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凡人故事》:第十七回 班级布置玉磊犯拧 体罚学生俅荣受惊

按:《中师生》公众号将从3月9日起连载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黄文斌的长篇小说《凡人故事》。这部长篇章回体小说,共八十回,总43万字。讲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三个初出茅庐的中等师范生的工*爱作**情故事。

长篇《凡人故事》:第十七回班级布置玉磊犯拧体罚学生俅荣受惊

《凡人故事》

——爱情之花虽然珍稀,却总有人将她苦苦寻觅;只求有生幸得一遇,领略那千般袅娜、万般旖旎。

第十七回 班级布置玉磊犯拧 体罚学生俅荣受惊

杜玉磊不是个心事重的人,不愉快的事过后即忘;再者,他还有个痴心眼,以为学校除了孩子学习成长的事,其它都不足挂齿。放学时,杜玉磊又找到巫校长,说他还是想早点布置班级:“看见教室四壁空荡荡的就不舒服。材料不需要多少钱,个人买也行;只是办公室资料橱上面的名人画像,我想拿几幅来用。”

上午杜玉磊从村部回来后,巫校长马上去找了巫主任。主任告诉他小杜只是仙一点,别的没什么,心也就放下了。这会儿见杜玉磊又提这事,暗想他毕竟是为学校做事,*压打**太狠会伤害人家的积极性,因笑道:“真是根拧柴——需要什么材料自己去供销社拿就好了,到时我会叫肖琴去结。”

“那就谢谢校长了。”

下午,杜玉磊就去供销社买来材料,跟学生一起花了半天时间把教室装扮起来。

黑板正上方是*旗国**,*旗国**两侧八个红色黑体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小倩道:“以前都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您为什么要改了,是不是特别喜欢这八个字?”杜玉磊说:“是特别喜欢。这句话是毛主席说的,意思很浅显,道理却很深刻。俗话说,勤学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外国也有谚语说‘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这些话都是说,学习贵在坚持。你们不是想象老师一样懂得多吗,那就得抓住‘天天’,天天能向上一点,不愁学无所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再聪明的脑袋也无济于事。”孩子们听了纷纷点头。

教室后面贴着“诚实、正直、坚持”六个黑体字。这几种品质是杜玉磊最推崇,也是他最希望学生能做到的。诚实需要巨大的勇气,正直需要宽广的胸怀,坚持需要非凡的毅力。标语下方是成绩一览表和学习园地,多余的那张学生桌放角落上当图书架。杜玉磊叫学生家里不拘有什么书都可以拿来,大家互相借阅。

右侧墙面有一只黑色泡沫纸剪成的大熊猫,正在啃着翠绿的竹叶,样子很敦厚。竹子下边有一间小屋,那是大熊猫的家。玉磊最喜欢的动物是矫健的苍鹰、威武的雄狮;但学生对这个又胖又憨的家伙偏爱有加,玉磊愿意遂他们的意。

另一侧墙上是爱因斯坦、歌德和雷锋的画像。

“杜老师,这个头发乱糟糟的老头是谁呀?”贴上去的时候大梁就问。

杜玉磊笑道:“他的头发是乱,但思想可是世界上最清晰的。这人叫爱因斯坦,是本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家。”

小良道:“这个人我知道,电灯就是他发明的。”

“不对。”小倩道,“发明电灯的是爱迪生——杜老师,为什么说爱因斯坦是最伟大的科学家呢?”

“爱因斯坦的科学成果你们现在还无法理解,其实老师也不能理解——比如时间能停止……”

小倩道:“老师,时间能停止是不是意味着人就不会长大,不会变老了?”

“应该是这样吧。”杜玉磊也不太敢肯定。

大梁道:“那不是等于吃了唐僧肉?”

“可以这么说,不过你要跑得比孙行者的筋头云更快才行。”玉磊笑道,“这样说吧,人类最伟大的事业就是认识自我和探索未知,爱因斯坦在探索未知世界的道路上又前进了一步,也让我们对世界的认识更进了一步。同学们,无穷的宇宙中隐藏着无限的奥秘,这些奥秘神奇又美丽,都在等待你们去开启呢。”

小良道:“宇宙的奥秘多难啊,我们连五年级的书都读不好,能行吗?”

