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后期视效的传承需要“匠人精神”——视效师刘彭羿

solo影人第11期—— 文章略长,干货满满,建议收藏观看

本周,我们采访了一位资深的影视视效师——刘彭羿。

刘彭羿老师从90年代中国刚引进三维动画技术时就已入行,已有二十余年的相关从业经验,他参与制作过数百部广告、数十部电影。他参与后期制作的电影有我们所熟悉的:《赛德克·巴莱》、《孔子》、《大唐玄奘》、《天下无贼》及《孔雀》等。

电影后期视效的传承需要“匠人精神”——视效师刘彭羿

刘彭羿

影视后期特效师,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影视动画专业。

2019年世界技能大赛中国区游戏设计专业裁判员、中国电影电视技术学会电影高新技术专委会委员、中国影视后期产业联盟成员。

影视从业经历

2002-2005

华龙数字电影制作公司

特效师 | 合成师

2007.12-2012

透明天色文化有限公司

视效导演

2012.5至今

北京快乐松果文化有限公司

视效导演

参与制作的主要电影作品

《吃货宇宙》《绝世高手》

《大唐玄奘》 《魔宫魅影》

《赛德克巴莱》《孔子》

《天下无贼》《太行山上》

《孔雀》 《非常幸运》

《大明劫》 《摩登年代》

《荷》《大武当》等

刘老师真的是电影后期领域的“老人”了,因此采访前我略有忐忑。幸而刘老师比较健谈,他的行业经历也实在是丰富,谈起国内后期视效的历史都是信手拈来。我将此次采访中提及的几个重要的问题,整理成了这篇文章,希望也能对喜欢电影特别是喜欢电影后期的小伙伴有所启发和帮助。

特别感谢毛毛大哥向刘老师引荐我们,还让我和大鹏占着他的办公室、喝着他的茶采访刘老师,中间有不了解的名词还帮忙讲解。

此次采访,刘老师和我们聊了他有趣的个人从业经历、对国内电影后期特效的状况做了简要的介绍;同时也就我们国家的影视后期行业状况与韩国、美国做了横向对比。

电影后期视效的传承需要“匠人精神”——视效师刘彭羿

国内视效行业状况&从业经历

根:刘老师,我了解到您做电影后期特效已经很多年了,可否请您介绍一下您的从业经历?

刘:做我们这一行的,要从90年代的广州说起。最早我们国内没三维的影视特效,广州离香港比较近,有了最早做三维的工作站。内地制作的第一部三维动画是《大闹天宫》,这部电影的导演是张建亚,后来因为种种原因片子没有做成。这个项目培养了一批人,现在好多最早做三维的人,都是从这里出来的。那堆人分散开来,成为了最早的中国三维动画和电影后期特效班底

我在广东做过七年的广告,国内最早将电脑特效在广告中应用的,我们还真正算是第一批。我第一个文凭是是物资经济管理,后来转了广告学。去学广告学的时候就发现,广告学的同学美术功底都特好,我就发现自己竞争能力比较弱,后来就决定往动画、后期方向走。当时对影视后期也不了解,只是在电影里面看过,那个时候《侏罗纪公园》刚播没多久。觉得这个东西太好了。导引我进入这个行业的是王琦写的一本书,叫《三维动画速成》,绿皮的。那是1995年的时候,我费了好大的工夫把这个东西学会了,学会了之后就去了广州。

电影后期视效的传承需要“匠人精神”——视效师刘彭羿

《三维动画速成》 编者:王琦

我在广州做了七年广告,后来想做电影,电影行业当时在北京刚刚起来,我有一个同事他比我先到北京,他跟我说,北京不错,有很多机会。我就扛着一台电脑,从广州坐火车到了北京。

根:“扛着电脑坐火车上北京”这个场景非常有画面感和年代感了。那是哪一年的事情?

刘:那是2002年的春天,我来到北京。中国当时就两家比较有名的电影制作公司,一家是上影数码,另一家是华龙。我机会特好,一来到北京就去了华龙(华龙数字电影制作公司)。华龙当时是国家扶持的高新技术企业,研究起来相对不计成本,国家有拨款,设备当时也是全国最好的。华龙公司做过很多片子的后期特效,他们做的第一部电影是张建亚导演的《紧急迫降》。后来做了《天地英雄》。这些都是当时的视效大片。华龙公司做完这些片子之后,中国其实才可以说有了真正的电脑后期特效体系,以前是没有的。

