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见闻录大全 (乡村见闻记全集)

道无穷兮虚心修,法可学兮自性求。

三伏天,日长夜短。晨鸟的清啼送来一抹晨曦,父辈们要荷锄担犁耕田去了。临出门,不忘拍拍还睡在床上孩子的屁股,把睡意未消的孩童抱上牛背,又把牛绳放到他的手上——与父亲做个伴,一起插田去。耕牛摇曳着耳朵,踏踏四蹄,它知道,一天的耕作开始了,长哞一声呼朋唤友,然后,挪动身体,蹒跚蹒跚转过队头,向田园而去。

田鸡老叔坐着旧交椅,暖阳射进巷口正照在他身上。他把苗竹拐杖靠在墙边,伸手摸摸口袋,掏出烟包,垫在膝盖上,抖着手指把卷好的喇叭烟送到唇边粘粘,又用力含住。由于手有些颤,点了三次才点上火。他猛地一吸,又舒舒呼出去。一团烟雾渗进屋檐的瓦缝,向屋里弥漫。

这时,石材饲养的那条大黄狗翘起右腿在田鸡身边的墙角撒尿。田鸡一见,顿时火冒三丈——从来没有任何一条狗敢这样放肆,这狗崽子这般目中无人,敢情是今日翻了天。蓦地,他操起竹拐横扫过去,那狗原以为主贵仆大,有恃无恐,没人敢动它,冷不防飞来横祸,即刻中断了事务。心想,这老头今天怎么啦,想再翘起狗腿……回头对田鸡一睁,见田鸡又来第二棍,才汪汪汪跑回石材身后。“谁!?”巷头转出石材,他黑着脸,正欲发作,见是田鸡,收起马脸,又瞅瞅田鸡一眼,转过身去。

田鸡掠掠遮阳帽,瞪起三角眼,看着这小子背影——两肩一耸一耸,傲视跨步,旁若无人在巷中转悠,气势好像与往日不同。石材从袋里掏出烟支,慢悠悠刁在嘴里,用唇转动,随后,咔嚓一声,点上火。随即,一股烟雾绕过他的身后在巷里飘荡。那只大黄狗,跛了脚跟在他身后。

田鸡的眼还不花,不愧是历经几十年*场官**的洗礼,一眼就看出石材这小子今天有点来头。不错,石材昨夜被队长石乌喊去,说是不要终日游荡,在队当个小组长,下面有百多人管着,大小是个官。所以今天行起路来其姿态就不一样。

队民们都到田里耕作去了。石材在巷中转个大圈,旋入队长的家去。石乌的楼房建在队后的正中央。站在三楼的阳台上,远远望去,浓绿的果树覆盖了山头,南风吹来,果树沙沙作响。青山四边合,队庄居中央。当时有人问,队长在哪里?楼最高就是……队的前面是一片水田,从山队流出汩汩清泉,川流不息在田里穿梭。耕牛踏着田泥,溅起一串串水花,一声低一声高的吆牛声,在山队和队里回荡。

石材洗茶杯烧开水泡好茶。房门才吱啊一声,队长夫人探出头来:他昨夜回来后,又被人请出去……天亮才回来,醉蒙蒙倒到床上,尚未翻身呢。夫人睡意未消叹息道。

队里只有石乌建楼房。种在他楼前的紫藤花,已攀上二楼,轻风送来花香。几只蜜蜂弯腰伏在花蕊上,吮吸蜜汁,又轻轻起身飞回去;几只蝴蝶扇着彩屏,穿梭在枝叶间。队长夫人拿出小剪刀,左看右看,一手扶住小枝,一手握着剪刀慢慢修剪。她一会儿又拿来喷头,对着花卉喷洒。石材坐在沙发上,环视队长的家里,用什么材料装修他不晓得,只见在阳光笼罩中,墙壁和家私都熠熠发光。正厅神龛的右边,楠木几上一个玻璃养鱼池,清水中游动着金鱼银鱼。他昨夜才听说,一尾银鱼上万元。

石材坐着无事,见夫人在忙,走出来帮她提提水管。“你男子汉怎会做这细活……”夫人呢呢笑道。夫人所说非假,石材身虽不高,但敦实壮健。原来帮人宰牛,喜打斗。无奈队小人少,成不了气候。一次与外队人斗殴,被人家打断了两支肋骨,自此有点收敛。正是所谓山外有山,挺一时之强,被强的人打了,只得乖乖低服了。现回队诳荡,常找石乌的麻烦,石乌一想,不如施点小惠,省得他无事生非。

石材见夫人轻声细语,又清闲无事,看上去四十年纪。她的两个女儿已出嫁,一个儿子在外做生意,被人诈了钱,现在又下落不明。石乌常在外面几天半月不回家。楼高堂宽,物丰人稀。队民们不敢进他的家,整天铁门紧锁,庭院深深。她有事弄花卉,无事涂胭脂。

石材正欲向夫人说说他在市里的那个屠宰场有队这么大,二十几个身纹青龙、满脸杀气的人,赤膊上阵,一手拿铁锤,一手提尖刀,是如何霍霍向牛羊时,队长打开房门出来了,扫了扫厅堂一眼,嗯地一声,下楼,开着小车出去了。

今宵绝胜无人共,欲说还休梦已阑。

跟着石乌的后尘,石材又从巷口逶迤而来,他沾沾自喜,常对人说:托祖宗的福,荣任高升;队虽小,毕竟是个官,人们敬畏三分;在队外,这名分叫起来,使人飘飘欲仙,与人交际也名正言顺。所以,暗暗高兴,行起路来,“肩头高过耳朵”了。也许,天也要给他出点名气的机会——一头为情而奔的大公牛正朝一头发情的母牛穷追不舍,在小路中间有几位小孩在玩耍,全然不知一场危险已迫在眉睫,眼看狂奔的公牛就要冲到孩子的面前,如不及时制止,路中的孩子将受残踏,后果难以想象。这时,石材疾奔过去,挺身而出,抓起路中的沙石向牛掷去。好在曾宰过牛,蛮有胆量和力气,接着他又迅速冲到牛的面前,攥住牛鼻子。一场难测的意外避免了。