“是很难,所以要好好学习啊。爱因斯坦还给了我们一个著名的成功公式。”玉磊在黑板上写上A=X+Y+Z,“A代表成功,X代表正确的方法,Y代表努力工作,Z代表少说废话——有时候,Z尤为重要!杜老师再送你们八个字:勤来补拙,熟以致巧。只要我们照这样去做,一定有取得成功的那天。”

至此,杜玉磊的工作生活走上正轨,安心坳村小学教书育人,或许夜深人静时想想他亦真亦幻的阿莲也未可知。不再废话。

如今且说善俅荣那日十点多到了上坪小学。上坪是距垓地更近、地势较平坦开阔的一个行政村。这里有个人称平原的大塅面,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平原上一丘大田,这丘田足有十五市亩。一市亩是二十分,十五亩就是三百分,所以人们又把这丘田叫“三百丘”。三百丘原本是上坪人的骄傲,可是说多了后味道慢慢变了,反成了别人讽刺下坪人夜郎自大的意思。无论如何,三百丘还是上坪的标志。

校长曾立秋不无自豪地向善俅荣介绍上坪村的情况。

上坪村人口两千三百多,是除垓地村之外的第一大村;小学加幼儿有学生三百多,也是除学区之外的第一大校。

“你能分配到上坪,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吧?”曾校长开玩笑道。

“还好了。”善俅荣含糊应道,转而夸起校长身边的儿子,“公子长得真可爱,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虚岁五岁了,叫曾汉淋。”曾校长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垓地俗语有“儿子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别人的好”。提到儿子,做父亲没有不自豪的。

俅荣道:“这名字取得好,‘久旱逢甘霖’。”

曾校长道:“不是这个‘旱霖’。”

“那是‘翰林大学士’的‘翰林’,这名字更好——将来必定金榜题名。”

“也不是。”曾校长道,“汉族的‘汉’——按辈分取的,又五行缺水,所以取了个三点水的‘淋’。”

“最好,酣畅淋漓。淋淋,跟叔叔去玩好不好,叔叔给你买吃的。”

听说有吃的,曾汉淋马上从爸爸身上挣下来:“我要跟叔叔去玩。”

曾校长道:“也好,让他带你去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曾汉淋长得虎头虎脑,确实可爱,径直把善俅荣拉到村口小卖部。小卖部门口有段大木头供顾客们闲坐,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正坐在上面给小孙子把尿。她一边有节奏地拨着孙子的鸡鸡,一边唱一首童谣:“三百丘,肥黄鳅,女人吃了滑溜溜,男人吃了雄赳赳。”唱了两遍,她孙子的鸡鸡果然陡地竖起来,拉了一泡长长的尿。老婆婆仿佛完成了一件壮举,沧桑的脸庞笑得犹如盛开的菊花。善俅荣心说这歌谣不错,可惜天子已经不采风。胡思乱想时,曾汉淋已经不耐烦地在一旁使劲扯他的裤边,善俅荣忙带他进去买了三四种零食。

有了零食,小曾汉淋跟善俅荣立即亲近起来。善俅荣有心通过曾汉淋巴结校长,对他有求必应,要背就背、要抱就抱、要骑就骑,儿童游戏也能一起玩得不亦乐乎。半天功夫,曾汉淋已经是善叔叔不离口了,连吃饭也非得善叔叔陪着。晚上,俅荣又把曾汉淋带到自己房间,教他识字、儿歌、画画。曾校长老婆来催了几次,曾汉淋才肯去睡觉。

曾校长老婆刘青花,也是幼儿代课教师,见善俅荣长得眉清目秀,还嘴甜,又跟孩子亲,建议丈夫叫俅荣来自己家搭伙。曾校长一提,善俅荣自然一万个乐意,当即表示每个月交五十元伙食费。刘青花听说越发乐得合不拢嘴。

曾校长见善俅荣出手大方,深谙世故,又安排他教了毕业班数学。

毕业班是学校的香饽饽,课时少,奖金高,还能顺带捞一个会教书的名声——家长心里都有个这样的思维定势:教毕业班的一定是学校最优秀的老师。更重要的是毕业班第二学期有上晚自习和周末补课。这两笔收费不入学校账目,除了校长主任提留一部分管理费,剩下的就是科任老师直接瓜分。总体而言,上坪小学毕业班老师的收入接近其他教师收入的两倍。

学校惯例是五、六年级循环任课,今年本来轮到教导主任杨家庆和吴明智老师。吴明智也是师范生,比善俅荣高两届,虽然有校友之谊,但财路被劫,心实不甘。在杨主任怂恿下,明知挽回的希望渺茫,他还是以善俅荣刚参加工作没有教学经验,不能胜任毕业班教学为由找曾校长理论。曾校长才三十出头,处事却老练圆滑,并不跟他硬碰硬,只道:“你的担心其实也是我的担心;不过,人家一毕业就能分配到我们上坪靠的是什么?——你是聪明人,我不说心里也明白。你放心,等他教完这一年,我们就有话说了。”说得吴老师唯唯诺诺而退。

