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婆家 “惊鸿啊，遥问的话一定要告诉他我们是坐出租车接你的，知道了吗?”婆婆坐在三轮上，对大着肚子的惊鸿说。 惊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怕自己说话会影响到婆媳之间的关系。在车上的时候，遥发了信息给她，说公婆打算骑三轮去接她，遥告诉他们一定要打车，惊鸿马上就要生了，而且身体也不好，根本经不起这个折腾。但是，公婆还是骑着三轮来了。三轮很小，公公骑着，惊鸿的行李箱在左前方，遥三岁的侄子在右前方，惊鸿和婆婆背靠背坐在后面。惊鸿觉得很累，头疼的厉害，肚子有些隐隐的疼，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高客，下车后坐在颠簸的三轮上，本来并不太远的距离对她来说也觉得变得遥远了。 惊鸿工作的地方是在北京，遥工作的地方在南宁，遥的父母住在山西，惊鸿的父母在山东。遥和惊鸿恋爱的时候两个人就经常开玩笑说他们两家东南西北都占全了。在去哪里生孩子的问题上，两个人商议了很久。有很多种选择，但没有一种选择是完美的。惊鸿不可能一个人在北京生孩子，至少需要妈妈或婆婆其中一个过来照顾。但妈妈不识字，连买菜都买不了，来了也帮不上大忙，婆婆虽识文断字，但遥三岁的侄子住在她家，也不可能扔下侄子过来或者带着侄子过来;遥在南宁工作很忙，没有时间回去陪惊鸿，即便惊鸿过来也没有时间照顾月子;惊鸿的父母在山东农村，也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遥的父母都在山西城市里，两室一厅的房子，除了老两口外，还有遥哥哥家一个三岁的孩子。综合各方面的原因，遥坚持让惊鸿到婆婆家坐月子。虽然惊鸿有些不情愿，但既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也只能答应了。 对于公婆，惊鸿并不太熟悉，只在结婚前见过有数的几次，在一起生活了有限的几天。惊鸿对公婆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虽然他们生活上有些太过节俭，虽然他们护儿子护得有些过于明显，虽然他们也没有给遥见面礼定亲礼改口费，但惊鸿觉得这些都没有什么-她一向是个很随和的人。 “咱们下来走走，让你爸先骑三轮回去”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婆婆说。婆婆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侄子走在前头，惊鸿提着一个包紧跟在后头。 “打车接二媳妇去了”“这不，老二媳妇回来坐月子”“预产期已经到了，这一两天就生了”，一进小区就不停遇到询问的人，婆婆就这么不停的回应着。结婚前惊鸿就听遥说过，婆婆已经在这个小区住了二十多年了，所以认识的人很多。惊鸿跟在后面不停的陪着笑脸点着头。 到家后已经是将近天黑了，公公和婆婆把放在暖气上的中午的剩饭端到桌上让惊鸿吃。惊鸿早晨坐高客的时候天还很黑，因为赶时间没有吃早点，中午在车上也只是随便吃了几口，现在已经很饿了。但看看桌上的剩菜，却一口也吃不下去。自从怀孕之后，惊鸿的洁癖就表现的非常明显，想到这些剩菜里可能还有公公婆婆的口水，她就一阵阵恶心-虽然早就过了怀孕反应的时候。在高客上温度很高，下车后坐三轮很冷，刚到家她又开始拉肚子，从到家到晚上睡觉就上了四五次厕所。但是她没有告诉公婆，怕他们以为自己故意装娇贵。 当天半夜，惊鸿的肚子就疼起来了，生孩子之前的阵痛已经开始了。她强忍了一会，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躺在床上大声喊公婆，让公婆送她去医院。过了几分钟，公婆房间的灯亮了，她听见婆婆低声的唠叨“现在的人就是娇贵，生个孩子还要上医院，以前我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在家生的，也没什么事”，但是疼痛已经让惊鸿顾不上听婆婆在说什么，更别说跟婆婆拌嘴了。 因为胎儿个子大，生的时候难产，医生建议剖腹产，婆婆怕花钱，又唠叨了半天，“现在的人真是娇贵，这点痛都承受不了”，什么“医院心黑，为了多挣钱乱建议人们剖腹”，什么“剖腹产要是个女儿，下一胎想要儿子也是麻烦”什么的。惊鸿不知道剖腹产和下一胎有什么关系，也没有打算还要第二个孩子，但是现在自己躺在医院里，父母和老公又不在身边，只能任人宰割了。着急和疼痛让惊鸿昏迷了过去，她不知道后来都发生了什么。 她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护士告诉她她生了一个八斤多重的女儿，因为难产，她的阴道拉伤缝了好几针，需要在医院观察几天才能出院。她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婆婆端了半盆小米汤给她，说是在医院食堂买的。