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情散文：大车店纪事（1）——大车店

文：辛增

哈尼河从源头流出，进入通化段的浑江，它的中段，有一处叫“歪脖哨”的地名。“哨”，就是因河床坡度大，水流湍急谓之“哨”。哨的上面和下面河床都平缓，水流自然平静轻慢，也叫“渟”。站在河面看山的万绿丛中有一点红，那是缠着红布的罗圈幌子，这幌子是挑在河沿那撮房子大门前高高的木杆子上摇来摆去，这就是大车店。

哈尼河是从山里到山外最方便最省力的交通要道。春夏秋利用丰盈的河水、冬天利用冰雪平坦的河床，把山里的土特产品运出山外，把人们生活的日用品运进山里。从山里到山外，顺着弯弯曲曲的大山根靠着河沿倒有一条旱路，坑坑洼洼，布满了咕咚石，过往的花轱辘大车老远就能听见“咣当当”“咣当当”的响声，震动着山谷。这条旱路也只有在哈尼河开化前冰酥的时候和封冻前跑冰絮子的时候行人走车，其余的时段是荒芜人迹的，因为开河后的春夏秋和冬天的冰雪平坦河道，为人们提供了生活和交通的便利。

王家大车店建在哈尼河中段的歪脖哨，是因为不管从山外还是从山里，也不管是走水路还是走旱路，从早晨出发还是从晌午出发，到这里正好用半天功夫，是歇脚和吃饭的时辰。

这里早些年没有大车店，不知是哪位有心人在这里压了一个马架子。打了火炕，备齐了锅碗瓢盆和常吃的大酱咸菜，有时也有一点粮食，是过客带来吃剩下的，这就成了规矩延续下来，凡是拿粮食的过客把剩下的都留下，为后来者食用。这个马架子为打猎的，放山的，种地的，做小买卖等人提供了吃住的方便。还听说长白山区胡子横行的年代，这个马架子是他们的窝点，还听说也曾是当年东北抗日联军的联络站。后来闯关东的人来多了，王家的老辈人看好了这块倚山临水的宝地，推倒了马架子，盖起了一个简陋的大车店。由于买卖兴旺，便经过了几次的修缮，成了现在的规模，特别是土改后到合作化前，大车店的买卖十分火爆。

王家大车店是人们出山进山必经之路的中转站，也是山里和山外新闻的传播中心。因为这里住着进山做买卖的锔缸锔盆锔大碗的锢露匠，挑八股绳的货郎子，做家具的木匠，錾磨的石匠，收山货的买卖人，批八字算命的阴阳先生，放排的木把，爬犁豁子和车豁子，走亲会友的人们，五行八作什么人都有。他们走南闯北，能说会道，相遇在大车店，拉起家常，十分亲热，故事、笑话、新闻也都从他们的口中传出，而且有些事办不了的，问题解决不了的，有的就在这里办成了解决了。这些人又和王家大车店一家人处得像亲人一样，来到这里就像回自家那样随便。吃饭时，地中间简陋的长板条钉的桌子坐了满满的两溜人，他们高谈阔论，信口开合，无拘无束热火朝天的碰杯，吃着可口的大锅饭菜，享受了河鲜的鱼山珍的蘑菇，品尝到了腌制的五香蝲蛄和又鲜又嫩粉红色的蝲蛄豆腐。晚上睡了一通铺的人，捻小了玻璃大吊灯的火苗，酒足饭饱的人们进入梦乡，呼噜打得像雷，牙咬的咯嘣响，屁放的脆生，满屋子是酒气臭气汗气。掌柜的半夜查房，乐得满脸是笑，给这个盖盖被，给那个正正枕头。第二天早晨吃完饭，把钱自动放在桌上，然后互相热情地打着招呼，各奔东西，去干自己的营生。有的还答应下次来给对方捎来需要的东西，还要主动给大车店带来山外的食品和新鲜的菜蔬，他们想的是今天分开明天还要在这里相会。

他们走了，晌午又来了一波，吃完了饭有的走了，也有住下的，晚上又来了一波住下了，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春夏秋冬在更替，但王家大车店的买卖，兴旺热闹不变。

今天回故乡，汽车奔驰在哈尼河沿岸的柏油路面上。本家兄弟把车缓缓地慢了下来，指着窗外告诉我，啊，哈尼河的水溶溶荡荡，这不正是歪脖哨吗，这残垣断壁干打垒的遗址就是当年的大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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