杨主任年纪比曾校长大几岁,老校长退二线时他就是教导主任,也算年轻有为,原以为顶校长的缺是手拿把攥,没想到曾立秋突然和钱校长老婆结拜姐弟,从普通老师一跃而成了一把手。对此,杨主任一直耿耿于怀,今天满心希望闹出点动静,没想到才一会儿就见吴明智偃旗息鼓回来了。他问明情况,虽然猜想可能是曾校长受了那小子好处的缘故,却也不好再挑什么——万一善俅荣真有大靠山,那自己更是永世不得翻身了。

或许是吴老师人缘好;或许是便宜没落到自己头上,反被一个新来的外乡人占了;或许是看不惯善俅荣溜须拍马的嘴脸。总之,其他同事对这件事反应都挺激烈,明里暗里对吴老师表示同情,说要找机会帮他教训教训善俅荣。

这天,老师们终于抓到了善俅荣的辫子。四年级下午第二节是善俅荣的美术课。村小一级学校除了语数课,几乎全是混凡,学生玩得欢,老师也乐得轻松。四年级几个爱捣蛋的学生看善俅荣是新来的,闹得比平时更不像话。善俅荣实在看不过,抓了一个头到黑板上罚站。这学生站到黑板上还不老实,一个劲地做厌相,引得下面的学生一阵阵哗笑。善俅荣盛怒之下把他拽到墙角,勒令他将脸紧贴角落,不许回头。也是合该出事,下课铃一响,本班一个学生急匆匆跑来说有人打架,善俅荣忙去处理自己班上的问题,忘了这边还有学生在罚站。那学生平时很调皮,刚才却被善俅荣的声势吓怂了,没听到解禁令不敢擅自离开。

四年级的江老师到教室发放作业本时,他仍笔挺地站在墙角。了解情况后,江老师觉得是个机会,告诉了吴老师和杨主任。“这算什么?”吴老师不明白,“只是罚站而已,我们自己哪天不打骂几次调皮捣蛋的学生。”杨主任道:“这问题看怎么说,往好了说是严师、责任心强;上纲上线就叫体罚学生,违背师德师风。”江老师道:“这些不是重点,你们知道罚站的学生是谁吗?——王小宝。”“吴赛英的儿子啊!”杨主任兴奋地道,“那还不快点叫个学生去告诉她!”

据说国家要避免战争,办法是加强战力;其实个人要避免吵架,办法也是提升吵架能力。吴赛英就因其超强的吵架能力,在上坪已经没架可吵了;因为谁都知道,跟她吵的结果不仅仅是输,而且必定输得很狼狈。

虽然吴赛英已经久疏战阵,但达尔文的用进废退理论在她身上并不奏效。只见她一出场就气势如虹,袖口卷到膀子上面,脸色憋得像猪肝,身体里似乎储存一股高能粒子流,周围的人明显能感觉到它辐射出的冲击波,一路走一路叽里呱啦的土话,不用找翻译也知道决无好话。

吴赛英旁若无人地穿过操场,风风火火冲进教室,见儿子仍紧贴墙角面壁而立,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他拉到操场上,改用普通话指天划地的破口大骂:“你们老师就是这样教育学生的吗?不让孩子坐位置上听课,倒让他站墙角,吓都让你们吓傻了!”

一时间,所有老师学生的目光都被骂声吸引过来。善俅荣认得那孩子是刚才被自己罚站的,暗暗叫苦。看这架式,躲是躲不开了,只好硬着头皮近前:“这位家长,先听我说一下当时的情况,你孩子……”善俅荣本想叫某某同学,拉近一点关系,苦于不知道孩子的名字。“原来罚我家小宝站墙角的是你——我孩子怎么了?犯了哪条王法你不让他听课?”吴赛英一边骂一边把儿子扯到前面,这时才看清儿子的脸一半红一半白——可能是他靠的墙角破损了,一面是白灰,一面是土坯的缘故——被泪水一冲,混成了个大花脸,上面还有几道擦痕,顿时怒目戟指狂飙起来,“你睁开两个屄眼看看,我儿子的脸都成什么了,你到底是教育学生还是批斗四类分子!……”“你怎么骂人!”善俅荣好不容易插进一句,又被吴赛英指着鼻子一通连珠炮截断,“我骂人?我还要告你呢!曾校长呢,问问他管不管,他不管我明天就去学区。不要以为我们农民都老实没用,学区校长也是认得的,我倒要问问钱校长,我孩子每学期交五六十块钱是来读书的还是来受欺负的。”

