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日子
第2章 燃烧的海岸
意大利守军的软弱并没有令盟军放松心情。德国第15装甲掷弹兵师和“赫尔曼·戈林”装甲师已经开始增援,错误的空降行动令大批战士死于友军枪下。身心俱疲的士兵在巴顿的鼓动下,开始依靠*杀屠**战俘发泄怒火。在这片干燥的滩涂,这场战争的性质已经改变,正义和信念被残忍的杀戮腐蚀。
独眼巨人之地
很少有人敢说,西西里岛有比杰拉更古老的城镇,而这里将作为美军的进攻中心而陷落。公元前688年,从罗德岛和克里特岛而来的希腊殖民者在一片石灰岩山丘上建造了杰拉,从那时起,这座城市便承受着地中海地区常见的灾害,包括背叛、掠夺,以及一个军阀在公元前311年对5 000名市民的*杀屠**。教堂和神殿的废墟,连同从青铜器时代到古希腊和拜占庭风格的墓葬,点缀着这座居住着3.2万人的现代城镇。按照维吉尔在《埃涅阿斯纪》中的称谓,在这片肥沃的“机拉人之地”上,生长着夹竹桃、棕榈树和萨拉森橄榄树。阿提卡戏剧之父埃斯库罗斯,在杰拉度过了他生命中的最后几年,将命运、复仇和破灭的爱写入了《奥瑞斯提亚》。据传说,这位剧作家的死很奇特:一只老鹰将一只乌龟丢在了他的秃头上,砸死了他。
巴顿策划了一次不同寻常的空降行动,以参与进攻行动的先头部队发起的攻击。7月9日到10日夜间,4个营的3 000多名伞兵将空降至杰拉城外的几个重要路口,以阻止轴心国*队军**在美军第1步兵师的登陆海滩发动反击。干劲十足的詹姆斯·莫里斯·加文上校负责指挥本次突击行动,36岁的他正向着成为自南北战争以来美国陆军最年轻的少将这一目标飞奔。
加文出生于布鲁克林,是爱尔兰移民的孩子,幼时便被遗弃,由在宾夕法尼亚煤田干活的养父母抚养成人。八年级后就辍学的加文干过理发师助手、鞋店店员和汽车加油站经理,17岁参军。他设法得到了前往西点军校深造的机会,但在校期间,他的成绩并不突出。作为一名年轻军官,他被飞行学校淘汰。一位上级在1941年对他做出评价:“这位军官似乎并不特别适合成为一名伞兵。”严肃、认真、无所畏惧的加文“对漂亮女人来说极具吸引力”,但他实际是为枪林弹雨的战场而生。“他能跳得更高、喊得更大声、吐得更远,打起仗来比任何我见过的人都要凶狠。”一名下属这样说道。
他率领的第505伞兵团隶属第82空降师,曾驻扎在突尼斯中部。加文个人对“爱斯基摩人行动”抱有疑虑——“几个小时内就会有大批士兵丧生。”他写道,而且他的理由都很充分。第82空降师的训练时间仅为其他美军师的1/3。盟军在北非展开的空降行动显得十分不专业,总是存在误判问题,还经常被灾难破坏。他们从未尝试过在夜间大规模作战时跳伞。在突尼斯,太多的伤病困扰着该师(在6月初的一次白昼跳伞训练中,53人摔断了腿和脚踝),从而使这种训练受到严格限制。
“爱斯基摩人行动”的大多数计划是由那些毫无空降专业知识却充满幻想的军官制订的。运输机飞行员对夜间飞行几乎没什么经验,但为了避免被盟军舰队那些喜欢乱开炮的射手们击中,也为了避开轴心国的雷达,他们不得不低空飞行,在黑夜中于空阔的大海上空连续完成三次急转。空降部队尚未弄清楚该如何空投负重超过300磅的伞兵,就更别说榴弹炮和吉普车了。一头作为实验品的“空降骡子”摔断了三条腿,结束了这头动物饱受苦难的生命后,伞兵们用尸体进行了拼*刀刺**训练。尽管如此,部队“普遍认为,训练已达到能够完成任务的程度”,一名美国陆航队军官这样写道,他后来承认“这可能过于乐观了”。
在休伊特的舰队靠近马耳他岛之际,加文和他的部下也在凯鲁万附近登上了226架C-47“达科塔”运输机。每个士兵的面孔都用烧焦的软木塞涂黑,右衣袖上佩戴着一面微型的美国*旗国**,还扎着一块用作夜间识别标记的白布。几天前,第82空降师的一个排被编入第1步兵师,以便让地面部队的士兵们熟悉伞兵穿的肥大的裤子和宽松的外套。降落伞放在C-47的座位上,16名伞兵挤坐在机舱的地板上,练习着在空降行动中要用到的问答口令:乔治?马歇尔!痢疾折磨着这个伞兵团,他们挣扎着将装备和“梅惠斯”救生衣放到飞机的货架上。医务人员给军官们分发了苯丙胺,每个人都分到了“西雷特”*啡吗**皮下注射器。
第一架飞机开始滑行,掀起遮天蔽日的灰尘,使得后面的一些飞行员不得不依靠仪表起飞。这时,一名气象专家出现在加文的飞机上,再次确认斯蒂尔少校“狂风在空中徘徊”的预测。“加文上校,加文上校在这里吗?我奉命通知你,风速将达到每小时35英里,由西向东,”他说道,“他们觉得你可能想知道这个。”每小时15英里是保证跳伞安全的最高风速。另一名信使带着一个硕大的背包,摇摇晃晃地挤上飞机,背包里装满了写有“战俘”字样的标签。他告诉加文:“你应该给每一名俘虏贴上这种标签。”起飞后1小时,一名参谋将这个袋子抛入海中。
弦月洒下的光辉极其暗淡,范围宽逾500英尺的盐雾挡住了驾驶舱窗口,使得能见度进一步下降。在长达3小时的航程中,士兵们在黑暗的机舱里打着瞌睡,对狂风已迅速打乱了飞行编队毫不知情。一些飞行员发现了马耳他上空关键的转弯点,但大多数飞行员却没能做到。很快,地中海中部上空挤满了迷失方向的飞机,机组人员试图用航位推测法找到他们向北的航线。
几乎所有飞机都找到了西西里岛,或至少找到了该岛的某个角落。飞行员威利斯·米切尔发现了马耳他岛,并正确转向,但靠近杰拉北部的空投区时,本应跟在他身后的39架飞机却只剩下不到30架。在800英尺高度保持平稳后,米切尔按下了绿色的跳伞灯。这支严重缩水的编队中,100多名伞兵落在着陆区2英里范围内,但严重分散,并因落地时受伤而步履蹒跚。其他人(只知道他们是在这片地面上空某处)未能按照原计划,在600英尺高度的空中以每小时100英里的速度跳下,而是从1 500英尺的高空,以每小时200英里的速度跳下。先前狂轰滥炸制造的硝烟和尘埃遮住了关键性的地面标志,弄得导航员稀里糊涂。一些人甚至误将位于西面50英里处的锡拉库扎认为是杰拉。机枪和防空火力撕裂了飞行编队和下降中伞兵的阵形,一些人还没落地便已阵亡。
编号为42-32922的飞机与其长机在海滩上空相撞,右侧升降舵脱落后,飞行员乔治·默茨控制摇摇晃晃的飞机飞至海上,在距离斯科利蒂500码外的海面上迫降。“我按下总开关,关闭两具引擎,进入滑翔状态,”默茨讲述道,“一名伞兵撞入驾驶室。这时飞机还算稳定,只是机头稍有些下垂。”机组人员和士兵们一同乘上救生筏,划向岸边,在沙丘后隐蔽起来。
加文的“达科塔”也错过了马耳他上空的拐弯点,随即转向北方,最终在午夜过后不久,穿过一片不明地区的不明海滩上空。机舱内的一盏红灯闪烁起来。“起立,挂钩。”加文下达了命令。他双手撑在敞开的舱门上,发现下方漆黑的地面上什么也没有。一连串由机枪发射的曳光弹蹿了上来。示意跳伞的绿灯闪烁起来,加文纵身跃入气流中。他重重落地,脱掉降落伞背带,随后设法召集起5名部下。他们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了几个小时,低声询问“乔治”,并高声回答“马歇尔”,直到拂晓前不久,远处传来海军舰炮的隆隆声,才证明他们至少落在正确的岛上。
“没人知道他们在哪里,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尖刻的卢卡斯将军在“蒙罗维亚”号上指出。加文最终弄明白自己位于维多利亚南面,距离杰拉30英里。尽管运输机司令部声称80%的伞兵是在正确的空投区跳伞,但就连陆航队也对这“惊人的高估”提出了质疑。实际上,只有不到1/6的伞兵落在计划着陆区附近。加文的4个营中,只有一个建制尚且完整,却位于着陆区以东25英里处。3 400多名伞兵分散在西西里岛整个东南部,距离目标地区约65英里远。还有些伞兵在英国人的区域着陆,由于美军和英军的口令不同,迎接他们的是迎面而来的炮火。8架飞机被击落,但显然不是敌方火力造成的。短短3天内,全团伤亡就达到350人,简直是一场实实在在的*杀屠**。
当然,他们也进行了大肆破坏:剪断电话线、伏击传令兵、夸大自己的人数从而对意大利人造成恐慌。他们各自为战,就像伞兵必须做的那样。连长埃德温·M.塞耶上尉召集了45名伞兵,用迫击炮、“巴祖卡”火箭筒和枪榴弹对尼谢米附近的碉堡展开攻击,俘虏了50名敌军士兵,并缴获了20挺机枪和50万发*弹子**。加文评估,整个行动就是“自我适应”,是一场SAFU,也是一场TARFU和JAAFU。
尽管如此,只有425名伞兵落在了第1步兵师的前方,也只有200人在皮亚诺·卢波占据了重要的高地,为在杰拉登陆的脆弱的部队构造起一道掩护屏障。第82空降师师长马修·B.李奇微少将感叹,是过于自负的雄心、训练的缺乏和霉运造成了这场“失败”。李奇微后来得出结论:“战争结束时,我们依然无法在夜间和同样的情况下执行空降西西里岛那样的任务。”
★★★
就在伞兵们在各地踉跄而行时,他们试图掩护的部队也冲上了杰拉的浅滩。凌晨3点后不久,第1步兵师在两个游骑兵营的带动下,由宽约5英里的浅滩正面向6个滩头逼近。他们的目标是夺取该镇后,再拿下位于维吉尔所说的机拉平原上的蓬泰奥利沃机场。灾难迅速降临,《美国巡逻兵》的曲调还没消失,登陆艇的底部就撞上一道沙堤,船体剧烈震动起来。一名游骑兵中尉和他的16名部下跳出去,然而他们没有察觉到前岸槽地,再加上背负的装备平均重达82.02磅,这些士兵很快就沉入了地中海海底。按照一位登陆艇艇长的指示,第1步兵师的另一些士兵丢掉救生衣进入前舱。他向他们保证,海水只深及臀部。起降斜板放下后,他们冲了出去,结果也沉入海中淹死了。
第一批美军士兵于7月10日周六凌晨3点35分涉水登上滩头,比巴顿计划的时间晚了50分钟。伴随着一声剧烈的爆炸,一名游骑兵连长的胸部被地雷撕开。“我能看见他跳动的心脏,”他的二级军士长兰德尔·哈里斯说道,“他转过身对我说道:‘我中弹了,哈里——’随后便倒地身亡。”哈里斯向前冲去,结果被另一颗地雷撕裂了腹部和双腿。将数枚*榴弹手**投入一排碉堡后,他把磺胺粉撒在自己已经流出身体的肠子上,并束紧腰带,以免内脏继续往外流。做完这些,他才慢慢地走向海滩去找医护兵。哈里斯后来获得晋升,并因为作战英勇而获得杰出服役十字勋章。
尽管被盟军进攻弄得不知所措,但守军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伴随着一声巨响和雨点般落下的碎砖,意大利的*破爆**专家炸毁了长达上千码的杰拉码头中的一大段。美军第一波次进攻逼近到距离海滩不到100码处时,意大利射手们已经瞄准了第26步兵团。在*弹子**的撞击下,“海水溅起又洒下”。美军士兵们隐蔽在坦克登陆艇的护板和锚用绞机后,蜷缩着双肩,相互推搡,*弹子**呼啸着掠过头顶或是打在船体上。一只在暴风中飞走的拦阻气球突然间飘回到海滩上空,怪异而又壮观。“我受伤了,可身上到处都是血,我说不清究竟伤在哪里。”一名士兵喃喃地说道。另一艘登陆艇放下斜板时,第16步兵团的一名士兵感觉到有一个沉重的东西挡住了自己的腿。“谁的背包丢了!”他喊道,随即发现这个一动不动的“包裹”是一名头部中弹的中士。
喊叫声和咒骂声席卷了海滩,又被炮火的轰鸣声吞噬。意大利人雨点般的*榴弹手**落在第16步兵团一名中尉身旁,可他却幸运地从这场灾难中逃脱,代价是衬衫上有66个小洞,一只耳膜破裂,上唇也被刺破。工兵们用长柄剪切断铁丝网,照明弹发出的镁光笼罩着砾石海滩,士兵们卧倒在地。探照灯光束扫过海岸线,招来的只是驱逐舰一轮接一轮的齐射,这些军舰沿着与海岸相平行的方向行驶,就像一只愤怒的狗在沿着栅栏奔跑。一名意大利士兵“手脚并用地爬出一座碉堡,尖叫、哭泣着跑下山去”。
清晨5点前,拂晓冲洗着东方的天空,但白昼只是加剧了混乱。猛烈的涨潮卡住了数艘坦克登陆舰的艏门斜板,破坏了斜板锁链,淹没了坦克甲板。水手们在潮水中挣扎着,以便将笨重的浮桥组装起来,第16步兵团的一个营——他们被困在数艘步兵登陆艇上,并被距离滩头30码的沙堤所阻,开始用橡皮艇将人员和*器武**送上岸去。
此时此刻,在民主国家的*器武**库中,没有什么能比另一种新型的两栖交通工具更生逢其时。这是一种重达两吨半的卡车,由通用汽车公司制造,配有浮箱及两具螺旋桨,被称为“DUKW”(发音与“duck”相同,意为鸭子)。它难以被运输,而且在水中行速缓慢,制动装置还很容易被盐和沙子损坏。但它能把一个步兵排或一门榴弹炮及其炮组人员从船上送至滩头,然后以每小时50英里的速度在公路上行驶。1942年冬天,在科德角的一场风暴中,一辆DUKW原型车将一艘海岸警卫队沉没船只上的人员救起,这一事件更是说服了美国陆军部。为执行“爱斯基摩人行动”,艾森豪威尔得到了1 100辆DUKW,它们像一群马蹄蟹一样冲破了杰拉的海潮。
事实证明,地雷比敌人的大炮更令人恼火。正面滩头并不像情报部门的报告所指出的那样,有长达数英里的地带适合登陆,只有几百码被证明是真正合适的。敌人在穿越沙丘的出口处布设了圆盘地雷,每隔一码便有一颗。DUKW被炸毁,卡车被炸毁,海军的5辆推土机被炸毁。由于手头没有灭火设备,这些车辆被烧成一堆残骸,堵住了海滩出口。大批探雷器仍在货舱内,被送上岸的也因盐雾而迅速短路。“船上所有的东西都坏掉了。”一名通讯军官抱怨道。司机们忽略了工兵用来标示出已被清理过的车道的胶带,从而导致更多的车辆被炸毁。一些组员将DUKW丢在岸边,跑去收集纪念品,或是被调到其他地方做别的事。地雷*锁封**了位于杰拉前方的“黄滩”和“绿滩”,但位于转道南面“红2滩”附近的船只上的士兵们却目睹了令人震惊的景象——“汽油、*药弹**、水、食物和各种装备散落得到处都是,数量多到令人绝望。”休伊特后来写道。很快,敌人的炮火也将这处海滩封闭。
“海滩上的情形完全是一场巨大的混乱,”清晨时刻上岸查看了一番后,卢卡斯在他的日记中写道,“卡车陷入沙子里,海浪冲刷着倾覆的船只和各种杂物。”登陆指挥官在喧嚣中吼叫着,但收效甚微,有些人甚至配备了手持式扩音器。士兵们在沙丘间闲逛,对逃走的意大利射手胡乱射击。一些坦克登陆舰开始驶离海滩,开往近海地区的锚地,在此之前没有卸下一盎司货物,更别说坦克了。而海军返回北非时却忘记了进攻杰拉所需要的大部分通讯设备仍放在他们的船舱内。岸上的部队不停地搜寻燃料和*药弹**,找到的却是一些装着体育用品和文员档案的箱子。
拂晓还引来敌人的首次空袭。在距离岸边16英里的海上,美国海军的“马多克斯”号驱逐舰掩护着运兵船,以免遭到敌潜艇的袭击,但不知何故,它驶离了主驱逐舰群。德军飞行员已学会如何“猎杀”走散的舰船。他们会追踪船只的尾迹,然后关闭引擎,顺着初升的阳光滑翔而出。“马多克斯”号舰桥上的一名军官听见*弹炸**落下发出的尖啸声时,才意识到自己正被攻击。第一颗*弹炸**在距离船尾25码处爆炸,第二颗命中螺旋桨防护栅下部,引爆了堆放在后甲板上的深水*弹炸**。
火焰和蒸汽从右舷主甲板及2号烟囱中喷出。爆炸撕开了后甲板室,并将一门5英寸口径的舰炮掀翻。船尾的爆炸令“马多克斯”号停了下来,电力中断,轮机舱的报警器毫无动静。完全沉默的它向左舷轻微倾斜,有那么一瞬间,它又摆正回来,随即向右舷倾覆,直直地沉了下去。它停顿了一下,仿佛是最后看了世界一眼,它的前炮垂直地指向海面。伴随着一声*吟呻**,舱壁坍塌下来,随后,*药弹**库开始爆炸。
“一团巨大的闪光漂白并染红了天空,”数英里外,“安肯”号上的一名中尉描述道,“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爆炸才能发出的声音,比我们迄今为止所听到过的所有爆炸声都要沉闷、震耳欲聋。”舰桥上一名水手说得更加直白:“快看,被他们击中一艘!”被击中仅2分钟后,“马多克斯”号消失了。这艘军舰下沉了300英寻,212名船员被拖下海去,他们的舰长也在其中。附近的一艘拖船救起了74名生还者。
★★★
越过烧焦的DUKW和废弃的探雷器,第1步兵师的两个团强行通过了杰拉东面的沙丘。后续波次跟随着地上的痕迹——被丢弃的防毒面具、毛毯、救生带、缠结在一起的信号线,以及装在苜蓿叶式黑色硬纸筒中的炮弹,就能追上他们。海滩前方,带有瓦片屋顶的灰色石屋伫立在干裂的田地中。小麦和大麦结成束,放在侧院的打谷场上。作为冬季的柴火,豆茎也被堆放在那里。葡萄藤在橄榄林中蔓延,桃树上沉甸甸的桃子犹如“红黄相间的灯泡”。绵羊身上的铃铛叮当作响,与步枪射击时的砰砰声搅和在一起。