我之所以有幸能去到华龙,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在广州做广告期间学会了Maya1.0。当年,Maya1.0在中国的发布会是在广州白天鹅宾馆宴会厅举行的,我去参加了这次发布会。这场发布会当时对我震撼很大,我感觉到这软件一定是未来的方向,当时我们公司把Maya1.0发布会的示范录像带拿回来了。我就在一个“小黑屋”里天天看这个录像带,没有任何教程,反复定格看,在很早的时候就把Maya1.0基本上掌握了。学会Maya1.0之后就开始在各种广告公司开始做广告,慢慢开始接触合成。

后来来到北京以后进了华龙,去到之后马上开始做合成片子。当时有一部片子是何平导演执导的《天地英雄》。里面有一个把人溶化掉的流体效果,当时其他人不知道该怎么弄,就交给我这个刚来的特效师做。我就用合成加上Maya1.0自带的一个流体的效果就做出来了。那倒不难做。

电影后期视效的传承需要“匠人精神”——视效师刘彭羿

电影《天地英雄》

华龙其实经历了两个重要的发展时期。2005年到2006、2007年这段时间。后来公司搬到北京怀柔基地以后,一部分人出来自己创业开公司了。华龙的员工出来以后,好多都到了各个公司去做视效总监。包括天工异彩的视效总监有一个叫刘松的,他也是我们华龙出来的。我离开华龙比较早,我2002年进的华龙,2005年以后去北京电影学院上学了。我上的是专升本,在那边学了两年,念了本科。念完出来之后也没有回华龙,自己单干了,直到现在。

根:您到现在为止做过的最满意的后期视效片子是哪一部?

刘:偏电脑特效的话,我很早的时候做过一个片子是魏德圣导演的《赛德克·巴莱》,那个片子得了台湾金马奖的最佳故事片。那个影片以合成为主,里面的三维并不是很多。片子已经很早了,当时最大的技术问题是后期调色,我们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我们三维做出来的东西,是要投放到大屏幕的,这就涉及到一个色彩空间的问题。我们三维做出来的东西如果不在大家都公认的色彩空间的话,投出来的东西就有问题。这在当时是一个技术坎。如果你解决了这个技术坎,颜色就能保证。那时候咱们在电脑上做好了三维,你在屏幕上看是这个颜色。但是通过转换机转换到色彩空间的时候,如果颜色变了,能会变成很可怕的颜色。偏绿、黄绿色,要不就是黑到看不见的颜色。色彩空间应该是在2010年左右,国内大大小小公司解决的门槛。

电影后期视效的传承需要“匠人精神”——视效师刘彭羿

电影《赛德克·巴莱》

根:您干影视后期这么多年,是怎么保持对这份工作的一种热爱和兴趣?

刘:还是基于兴趣,没别的。其实影视后期很累,如果不是兴趣,可能真的支撑不下来。原来有一阵子时间, 09年到11年的时候我基本上不干活了,那个时候基本上靠拉活。但是不干活,对自己的认知就不准确了,而且自己的技术也没人传承。没人传承之后活就干不好,业务就不稳定,就会陷入一个不良的循环。后来公司就出现了各种问题。后来我就发现,做我们这行的,最重要的还是要盯好活,还有保持技术的革新。为了在这行做下去,我要时刻保持自己在学习,才能带领团队把工作做好。

根:为什么刘老师特别强调“盯活”?

刘:做我们这行,“盯活”很重要,所谓“盯活”就是质量上的把控。很多时候公司之间不止比拼技术的好坏,更要兼顾效率。最近这几年国内影视行业,其实不挣钱。我们这些影视后期公司,绝大多数是持平,略有盈利。特别是做电影的项目,能挣钱的其实不多。因为电影虽然说制作费用比较共,但周期长、制作难度大,人员成本就比较高,目前我知道的主流影视后期公司主要依靠影视剧赚钱,就是那种特效非常多的神话剧这种,《诛仙》、《九州·海上牧云记》这种类型的。

有些偏技术型的公司,他在技术上做得很好,但是效率低,他也运营不好。有些公司转做电视剧特效,看着简单,但一下子能出几百个上千个特效镜头,走量的公司反倒运营得比较好。行业发展决定了偏技术公司最终还是要把技术卖出去。但是问题是技术不具有专利性,所以这就令偏技术的公司难上加难。影视行业是后端行业,很大程度上是依靠业务的稳定性才能做到支撑生活,要是没有一个长期的稳定的业务来源,对于公司特别是中小型企业很不利。

国内视效行业瓶颈&与韩国比较

根:近年来,我国的电影后期行业也有一些发展,但是为什么国内许多影片的后期制作还是选择外包给韩国公司呢?