曾校长虽然见着她就虚,但形势已是避无可避,只得出面:“是吴主任啊,什么事我们到办公室谈不行吗,你看,这么多人围观,影响不好。”

“曾校长,你还别吓唬我。我说几句讨公道的话就影响不好,你学校的老师把我儿子被打成这个样影响就好了?有理走遍天下,我偏要在这里说,让大家来评评理。”

“在这里说也行。吴主任,情况我都了解了,善老师没有打你家小宝,就是罚站。”

“善老师?我看一点也不‘善’。罚站怎么会把脸站破?”吴赛英又把小宝推到曾校长面前,“退一万步说,罚站就不是罚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学校是严禁体罚学生的,这事你当领导的也有责任,你看怎么办吧?”

“吴主任说得对,我也有责任。学校是严禁体罚学生;但你要相信,老师对学生严格要求都是出于好心,俗话说‘严师出高徒’不是。当然,不对就是不对,回头我来教育他——你看这样行不行……”曾校长把吴赛英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下学期免学杂费的贫困生名额我给小宝一个。”“我可不是为了这个。”理也占了,实惠也得了,吴赛英心里已经十二分满意,只是嘴上还不好就收兵。“我知道你不为这个,这是我们学校的诚意;不过,千万别漏了口风,不然大家都照样子来闹一把,你这个也免不成。”吴赛英忙承诺:“这个我懂,曾校长放心,我又不傻。”“那就好。”曾校长把善俅荣叫过来,“俅荣,快向吴主任认个错。”

善俅荣过去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吴主任,对不起。”

“看在曾校长面上,这次我就不再计较了。”吴赛英气头过去,见善俅荣一表人才,刚才被自己骂得像霜打的茄子,还有点于心不忍,“我这人是个直肠子,说过就算了,善老师也不要记仇。”

曾校长送走吴赛英,把老师们临时召集到办公室,问是谁把王小宝罚站的事传到吴赛英耳中。大家面面相觑,杨主任道:“这事谁会跟她去说,应该是有学生去报了信。”

“不是就好。”曾校长也不想深究,“不过有几句话大家还是听一听。学校是个整体,作为学校一分子,我们心中要有集体观念;遇到问题,应该齐心协力解决,决不能坐视不救。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应该都懂,同事之间真有矛盾,可以关起门来解决;不然,总有轮到自己的那一天。善老师刚参加工作,有些事情处理不当,我们可以提醒教育,但决不能排挤打击。‘背手看杀牛’的事,我不希望有第二次——过去的就过去了,我叫青花加几个菜,晚上都到我家喝几杯去去晦气。”这手打一棒子塞块糖的办法总是很管用,大家表情又活泼起来。杨主任虽然不懂吴赛英是怎么被摁住了,但对曾校长处理应急事件的能力还是心悦诚服,当即热烈附和。

从办公室出来,善俅荣问刘老师:“这个女人是什么主任?这么戗!”

“妇女主任。”

“这样的泼妇也能当妇女主任?”

“她还就因为泼才当上妇女主任的。以前没进村里,她把骂村干部当口才训练,村干部被她骂怕了才想出这一招。”善俅荣苦笑道:“还真是个好办法。”

收拾不了就收编,是中国政治家独有的智慧,这种智慧也有力回击了中国人不懂合作只会窝里斗的偏见。而且,本次收编还很可能是历史上最成功的一次——吴赛英一进村里,立即调转枪口,谁再敢说村干部的闲话,会被她的口水喷死。

才为人师就被家长当众臊得灰头土脸,善俅荣对这份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越发心灰意冷。当晚哪里还有酒兴,随便喝了几杯推说不舒服就先撤了。

“学生家长也就罢了,更难接受的是同事们幸灾乐祸的心态。”善俅荣一进房间就躺倒床上,躺倒也不能平息心中的戾气,“‘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老师就爱自命清高,看不惯自己跟校长关系好也不足为奇;又见自己一来就得到六年级这块肥缺,所以同仇敌忾了。唉,‘做人易,出世难’,这话真对。”善俅荣毕竟还是理性,又换了个角度反思。想到这里,他心气稍顺了些,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乘风”香烟,点了一支,“可是,我自己躲在房间抽劣质烟,分给他们至少是‘友谊’,不说仁至义尽,也是敦友睦邻了——还要我怎么做呢?”

长篇《凡人故事》:第十七回班级布置玉磊犯拧体罚学生俅荣受惊

作者:黄文斌,笔名:土村人。1988年毕业于福建南平中等师范学校。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