比尔·达比的两个游骑兵营,即X别动队进入了杰拉镇。来自阿肯色州的达比毕业于西点军校,今年32岁,身材结实。他和他率领的第1游骑兵营已在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证明过自己的价值(据巴顿说,他们是“非洲最棒的士兵”),因此,这支部队在当年春季被扩编3倍。游骑兵的征募海报上要求,报名者“不得有被军事法庭审讯过的记录”,必须是“白人,身高至少5英尺6英寸,体重正常,具备出色的身体素质,且不超过35岁”。征兵人员还大摇大摆地走入阿尔及利亚的酒吧,故意做出一些挑衅和带有*辱侮**性的举动,就此签下那些好狠斗勇、喜欢斗殴的士兵。游骑兵的兵源五花八门,当中包括一名爵士小号手、一名职业赌徒、一名钢铁工人、一名旅馆侦探、一名矿工、一名教堂执事,还有一位名叫桑普森·P.奥内斯康克的新兵。(奥内斯康克的英文“Oneskunk”意为“下流的家伙”。——译者注)
被部下们称为“埃尔·达博”的达比两次拒绝了上级提升他为上校的好机会,只为能跟他的游骑兵们待在一起。部下们则以一首军歌回报他的忠诚:“我们将打击任何一支敢于挑战的部队,我们将跟随达比征战四方,达比的游骑兵……奋战中的游骑兵。”
奋战中的游骑兵们现在正杀开血路,穿越杰拉。海军的炮火已破坏了沿岸道路旁的房屋,炮弹“落在镇内,掀翻了屋顶,在街道上炸开”,第1步兵师的一名士兵写道。意大利“里窝那”师的士兵们身穿蓝色军装,据守教堂实施抵抗。枪声在教堂中殿回荡,沿着塔楼蜿蜒的台阶而上,不时被圣器收藏室传出的*榴弹手**爆炸声打断。很快,血淋淋的尸体铺满了祭坛和前门台阶,身穿黑衣的西西里女人俯身于尸体上恸哭。另外两个据点迅速陷落:镇子西北角的一座海军炮台遭到美国海军“萨凡纳”号巡洋舰雷鸣般的齐射,最终放弃抵抗;另一处是一座部署了防御的校舍,在一场短暂的交火后,52名意大利士兵举手投降。被俘虏的“里窝那”士兵们排成一支蓝色的队列走向海滩,他们没有流露出惊慌,大口吞咽着C级口粮,等待坦克登陆舰把他们带离这场战争。
10点30分,更多的意大利士兵发起反击。大量步兵和32辆雷诺轻型坦克从距离海滩8英里处内陆的尼谢米向南推进,遭遇加文率领的100名伞兵伏击,随后又被“博伊西”号巡洋舰呼啸的炮火齐射所阻。20辆坦克设法驶上通往杰拉的115号公路,但第16步兵团的一阵炮火齐射又阻止了他们前进的步伐,生还者向北逃入西西里岛内陆。
在117号公路上,来自蓬泰奥利沃机场的20多辆坦克,叮当作响地穿过美国海军“舒布里克”号驱逐舰5英寸舰炮的火力范围,向镇里驶去。很快,几辆起火燃烧的坦克散落在道路上,但最终还是有10辆雷诺到达了杰拉镇。石墙后和屋顶上的游骑兵们奔跑着,不停地用“巴祖卡”火箭筒射击,抛出*榴弹手**,并往土墙上投掷*NTT***药炸**块。
达比的吉普车上安装着一挺点30口径机枪,司机驱车穿过广场周围狭窄的巷子时,达比用机枪猛烈扫射,只看见*弹子**像弹球般从坦克装甲板上弹飞。达比迅速返回海滩,征用了一门37毫米口径反坦克炮,又用斧子劈开一只炮弹箱,随即迅速赶回镇内。他发射的第二炮令一辆雷诺停了下来,达比随即将一枚*热剂铝***榴弹手**放在坦克舱盖上,以防幸存的坦克组员逃跑。“很快,金属板被烧得滚烫,”记者唐·怀特海德写道,“车组人员惨叫着爬出来投降了。”就在剩余的意大利坦克后撤之际,意大利步兵排着阅兵式般的队列到达杰拉镇西面。在遭到迫击炮火的夹叉射击后,他们溃不成军,幸存者“仓皇逃窜”。休伊特召集皇家海军下颚突出的浅水重炮舰“阿伯克龙比”号,利用炮火骚扰躲藏在尼谢米的敌军。一种可变式压舱物使舰上的主炮翘得更高,从而可扩大射程。很快,树干般粗的15英寸炮弹便雨点般落下。
上午晚些时候,杰拉,这座埃斯库罗斯和萨拉森橄榄树之镇已经陷落。达比从他的背包里取出一面美国*旗国**,将其钉在法西斯*党**部的前墙上。一名来自纽约布朗克斯区的中士在街头漫步,用意大利语说着托马斯·潘恩的语录(托马斯·潘恩被普遍视为美国开国元勋之一,“美利坚合众国”这个国名即出自他。——译者注)。一名愤怒的老妪站在阳台上高声咒骂,但其他镇民都向登陆者欢呼着“美国万岁”。民事官员们最终计算出,杰拉镇的1.4万座房屋中,有1 300座被炮火摧毁。他们还清点出170具尸体。杰拉人不肯触摸尸体,于是,俘虏们被召集起来,将这些尸体搬上驴车,再送往墓地。7月10日中午前,美军已进入西西里岛内陆4英里,顺利向“黄线”推进。尽管如此,部队仍感到不安,他们一致认为这场进攻的胜利来得太过轻而易举,还没遇到真正的敌人——那些配备坦克、戴着煤斗形钢盔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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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西15英里处的战斗同样轻松。第3步兵师在另一个游骑兵营和第2装甲师坦克的带动下,已于当天清晨出现在临近海岸的利卡塔,硫黄、沥青和鱼的臭味就是士兵们对当地的所有印象。旗舰“比斯坎”号在距离该镇防波堤4英里外的海上驻锚时,岸上的5盏探照灯扫向海面,光束迅速将军舰锁定。“我们停在这里,”站立在甲板上的厄尼·派尔写道,“5具探照灯用它们白色的光束困住了我们。”随后,探照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只剩下一道光束像剧院里的幽光灯那样徘徊了一会儿,最终也熄灭了,“没开一枪一炮”。
在“比斯坎”号上,再没有比站在派尔身边的那位粗犷的军官更能让人感到踏实的人了。他穿着一件黄褐色皮夹克,骑兵马裤,一双棕色高筒靴,戴着一顶喷涂有两颗将星的钢盔,眯缝着双眼,皱起眉头。他的前门牙有豁口,还因吸烟变了色。一名仰慕者写道,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是用岩石雕刻出来的,大而突出的双眼是他最显著的特征”。他用伞兵配发的白色丝质西西里岛逃生地图在脖子上打了个结,而这很快将成为他的标志,并被大众模仿。这个曾在一场马球障碍赛中进了四个球的男子汉有一双铁匠般的大手和结实的肩膀。据说,他那“碎石般的嗓音”是儿时吞咽石炭酸所致。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一直在用硝酸银治疗自己因吸烟而发炎的声带。许多人认为他是美国陆军中最优秀的战地指挥官。
小卢西恩·K.特拉斯科特少将指挥着第3步兵师,负责掩护第七集团军的左翼。他曾在摩洛哥指挥过巴顿的左翼部队,如今48岁的他正着手展开自己的第二次打击行动。特拉斯科特出生于得克萨斯州一名乡村医生的家庭,曾在俄克拉何马州一所只有两间校舍的学校任教6年,并就读于克利夫兰师范学院,随后才加入骑兵部队。他从未真正放下过教师的职责,他曾批评一位属下“被动语态用得太多了”;还曾针对部下的表现,写过一份长而透彻的评论。即便在战役进行时,他也不忘整理办公桌上的鲜切花。他喜爱本体论研究,一次参谋会议很可能会以特拉斯科特询问师里的牧师“什么是罪恶”为开端。他的背包里放着《战争与和平》和《韦氏高中字典》,也许还有一瓶酒——一些部下认为他喝得太多了。
作为一个严格执行纪律的人,他曾在北非对自伤以逃避作战的士兵处以50年监禁。较次要的犯罪者则受到“玉米棒和松节油的惩罚”,他的一名副官说道。特拉斯科特在摩洛哥学到许多东西,其中就包括“战场的孤独”和对体力的要求。第3步兵师的每个营都被要求掌握“特拉斯科特慢跑”:一个小时内行军5英里,必要的话,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再行进4英里。
没有什么能比写给萨拉·伦道夫·特拉斯科特的信件更能吐露他的内心,这些信无一例外都以“致爱妻”开始。7月7日,他在“比斯坎”号上写道:
你还记得吗?你曾经责备我工作得太过拼命,而我回答说我不得不做好准备,以肩负降临在我身上的一切职责。我只是为自己无法完成更多工作而感到遗憾,因为责任肯定会落在我的肩头。我知道你对我有信心,你对我的情意将永远与我同在。心怀疑虑时,我只需想想你便能很快恢复信心。我所能做的只是尽己所能。
在利卡塔,他已经竭尽全力。意大利人以几发稀疏的炮弹迎接了登陆者。后者发现,海滩上并没有布设地雷,码头上的诡雷仍存放在包装箱里。这里虽然遭受空袭,但激烈程度远远比不上“爱斯基摩人行动”作战前线的其他地区,只有倒霉的美国海军扫雷艇“哨兵”号遭受厄运。清晨5点,它被俯冲的轰炸机投下的*弹炸**击中4次,严重受损,最终被遗弃,死伤61人。5小时后,这艘扫雷艇倾覆并沉没。
少量步兵还没踏上欧洲的土地便被淹死或被射杀。“比斯坎”号的姊妹舰将炮弹倾泻进镇内——“烧焦的填絮雨点般地落在甲板上”派尔描述道,驱逐舰猛烈地发射烟幕弹掩护着登陆艇。1小时内,10个营冲上滩头,其中也包括协同作战的坦克。他们很快便俘虏了2 000名意大利士兵——有些战俘坚持要牵着他们的宠物山羊一同进入战俘营,但更多的意大利士兵朝山上飞奔逃窜,这种行为被意大利最高统帅部称为“自行*员复**”。用于伪装炮台的干草起火燃烧,炮手们被熏得跑了出来。还有些人则因德国牧羊犬的出现而仓皇逃窜,这些狼犬在弗吉尼亚受过训练,专门用于肃清碉堡和撕咬敌人的喉咙。“每当有可怜的意大利佬开始疯狂地挥舞白旗时,我的坦克炮手便会朝他开炮,”美军装甲部队的一名上尉写信告诉他的妻子,“我制止了他,用手枪把他们赶了出来……我从未见过被吓成这样的家伙。”
黎明时分,在利卡塔上方的山丘上,一面美国*旗国**迎风飘扬。身穿绿褐色军装的士兵们匆匆穿过镇子,举起胳膊,摆出代表胜利的“V”手势,引来了孩子们的欢笑。上午9点18分,舰队发出信号:“停止炮击,已成功夺取目标。”第386号坦克登陆舰上,那些很能适应海上航行的驴子坚决不肯踏着浮箱栈桥上岸,被激怒的水手们最终将它们推入海里,让它们自行游上岸去。
中午时刻,特拉斯科特搭乘汽艇,自豪地登上海滩。渔船在小小的海港里颠簸,船上的大三角帆“像鲨鱼的牙齿一样白”,一名记者写道。参谋人员很快就在露米亚宫设立了师部,并清理出一片新的宿营地。可不管如何洗涤,也无法去除硫黄和沉积了千年的沙砾的臭气。派尔听到一名士兵抱怨道:“这里跟非洲一样烂。”特拉斯科特在另一封写给萨拉的信中记录下自己的印象。“我觉得这个国家很有趣,可我不喜欢,”他写道,“我当然不喜欢循环累积的贫困和数百年的污秽。”他曾告诉过她,责任正落在自己的肩头。但利卡塔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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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杰拉湾时,第七集团军的第三股是最后一股进攻力量。侦查发现,巴顿右翼部队所处的那片大海是比敌军士兵更为凶猛的对手。西风撕咬着海湾,12英尺高的潮水和6英尺高的海浪仍然困扰着负责搭载第45步兵师的船队,他们正艰难地赶往斯科利蒂。“骑士”号和“蒂尔曼”号驱逐舰首次在战斗中发射了白磷弹,刺眼的闪光和滚滚浓烟吓坏了碉堡和炮台里的意大利守军。巡洋舰发射的大口径炮弹沿着平射弹道接踵而至,一次三发,海岸线上很快便燃起了大火。
第一攻击波次命中了错误的海滩,从那一刻起,进攻行动便陷入困境。曾经与第45师一同在切萨皮克湾训练过的登陆艇舵手们,在最后时刻被调至太平洋战区,这给该师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毫无经验的预备队被汹涌的海浪、沙堤和零星的枪声吓坏了,沿着海岸东闯西撞,大声叫喊着操纵登陆艇越过海水,朝“蓝滩”或“黄2”的方向驶去。在蓬布拉切托,两条船为避开礁石而撞在一起。4名落水的士兵挣扎着游至岸边,另外38人被淹死。第157步兵团的乐队成员不得不临时充当一回掘墓人,把手中的乐器换成镐和铁锹。数支连队在远离指定地点的海滩登陆,一开始是几个营,到最后是整个第180步兵团都散布在西西里岛一段长12英里的粗砾石海滩上。据该团团史记载,“这造成了混乱”。
几十艘登陆艇突然横转或被淹没——“这是整个D日最糟糕的时刻。”官方陆军史评论道。很快,200艘船只在海滩和滨外沙洲搁浅。散乱的船只令一名海军中尉想起“死者衣柜中的鞋”。单论登陆和卸载,简直与他们在摩洛哥的时候一样糟糕。与第180步兵团一同登陆的士兵中,有个来自新墨西哥州喜欢恶作剧的左撇子。他颇具漫画天赋,创作了两个玩世不恭的角色——威利和乔,很快就在军中变得喜闻乐见起来,成为100万美军步兵胡子拉碴、睡眼惺忪的形象代表。“这是战争给我上的第一堂实践课,”参加进攻斯科利蒂行动的比尔·莫尔丁中士后来说道,“没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海滩陷入彻底的混乱,”现场的陆军高级工兵指挥官描述道,“毫无计划可言,登陆指挥官完全无法控制场面。”陆军海岸后勤队盗窃补给物资和*用军**背包的情况非常普遍,他们的上校指挥官随后对这种行为进行了军法审判。拥堵情况实在是令人绝望,位于斯科利蒂下方“绿2”和“黄2”海滩被*锁封**,很快,位于该镇上方的“红”“绿”“黄”海滩也被封闭。后续波次改道,前往另外6处海滩,那里的工兵们用*破爆**筒在沙丘间炸开通道,并为牵引车铺设了钢网。岸上的行动陷入停滞后,一些船长担心遭到空袭,还没来得及卸载物资便起锚返回北非。第45步兵师师长在内陆1英里处一个散兵坑中,裹着降落伞度过了他在西西里岛的第一个夜晚。“为了让我的‘宿营地’更不舒适,”特罗伊·H.米德尔顿少将描述道,“友好的海军不停轰击着这片区域。”
尽管如此,在D日临近结束时,美国*队军**还是在狭窄的新月形海滨登岸。从利卡塔到斯科利蒂,已有5万名美军士兵和5 000部车辆登陆,其他更多的部队在近海处等待着周日的第一道阳光。伤亡不算太大,敌人似乎不知所措。意大利海岸防御部队有大量的士兵投降,西西里岛的妇女们站在人行道两侧,不停地嘲笑那些匆匆走向囚禁地的同胞。但无论是在战俘队列中,还是在等待集体埋葬的敌军尸体中,都没有太多身穿德军原野灰军装的士兵,就连身处西西里岛的美军士兵也预感到,他们很快就将遭遇更强大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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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看英国人。在杰拉湾令美国人苦恼不已的混乱,同样困扰着于西西里岛以东35英里处登陆的第八集团军。唯一不同的是,这里风平浪静。突击队率先登岸,越过海滩。某些人推测,奥德修斯在离开卡吕普索的岛屿后,踏上西西里岛第一步的地方,是“高大、强壮的独眼巨人之地”。集团军左翼的加拿大第1师在帕基诺半岛前方1万码处驻锚,而英军第5、第50和第51师则冲向东面和北面的海滩。
“很混乱,情况有些失控,”位于阿沃拉海面上的第50师承认,“许多登陆艇一时间迷失了方向,在母船周围打转……夜色黑暗,许多海军军官无法确定自己所处的位置。”运输船并没有按照计划在离岸7英里的海面上驻锚,在距离岸边还有12英里的时候,就稀里糊涂地停了下来。混乱蔓延到海滩,岸上部队已经跑到无线电通讯范围之外。一些登陆行动“没有按计划执行”,英国情报机构在一份报告中指出,“陆军军官们不得不介入导航工作,否则许多登陆艇将在远离正确地点处搁浅。”一名加拿大上尉的表达方式更为直接。“快点,你们这帮蠢货!”他朝部下吼道,“抓紧干!”