米汤很稀，有些凉了，惊鸿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回来生孩子之前遥给他父母打过电话，告诉他们惊鸿爱吃和不爱吃的东西。所以他们应该知道惊鸿不爱喝小米汤和玉米粥，不爱吃面，调料不爱吃醋，爱吃各种肉和辣味的东西。 当天下午，公婆给她办了出院手续，尽管医生说最好在医院观察几天，但婆婆坚持说在家里养也是一样的。出院的时候是打车回去的，但从婆婆拉长的脸上可以看出她有多么的不情愿。到家后惊鸿才发现家里婴儿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准备，奶瓶，奶粉，尿布，小衣服，什么都没有。终于公公出去买了一个奶瓶和一袋奶粉，婆婆找了家里几个穿旧了不要的秋衣秋裤给孩子剪了几块尿布。晚上还是惊鸿一个人带孩子睡，婆婆也没有主动说要帮忙，惊鸿又不好意思要求。 第一个晚上是惊鸿永远不能忘记的。自己身体还是疼的厉害，孩子不停的哭，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着孩子娇嫩的小身体，惊鸿都不知道怎么下手，连换尿布都不会。当初遥坚持让惊鸿到婆婆家坐月子，他一再强调，父母带大了哥哥和自己，又带大了哥哥的儿子，很有带小孩的经验。可是惊鸿不明白，怎么会成了这样?难道嫌自己没给钱?也不是啊，在惊鸿回来之前遥就汇了两千元作为惊鸿在家坐月子的花费。那么，嫌自己生的是女孩?可是，这怎么能怪自己呢?
生完孩子后第二天，惊鸿有了奶水，看着孩子粉嫩的笑脸，她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孩子不停的尿，平均每一个小时就要换一次尿布，自己身体也还不好，下身总见红，需要不停的换*裤内**。月子期间自己不能碰凉水，婆婆又不情愿给洗。孩子换下来的尿布，婆婆只是放在暖气上烘干接着给孩子用，也不洗。自己实在忍不得了说婆婆一句，婆婆就马上拉下脸来开始“现在的人怎么这么娇贵“的长篇大论。
婆婆很少到惊鸿的屋子里来，她的理论是“满屋都是尿臊味，怎么闻啊?”于是惊鸿只能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满是尿骚味的屋子里。惊鸿心想：“你不给孩子洗尿布，当然满屋都是尿臊味了，所幸孩子很少拉屎，平均五天才拉一次，否则还满屋都是大便味呢!”惊鸿总共在婆婆家住了二十天，婆婆没有给孩子洗过一次尿布，孩子拉屎弄脏的几块被婆婆扔到了阳台上，直到惊鸿离开的时候也没有洗，本来惊鸿想自己洗的，后来想想算了，给婆婆留着吧，让她自己看着办吧。二十天，公婆也没有特地给她做什么饭，都是公婆爱吃什么做什么，婆婆把饭端过来都是那么的不情愿，每次端饭的时候都要夹杂着 “现在的人怎么那么娇贵”的理论。二十天，惊鸿没有吃一次肉，不知道婆婆是故意的还是公婆本身都是素食动物，连鸡蛋也只吃过有限的几个，而且是炒菜的时候放的，不是特地给她做的。而且基本上每天中午都是吃面条，因为婆婆说公公不吃面就吃不饱饭。基本上每天晚上都是小米稀粥或者玉米粥，因为婆婆说山西的习惯就是这样。婆婆晚上睡的很早，孩子晚上哭闹婆婆不但不管还嫌吵她睡觉;早晨侄子又醒的很早，醒来就在屋子里大声吵闹，婆婆也不管。
一天晚上，惊鸿抱着孩子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她听到婆婆在隔壁房间教侄家里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她听到婆婆说“你爸爸是好人”“你妈妈是坏人”“你爷爷是好人”“*奶奶你**是好人”“你婶婶是坏人”“你叔叔是好人”之类的话。侄子还在不停的问“我XX是好人吗?”“我XX是好人吗?”之类的话，最后侄子问了一句“婶婶的小孩是好人吗?”，婆婆的回答是“你婶婶的小孩是坏人”。那一刻，惊鸿决定要走了，要回自己的父母家里去，尽管自己还没有出月子，尽管到父母家还要坐上十来个小时的高客，尽管自己晕车还要抱着未出满月的孩子，但是她知道她必须要走了。
公婆没有挽留，倒是公公说了一句“50路车现在改线了，可以直接到长途客运站”，婆婆听到马上加了一句，“一定要告诉遥我们打车送你的，记住了吗?”惊鸿终于说话了，“我自己走就行了，不用送了。”，婆婆又马上加了一句：“那你也要跟遥说是我们送你的，打车去的，记住了吗?”惊鸿点了点头，努力抑制住自己的不屑。
(二)娘家
抱着孩子打车都到车站，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惊鸿到车站附近的饭店要了一份手抓大排，一份叉烧肉吃了个痛快，又到超市买了路上吃的食物，水，孩子的纸尿布之类的。坐在车上，惊鸿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婆家的二十天，是炼狱一般的日子啊，即便这样婆婆还说自己娇贵，哎!