刘:现在国产片特效的主力还是以韩国为主。因为韩国那边一个是成体系,第二个它的积累已经很多了。他们做了很多素材,这些素材这个片子能用,下个片子升级一下反复用,这是他们一个卖点。国内做的也有做得不错的,但是韩国做得更好,成本也比咱们低。他们其实相对来讲还是比咱们技术要领先。

另外其实深层次的原因是因为他们人员流动小,有多年的经验积累。韩国公司人力成本跟咱们已经差不多了,也是一个月一两万块钱人民币,不会像咱们想象特别高。但是韩国的员工,他们有工会资助,整个后期行业,比较小,流动性差。但正因为比较小,所以能专攻,可以流动的就是这几家公司,如果你不在这家公司干,去另外一家公司,人家马上能查到你的问题。北京市场非常广阔。你不做电影可能做广告,你不做广告可以做专题,总有活下去的方法。差距在制度建立和人员流动这块。韩国公司的上下级等级森严,高级别的动画师或者特效师对下面的要求非常严苛。

电影后期视效的传承需要“匠人精神”——视效师刘彭羿

韩国团队制作后期视效的国产片《狄仁杰之通天帝国》

中国说句实话,你还得求着下面的人干。在韩国你不会调我揍你、骂你。国内你踹那一脚,人家走了。你到韩国踹出去了,这个人还得老老实实回来。为什么,因为他如果因为我踹他一脚他去别的公司,别的公司不要他,一共就七八家公司。别的公司不要他,小公司我可以要你,他一听说被人踹了一脚踹出来,也不要你。因此他们行业的人员不敢随便折腾。

同时,现在人都在流出,不好招人。“影视寒冬”行业前景不好,相关培训机构也不怎么开课。其实确实是这个情况。没日没夜加班、待遇一般般。在北京你想买房也不太可能。行业和城市没有一个上升空间,熟手就留不下来。在北京做这行,永远有个“无形的天花板”立在这儿,你要想在北京买房子或者在北京找到稳定的对象,这个空间留不给你。你现在的收入包括你现在的状态不支撑你在北京带着孩子一块再去生活。所以说这个就边进边出,边进边出,恶性循环。现在就是最可怕的是这块。

根:您觉得国内特效怎么样才能做到技术提升?

刘:我觉得主要还是人员的问题。国内跟国外区别就是,国内一个特效师,他如果不上一个台阶的话,他光靠去做一般的视效师的话,他是没法养家糊口,继续在这个行业做。但是国外不一样,你在韩国,只要我好好工作,我不出问题,我只要能把我本职工作做好,我研究几十年,他满足基本生活肯定没有问题。在北京你是一个好的特效师,你想挣的更多。对不起,我没有那么多机会给你。你为了你未来的家,你要想买房子,孩子要上幼儿园,这些硬件东西都规定你必须离开北京。现在有一些后期公司在成都和一些其他城市开了分公司,把在老员工整个迁过去,那样成本能降了很多。

电影后期视效的传承需要“匠人精神”——视效师刘彭羿

刘彭羿老师工作照

后期特效技术是有一部分传承的,就是师傅带徒弟。我原来认为特效行业,包括影视后期合成和各种门类技术类的工作,是学技术。现在发现,其实传承更重要。如果你没有一个好的传承的话,我觉得这个东西留不下来的。

我不否定培训机构。但培训机构只是入门,让你知道软件怎么用,但是你想做好,一定要师傅带着你,慢慢告诉你,哪些是相对快速的方式。这个其实跟传统的手工业没有太大区别。我一直认为电脑后期这个行业跟古代手工业没有什么太大区别。虽然说电脑技术不断更新,但是核心还是人。

技术短板&与美国比较

根:您觉得除了人员的问题,我们国家的特效在技术上有没有什么瓶颈?

刘:我一直对特效比较感兴趣,感觉但是最近这几年才慢慢摸到门道。2014年左右,才慢慢感受到问题出在纯技术范畴的工具上。有一个软件叫Houdini,如果没有那个工具,很多东西就做不了,但国内的特效还是主要用Maya在做。比如,电影《终结者》最早液体机器人的那个镜头,我用Maya的时候,我认为用Maya能做,后来发现Maya根本做不了。好多镜头Maya只能跟那个比较接近或者有点儿像,你想做电影级,对不起,做不出来。

电影后期视效的传承需要“匠人精神”——视效师刘彭羿

Houdini 图标

做我们这行最麻烦的一点就是,国外在发明和利用先进工具的时候,你是找不到文献资料的,人家不告诉你,我查国外资料的时候,当时有一本国外很有名的电脑特效刊物叫《Cinefex》,这本杂志已经出版了一两百期了。最早的电脑特效、《终结者》特效这些东西全部都有报道,包括剧照全部都有,唯独没有讲它怎么做出来的。其实好莱坞做《终结者》,就已经在用Houdini了(那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字)。