晨曦中,登陆艇到达岸边。吼声响了起来:“放下舱门!”接着又是一句:“西西里到了,大家下船!”岸上炮台的火力并不猛烈,当然那些被击中的人们可不这么看。“海水中到处是鲜血和残肢,杰出战士们的残骸再也无法被认出。”在第50师的登陆区域,亲眼看到一艘登陆艇被炸碎的一级水手K.G.奥克利写道。奥克利从海浪中抓住一个人,“他的胳膊上只挂着一点点残破的布料,血肉模糊。他叫道:‘我的胳膊!看,我中弹了!’”与这个周六早晨其他成千上万的人一样,奥克利想到:“这就是战争。”
他们涌上滩头,争先恐后地穿过沙丘,越过沿海公路。一个苏格兰团全然无视将风笛留在船上的命令,吹着风笛进入了卡西比莱。一股刺激性气味引发了毒气警报,许多士兵匆匆摸索防毒面具,直到有经验的老兵发觉这股气味其实是被*弹炸**搅动的野生百里香散发出来的。就在部分士兵利用从一座海滨葡萄园搞来的石块构建临时码头之际,其他人冲向房屋,喊出第八集团军的盘问口令“沙漠之鼠”,并倾听回答是否正确。“杀掉意大利佬!”一名意大利农民冲出房屋,端着一杆古老的猎枪向逼近的突击队员射击,最终被射杀。“很遗憾,我们不得不打死那个农民,”一名英军士兵说道,“虽然他极富正义精神。”
第八集团军已做好在西西里岛战役打响的第一周内伤亡1万人的准备。结果,实际只伤亡了1 517人。但就连那些毫发无损,甚至没被晒伤的人也赞同一名皇家工兵下士的看法。
我们上了第一课。命运,而不是德国人或意大利人,才是我们最无情的敌人。与*队军**命令同样麻木不仁,毫无公平可言,“你,还有你——死了。你们其他人,上车”。
第八集团军1/3以上的伤亡是一场代号为“拉德布鲁克”的灾难造成的,该行动旨在呼应加文上校的空降作战,却同样带有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众多空降行动的鲜明特征:糟糕的误判,不屈不挠的英勇,以及对人命冷淡的漠视。“拉德布鲁克行动”的目标很明确:夺取拱立在锡拉库扎南面阿纳波河上的蓬泰大桥。参与行动的1 700名士兵首先将阻止这座优美的公路桥被炸毁,再冲入城内,夺取码头,为第八集团军占领一个重要港口。按照蒙哥马利将军的计划,这场突袭将在周五夜间展开,共有144架滑翔机参与。
然而,这其中有个困难:能操纵牵引机的飞行员几乎没有夜间飞行的经验,甚至很少有人具备用一条350英尺长的尼龙绳牵引一架满载步兵、重达7吨的滑翔机的经验。熟练的滑翔机机组人员供不应求,滑翔机的数量也不够。所以,根本问题就在于如何让滑翔机滑翔起来。当年春季,有人试图驾驶吉普车牵引滑翔机升空,但未能成功。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在于,蓬泰大桥附近的着陆区布满了石墙和石块。反对者冒着被视为怯懦和被调离指挥部的风险提出异议,但毫无作用。大胆的计划一经制订,就不能废除。毫无空降经验且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的高级指挥官们再次主导了一切。
数十架“霍莎”滑翔机离开英国,经过了1 400英里痛苦的拖曳之旅后,于6月下旬抵达突尼斯。这种木结构的飞机“有一对巨大的襟翼,活像谷仓门”。为弥补“霍莎”的不足,美国人赠送了一队体型较小、金属结构的“韦科”滑翔机。每架“韦科”滑翔机在运至北非时,都用五个板条箱装载,组装需要250个工时。英国空军认为,每个飞行员至少要在“韦科”滑翔机上进行100小时的飞行训练才能做到熟练操作。但实际上,他们在驾驶室内训练的时间平均不到5个小时,其中包括夜间飞行的1个小时,许多人只是勉强获得了独立飞行的资格。用于训练的150架滑翔机中,半数以上都被损毁,尽管新手们几乎完全是在白天和风平浪静的天气下飞行。大部分牵引机将使用美国的C-47“达科塔”运输机,但直到5月中旬,牵引机飞行员们才从货运任务中脱出身来,与滑翔机飞行员一同训练。
当然,驾驶员和“乘客”们注定劫数难逃。在那个海风吹拂的周五夜晚,突尼斯的6座机场上,109架美国“达科塔”运输机和35架英国“阿尔比马尔”运输机,拖曳着滑翔机飞入空中。滑翔机部队指挥官承认,面对“毫无准备的情况”,他们在500英尺的高空飞往马耳他,抵御着强风和热气流所造成的湍流,以及牵引索来回摆动时造成的令人厌恶的倾斜。许多缺乏经验的领航员很快迷失了方向,有些飞行员使用的航空图是错误的,还有些人甚至什么都没有。牵引索的巨大张力扯断了许多牵引机与滑翔机之间的通讯电线。
在马耳他北部,一架“霍莎”滑翔机的牵引索断裂,30名士兵垂直坠落后摔死。一架“韦科”滑翔机的缆绳断裂后,又有15人坠落。一架滑翔机摆脱了牵引机,并巧妙地降落,一名士兵驾驶着吉普车赶来宣布:“很遗憾地通知你们,你们没能在西西里岛降落,这里是马耳他机场的主跑道。”另一支滑翔机队惊讶地发现西西里岛居然有那么多沙子,随后他们才明白,自己降落在了突尼斯南部的马雷斯附近。调查人员后来得出结论:“导航通常都很糟糕。”
90%的飞机到达了西西里岛的帕塞罗角。片刻后,诺托湾的高射炮、照明弹、探照灯和尘云开始迎接他们。飞行员们惊慌失措,视线也严重受阻。“我想这就是西西里了。”一名上尉眯着眼说道。编队解散,很快,牵引机和滑翔机“盲人瞎马地乱转起来”。一些牵引机驾驶员对似乎比实际距离更近的高射炮火感到畏惧,过早地放开所牵引的滑翔机。按照计划要求,临近海岸两英里时才能释放所有滑翔机,但视觉错觉被飞行员不充足的经验放大。他们觉得海岸线似乎就在正下方,实际上飞机还在数千码外的海面上。在海拔2 000~4 000英尺的空中,分散的“霍莎”和“韦科”沿着长达30英里的前线解开了牵引索,但他们随即发现,向西滑翔,风力30节,气流“极不稳定”,一份记录中这样总结道。
一名军官写道:“我们降低高度时,仿佛有一堵黑色的城墙扑上来迎接我们。”许多人已经意识到,那片黑暗就是地中海。一声喊叫响起:“准备迫降!”数十架滑翔机像打水漂的石块一样急速掠过水面。一些滑翔机机身断裂,很快沉入海中;另一些则在海上漂浮了几个小时。惊慌的士兵们踢着舱壁,或用消防斧砍开出口。“我们几乎立即就沉了下去,”空军中尉鲁比·H.迪斯回忆道,“在我浮出水面时,其他同伴仍困在残骸中。”一名军官紧紧抱着断裂的机翼,喃喃地对一名英军少校说道:“情况不太妙,比尔。”至少有60架滑翔机坠入海中,另外10架消失于某处,机组人员要么死亡,要么失踪。落水者挥舞着双臂,挣扎着,但很快就不动弹了。意大利人的机枪火力偶尔会扫射那些紧抱着漂浮物的幸存者。
54架滑翔机成功着陆,但结局同样惨烈。“猛烈的曳光弹升入空中,飞机左机翼被击中,飞越着陆区,在锡拉库扎西南方16英里处着陆,撞上一堵6英尺高的墙壁,”一名生还者描述道,“左机翼燃烧起来,机舱内的77颗*榴弹手**也被引爆。2名飞行员和另外12名士兵阵亡,7人负伤。”编号132的“霍莎”(这是在蓬泰大桥发现的10余架滑翔机中的一架)撞向距离桥梁400码外的一条运河大堤,除一人外,机上其他人员悉数身亡。另一架“霍莎”撞上树梢后翻转着坠毁,后来在机舱内发现一辆吉普车,驾驶员坐在方向盘后,已经死去。
夺取蓬泰大桥的仅仅是一个排,而非500名或更多的英军士兵,他们拆除了安装在桥墩处的*药炸**。周六拂晓前,这支队伍扩充至87人,但他们只有两挺布伦式机枪,*弹子**也不多。意大利人的迫击炮火和步兵反击削弱了这股小小的力量,射杀着桥上和桥下混浊河水中的英军士兵。午后,只剩下15名未负伤的英国人据守着桥头堡,意大利机枪手已逼近至40码处。下午4点,幸存者们投降了。在一名“耀武扬威,肩膀上挂着一卷绞索的小个子”的押送下,他们向锡拉库扎走去,但与第5步兵师一同登陆的另一支北安普敦郡巡逻队及时解救了他们。与此同时,皇家苏格兰燧发枪手团从南面猛扑过来,轻而易举地重新夺回了大桥。
英军统帅部宣布“拉德布鲁克行动”获得了成功,因为蓬泰大桥被完好地保存下来。但这种胜利实在得不偿失。伤亡人数超过600,半数以上是被淹死的。一连数周,那些尸体被冲上地中海各处海滩。
如果说,当晚飞入西西里岛的士兵们的勇气毋庸置疑,但他们的上级在制订和批准这样一个愚蠢的作战计划时所表现出的判断力却引人质疑。
英军士兵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悲伤,对美军牵引机飞行员痛恨至极,以至于生还的英国士兵在返回突尼斯后被限制在兵营中,以免发生兄弟相残事件。在一份发给乔治·马歇尔的备忘录中总结道:“滑翔机夜间行动的作战效能几乎为零。”但对“拉德布鲁克行动”最尖刻的评价出现在英国陆军的一份评估报告中:“惊慌、混乱、沮丧。”
钢铁兄弟,德意志
如果说盟军在“爱斯基摩人行动”最初的12个小时里犯了太多错误的话,那么轴心国守军就几乎没做对任何事。失算和霉运不断令守军对盟军的进攻做出错误反应,正如一位德军指挥官后来承认的那样:“时间因此而无法挽回地损失了。”英美*队军**抢占了一处落脚点,很快就将其扩展为一片立足之地。随着每一辆DUKW和坦克登陆舰的到达,将他们逐出西西里岛变得越来越困难。实际上,在周六响起的警报声中,一名意大利军官报告过盟军“水陆两栖新装备”的抢滩能力,“能够依靠自身的动力”向内陆推进。
几个星期以来,轴心国的侦察活动一直未能发现进攻行动的迹象,甚至没有发现于7月1日出现在直布罗陀的6艘医务船(意大利飞行员最终计算出,地中海地区共有16艘这样的船只),以及登陆艇和滑翔机在突尼斯的集结。盟军持续数月的伪装非常成功,轴心国情报机构一直处于毫无准备和糊里糊涂的状态。例如英国人虚构出驻扎在开罗的“第十二集团军”,其“任务”是于1943年夏初穿过希腊进攻巴尔干地区。另外,“肉馅行动”也尤为成功,该行动的核心是一具后来被赞誉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的尸体。
4月末,一艘英国潜艇在西班牙南部海岸附近抛出一具身穿皇家海军陆战队少校军装的尸体。死者的手腕上铐着*铐手**,连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伪造的文件。盟军方面希望西班牙当局会将这些文件与德国人共享,而西班牙人确实这样做了。随后,“超级机密”拦截到的情报表明,德国情报机构确信这名“少校”是在一次飞机失事中被淹死的,认为这些文件证明盟军的主要打击对象是撒丁岛和希腊,而不是西西里岛。
现在,西西里岛海岸由6个固定不动、装备低劣的意大利海岸师守卫,部署在内陆的4个意大利步兵师为他们提供支援。另外,德国第15装甲掷弹兵师和“赫尔曼·戈林”装甲师分别驻守着西西里岛的西部和东部,战斗能力出众。
第一次明确警告已于7月9日周五晚6点40分在西西里岛发出,但盟军的*弹炸**已摧毁了岛上并不完善的电话系统。因此,只有部分部队收到消息。一些意大利指挥官认为,没有哪个傻瓜会在这种恶劣的天气发起进攻,所以就上床睡觉了。周六凌晨1点,保卫“意大利这块最珍贵的土地”的告诫成了耳旁风。英国的“喷火”式战斗机利用通讯信号确定了德国空军司令部的准确位置,炸毁了圣多米尼克宫(这座位于陶尔米纳的大型酒店,曾是D.H.劳伦斯最喜欢的地方),在进攻部队逼近岛屿前就打乱了轴心国的空中防御。
没什么人会对意大利海岸师寄予厚望,但他们却成了唯一的希望。最近,他们因鞋子不够用而减少了训练,而奉命不得射击9 000码以外目标的意大利海岸炮兵则成了“豌豆枪射手”。清晨的阳光太过刺眼,面朝南方和东方的守军什么也看不清。战斗刚一打响,锡拉库扎的守军司令便被击毙,他的同僚身在奥古斯塔,同样紧张不已,未经战斗便将大炮破坏殆尽。意大利士兵大批大批地投降,或者干脆脱掉军装,混入向内陆涌去的难民群中。
