇,笼头家上几辈人丁兴旺,但到了他这辈儿,祖坟上不知道哪点儿风水出了毛病,爹娘就养了他一根独苗, 偏偏笼头心眼还不太透亮,癔癔症症的,人都上到初中了,你让他算一头大牛加一头小牛是几条腿,他还得扳着手指数半天。
爹娘没死时,不知费了多少劲儿,才给笼头娶了一个腿上有点儿毛病的媳妇。爹娘的说法是:“是个女人就中,只要能给俺续上这条根,俺就啥也不图啦!”
还有等到儿媳妇给他生个孙男孙女的,老两口竟双双出了车祸,埋到 了村南的祖坟里。
他们是去离骑河镇百十里地远的、一座据说很灵验的庙里替儿子上香求子时,乘了一辆拖拉机出的事儿。
等笼头哭天抢地赶到医院里,娘已经被一条白床单从头到脚蒙上了,爹还有一口气。临咽气,爹死拉着笼头的手,满是血污的脸上透出一种让笼头心尖打颤的神情:“ 孙.......定得给我养 个孙...”
看到笼头抹着泪连连点头,老爷子这才腿一伸,身颤,不知道是放心还是不放心地走了。
从那以后,笼头没事了就盯着老婆的肚皮想爹那血肉模糊的脸。想一阵,盯一阵,盯一阵,再想一阵……
孩子终于生下来了,是个儿子。笼头高兴得一溜烟儿跑到村南祖坟 上,跪到爹娘的坟前笑,“哈哈” 傻笑了一阵后,啥话都没说,就又一溜烟儿回家了。
日子天天地过,儿子天天地长,上到四年级了,又一件要命的事儿压在了笼头的心坎上。
那天,笼头无意中发现儿子老摸他的“小鸡鸡”,问儿子咋回事儿,
儿子啥也不说,就是走路怪怪的,叉着两条腿往前挪。
笼头把儿子揪过 来,不由分说扒了他的裤子。天哪!“小鸡鸡” 肿得通红泛亮,像个水萝卜。
问儿子咋回事儿,儿子挨了两巴掌也没挤出一句话。这玩意儿可不能出毛病啊,还指望它抱孙子哪。笼头急了,叫老婆翻出家里的几十块钱,拽上儿子奔了县医院。
结果,医生说的话差点儿没让笼头当场吐血——儿 子的“小鸡鸡”红肿倒不可怕,祛祛火就好了,要命的是医生无意中检查出儿子患有啥“隐睾症”,将来会直接影响到生孩子!
笼头的面前立即浮现出爹爹临死前 的那张血脸。傻了一阵后, 他追着医生不放,问还有没有法子。
笼头急,医生不急。医生扒下口罩,慢条斯理地说:很简单嘛!要么住院做手术,要么再生个儿子。不过,你儿子都上四年级了,青春期发育已经开始,做了手术也不能保证有生育能力。
医生的话笼头听不大明白,不过,“做了手术也不能保证有生育能力” 这句话他还知道咋回事儿。
回到家里跟老婆一合计, 觉得还是再生个儿子保险些,于是就去找村主任石夯。
石夯接过笼头递上来的皱皱巴巴的一盒廉价烟,很不屑地往桌上一扔,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好烟,慢腾腾地燃上一支,眯着眼喷了一口烟儿之后才问:“啥事儿?说吧。”
笼头不抽烟,他不明白石夯的烟和自己的烟有啥不同,因而也就不明白石夯的不屑。他迫不及待地说了自己的心事儿,然后,伸着脑袋静等石夯发落。
石夯把抽了半截儿的烟屁股一甩,站起来转了俩圈儿说:“哎呀!这计划生育的事儿不太好说呀!不过,听你的情况,在咱骑河镇,好像是允许生二胎的。明几个,你跟我到计生办问问吧!”
笼头临走,石夯又不放心地叮嘱:“明儿个带点儿钱,好办事儿。”“带多少?”笼头从来没跟计生力打过交道,他确实不知道带多少。“你看着办!”石夯脸一黑说。
村主任石夯能耐大,拿着笼头儿子的诊断证明到了镇计生办,不一会儿就把事儿给办妥了。 他把一个小本住笼头手里-塞说: “人家说啦,你的条件可以生二胎,回去可着劲儿整吧。整不出一个儿子,你对不住我跑的这一趟腿!”
笼头正捧着那个小本本乐,石夯又说话了:“ 你管顿饭吧,也算给我这个主任拾个面子。”
笼头一愣,忙把小本本揣到了口袋里。
中午,骑河镇计生办的六个人加上石夯和笼头,在镇政府对面的一家 饭店坐了,计生办一领导模样的人把手一挥说:“听说过笼头兄弟, 家里比较困难。今天就八个人,简单点儿,响.....八菜一汤吧。”
石夯听了,朝笼头呶了一下嘴:“领导照顾你了,还不快安置去?”
笼头出去了。停了好大一会儿,一位服务小姐一脸鄙夷地开始上菜了端上了一碗白菜海带粉条炖猪肉,又端上一碗 白菜海带粉条炖猪肉,又端上一碗白菜海带粉条炖猪肉……
最后,八个人每人面前一碗白菜海带粉条炖猪肉,外加一大盆盛完八碗炖菜后剩下的菜汤,放在桌子中间。
计生办的六个人脸色越来越难看,拿眼剜了石夯和笼头几回,黑着脸,一摔筷子站起来了,石夯拽都拽不住。
“你……”石夯回过头来气得说不出话。
“这不是按领导吩咐的,八个菜一个汤吗?白菜海带粉条炖猪肉还不中?这是俺吃过的最好的菜啦!”
.“....这个毬笼头……”石夯终于憋出了一句话,也一摔筷子走掉了。
只剩笼头一个人,他憨唧唧的脸上奇迹般地浮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狡黠,“嘿嘿”冷笑了几声:“妈的,事儿都办罢了,还想吃俺的?没门儿!”然后,找服务台要了几个塑料袋,把那八大碗菜往里一倒,抬腿走了。
作者:刘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