但是那个软件国内为什么没法用呢,因为那是程序员用的编程软件,当时国内做后期的主要人员,很多都没有程序员的基础。当时国内大环境不支撑这个软件的。所以说人家用这些很高端的软件做液态机器人的时候,我还考虑着怎么用Maya的变形球来做。我试过无数遍,发现变形球能做个大概,做到人家那个质感那个光影都不行。

电影后期视效的传承需要“匠人精神”——视效师刘彭羿

美国电脑特效刊物《Cinefex》

Houdini这个软件其实是一个操作系统,它不是个软件。最早的Houdini最尖端的功能,是通过代码写出来的,代码跟代码连接起来,咱们现在才叫可视化编程,它其实本质上是一个可视化编程软件。你如果没有编程的概念,是用不了这个软件的。

根:视野不同,工具不同。

刘:Houdini是工程师做开发用的,咱们用的是已经开发好的工具。但是越接近底层的东西,才能做出真正自由度比较高的东西。而多年以后,当你才明白过来原因,好莱坞都已经不做液体金属了。好莱坞开发的,都是我们现在的软件做不了的效果。凡是能做出来的效果,人家都已经用到更低端的地方去了。尖端的好莱坞视效大片,他们投资很大程度上在开发上。国内不是说不能开发,只是投资经费上还是有点吃力,全世界范围内也只能美国能开发,因为全世界最顶尖的那几家后期特效公司都在美国。

我们所熟知的“工业光魔”是应用单位,真正的视觉开发单位是那些几个著名的学府,那是真正的最高端的地方。这些大学里视觉效果研发方面的学生在写论文的时候,会找出做起来费劲的视觉效果,通过写论文的方式转换出来一个成果。这个成果慢慢转化成一个单独运行的程序或者某个程序的插件,插件再慢慢商业化,这才有了我们平常用的东西。但是这个东西做成单独运行程序或者插件之前,一般都会被冷藏一段时间,不会马上做商业性推广。到我们这里已经是好多年后了,他们厉害就在于巨大的积累。为什么人家特别牛?我们还是手工业,但在美国,很多程序已经能够半自动化或者全自动化运行了。

根:我们国内现在有用Houdini制作的特效吗?

Houdini是一个特别好的特效开发平台,最近这三五年被国内公司重视起来以后,国内特效慢慢相对好一点。《哪吒》里面有一个盔甲那个。那个特效其实对于特效来讲并不是很复杂的东西,但是你不用它,你用Maya或者用max去做,想达到它那个效果,或者想去控制它那个流动的方向就很麻烦。最近这几年Houdini在国内越来越被重视,但总体来说还是太小众。

电影后期视效的传承需要“匠人精神”——视效师刘彭羿

国产动画视效大片《哪吒之魔童降世》

全球能自主研发这种三维软件的主要还是美国,日本也在研发。日本花了很多钱折腾这个,但还是不行。因为日本没有美国那么成熟的大学团队,这不是商业团队能做好的干。真正核心技术是基础科学。计算机图形基础科学如果不发达,这个行业起不来。

所以,说来说去,核心还是在“人”和积累。近几年,我们国家总提倡“匠人精神”,这其实很重要。虽然现实很骨感,但唯有我们放下短期效益和功利主义,慢慢地积累起我们自己的素材、体系和文化,我们国家的影视后期行业才能获得长足的发展。

访后记

刘老师的这场采访,有两件事让我特别感慨。

第一件是,我找刘老师要简历。他找了许久给我发了个word文档。文档里简单直接地写着他参与的作品和他的从业经历,这份过分简单的简历,履历却是极度丰富的,让我感受到刘老师作为一个前辈的“高调做事,低调做人”。我们这个年代,大家总是习惯把自己包装得光鲜亮丽,但一位真正有经验、有精力的前辈却那么朴实。

第二件是,我感觉整场采访下来,刘老师在讲述自己的经历时,永远把自己放在一个历史大潮流下,而不单独地说自己的故事。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看雷锋故事里“螺丝钉”的比喻。

在对影视后期特效不了解前,我总想象那是一个高端酷炫的工作。而真正了解过后才发现,越是尖端的东西,越是需要静下心来打磨。刘老师自嘲自己是“电影手工业者”,但我觉得他在说的是“匠人精神”。越是浮躁和流动的行业,越是需要脚踏实地,任何事情,只要坚持下来就会有积累,就会了不起。

电影后期视效的传承需要“匠人精神”——视效师刘彭羿

采访| 根根、大鹏

撰写 | 根根、大鹏

(图片由 刘彭羿老师 提供,部分来源于网络)

合作可发送邮件至:

kongjingsolo@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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