德国人在第一时间内做出的反应虽不能称之为胆怯,也很难给人留下什么深刻印象。西西里岛上的通讯条件糟糕至极,“赫尔曼·戈林”师的师长直到收到从弗拉斯卡蒂(弗拉斯卡蒂靠近罗马,是德军的司令部)发来的警报时,才得知自己遭到了攻击。发给下级指挥官的命令不是姗姗来迟就是相互矛盾。一名携带调动命令的传令兵在车祸中丧生,延误了某个团的调动。德国人试图于星期六将17辆“虎式”坦克投入杰拉附近的战斗中,却受困于机械故障、糟糕的指挥和盟军舰炮火力,而且根本找不到穿越橄榄树林的小径。幻想战胜了铁一般的事实:位于罗马的意大利最高统帅部于7月10日中午宣布,敌人在杰拉和利卡塔的登陆部队已“基本被肃清”,一些展开两栖登陆行动的英美部队已重新回到船上。罗马方面随后在一份急电中宣称,“敌人仍在积极登陆,危机重重”。
这种童话故事当然无法蒙蔽将指挥西西里岛防御战的那个人。此刻,他待在弗拉斯卡蒂的司令部里,审阅着支离破碎的报告、传闻和谎言。但在战役初期,他就展现出在战术方面的影响力、一往无前的乐观主义及有如天赐的即兴发挥能力。盟军非常了解德国陆军元帅艾伯特·凯塞林。作为德军在地中海战区的最高指挥官(在级别上与艾森豪威尔相当),凯塞林曾在突尼斯挫败过盟军,将英美联军拖入一场持续数月的惨烈拉锯战中。
在希特勒“不得后撤”的命令彻底葬送了非洲的轴心国*队军**后,他没有被俘,也没有遭到斥责。从表面上看,根据1939年签署的《钢铁条约》及墨索里尼独占地中海的要求,他理应受意大利当局辖制。但他实际上听命于柏林,而且地位高高在上。凯塞林忠于希特勒,认为他是“拯救德国于水火的救星”,但他早已发现,这种忠诚“可能忽略了纳粹政权中某些令人不快的东西”。希特勒以一支元帅权杖回报他的忠诚,这支权杖被放在一个装有拉链的皮套中,由一名副官携带。
现年57岁的凯塞林,脸上时常洋溢着笑容,既体现了他巴伐利亚人的亲切,也呼应着部下们给他起的绰号,“微笑的凯塞林”。“凯塞林是个了不起的乐观主义者,”希特勒在5月20日说道,“但我们必须小心留意,这种乐观是否会令他变得盲目。”作为一名炮兵,凯塞林在职业生涯中期学会了驾驶飞机,并转入空军。他具备一种死里逃生的本领,在5月,盟军对玛莎拉发起的一次空袭中,他便展示了这种本领。当时,两名参谋中弹身亡,凯塞林逃至一座破碎的建筑物上,利用绳索降至街道,手掌被严重磨伤。
6个月来,他一直在考虑该如何在南欧部署防御。而近6周以来,他相信盟军的下一次打击目标很可能就是西西里岛。凯塞林的整体战略构想是尽可能长久地让这场战争远离自己的祖国。作为一名飞行员,他非常清楚盟军一旦占领意大利的轰炸机基地,对慕尼黑、维也纳和柏林意味着什么。与许多德国将领(包括他的竞争者,埃尔温·隆美尔)不同,他认为完全可以守住意大利全境——如果意大利人奋起反击的话。凯塞林相信他们能做到,尽管他对意大利人的信任已经因为来自他人的讥讽和鄙夷而没有那么强烈。“意大利人很容易知足,”凯塞林说道,“他们只有三种爱好:咖啡、香烟和女人。”至于意大利士兵,“根本就不能算是军人”。
凯塞林曾在春末将意大利的防御看作是“漂亮的糖果点心”,直接予以忽略,但他在7月10日又报告说,所有的意大利师已一改颓气,甚至成为“出色的乐观主义者”。如果盟军在位于意大利靴尖的卡拉布里亚登陆,西西里岛将成为一个“捕鼠器”,其结果是另一支轴心国部队将被歼灭。凯塞林意识到,要想阻止这场灾难,驻扎在岛上的德国*队军**必须在盟军巩固其滩头阵地前发起突击。西面的第15装甲掷弹兵师相距太远,无法迅速发起进攻,这完全是因为凯塞林没有理会意大利人的建议,命令该师跨越155英里的烂路去对付于西西里岛西面登陆的盟军部队。但现在看来,盟军不大可能从那里实施进攻了。这样一来,能与敌人交锋的就只剩下“赫尔曼·戈林”装甲师了。在突尼斯遭受重创后,这个师才重建不久,东拼西凑出9 000名士兵和90辆3号、4号坦克,外加17辆6号“虎式”坦克。
凯塞林从弗拉斯卡蒂给“赫尔曼·戈林”师师长保罗·康拉特将军下达了一道指令:7月11日周日拂晓对杰拉发起反击,将敌人赶下海。“元帅阁下,”康拉特告诉凯塞林,“立即向敌人发起进攻是我的强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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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奈特”号上的特德·罗斯福准将坚持要跟随第一进攻波次登陆杰拉滩头。周六拂晓前,他从“绿2”滩头给船上发回一份振奋人心的急电:“罗马人正逃往内陆。”在当天剩下的时间里,他帮着身后的第1步兵师抢滩登陆。太阳升起时,舰炮闪烁的光芒和震荡波跨过海面,罗斯福加快了步伐,他粗短、扎着绑腿的双腿忙不迭地交替,“像一只在海滩上飞奔的鹬”。他没系领带,还经常不戴钢盔,皱巴巴的军装使他看上去像个绿色和褐色相间的麻袋。艺术家乔治·比德尔用四个词描述了他:“光着脑袋、晒得黝黑、饱经风霜、满脸皱纹。”
尽管患有先天性弱视,特德·罗斯福却不屑于佩戴眼镜。做战术简报时,师部的恶作剧者故意将地图上下颠倒地钉在墙上,他浑然不知,而且这种情况发生了不止一次。他偶尔会诗兴大发(一位崇拜者认为他是世界上背诵最为流利的人之一),怀着“一种颇具韵律的心境”背诵吉卜林的短文、《天路历程》,以及他最喜爱的诗人埃德温·阿灵顿·罗宾逊的抑扬格五音步。受过伤的膝盖和患有风湿性关节炎的髋骨迫使他随身携带一根手杖,他像挥舞长剑那样在空中挥舞着手杖,指着穿过沙丘的通道。他说话时很少轻声细气,现在更是用雾笛般的嗓门一次次吼叫着:“投入战斗!”
“我永远会被看作是西奥多·罗斯福的儿子,”1910年,23岁的他这样写道,“而不会被视作是我自己。”他用接下来的30年证明这个观点是错误的。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在第1步兵师服役,凭借自己的勇气获得了勋章(在康蒂尼中了毒气,又在苏瓦松负伤)。年轻的特德随后便走出父亲的影子,积累起专属自己的财富和声誉。30岁时,作为一名富有的投资银行家,他在1924年的纽约州长竞选中,以10万张选票的差距输给了艾尔·史密斯,随后便投身于其他工作,以各种公众或私人角色现身:担任波多黎各和菲律宾总督;8部著作的作者;美国运通和双日出版社的高级主管;全国有色人种促进会的活动家。
同时特德·罗斯福还是个探险家和猎人,送给芝加哥菲尔德自然历史博物馆的战利品包括罕见的山地野绵羊(盘羊)和一种前所未知的鹿(后来被命名为罗氏麂)。他直言不讳——“我是个反虚张声势、反*子骗**和反懦夫的人,我就是这样”,而且从不惺惺作态。“在信里写点家里的琐事吧,写点我们所知道的那些美好的往事,”6月5日,他写信给妻子埃莉诺,“还有家长里短,我喜欢读家长里短。”一周后,他又写信给她,以两句诗为开头:“黑暗、残酷的战争吞噬了一切,我爱它。”
也许这并非全部,他当然也热爱“大红一师”(第1步兵师对自己的称谓)。“特德·罗斯福可能是我所见过的唯一一个为战斗而生的人,”老资格战地记者昆廷·雷诺兹写道。1941年重新被召回现役后,罗斯福出任该师副师长。“在你写报告时,请记住,你是写给一个该死的蠢货看的,”他提醒那些下级军官,“务必简单明了。”士兵们崇拜他那种鲁莽好斗的劲头,并认为他“是个知识分子,因为他的背包里带着许多股票书籍”,记者A.J.利布林评论道。第26步兵团的一名军医回忆道:“他起身离开时,我们心甘情愿地站起身敬礼。”在突尼斯战役中,他再次展现出非凡的勇气,并因在埃尔盖塔尔激战中表现英勇,荣获杰出服役十字勋章。在6月下旬的日记中,巴顿认为罗斯福(现在已55岁)“疏于纪律和训练,却是个出色的战地指挥官……这样的人太少了”。

进攻西西里期间担任第1步兵师副师长的小西奥多·罗斯福准将,1944年1月跟他的吉普车合影。一名崇拜者用4个词对他做出形容:“光着脑袋、晒得黝黑、饱经风霜、满脸皱纹。”
说他“疏于纪律”,这一点难以否认,但这个缺点仍然富有争议。另一名将领抱怨说,罗斯福和第1步兵师师长特里·艾伦少将“似乎认为美国*队军**是由第1师和1 100万补充兵组成的”。罗斯福打趣道:“没错,难道不是吗?”他在突尼斯告诉部下们,“等痛揍德国佬后,我们就回奥兰去教训那些城里的宪兵。”突尼斯战役后,该师返回阿尔及利亚,沿途真的留下了“惨遭劫掠的酒铺和愤怒的镇长们”。一些士兵坐在运兵车车厢里,朝阿拉伯农民开枪射击,“只是为了看看他们跳跃的狼狈样,”第26步兵团的一名士兵承认,接着又补充道,“太多的葡萄酒,太过狂妄,太多无处发泄的精力……我们只是些不把任何人和任何东西放在眼里的普通士兵。”
有传言说,第1步兵师将从非洲被送回国——团里的赌徒甚至出钱打赌,8月1日前他们就会踏上美国的土地,但“大红一师”没有踏上返乡之旅,而是被巴顿征用,作为进攻西西里岛的先头部队,这引发了不满。兵营里顿时怨声载道:后方部队已换上了凉爽的卡其军装,可他们还穿着又脏又厚的羊毛作战服,那些从未在战斗中开过一枪的人却佩戴着棕绿色相间的非洲战役绶带。后勤单位囤积了大量“骆驼”和“好彩”香烟,却把劣质香烟送往前线。巴顿告诉特里·艾伦,“第1步兵师的胆小鬼们不需要卡其军装,”他又补充道,大多数士兵“很可能在发起进攻时就阵亡了”。
5月下旬,该师驻扎在奥兰城外一片荒芜、无遮无蔽的营地,距离1942年“火炬行动”的进攻滩头不太远,师里的士兵们一致认为,奥兰城需要再次获得解放。8名士兵大摇大摆地走在奥兰的人行道上,将那些身穿卡其军装的家伙推入下水道,并撤掉他们军装上的战役绶带。另一群士兵将3个月的军饷掼在佛罗里达俱乐部的吧台上,告诉酒保:“这些钱用光时告诉我们一声。”师里的一份备忘录谴责士兵们“过度酗酒”和“衣冠不整的形象”。士兵们的指节铜环和私藏的德制鲁格手枪被没收,下午5点,市内各家酒馆开始实施宵禁。
平静的“第二次奥兰之战”爆发了,“士兵们分两方,穿着两种不同的军装,发生了激烈的斗殴。”第18步兵团的一名士兵指出,“荷枪实弹的大兵和神气活现的下级军官搭乘卡车接管了奥兰……吓唬平民,让他们待在家里,并搜捕宪兵。”罗斯福暗示属下,他们不需要向本师以外的军官敬礼,这激起了“大红一师”的斗志,据未经证实的传闻,第18步兵团与宪兵们打斗时,特里·艾伦也参与其中。
罗斯福承认,师里的高级负责人“牢骚满腹、疲惫不堪、不明事理”。卢卡斯将军在6月27日的日记中写道:“这个师被宠坏了,他们一直被告知是世界上最好的部队,以至于根本不把纪律放在眼里,肆意妄为。”艾森豪威尔勃然大怒,命令艾伦的顶头上司奥马尔·布拉德利中将立即将第1步兵师逐出奥兰。对布拉德利这位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将军来说,这场骚乱是自突尼斯战役以来,他为这个师及其指挥官又添上的一笔不良记录。在他看来,两位师长简直就是“强盗”。布拉德利对“大红一师”嗤之以鼻:“根本就是一群海盗。”
现在是强盗和海盗们改邪归正的时候了。7月11日周日,拂晓刚过,罗斯福驾驶着他的“莽骑兵”吉普车,从位于“绿2”海滩外一片柠檬园内的师部出发,赶往位于杰拉东面的第26步兵团防区。安息日轻柔的清晨亲吻着平原上的葡萄园,这片平原向北延伸8英里,越过蓬泰奥利沃机场,直达一片低矮山丘的顶部。

第1步兵师师长特里·德·拉·梅萨·艾伦少将(左)与美国第2军军长奥马尔·N.布拉德利中将研究着地图,这两人后来反目成仇。审查员用墨水涂掉了两人之间的地标,以免暴露他们在西西里岛的位置。
天刚亮,“大红一师”便沿着一条6英里长的战线向那些山丘挺进:第26步兵团居左,沿117号公路而行;第16步兵团居右,沿115号公路和通往尼谢米的道路前进。罗斯福跳下吉普车,匆匆来到遮蔽在一片伪装网下的团部电台。先头营发回的报告支离破碎,而且令人不安:行进中的美军步兵与轴心国坦克迎头相遇。德军装甲部队分别从蓬泰奥利沃、尼谢米和比斯卡里出发,再分别向南、向西南和向西推进。“里窝那”师的意大利士兵在更西面的地方集结,准备对杰拉发起进攻。清晨6点40分,在杰拉到蓬泰奥利沃的途中,至少12辆德军坦克在117号公路上,从被打垮的第26步兵团第3营中间冲了过去。这些坦克转向东南方,驶过麦地,隆隆地冲向盟军登陆滩头。