暮鼓晨钟醒人梦,经声佛号召回头。

云归听说石材帮人宰牛,心里总是怏怏然。世有千条路,也有各行各业,他偏偏做这行当。后来,又听说石材不在屠宰场,回到队里,不务正业,无事生非;浪子失教,其恶兹生,令人痛心。上次田鸡拐着拐杖来到碧云庵,几十年不见,江山依旧人色非。人到七十了,头顶只剩下几根稀疏的头发,要不是两拨粗壮的眉毛,真不知他的眼睛躲在那里;只有那条几十年不改旧貌高高凸起的鼻梁,印证他曾经辉煌的历史;满口只剩下三颗牙,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象两片被风吹动的树叶——唉,人生如梦不是梦。

田鸡永远也不会忘记,当时有多少人见云归孤身一人,想入非非,夜过女墙。事情到了该出手的时候,他已是一队之尊,独自占有了,不知不觉留下活遗产——石材这小子。哎,莫非这就是乘人之危,强人所愿,作恶造了孽,以致自己年老刁然一身,龟在旧屋里,苟延残喘。想起年青时,不顾天高地厚,一身蛮劲,三天不打人觉得拳头痒痒。待到别人的拳头打在自己身上,才知痛疼,悔之晚矣。老了受折磨,才觉年青过了头。

能悟明心见性理,或在临路悔不迟。

黄昏,有人说队长的手机不通而打到他家里,要叫其出去畅饮,快乐快乐。夫人说他尚未回家,只看见小车停在果园边。夫人又叫人去果园看看:哀哉了!小车头撞坏了。隔着玻璃看看车里,朦胧中见石乌身体斜靠,头已歪在一边,方向盘顶住胸膛,口角好像流出血。围观者渐渐增多,但死人如活虎,人人畏惧之;何况又是一队之长,平时威风八面,岂可近哉?抑或他九死一生,看者岂不是被当作看笑话,谁愿惹麻烦上身。出这事,与他交过杯的人也来了不少,有咬着舌头说悄悄话的,有躲在一边附耳喃喃的,有木然宁立的——算是受了他杯酒之恩,不来过不去啊。对石乌来说,或是安慰,或是……留给他躺在床上去想了。

笼鸟有食汤锅近,野鹤无粮天地宽。

站在高处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多,没有人敢去开车门,应该是怕晦气一下子笼罩到自己身上。队长夫人有声无泪呜咽着:他人还未死,茶就凉了……妇人的哭声有时比行政命令还管用。这境况,石材已是无法退缩,不得不挺身而出了,也因他宰过牛,其胆益壮。一头牛几百斤,也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何况是石乌百来斤的肉体。车门已被撞得变了形,石材用尽力气,才把它撬开。烈日暴晒的车厢,似蒸笼一般,车门开启,一团酒糟混合鱼肉的酸臭味滚滚而来。石乌被卡住了,石材只得拆下后座,又抱又拉把他拖出来。一摸,胸口还有一丝热气,只是下半截身已不附体了。

逐名贪利满世间,不如破衲倒清闲。

本来出现这种事不必大惊小怪,毋须议论。只是队小人少,有轿车的唯石乌一人。队民说,种田只能糊口,果林收入是孩子读书、建房的唯一来源,但全被石乌占有了。所以谈论起来话就多,说这无良心的钱,吃了遭天谴。是不是这样,谁也说不清,只是有那事,附在这事上,所以被认为是果然矣。

自那天田鸡来碧云庵回去后,云归万千思绪。当时,因家庭成分惹的祸,一队人马涌入家里抓走了她的丈夫。结婚未半月的她孤零零一人守着旧屋,许多人觊觎,心怀不轨。后来,田鸡鸠占鹊巢,没事找事,乘人之危,以关心为名,行路人皆知之事。为掩耳盗铃,昼行夜伏,佝弯身腰似青蛙(俗名田鸡)一样潜往云归的家。日久了,终于现形,田鸡这雅号也从水底浮出水面,真名实姓倒给人忘掉,对这号人也实在名副其实。

云归原名明香,未嫁时是窈窕淑女,命运不济,红颜薄命。被田鸡这个恶煞缠住,度日如年;后来又生下石材,自感无颜。她托口寻娘家,把石材送给邻居宗叔,自此流落他乡。原在百里之外的庵堂,后来辗转来到碧云庵。也许是慈悲心重,要度化众生。石材几次来到碧云庵,云归都暗中劝他做人道理,苦心教诲他行善事,积德行。

前天,石材又到碧云庵,云归嘱他去看看田鸡。石材握着田鸡瘦骨嶙峋的手掌,看着这个昔日曾经呼五吆六的人物,年轻时十几年风光之后,现在象黄昏落日,枯藤老树昏鸦。人生在世,不出人头地,人家不认识;要出人头地,又难以……实在是做人难,难做人。

田鸡把脸翻向里面,嗫喁着嘴唇没说一句话,抖着手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包了几层的小布包。这是上次田鸡到庵时,云归拿给他的。石材一看,与云归送给他的那个包一模一样——这明显是云归的一片苦心。

石材小心解开两个小布包,里面的红纸上写着:

修行但怕意不真,意真立地便成神。古来证果登仙客,尽是人间意志人。

悔过改过,立地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