透过望远镜,罗斯福紧盯着北面地平线处腾起的褐色灰尘。两辆涂着灰色伪装斑点的4号坦克全速冲过起伏的田地,试图吸引盟军的火力。一名军官觉得它们就像是“全力追逐鹌鹑的雪达犬”。德军的其他坦克则沿着平原轻微的褶皱而行。炮口的闪光穿透了尘埃。很快,清晨的空气便因机枪的吼叫和深红色的坦克炮火而变得浓稠起来。
早上7点前不久,罗斯福用战地电话叫通了第1师师部。“我们左侧的第26步兵团遭遇敌人坦克攻击,目前尚不清楚情况有多糟糕,”他告诉一名参谋,“让艾伦将军来听电话。”艾伦的声音在话筒中响起,罗斯福没有浪费时间,“特里,听好了,这里的状况不太妙。第3营遭到敌坦克攻击,已被突破。第2营仍在苦苦支撑,还不止如此,这里没有反坦克炮的掩护。要是我们能调个中型坦克连来,肯定会有所帮助。”
每份作战报告显示的情况似乎都比上一份更加凶险。德军装甲部队已突破至第3营的后方,战斗不断在散兵坑和战壕中打响。在缺乏“巴祖卡”火箭筒和迫击炮弹的情况下,美军各个步兵排交替掩护着向南后撤了3英里,退至杰拉郊外。“第26团惨透了,”早上8点后不久,罗斯福告诉师部的一名参谋,“那个中型坦克连怎么样了?还没卸载吗?该死的,我马上过去,亲自把他们带上来。我们可等不及他们明天赶来。”一个小时后,他告诉艾伦,“情况不太妙。”
不打电话的时候,他拖着脚步来回走动,步态有如斗鸡一般。他挥舞着手杖召集散兵坑中的士兵们。“这帮家伙打不中我!两次世界大战了,他们仍然做不到。连我这样的老家伙都打不中,他们肯定无法伤害到你们,”他吼叫着,“你们知道这帮王八蛋是谁吗?是‘赫尔曼·戈林’师。我们曾在北非狠揍过他们,我们要再揍他们一次。”后来他在信中告诉埃莉诺,“老家伙仍能打仗。”
★★★
在“绿2”海滩附近的柠檬园中,只能通过一块小小的标志牌(“危险前哨”)和一堵石墙后伸出的无线电天线,找到第1步兵师的师部(“危险前哨”是“大红一师”师部的绰号。——译者注)。在这里,另一名老兵同样热血沸腾。他长着塌鼻梁,皮肤如皮革般坚韧,深深的褶皱分布在他那双棕色的眼睛周围。一头蓝灰色的头发有些花白,从钢盔的边缘下露出来,一名细心者写道,他走路时“稍有些摇晃,这是一个长期坐在马背上的人的特征”。与特德·罗斯福相同,他也经历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锤炼:在阿尔贡战役中,一颗*弹子**射中他的脸,在他面颊上钻出两个孔,以至于他现在还会发出一种奇特的、像轮胎漏气般的嘶嘶声。和特德·罗斯福一样,他也对“大红一师”珍爱有加,无条件地忠诚于战友们。然而,这两人对大红一师怀有的深厚感情根本不能帮助该师遵守纪律。
但在特里·德·拉·梅萨·艾伦看来,秩序和纪律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从西点军校退学前,不守纪律是他的家常便饭:迟到、半夜洗澡、上课时打哈欠、消防演习时大呼小叫、突然离开队列去逗狗等。作为一名年轻的军官,他“喜欢马、酒、女人和跳舞”。成为少校后,他以班级最后一名的成绩毕业于陆军指挥参谋学院,而同为少校的艾森豪威尔则名列全校第一。但艾伦知道如何打仗和指挥,美国陆军对这两点的重视使他成为同期西点毕业生中第一个戴上将星的。现在的艾伦就佩戴着代表少将军衔的两颗星。
“士兵最害怕的,就是觉得自己被派去白白送死,”一位副官后来写道,“但在艾伦手下,大家没有这种感觉。”作为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后悔在这个多事的早晨错过了弥撒,但他已在私下做了祈祷,就像每次在战斗前所做的那样,为他那些死去部下的灵魂祈祷。对于领导才能,他认为“用兵之道十之八九就是要胆子大”。他最喜爱的军事格言古老而又质朴:“找到他们,咬住他们,干掉他们。”再例如:“不胜则死。”艾伦的政治哲学则没有这么复杂。“这场战争太疯狂了。”他耸耸肩说道。6月,他劝告自己的部下,“做好自己的工作。我们可不想当英雄——死掉的英雄。我们不是为了荣耀。我们到这儿来就是要干又脏又臭的活儿。”可是,他又写信告诉他年轻的妻子玛丽·弗兰:“我坚信我的好运会持续到将来。”
这种好运在今天早上受到严峻的考验。“传令兵在树林里跑进跑出,”记者唐·怀特海德写道,“战地电话响个不停,电台中喊声一片。炮弹在头上呼啸而过。”一名焦虑不安的参谋跑了过来,艾伦说道:“先别告诉我,让我猜猜,他们是不是从东面和西面发起了进攻?”那名军官点了点头。“大红一师”右翼,第16步兵团的境遇比左翼的第26步兵团更糟糕。第16步兵团第2营面对敌人的40辆坦克,在尼谢米公路上的阿比奥普廖洛坚守了2小时,最终两个连队被打垮,士兵们从试图阻止他们的军官身旁挤过。“弟兄们感觉被彻底地挫败了,因为他们没有任何对付坦克的*器武**,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哭了起来。”一名上尉叙述道。上午晚些时候,在皮亚诺卢波,幸存的美军士兵沿着一道山脊,冒着猛烈的火力挖掘战壕。午夜时,他们就是从这里出发向前推进的。“×的,我们不能傻等着他们发起进攻,得先下手为强。”一名中尉的话音刚落,便被一发*弹子**击中头部,当即倒地身亡。
上午10点10分,第3营报告说,在杰拉—尼谢米公路连接处的东北方遭遇30辆敌军坦克,并补充道:“我们正与敌坦克猛烈交火。”此刻,团里的9门反坦克炮已损失了6门,两位营长身负重伤。军官们从观察哨的缝隙,用他们的点45口径手枪*击狙**敌人。上午9点,少量已登陆的火炮开始用5号*药炸**对6 000码外的目标拼命射击。10点30分前,后撤的步兵潮水般涌过,炮兵们换用1号*药炸**,对不到1英里外的目标开火。“形势危急,我们要被敌人的坦克打垮了,”第16步兵团团长告诉艾伦,“我们不知道东面的情况如何。”
艾伦爬到师部后方一座沙丘的顶部,脸颊嘶嘶作响,腋下夹着一幅地图。“整个平原,”一名炮兵后来写道,“到处是爆炸的炮弹和燃烧的坦克,一片混乱。”艾伦身后的海滩并未变得有序起来。拂晓时分,意大利轰炸机俯冲袭击了锚地,从那时起,几乎每隔半小时便有轴心国的飞机赶来空袭。周六和周日两天,艾伦共请求了10次空中支援,但只有一次抵达,因为从北非和潘泰莱里亚岛飞来的盟军战斗机要负责保护舰队,实在太过繁忙。
当日清晨,巴顿曾命令他海上的预备队迅速登陆,但第18步兵团的4个营登陆时只带了他们随身装备的*器武**(“大红一师”下辖3个步兵团,分别是第16、第18和第26步兵团,外加4个炮兵营。——译者注)。一些重型*器武**被卸在东南面第45步兵师的登陆区域,迫使炮组人员不得不沿着鹅卵石路面艰难跋涉数英里去寻找。第313号坦克登陆舰的坦克舱被*弹炸**击中,彻底烧毁,第26步兵团的反坦克炮悉数损失。第1步兵师的两辆通讯车被摧毁,其中一辆携带着30英里长的电话线。至于另一辆携带无线电设备的通讯车,也沉入了7英尺深的海水中。杰拉的滩头依然拥挤不堪,使得数十艘登陆艇根本无法穿过拥堵的船只和沿岸边堆积的补给箱,不得不在近海游弋,或是干脆返回母船。迫击炮手们只能利用小舟将他们的炮弹运上滩头。
“我需要坦克,我他×才不在乎它们来自哪里。”艾伦说道。60多辆M-4“谢尔曼”坦克在7月11日登上海滩,但只有一个排(4辆坦克)设法越过沙丘,在周日早上投入战斗。其他坦克被破碎的驳船、拥堵的路况和混乱的局面所阻,上岸的装甲车辆的电台功能完全瘫痪。“谢尔曼”坦克穿越沙滩,士兵们发现那里铺设着钢网,会缠住履带,破坏坦克的车轮,需要用大型的钢剪将其破坏。绕过钢网的坦克又被陡峭的沙丘困住,导致履带脱落。
然而,同样的灾难也困扰着康拉特将军,他正待在位于普廖洛的“赫尔曼·戈林”师师部。在德军左翼,从比斯卡里发起进攻的掷弹兵在黑暗中走错方向,随后便与他们的团长失去了联系。这位团长离开指挥部,去找康拉特为自己辩解,却落得被撤职并送交军事法庭的下场。群龙无首的士兵们恐慌不已,朝比斯卡里退去,最终还是由团里的军官带着这些士兵到达了阿卡泰河北岸。正如一名德军参谋所说的那样,“缺乏凝聚力”暴露了德军左翼,坦克不得不在没有足够步兵掩护的情况下向前推进,结果遭到隐蔽在山丘后和沟渠中的美军步兵骚扰。另一位德军团长也因为无能被撤职,致使伤亡人数激增。
不断发生故障的“虎式”坦克太过沉重,无法被拖走,以致堵住了道路。另外,康拉特也不知道,右翼的意大利人到底在干些什么。“意大利人几乎不再配合作战了,”他的参谋长抱怨道,“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协同作战。”实际上,“里窝那”师已接到意大利最高统帅部的命令,要“以最大的决心”向杰拉发起进攻,却没人想到要将这一点告诉德国人。中午前,轴心国的防线已被拉伸成一条长18英里的弧线,毫无协调性和连贯性可言。可这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位于罗马的最高统帅部宣布,杰拉被夺回,美国人也已“逃回他们的船上”。
站在柠檬园上方的沙丘上,面对眼前的混乱,艾伦知道,如果不尽快扭转态势,意大利人的说法就将成为事实。他看着德国人的坦克逼近海滩时,第18步兵团的一群士兵越过沙丘,仓促向后退去。“他们抱着毛毯、工兵铲、望远镜和*器武**,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第18步兵团的一名中尉描述道。一名参谋问艾伦,其他部队是否也应该后撤,艾伦回答道:“见鬼,绝不后撤。我们还没开始战斗呢,他们还没有被我们的炮兵打垮。”
★★★
周日早上9点30分,巴顿在杰拉附近的“威士忌”沙丘靠岸,跳下跟休伊特借来的驳船,涉过最后几码大腿深的海水。他摸了摸自己的脉搏,感觉到它跳得有些快,对此不太满意。“你最好赶紧上岸,”他招呼着“蒙罗维亚”号上的一名记者,“否则我的部下就要把那些王八蛋都杀光了。”他用皮马鞭轻拍手掌,“穿着靴子和马裤的他看上去迷人而又好战”。一名记者写道。他的脖子上挂着望远镜和照相机,没有佩带他那两支招牌式的左轮手枪,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柯尔特“和平缔造者”点45口径左轮手枪。穿越海滩时,他仔细看了看被地雷炸毁的两辆“DUKW”,就在这时,几发炮弹落在了离海岸30码远的海中,轰鸣着爆炸。“赶紧离开这片海滩,”他用他那奇特、高亢的嗓音朝四下游荡的士兵们喊道,“去干掉那些德国王八蛋。”
副官拿掉了巴顿那辆侦察车上的防水布,又将一面三星将旗插在保险杠上。巴顿打算沿115号公路(这条公路现被称为“阿道夫的小径”)向东行驶3英里,赶至“危险前哨”看望艾伦。与此同时,巴顿听说达比已在杰拉镇的法西斯*党**部大楼上升起了一面美国*旗国**,便命令开往镇内。巴顿到达时,达比已经离开,投入了其他战斗,但巴顿仍然在楼顶观赏到了庄严的场景。自“爱斯基摩人行动”展开30个小时以来,他对这场登陆行动的进展状况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进攻发起后,“蒙罗维亚”号上的通讯室已乱成一锅粥,第七集团军诸多单位发来的紧急电报被积压了8个小时,而较为普通的电文则被推后两天再作处理。而在这里,巴顿至少能亲眼看看战场的态势。
尘埃和灰色的硝烟模糊了镇子北面和东面的景观。在117号公路东部边缘,德军坦克从第26步兵团身边冲过,跨过浅浅的杰拉河,对“阿道夫的小径”和艾伦的隐蔽所形成了威胁。公路西面的意大利坦克距离杰拉也已不到1英里。巴顿朝下方街道上一个携带步话机的海军少尉喊了起来:“嗨,带着电台的那个人!要是你能联系上你那该死的海军,告诉他们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朝公路开炮!”
几分钟后,“博伊西”号巡洋舰射出的38发炮弹呼啸着掠过屋顶。炮弹在意大利坦克间炸开,一阵切分音般的雷鸣隆隆地穿过镇子。更多爆炸接踵而至,这次是迫击炮射出的白磷弹,在敌军的步兵队列中炸开。巴顿指出,燃烧的弹片“令敌人惊慌失措,他们冲出山沟,双手抱着脑袋,像苦行僧那样尖声惨叫”。一名游骑兵上尉补充道:“能看见敌军士兵四散奔逃,似乎被彻底打蒙了……一些尸体挂在了树上。”战俘们排成一列穿过下方的街道时,巴顿朝押送他们的宪兵吼道:“朝他们的屁股上来几脚,让他们跑步前进。”在巴顿的注视下,这群战俘跌跌撞撞地奔跑起来。
意大利人的推进在中午前停顿下来,德国人的炮兵却开始轰击杰拉镇。两发88毫米炮弹击中了法西斯*党**部建筑,钢铁碎片和砖石瓦块四散飞溅,第三发炮弹射穿了街对面的屋顶。“除了一些平民外,没有人受伤,”巴顿指出,“我从未听到过如此惨烈的尖叫声。”这种恐慌情绪随着两架德国战机的出现而加剧。巴顿后来写道,*弹炸**逼近的呼啸声使当地人“采取了最为愚蠢的做法,在街道上来回奔跑……在我们看来,有必要动用宪兵和枪托让他们冷静下来”。
★★★
意大利人已停止推进,德国人却没有。中午前,特里·艾伦的部队右翼面临着灭顶之灾。德军的突破对柠檬园的侧翼形成威胁,在那里,无烟*药火**的臭气与柠檬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坦克炮火已经席卷滩头,不仅造成大量人员伤亡,还令士兵们无比惊恐。圣斯皮那附近的德军坦克控制了115号公路,距离海岸线已不到1英里。盟军的登陆艇中弹,敌军威胁着第26步兵团位于距离内陆仅700码处的补给物资仓库。步兵们撬起干泥块,构建可怜的泥巴胸墙。沙滩上的一名海军军官“摆出了英勇的姿态,喊叫着,‘拿起*器武**,拿起*器武**!’”海军的文书、电工和木匠们哧哧笑着,七手八脚地争夺步枪。士兵们烧毁了包括地图在内的所有个人和官方文件,一部雷达设备也被炸毁,以防被敌人缴获。
在被命名为“危险前哨”的师部旁,艾伦蜷缩在战壕里,睁着因疲惫而惺忪、发灰的双眼,查看着作战汇报,并请求更多的炮火支援。支援终于赶到了:4个炮兵营,每个营有12门大炮、1个“谢尔曼”坦克排、6个火炮和1个反坦克连,终于越过海滩来到沙丘处。
“那里有许多很好的猎杀目标。”第1步兵师炮兵主任克利夫特·安德鲁斯准将告诉赶来的炮兵们。安德鲁斯抽着烟斗,擦了擦自己的眼镜,这位毕业于康奈尔大学的土木工程师被部下们称为“薯片先生”,他再次展现了自己曾在凯塞林山口和埃尔盖塔尔展现过的沉着冷静。他从一个连队走到另一个连队,用自己的手杖指明目标,并命令炮手们使用跳弹射击,在突尼斯,这种打法被证明对敌步兵尤为致命(所谓跳弹射击指的是给炮弹装上药包和引信,炮弹落地后弹起,在空中炸开,对暴露在外的目标*伤杀**力巨大。——译者注)。一个火炮连摆开155毫米口径的“长汤姆”火炮,用直瞄火力对准逼近的敌军坦克,不停地开炮射击。据说,一名中尉站在火炮连后方,挥舞着他的点45口径手枪,威胁说谁敢弃炮逃跑,就毙了谁。
火炮的轰鸣声中夹杂着“博伊西”号巡洋舰射出炮弹发出的犹如火车头般的尖啸:每隔6秒钟便有15发炮弹在空中炸开,将小麦地、葡萄园和德国人一同炸个稀巴烂。它几乎已经坐滩,侧着舰身逼近至距离海滩3 000码处,测深员站在外舷,用测链测量着水深。另一艘巡洋舰“萨凡纳”号也加入了炮击,另外4艘驱逐舰甚至靠近至距离海滩1 200码处。
德军坦克起火燃烧,先是两辆,接着是6辆,随后是12辆,越来越多。美军在半英里外都能听见被困的坦克组员发出的惨叫,直到坦克内的*药弹**发生殉爆,惨叫声才平息下来。“炮塔左侧被击中,”“虎式”坦克部队的一名军官后来回忆道,“幸运的是没有被射穿,但铆钉从我们的耳边飞过。”一个德军掷弹兵被第16步兵团的一名步兵射中,跌倒在坦克履带下。这名步兵“拽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转了过来,但他已被坦克碾成肉酱”。
下午2点,康拉特下令停止进攻。德军坦克向后退去,起初速度很慢,但随着舰炮火力的不断加强,他们加快了速度,朝后方仓皇逃窜,犹如地面突然间向北倾斜似的。下午4点,“赫尔曼·戈林”师师部汇报:“对敌登陆部队的反击失败。”特里·艾伦督促他筋疲力尽的士兵“在该死的德国佬再次对我们发起进攻之前狠狠地揍他们”。当天发生的事件在他通红的眼中闪回。“形势看上去很危急,”他告诉唐·怀特海德,“但其实只是有点令人为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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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些时候,巴顿回到海滩上。尽管经历了轰炸、扫射和炮击,他依然扯着喉咙说话,毫无疲惫之色。下午,他在杰拉找到特德·罗斯福,批评他没能拿下蓬泰奥利沃机场,随后在拜访艾伦的师部时抽了根胜利雪茄。他跟一个大腹便便、满头白发、名叫威廉·J.多诺万的准将共进了午餐,吃的是K级口粮。
作为一名百万富翁和华尔街律师,多诺万在一战期间获得过1枚荣誉勋章和3枚紫心勋章,并被他的朋友富兰克林·罗斯福任命为战略情报局局长。多诺万从“塞缪尔·蔡司”号登上海滩,并亲自跟意大利人打了一天。“他快活得像个蛤蜊。”“大红一师”的一名上尉描述道。“比尔,你知道吗,”巴顿说道,“我最爱干两件事——搞女人和打仗。”多诺万点点头:“没错,乔治,你没有弄错这两件事情的先后顺序。”
巴顿赢得了彻底的胜利。两个轴心国师被击退,逃入西西里岛腹地。“在这最后的日子里,我目睹了一切,这真是一段惨痛的经历,完全配不上德国士兵的名头。”康拉特怒斥着,在7月12日的一份战地命令中,他威胁要将那些懦夫和谣言散布者就地处决。第七集团军左翼特拉斯科特的第3步兵师正向内陆挺进,右翼加文的伞兵在比阿扎岭击退了敌军一股相当强劲的装甲部队和步兵力量。安德鲁斯计算出,43辆被摧毁的敌军坦克中,6辆毁于“巴祖卡”火箭筒,这个数字与“赫尔曼·戈林”师统计的差不多。
康拉特汇报说,在“爱斯基摩人行动”前三天内,他手下伤亡了630人,17辆“虎式”坦克中有10辆被击毁。德军于周日发动的反击使美军伤亡331人。经过两天战斗,第七集团军汇报,有175人阵亡,665人负伤,近2 600人失踪,而大多数失踪者实际已经阵亡。美军抓获了9 000名俘虏,几乎都是意大利人。马车再次将丧生的平民拖至位于杰拉镇外的集体墓穴。
巴顿在海滩上徘徊,等待来接他的驳船。他看见一些士兵正在一堆500磅*弹炸**旁挖掘散兵坑,便建议他们:“要是你们想搞一场有坟墓记录的葬礼,那不妨如此。如果不想的话,最好换个地方去挖散兵坑。”就在这时,敌人的飞机赶来扫射滩头,那些士兵跳入刚刚挖掘的散兵坑中。巴顿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不时地喊叫着,很快便臊得那些士兵从藏身处爬了出来。他浑身湿透地回到“蒙罗维亚”号时,太阳已落入地中海的西面。“这是这场战役的第一天,我想我对得起自己的军饷,”他在日记中写道,“我对我今天的指挥感到非常满意。”
死于友军之手
肯特·休伊特在一场海战中度过了他的周日,就在距离巴顿地面战场几千码外的海上。海滩上乱成一团,飘起黑色的烟柱和微弱的呼喊声,但休伊特实在太忙,只能偶尔朝内陆望上一眼。
尽管损失不大,但形势仍旧令人不安:轴心国不断加强空袭强度,敌机溜过山谷缺口,越过沿海平原,避开了盟军的雷达。皇家海军“纳尔逊”号战列舰在7月10日遭到3次攻击,但今天却是14次。一颗*弹炸**击*特中**德·罗斯福搭乘的“巴奈特”号,1号货舱被撕开一个大洞,7人被炸死。灯火通明并标有巨大红十字标记的医务船“塔兰巴”号,被击沉于离岸5英里的海上。“伴随一阵金属裂开的嘶嘶声,它的尾部向下沉去,船艏向上翘起,开始滑向海水中,”一名英军中尉描述道,“船上的人从两侧船舷跳入海中。”
周六,在杰拉,第313号坦克登陆舰和22名士兵也惨遭敌人毒手。傍晚时分,一架Me-109飞机顺着阳光飞来,行踪非常隐秘,以至于直到*弹炸**落下,海滩上的高射炮都未发一弹。装着地雷和*药弹**的卡车被炸毁,将主甲板上的人抛至100英尺的空中,燃烧的车轴和挡泥板雨点般洒落在海滩上。大火肆虐着,被烧伤的人们躺在舰艏斜板上,诵读着主祷文,所有引擎都已停转,以避免那些跳入海里的人们被吸入螺旋桨。第313号坦克登陆舰沉入海底时,还伴随着一声含义模糊的求救呼号:“这该死的东西不起作用了。”
周日中午,美国海军“坚定”号扫雷舰在休伊特登船后向西驶去,他要去查看特拉斯科特的登陆情况。这位海军中将刚到达利卡塔没多久,10架轰炸机便俯冲着扔下*弹炸**击中了码头和海滩,同时对6艘坦克登陆舰展开轰炸,并使另外一艘起火燃烧。在“坚定”号即将返回杰拉时,休伊特又目睹了5次空袭。
接连不断的空袭令他恼怒不已。盟军为“爱斯基摩人行动”调集了近5 000架飞机,可它们究竟在哪里?在做些什么?休伊特对此一无所知。几个月来,他和巴顿一直在谴责美国陆军航空队“几乎完全不参与作战计划”,而他们拟订的空中作战计划“与军事进攻行动和海军攻击计划根本不搭调”。他和巴顿都不知道西西里岛上哪些目标会被轰炸,也不了解战斗机掩护会“以何种形式、于何时何处”出现。
空中力量的指挥官们谨慎地“分配着”他们的飞机,极不情愿将“空中作战单位的个人控制权”交给陆军和海军的弟兄们。他们反驳说,为消灭轴心国的空中力量,必须集中空中力量,打击敌机场和补给线这样的目标,而身处前线的弟兄们通常看不到这种打击行动。由于海军坚持将所有航空母舰都部署在太平洋,地中海战区没有足够的战斗机可用于在白天长达16个小时的时间里掩护滩头阵地。盟军舰船误射友军飞机令场面变得更加混乱不堪,原计划在5 000英尺高空巡逻的战机也被迫升到了1万英尺高的空中。
海军已做好在7月9日到10日损失300艘舰船的准备,但周六夜间只被敌机空袭击沉12艘,这种损失确实很轻微。但这也很难平息在滩头和锚地不断遭到轰炸的弟兄们的怒火。休伊特很生气,巴顿很恼火,“我们无法指望那些该死的空军去做任何该死的事情”。一名年轻的士兵被告知,盟军战斗机为他们提供了难以被击破的空中保护伞时,他抬眼望向天空,说道:“只有神仙才能看见他们。”
登上“坚定”号返回杰拉的途中,休伊特站在扫雷舰的舰桥上,亲眼看到自由轮“罗恩”号(船上装满了*药弹**和汽油)的2号货舱被两颗*弹炸**击中,接下来的一颗命中了船上的炮塔。经过20分钟徒劳的救火,这艘自由轮被放弃,一个小时后,在休伊特的注视下,爆炸声雷鸣般响起,在很远的地方都能看见并听见。一位目击者描述道,“一片平整的红色火焰从一片黑色烟雾中窜出……扭曲的金属和燃烧的木块嘶嘶作响地落入远至一英里外的海水中。”
尽管驱逐舰不停地发射5英寸口径的炮弹,近距离内对着“罗恩”号吃水线以下的部位连续射击,但已断为两截的“罗恩”号却挣扎着“拒绝”沉没。它浮在7英寻深的海水中燃烧了两天,成了敌军飞行员的一座灯塔。在周日黄昏最后的亮光中,德国飞机投下降落伞式镁光照明弹,将锚地照得亮如白昼。这些照明弹像小太阳一样悬挂在盟军舰队上空,提醒每一个水手,每一个士兵,也包括我们的海军中将,这支舰队是多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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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15号公路对面,特里·艾伦指挥部以东几百码处,另一名少将站在一条临时铺设的跑道上,提心吊胆地望着明亮的夜空。马修·B.李奇微是个英俊、优雅、极具魅力的男人。詹姆斯·加文形容他“铁石心肠,总是保持着紧张的状态,总是咬紧牙关”,乔治·马歇尔曾劝李奇微“试着学会消遣和放松”。从少校升至准将,李奇微只用了18个月,现在的他佩戴两颗将星,负责指挥第82空降师。他做作地在胸前的降落伞背带上挂着一枚*雷手**和一个急救包,士兵们为此称他为“铁*子奶**”。“有一种正确的方式(right way),”他们说道,“也有一种错误的方式(wrong way),还有一种则是李奇微的方式(Rgway)。”他“在战火中表现出的英勇几乎到了像是故意要出风头的地步”,加文回忆道,他根本看不起德国人,以至于在战斗中“会站在道路中间不慌不忙地撒尿……充满挑衅意味”。他相信,上帝至少会保佑他到第三帝国灭亡。

1943年7月11日,轴心国飞机对驻锚于西西里岛杰拉海域的盟军舰船发起攻击。当天,自由轮“罗恩”号在这片海域被击沉后,一位目击者描述说:“一片平整的红色火焰从一片黑色烟雾中窜出……”
在这个周日的夜晚,李奇微不太确定上帝会如何关照他的第82空降师。在加文的率领下,该师的一个团已分散在半个西西里岛上,而另一个团也正在赶来的途中。当天早上8点30分,依照巴顿亲自下达的命令,李奇微发出一道密码电报,将第504空降团从突尼斯调来,“今晚穿上白色的睡衣”。午夜之前,2 300名士兵将从144架飞机上跳下,增援“大红一师”。一些策划者曾建议在白天跳伞,或者趁着眼下德国人后撤,调遣C-47运输机在海滩附近着陆,将伞兵们放下即可。可是,计划已制订,命令已发出,一种残酷的顽固再一次主导了计划和命令。

1943年7月25日,第82空降师师长马修·B.李奇微少将(左)与陆军通讯兵的一名摄影师在一起。伞兵们说:“有一种正确的方式,也有一种错误的方式,还有一种则是李奇微的方式。”
当天早上,在离开“蒙罗维亚”号前,巴顿起草了一份文件,通知他麾下的4个师,即将发起空降行动,并补充道:“所有部队应注意,不要对友军的飞机开火射击,这一点至关重要。”尽管巴顿在上午8点45分发出了命令,但“蒙罗维亚”号通讯室里电报严重积压的情况使这道命令直到下午4点20分才被加密后发出。当天下午,李奇微探访了沿“绿2”海滩布设的各高炮连,询问炮手们是否知道“搭载着伞兵的飞机”很快将出现在上空。5个炮组报告说确实已听说此事,但第6个炮组却表示毫不知情。
“总有些*子婊**养的没接到命令。”海军的一句格言这样说道。在这种情况下,命令无法传达到海上或地面上的所有部队,特别是一些较小的舰船,对跳伞行动一无所知。休伊特(他跟巴顿住在同一艘船上)后来说,他第一次听说空降行动获得批准是在周日下午5点47分,根本来不及发出警告,也来不及提出抗议。第45步兵师的防区位于东面,是空降行动首先发起的地方,直到晚上10点,该师麾下的3个团才接到通知,通讯军官借着月光,努力将电报解码。
6周以来,李奇微一直提醒大家谨防误伤友军,6月下旬,他又提出取消计划中的空降行动,因为海军拒绝为飞越舰队上空的运输机开辟出一条安全通道。而后,海军又勉强答应开辟出一条飞行走廊,但最终的飞行路线直到7月5日才获得高层批准,而光是将这些路线告知地面进攻部队又耗费了数日时间。轴心国*队军**发起进攻的两天后,杰拉湾四周的盟军士兵都变得紧张不已,几乎没有人能熟练地分辨敌我——特别是在夜间。“我们会向从上空飞过的每一架飞机射击,因为我们根本无从分辨。”一名下士解释道。当天第23次空袭尤为猛烈,于晚上9点50分击中了锚地,差一点命中“博伊西”号,并将附近的其他船只驱散。
如果说李奇微急于上岸的话,“蒙罗维亚”号上的巴顿则很难遵从自己的直觉,以避免做出令他自己心生恐惧的决策。当日下午,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个*药火**桶上,已不敢再虚张声势。晚上8点,他试图取消行动,却得知第504团已经登上飞机,来不及召回。当天深夜,在舱室里,巴顿写下日记:“我们无法通过无线电取得联系,我非常担心。”
没人知道究竟是谁开了第一炮。为首的C-47于当晚10点40分抵达,敌人的最后一次空袭退去后,滩头被一种异样的平静所笼罩。琥珀色的机腹灯在1 000英尺的高空中闪烁着。于杰拉东面30英里处,飞机越过海岸线后,向左倾斜,在李奇微所处的那条跑道上方,16名伞兵跃出了敞开的舱门。随后,一挺机枪的连续射击声打破了宁静,一连串美军部队使用的红色曳光弹向上方蹿去。
恐惧在一瞬间蔓延开来。海滩和锚地喷射出一股股红色的炮火。“我回头望去,”飞机中一名上尉描述道,“看见整条海岸线上突然爆发出一片火舌。”飞行员或驾驶飞机向下俯冲,或调转方向返回海上,伞兵们在机舱内跌倒,开伞拉绳缠绕在一起。他们或是捻着念珠祈祷,或是在钢盔里呕吐。*弹子**击穿了机翼和机舱,因为沾了血,舱内地板也开始打滑。“从飞机旁掠过的曳光弹实在太过密集,亮得可以看报纸。”一名中尉后来这样说道。
飞行编队被打散。一些飞行员关闭了机腹的识别灯,并试图沿着海岸穿过来自舰船与滩头的火力之间的通道。还有些飞机逃往非洲,曳光弹一直追踪了它们近30英里。6架飞机被击中,伞兵挣扎着跳出机舱。“飞机像燃烧的十字架一样,在空中翻滚着,”第1营的一名士兵回忆道,“还有一些飞机像在飞行中被击中的小鸟那样停顿下来。”有的飞行员不肯将飞机上的伞兵投下,认为这无异于谋杀,尽管一位机务长告诉第504团的一名营长:“离开这里比待在飞机上要安全得多。”当然,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这些伞兵有的死在飞机内,有的死在降落途中,至少有4名伞兵刚到地面就被打死,因为地面上的战友认为他们是德国人。还有的伞兵因为说错话而送了命:他们已被告知,口令是“尤利西斯?格兰特!”;但在火力尤为猛烈的第45步兵师防区内,口令却是“思考?迅速!”。
那些在地面上目睹这一切的人将永远铭记这番恐怖的景象,在这场战争剩下的日子里,几乎没什么能与之相提并论。“别!停火,你们这些王八蛋,停火!”记者杰克·贝尔登在喧嚣中尖声叫嚷。然而没人停火,降落伞失去控制或根本没有打开,伞兵们带着一种“大南瓜被抛出”的声音径直撞上地面。还有些人拖着起火的降落伞,像蜡烛一样落入海中。李奇微眼含泪水看着这场*杀屠**,被彻底惊呆了。但拉尔夫·G.马丁这位年轻的中士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我的肉体和灵魂都有一种恐惧感。”
第504伞兵团32岁的团长鲁宾·H.塔克上校成功到达了着陆区,尽管地面炮火打死了他的机务长,并在他所在的那架C-47上留下了上千个弹孔。卷起降落伞后,塔克从一辆坦克旁边跑到另一辆坦克旁边,命令车组人员别再用他们的点50口径机枪扫射自己的部下。可是太晚了,20多架飞机组成的最后一支编队遭到重创,近半数被击落。一名飞行员投下飞机上的伞兵,转身飞向海面时,遭到8艘舰船射击。飞机中弹30余发,驾驶舱内的仪表落在他的腿上,他不得不在海面迫降,靠一只橡皮筏死里逃生。塔克的副团长莱斯利·G.弗里曼中校搭乘的C-47的右引擎被地面炮火击中,坠毁在距离海岸500码处,3名士兵负伤。附近舰船上的射手们朝飞机的残骸射出一串串*弹子**。“我们在海上迫降后,有11名士兵伤亡。”弗里曼叙述道,其中有一名中尉在游上海滩后被*弹子**击中面部。
终于,射击声消失了,火炮也沉默了,滩头阵地和舰队中的士兵们终于顿悟,自己做了对于军人来说最可怕的事情:误伤友军。23架飞机被摧毁,另有37架被重创。调查人员最终确定,共伤亡410人,但实际伤亡人数仍然存在争议。这场行动是一次惨败,是现代战争中最严重的一次误伤事件,这一点无可争辩。一名飞行员说:“当晚,在西西里岛上空,对我们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敌军阵地上方。”直到7月16日,李奇微才报告说,于9日和11日离开北非飞赴西西里岛的5 300名伞兵中只剩下3 900人还活着。
周日夜晚的幸存者们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幕,尽管他们努力试着去原谅这次误伤事件。一名肩部中弹的伞兵被用担架抬着离开时告诉一位军官:“我很高兴,这些弟兄能打得这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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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2日周一早上,当艾森豪威尔来到滩头时,仍然对前一晚的误伤事件一无所知。在为期一整天的视察期间,没人想过要向他报告实情。两天前,在马耳他,他一直为“爱斯基摩人行动”初期的胜利成果而高兴,“天哪,”他惊呼道,“我认为我们再一次成功了!”但同时,他也为缺乏消息(特别是巴顿方面的消息)而感到恼火。他研究坎宁安的地图,晃动拉斯卡里斯办公室里的藤椅,向记者们索要干燥的香烟,在沙滩上漫步。
“艾克坐立不安,”他的副官哈里·C.布彻海军中校在日记中写道,“他在沙滩上躺一会,然后又站起身,用木棍在沙地上刨坑。”他对记者约翰·冈瑟抱怨道,“他们把我当成一只被囚禁在镀金鸟笼中的鸟。”为亲眼看看战况,他于瓦莱塔港登上皇家海军“攻城雷”号驱逐舰,周一凌晨2点,该船以26节的航速驶向西西里岛。
驱逐舰抵达利卡塔时正好是地中海美丽的拂晓,远处的山丘被染成橙色和金色。一股股油腻腻的烟雾盘旋在海滩上。从2英里外,人们普遍看到的景象是“一片平静”,“攻城雷”号上的一名英国军官写道:“更像是一场盛大的赛舟会,而不是一次军事行动。”清晨6点刚过,身穿蓝色高领毛衣和白色短裤的驱逐舰舰长指了指停泊在距离杰拉5英里海面上的“蒙罗维亚”号。艾森豪威尔搭乘一艘颠簸的摩托艇登上旗舰,一名水手长声音颤抖地迎接了他。“大家朝我欢呼时,我经常手足无措。”这位总司令低声说道。休伊特和巴顿在一旁微笑着敬礼。
巴顿把大家带至舱室,一张大幅西西里岛地图上,整齐地标注着红蓝色的战线。此刻,已有8万名盟军士兵登上海滩,外加7 000部车辆、300辆坦克和900门大炮,在这个面积和佛蒙特州一般大小的岛上,沿一条100英里的弧线散布开来。英国第八集团军已拿下锡拉库扎,奥古斯塔很快也将陷落。西西里岛百姓纷乱的欢呼冷淡了下来,因为很明显,英国人也没有额外的食物可以拿出来给他们分享。原先预计在第一周内英国人的伤亡将会达到1万人,但这种情况并未发生,实际上只有1 500人伤亡。蒙哥马利将军已开始向位于奥古斯塔北面20英里处的卡塔尼亚疾进,那里是在到达西西里岛东北角墨西拿之前,最后一座大城市。带着一如既往的傲慢,蒙哥马利相信自己能在周二晚间到达卡塔尼亚。
至于自己的第七集团军,巴顿指出,特拉斯科特的第3师居左,该师已越过“黄线”,向位于内陆15英里处的卡尼卡蒂逼近;米德尔顿的第45师居右,虽然有点分散,但正全力压向维齐尼这座山地城镇。周日下午,科米索机场已被夺取,125架敌机被缴获,其中20架仍能飞行。美军还拿下了拉古萨,从理论上说,那里是加拿大部队的战区,美军士兵自娱自乐地接听了焦急的意大利内陆守军打来的电话。
巴顿汇报道,在中央地区,“赫尔曼·戈林”师的反击阻挡了艾伦第1步兵师的前进步伐,但当天早上肯定能拿下蓬泰奥利沃机场。非常明显,敌人已陷入困境,一只返家的信鸽身上绑缚的纸条证实了这一点,这只信鸽没有飞回意大利第2军军部,而是落在了一艘美军扫雷舰上。信鸽是意大利某海岸师放出的,纸条上写道:“面对巨大的困难,在奋战15小时后,英勇的步兵和炮兵仍在恪尽职守……请弄更多的信鸽来。”一名皇家海军军官建议,“用洋泾浜英语审问鸽子,再将其释放”。
关于战场态势的介绍刚刚结束,艾森豪威尔便开始责骂他的集团军司令,巴顿的笑容消失了。“火炬行动”期间,巴顿未及时将自己在摩洛哥的进展通报给身处直布罗陀的艾森豪威尔,曾为此受过责备,这次他又重蹈覆辙。艾森豪威尔抱怨说,华盛顿和伦敦的高层人物想了解战况,一个对情况一无所知的总司令该如何告诉他们?他怎么知道第七集团军是否需要帮助,尤其是空中支援?目睹了这番训斥的哈里·布彻写道:“艾克离开后,巴顿将军一定很生气,艾克把他批得太狠了,气氛非常紧张。”
登上“蒙罗维亚”号45分钟后,艾森豪威尔爬进摩托艇,返回“攻城雷”号。“巴顿站在绳梯旁,看上去就像一位雕刻在褐色石块上的罗马皇帝,”冈瑟写道,“他挥手告别。”30分钟后,“蒙罗维亚”号的通讯室解码了一条电报,确认20余架“我方运输机于昨晚被击落”。这份报告没有及时送达艾森豪威尔,因为他花了一上午巡视西西里海岸。在与一个德国海岸炮兵连短暂对轰时,他用棉球塞住自己的耳朵,随后又搭乘一辆“DUKW”,穿过数百名浑身赤裸、在帕塞罗角附近乳白色的海水中沐浴的加拿大士兵。“欢迎加拿大*队军**接受盟军司令部的指挥。”他宣布道,汗水布满了他宽阔的额头。
艾森豪威尔以皇家海军殷勤送上的一杯杜松子酒结束了当日的行程,并确信“爱斯基摩人行动”正以相当不错的态势展开。“一切都进行得圆满顺利,”他私下告诉记者们,“两周内我们便能拿下西西里岛。”
鉴于意大利人的抵抗软弱无力,他认为盟军应将战火延伸至意大利本土。尽管如此,他仍对巴顿感到不满。虽然两人有着20年的交情,但他还是告诉布彻,希望在西西里岛战役接下来的阶段里,由他的西点军校同学奥马尔·布拉德利来指挥第七集团军,他觉得布拉德利“处事沉着,讲求实际”。
直到周一晚上返回拉斯卡里斯堡潮湿的指挥部后,艾森豪威尔才获悉空降行动的灾难。他对巴顿的不满变为愤怒。他满脸通红,噘着嘴唇,于夜里11点45分口述了一则措辞严厉的电文,吐出的一个个音节就像挥动鞭子发出的噼啪声:“你要求我特批在你的战区展开这次空投行动。因此,你显然有充裕的时间对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部队进行完整、周密的协调。”这样一场灾难意味着“有些人玩忽职守,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巴顿被要求“展开一次详尽的调查,以确定相关责任”。
调查将进行下去,玩忽职守罪会被正式记录在案,但并未做出相应的处罚。五角大楼的审查机构将这起事件秘密保守了几个月,直到西西里的战役结束。休伊特愤然否认自己有过失,就像参与其中的其他人一样。艾森豪威尔的空军司令认为,这次行动“很不好”,尽管盟军司令部的高级空降顾问仍愚蠢地宣称,对西西里岛的“整个空降行动深感满意”。
巴顿认为第504团的不幸是“战斗中不可避免的事故”。但在搬入铺设大理石地板、臭虫横行的机拉别墅时(这里将成为巴顿的第一座岸上指挥部),他感受到了艾森豪威尔斥责的刺痛。“如果说有谁应受到责备的话,那只能是我,但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受到指责,”巴顿在7月13日的日记中写道,“也许艾克正在找借口撤我的职……要是他们想找个替罪羊,那就是我。”
腐蚀英雄的灵魂
他们沿着100英里的战线向前推进,沿途的西西里人欢呼着“贝比·鲁斯万岁”(贝比·鲁斯是美国棒球史上最有名的球员。——译者注)、“乔治国王万岁”并挥舞着自制的美国*旗国**。这些*旗国**上的条纹太多,星星太少。7月的炎热已经到来,他们将头巾绕过鼻子扎紧。一路上尘土飞扬,行进队伍中的士兵甚至看不见自己腰部以下的部位,仿佛行走在面粉中。
“刚走了一英里,我们便疲惫不堪,连发牢骚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名迫击炮手回忆道,“但我们继续前进。”咸咸的汗水浸透了衬衫,靴子咯吱作响,他们将钢盔称作“脑炉”。他们吃着葡萄、青西红柿和安非他明(安非他明是一种兴奋剂,能够缓解疲劳。——译者注),或是以货易货,用一根香烟能换八个橘子。中午,记者艾伦·穆尔黑德写道:“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刺眼的颜色——红色的岩石、绿色的葡萄园、耀眼的深蓝色天空。”士兵们则没这么鲜艳,汗水和尘埃在他们的皮肤上混合成了一层灰色的糊状物。偶尔有炮弹落下,他们便扑入沟渠和地面上的浅凹地。“我把脸埋在尘土中,”一名士兵说道,“并试着用双膝将坑弄深些。”一些吉普车从前线返回,引擎盖上绑缚着阵亡的士兵,穿过奋力向前的队伍。“让开!”司机吼叫着,“快让开!”活着的人闪到一旁,仿佛他们是避开恶毒之眼的西西里人。
许多士兵戴着护身符,要么是一枚圣克里斯托弗纪念章,要么是一块光滑的石头,每当有曳光弹嗖嗖掠过,他们便会轻轻抚摩。一名士兵带着个小小的木雕猪,炮火密集时,他便喃喃说道,“小猪啊,这发炮弹不是射向我们的”,或是“小猪啊,你知道,这发炮弹会要了你和我的小命”。加入记者团采访登陆行动的小说家约翰·斯坦贝克指出,信念“这种魔力不能太过频繁地使用,其功效并非用之不竭”。他得出结论,这种返祖现象在部队中反映出一种合理的信念,即“黑暗世界离我们并不远”。
他们踏过一片与北非同样具有异国情调的土地,一片女巫和驱魔师盛行的土地,在这里,病人们吞咽着碾成粉的琥珀,或是喝下圣丽达骨灰泡的水。圈在手推车硕大轮子上的钢轮圈轧过鹅卵石地面,叮当作响。两侧的墙壁上画着基督殉难图,旁边张贴着20年代电影明星的海报。戴着眼罩的挽马拖着“左右两侧分别描述一位圣人的生与死”的马车,嘚嘚作响地从那些在孩子的头发里挑虱子的妇女,以及捧着五角形、沾有紫色污渍的酒瓶畅饮的老人们身边经过。
墙壁和公共建筑上涂写着法西斯口号:“少说多干”“墨索里尼永远正确”……这些口号“看多了甚至不再显得荒谬可笑”,穆尔黑德写道。有些墙壁刚刚用石灰水刷白,或是被覆盖上诸如“贝托尼完蛋了”这样的新标语。宪兵们仔细检查穿着从商店里买来的鞋子或干净长裤的当地人,以抓捕法西斯官员。告发和出卖很快成为当地的主要营生。蓝色蝴蝶、戴胜鸟和食蜂鸟飞来飞去,金银花和茉莉的香气夹杂着粪便和人类内脏的恶臭,产生了一种“贫困的气味”。“一条烟能让你在这里买下整个省,”一位美军军官叙述道,“一套衣服能让你得到全岛。”
敌军士兵的尸体倒在路边,他们张着双臂,仿佛在扮演雪地天使。他们被草草埋葬于标有“E.D”(敌军死者)字样的墓穴中。死去的平民也躺在路上,有些人倒在倾覆的彩绘大车旁,被掏去内脏的驴子仍套着挽具,形成一幅妖冶的死亡画面。在某些地方,掘墓工人*工罢**,使环境卫生变得更加糟糕,制造棺材的木料短缺,棺材不得不被反复使用。
“埋葬死者,喂饱活着的人。”第1步兵师的一位民事官员建议道,这个问题非常复杂。争夺食物引发了骚乱,其中一起就发生在卡尼卡蒂,派去弹压的宪兵向骚乱者头顶上方开枪,却毫无效果。“他们渐渐压低火力时,”一名AMGOT(盟国占领区军政府)成员的报告补充道,“暴徒们趴在街道上,继续尖叫。”特拉斯科特将军下令处决劫掠者,一帮平民从一间仓库盗窃了肥皂并企图逃跑时,一名军官“朝人群开枪射击,士兵们一边开枪,一边抓捕其他人,6个人被打死”。还有7个被指控涉嫌破坏*用军**通讯设备的人被枪毙。
有些时候,活着的人只是需要一些安慰。海军一等兵弗朗西斯·卡彭特,这位前百老汇演员被派去担任滩头侦察兵,因为他曾两次去西西里岛度假。在一片玉米地里,他遇到8个吓坏了的当地农民。卡彭特曾出演过奥森·威尔斯于1938年重新改编的《鞋匠的假日》,他掏出自己的烟盒,发了一圈香烟,然后清清嗓子,唱起了歌剧《弄臣》中迷人的咏叹调:“善变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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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谁比这位目前在西西里岛指挥着大部分美军部队的中将更急于向内陆挺进。排名仅次于巴顿的第2军军长奥马尔·纳尔逊·布拉德利曾与逆境和困苦搏斗了50年:父亲早逝;滑雪事故造成的牙齿缺失;一场致命的流感;儿子胎死腹中。展开“爱斯基摩人行动”最初的36个小时内,布拉德利就在不停地经受考验。“我觉得这是我一生中最糟糕的时刻,”通过急诊手术切除痔疮(在陆军中被称为“骑兵扁桃体”)后,他被迫待在“安肯”号上,饱受疼痛和晕船的折磨。他最终搭乘自己的指挥车登上海滩,屁股下垫着个救生圈,这多少让人觉得有些可笑。7月12日周一早上,他在斯科利蒂以北3英里外一片闷热的树林中建起自己的指挥部。
还是一名军校学员时便已头发灰白的布拉德利穿着一件朴素的*用军**夹克,作为“一名勉强合格的年迈步兵”,他背着自己最喜爱的“斯普林菲尔德”1903式步枪。圆形的钢框*用军**眼镜彰显了他的“乡土气息”,历史学家马丁·布鲁门森写道,“他那种乡巴佬的腔调使他看上去相当质朴。”尽管在突尼斯战役中,他指挥美军成功完成了致命的一击,但仍旧是默默无闻。近期,记者和公众的目光终于集中到了布拉德利身上,他的举止格外引人关注——“在风平浪静的日子,他就像奥索卡湖那样平静”。
《生活》杂志对布拉德利赞不绝口——他的个人经历深具吸引力:少年时代在密苏里的农田中劳作,根本没有自来水;他的寡母是一位裁缝,年轻的布拉德利靠打猎养活家人,松鼠、鹌鹑、野兔和大绿蛙是他们仅有的伙食;在西点军校棒球队,他保持了0.383的击球率,还是一位致命的投球手;同时他还是个神枪手,能用点22口径的步枪射中飞起的野鸡,他盯着空中的德国飞机,仿佛是在“双向飞碟比赛中的8号射位准备射击”。在艾森豪威尔的催促下,厄尼·派尔将在西西里岛跟布拉德利待上几天,写一篇偶像化的六段式文章,这将把布拉德利神话为一名士兵将军。“他太过普通,”派尔写道,“没有个性,没有迷信,甚至没有兴趣爱好。”
也许事实就是这样,但他的城府甚至超出了派尔的探究。“面具下是一颗冷漠无情的心。”马丁·布鲁门森做出结论。他“工于心计”(这个形容词出现在他的高中年鉴里),心胸有些狭窄。他对特里·艾伦这位“海盗”的厌恶越来越深(而后者认为布拉德利是“假冒的亚伯拉罕·林肯”),一直在找机会解除这位“大红一师”师长的职务。布拉德利对巴顿爱炫耀的性格、一根筋的战术,以及他忽略自己对各师的直接命令这一做法同样感到不满。“他太鲁莽了,”布拉德利后来写道,“我不喜欢他的指挥方式……我认为他是个相当浅薄的指挥官。”
第2军所面临的最紧迫的问题是潮水般涌来的意大利战俘:在西西里岛,一周内抓获的敌军俘虏已超过美军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抓获的战俘总数。他们三五成群地走出村子,走下偷来的卡车,或是排着长长的队伍,叽叽喳喳地从山里出来,边走边紧张地回望着不同意投降的“赫尔曼·戈林”师掷弹兵们的枪口。他们戴着长檐军帽,穿着被德国人称为“石棉布”的粗布军装,“兴高采烈地举手投降……把个人财物斜背在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他们的笑声和歌声”。一名士兵这样写道。一些美军部队实在不堪重负,用意大利语写了个标牌:“这里不收留战俘”,或建议敌军士兵改日再来投降。“对这些投降得如此之快,甚至不得不采用预约方式收留的敌军士兵,你真的对他们仇恨不起来。”比尔·莫尔丁评论道。
随后,他们像牲畜那样被赶上坦克登陆舰,但仍在唱歌,就像被关入笼中的鸟儿。负责审问一个意大利机枪组的OSS(战略情报局)官员报告,为防止士兵们倒戈归降,轴心国的军官们捏造并散布了一些盟军对战俘施暴的谎言。
“你们打算何时动手?”一名俘虏问道。
“动什么手?”
这名俘虏畏畏缩缩地说道:“割掉我们的卵蛋啊。”
被告知他们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后,俘虏们放心地啜泣起来。
“意大利人真是个奇怪的民族,”一名中尉写信告诉他的母亲,“你或许会觉得我们只是他们的护送员,而不是押送者。”
但是,黑暗世界并未远去。
它已经开始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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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斯基摩人行动”令第180步兵团付出了尤为沉重的代价,他们是俄克拉何马州的骄傲,也是第45步兵师麾下三个国民警卫队团之一。巴顿曾在该师从诺福克赶往西西里岛的途中,在奥兰短暂停留时,视察过这支部队,他督促军官们“尽*杀情**戮”,要警惕举着白旗的诈降,而且,就算敌人在几近崩溃时举手投降,也要“杀掉这些*子婊**养的”。第45步兵师应该被称为“杀手师”,因为巴顿告诉他们,“杀手将永生”。
尽管有这番谆谆告诫,但对第180团的杀手们来说,战斗进展得并非一帆风顺。登陆当天,该团团长福里斯特·E.库克森上校便被一位迷失方向的艇长丢在“大红一师”的登陆滩头,30个小时后才与自己的部下会合。库克森“焦虑而又彷徨”——他经常摇着头嘟囔“不太妙”,似乎太容易陷入沮丧,以至于巴顿曾想让比尔·达比接替他出任团长,但达比选择和他的游骑兵们待在一起。
在没有适当人选接替的情况下,库克森的职务被暂时保留了下来,但很快便失去了手下最能干的营长威廉·H.谢弗中校。这位前西点军校的橄榄球选手被称为“金刚”,是“美国陆军、海军和海军陆战队中相貌最丑的人”,一名中尉这样说道。他曾多次告诫他第1营里的军官,千万不要冒被俘虏的危险,因为“被俘就无法作战了”。登陆后没几个小时,谢弗便被德军掷弹兵团团围住,关在了一座葡萄园里。“亲爱的将军,”他在一张牛皮纸上,给他的师长特罗伊·米德尔顿草草写了一封信,“很抱歉,我被俘了。”
第180团自我救赎的机会出现在偏远、贫困的比斯卡里,7月11日周日下午晚些时候,该团发起了进攻。“赫尔曼·戈林”师的士兵退至镇公墓高高的黄色墙壁后,隐蔽在山坡上的雪松和大理石墓碑后。美国人的迫击炮弹把他们轰了出来,棕色的硝烟弥漫在墓地上方,机枪*弹子**将六翼天使的雕塑打得碎屑飞溅。德国人再次后撤,向北逃过阿卡泰河,朝比斯卡里镇北面5英里处的一座机场而去。在这片岗峦起伏的地面上,双方的交火一直持续至7月13日。
7月14日周三清晨,美国人终于夺下了机场。跑道上留下了200多个弹坑,尸体像血淋淋的小块地毯那样铺在上面。被烧焦战机的十字形残骸在机库附近闷燃,敌*击狙**手躲在驾驶舱内肆意射击,直到一个“谢尔曼”坦克排赶来,排查每一架飞机机身,将他们全部消灭。在机场东面和西面的麦地里,火焰噼啪作响。透过滚滚浓烟,可以看见美军士兵犹如草绿色的幽灵,将受伤的战友拖至安全处,或是从被丢弃的背包上取下急救包和*药弹**。
在比斯卡里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击狙**火力仍然密集,不断有*弹子**从洼地射来。第180步兵团第1营的A连和C连在5天前发起登陆行动时,每个连有近200名士兵,可现在只剩下150人。“金刚”的接替者负伤,A连连长被俘。“我们有一种杀戮欲。”一名中士后来说道。另一名士兵写信告诉父亲,夏季的灰尘“尝起来像是粉状的血”,他又补充道:“我现在知道当兵的为何老得快了。”
周三上午前,第1营已穿过硝烟和舞动的火焰,沿着细窄的菲库扎河,将德国和意大利的散兵游勇从洞穴中逐出。很快,A连便俘虏了46人,其中有3个德国人。这群惊恐而又疲惫的俘虏只穿着长裤,赤裸着上身坐在菲库扎河上方一道干涸的斜坡上,他们的衬衫和靴子已被没收,以防止他们逃跑。一名美军少校将9个战俘分开审讯(战俘中最年轻的几个被认为有可能如实交待情况),随后,这些人和其他俘虏被交给霍勒斯·T.韦斯特中士率领的一支小分队,押往后方。
然而,让韦斯特率队被证明是个糟糕的决定。他出生于俄克拉何马州的巴伦堡,1929年加入美国陆军,后又调至国民警卫队。他只在周末参加训练,在平日的平民生活中,他是一名厨师。33岁的韦斯特有两个年幼的孩子,每个月的军饷是101美元,在部队中很有些声誉,一位上司曾说他是“我在陆军中见过的最认真的军士”。但过去几天的战斗令韦斯特中士身心俱疲。“某些东西沉甸甸地压在我心里,”他后来说道,“只想杀戮、破坏,并看着他们血流不止而死。”
战俘们排成两列,在道路上行进了400码,朝河岸上的一片橄榄树林走去。韦斯特让战俘们停下(他们毫不知情,参差不齐地执行了向左转的命令),并挑出一小群上级要审问的人,转身向连里的二级军士长哈斯克尔·布朗借用汤普森冲锋枪。布朗将冲锋枪和一个备用弹匣递给韦斯特。只听他说:“毙掉这些*子婊**养的。要是你不想看见这一幕,就转过身去。”韦斯特随即扣动了扳机。
战俘们倒下了,在尘土中扭动、抽搐着,然后用双膝蹒跚而行,苦苦哀求,但回复他们的仍旧只是*弹子**。惨叫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不!不!”混杂在枪声的轰鸣和无烟*药火**的刺鼻气味中。3名战俘朝树林跑去,其中两人得以逃脱。韦斯特停止射击,换上弹匣,走到倒在血泊中的俘虏身边,朝仍在蠕动者的心窝开枪射击。干完这一切,他将冲锋枪还给布朗。“这是命令。”说罢,他赶着9个大睁着双眼、浑身颤抖、被挑选出来要加以审问的俘虏继续上路,去找师里的G-2(负责情报的副参谋长)。37具尸体倒在路边,随着太阳的升起,他们的影子越来越小,仿佛身体内的某些东西被掏空了似的。
5个小时后,就在韦斯特中士赶着他的战俘向后方走去时,德国人的坦克和半履带装甲车发动反击,重新夺回了比斯卡里机场,并将第180团赶过跑道南面的一条峡谷。激战持续了整个下午,直到敌人被再次击溃,这次他们永远地离开了。战斗中,第1营C连冲入一条深深的峡谷,敌人的机枪火力造成12名美军士兵伤亡,随后,一座嵌入山坡的巨大碉堡飘起白旗。下午1点,30余名意大利士兵走了出来,高举双手,其中5个身穿便衣。*药弹**箱、肮脏的被褥和行李箱散落在碉堡内。
指挥C连的是约翰·特拉弗斯·康普顿上尉。现年25岁的他,于1934年加入俄克拉何马州国民警卫队。康普顿已婚,有一个孩子,月饷230美元(扣除6.60元政府保险后),对他的表现评判一直是“优秀”或“出众”。疲惫不堪的康普顿站在山坡上,命令一名中尉组织了一支行刑队,“毙掉这些*击狙**手”。行刑队很快便被组织起来了(有几人是自告奋勇加入的),意大利人哀求他手下留情时,康普顿大声喊出了命令:“准备,瞄准,开火!”汤普森冲锋枪和勃朗宁自动步枪朝着沟壑中猛烈扫射,又有36名战俘被击毙。
第二天上午10点30分,威廉·E.金中校驾驶着吉普车,沿比斯卡里公路朝现已安全的机场驶去。据说金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患过暂时性失明,这番折磨促使他投身于教会,成了一名浸信会牧师。现在的他,作为第45师随军牧师服务于上帝和国家,宽宏大度的品质和简洁的布道使他深受尊敬。橄榄树林旁的一个黑色土堆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停下车,被惊得目瞪口呆,随即开始了调查。
“大多数人面朝下倒在地上,”金后来回忆道,“除此之外,每个面朝上的人,脊柱左侧和心窝部位都有弹孔。”大多数人头部也有伤,烧焦的头发和*药火**灼伤都表明这是近距离枪击。几个在附近游荡的美军士兵也来到牧师身边,抗议说“他们投身这场战争就是为了反对这种事情”,金说道:“他们为同胞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牧师匆匆返回师部,去报告这起*杀屠**事件。
奥马尔·布拉德利已获知战俘被*杀屠**的消息,他驱车赶至杰拉,告诉巴顿,50~70名战俘遭到“冷血、批量的”*杀屠**,巴顿在日记里写下了自己对此的反应:
我告诉布拉德利,这可能有点夸大其词,但在任何情况下都应告诉有关人员,这些死者生前要么是*击狙**手,要么曾企图逃跑,否则这将在舆论界引发轩然大波,使平民们为之动怒。总之,他们都死了,对此我们已无能为力。
两名亲眼看见了尸体的战地记者也出现在巴顿的司令部,对*杀屠**俘虏事件提出抗议。巴顿承诺要制止这些*行暴**,而记者们显然也未将这起事件公之于众。在7月18日给乔治·马歇尔的信中,巴顿写道:敌人用他们的尸体充当诡雷,还“经常在防线后展开*击狙**”。这种“穷凶极恶的行径”造成“不少意大利人意外死亡,但在我看来,这些杀戮完全是有道理的”。
布拉德利对此并不赞同,巴顿又在日记中写道:“我认为我们应该找两个人对*杀屠**俘虏事件负责。”第45步兵师的督察长通过调查发现,“战俘们并没有挑衅行为……他们遭到了*杀屠**”。巴顿心软下来:“审判那些王八蛋。”
比斯卡里*杀屠**发生后不久,康普顿上尉便身染疟疾,直到10月下旬康复后,他才接受了军事法庭的秘密审判。辩方认为,巴顿在奥兰的动员性讲话无异于“下达了一道消灭这些*击狙**手的命令”。康普顿证实:“我命令他们开枪是因为我认为这符合将军的直接命令。”军事检察官没有对他进行任何盘问,便表示:“我相信了他的话。”康普顿被无罪释放,并回到第45师继续服役。
巴顿曾宣称,杀手将永生,这句话同样是错的:1943年11月8日,康普顿在意大利战役中阵亡。第45步兵师的一名同僚说了一句话,恰巧成了他的墓志铭:“总算解脱了。”
韦斯特中士的案子更为复杂。与康普顿一样,他接受了精神病医生的检查,结果显示其神智正常。他同样声称,巴顿的煽动是造成他*杀屠**行径的直接原因,但同时也承认自己“也许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他告诉军事法庭,自己的行为“超越了我对人类尊严的概念”。法庭宣判,韦斯特中士“蓄意、故意、刻意、残忍、非法,并有预谋地杀害了37名战俘,这些人的名字完全不为人知,但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
韦斯特被判处终身监禁,在纽约一所监狱内服刑。但他在战争期间从未离开过地中海,也没被不光彩地开除军籍,继续拿着每个月101美元的军饷,外加各种家庭津贴。第180步兵团团长库克森上校后来说:“处理类似事件,就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尽可能漂亮地平息下去。”韦斯特被定罪几周后,艾森豪威尔审查了这起案件。如果将韦斯特送至美国国内的联邦监狱,比斯卡里事件很可能会被公之于众。如果将他留在北非,敌人也许会继续被蒙在鼓里,依然对这起*杀屠**事件一无所知。艾森豪威尔“担心盟军战俘遭到报复,并决定再给这个家伙一次机会”,哈里·布彻在日记中写道,“(韦斯特)将被处以军事监禁……一段足够长的时间,以确定他是否可以重新服役。”
这段时间长达一年多。韦斯特的家人和一名同情他的国会议员开始为了美国陆军中“最认真的军士”纠缠陆军部。1944年11月23日,以临时精神错乱为理由,他获得赦免并继续服役,尽管中士军衔被撤销。战后,军事法庭的记录作为绝密文件被锁在军方保险箱内长达数年,以免它们“激怒那些远离战争、不明白战争残酷性的公民”。
而那些知道这些*杀屠**事件的人则试图以自己的方式对此加以分析。第45步兵师的炮兵指挥官雷蒙德·S.麦克莱恩准将得出结论,在西西里岛,“似乎出现了一种邪性,开始挑衅我们”。巴顿写信告诉比阿特丽斯,“一些金发小伙说我杀了太多战俘。但他们疏忽了一点,我杀的人越多,我损失的部下就越少”。第45步兵师的一名参谋军官写道:“是何种力量让一个正常人变成了杀手,这一点无从确定。但一场世界大战与我们的个人选择是不同的。”
在跟随第180步兵团投身战斗的第一周,比尔·莫尔丁中士曾写道,没人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但从利卡塔至奥古斯塔,另一些经验教训也值得借鉴。因为战争不仅是一场军事行动,也是一个寓言。这些经验教训中包括战友之情、职责和无法预测的命运,也包括荣誉、勇气、同情和牺牲。另外,在接下来的几周,他们将穿越西西里岛,而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将设法帮助这个世界走向和平,在这一过程中,有些最为悲惨的教训值得为人们所铭记:战争具有腐蚀性,能锈蚀灵魂,玷污精神,甚至连优秀和杰出者也会被腐蚀,没有谁能保证一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