车的终点是到娘家的县城，离家还有二十多公里。一下车，惊鸿就发现父母以及父母雇的红色夏利车在那里等着。在她的家乡，夏利就基本上是最好的车了，一般只有结婚这类大事的时候才雇。看到父母，惊鸿的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妈妈抱住她，拍拍她的背说“乖，跟爸妈回家吧。”
爸爸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惊鸿和妈妈坐在后面，妈妈已经把孩子接过来抱着了。“你怎么这么瘦啊?这个月子坐的似乎是气血两亏啊?是不是婆家对你不好啊?”妈妈不停的问。“没有，是我吃不惯他们山西的面”惊鸿掩饰着说。
一到家，妈妈就拿出给孩子准备的东西。有小被子，小垫子，小衣服，猫头鞋，小枕头，还有小老虎，博浪鼓等很多玩具。妈妈忙着铺床，爸爸忙着做饭，“赶紧上床躺会吧，还没出月子呢”妈妈说。“晚上你在我屋里睡，让你爸睡别的房间”，妈妈又说。惊鸿的泪水又止不住要涌出眼眶。还是自己的爹娘好啊!
惊鸿知道妈妈早就看出婆家对自己不好了，谁家媳妇坐完月子自己坐车回娘家连个送的人都没有啊!谁家媳妇回娘家不是大包小包的营养品衣服带着，而自己空手回来啊!但是妈妈什么也没有说，不过惊鸿听见妈妈边铺床边小声说“我苦命的女儿啊”，还看见妈妈偷偷擦去眼角的泪水。
爸妈家是自己烧的暖气，爸爸每天都把暖气烧的很热，早晨为了怕她和孩子醒来冷，每天凌晨五点多就起来给暖气加上煤炭。后来惊鸿听见邻居无意间透露，父母是在得知惊鸿要回来才烧的暖气，以前一直没有舍得用，为了她回来，爸爸特地买了两吨炭，说炭烧起来比煤火欢，更暖和。妈妈从不让惊鸿下床，孩子的尿布，惊鸿的内衣只要一换下来，妈妈二话不说拿走就洗。大约是给惊鸿洗*裤内**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妈妈马上就到村里的药铺拿了益母草让她喝。
第二天上午，妈妈给惊鸿的姐姐惊燕打电话，让惊燕陪惊鸿到县医院做B超检查，自己在家看孩子。妈妈怕冻着惊鸿，不让她让街上等车。而是让父亲寒冷的大街上，等到有夏利车让车到家里接她。检查的时候上下楼，都是姐姐扶着她，买药，交费的是否姐姐让她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等，姐姐自己去排队。B超结果出来了，医生说她的子宫收缩的很不好，开了些有助子宫收缩的药以及一些消炎药。从医院出来，坐上车回家。路上姐姐也一直小心照顾着她，生怕她冻着，累着。“我也是坐过月子的人，知道月子里一旦失于调养都可能落下一辈子的病根”，姐姐说。婆婆也是坐过月子的人，为什么就不知道这个道理呢?惊鸿想。
到家后已经下午两点了，爸爸做好了午餐在等着姐妹俩回家吃。桌上放的是自己最爱吃的小炒肉和辣子鸡。“都说哺乳期不让吃那个不让吃那个的，我觉得只要你原意吃，吃的开心，就什么事都没有。“妈妈说。
在爸妈家住了一段时间后，孩子越来越漂亮，小脸开始变白，身上的皮肤一点点的脱落，新长出的皮肤洁白而光滑，体重也增长了很多。看着孩子，惊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做妈妈的骄傲。她惊喜的发现，原来孩子和自己一样每次打喷嚏都是连续打三个，呵呵。惊鸿也长胖了些，脸色也好的，奶水也更足了。一日三餐，爸爸都变着法的做惊鸿爱吃的菜，尽管在农村资源有限，但爸爸一直都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准备。周围的村子里过集，父亲走路几里地也要去，看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给惊鸿和孩子买回来。无论做什么菜，父亲都不放醋，因为他知道惊鸿不爱吃-尽管惊鸿知道父亲以前是很爱用醋调味的。晚上孩子睡在惊鸿和妈妈之间，孩子尿了妈妈总是轻手轻脚的换了，总怕吵醒惊鸿。出了满月，妈妈还是不让惊鸿碰凉水，“只要不出一百天，都的跟坐月子一样注意”妈妈说。
“不行就别去北京了，到那里也是孤单，遥不在，剩下你一个人跟逃难一样住在租来的小破屋里，妈心疼啊!”妈妈说，“我们家虽然穷，但女儿一直都很娇贵，虽然没有钱给你们买什么好东西，但一直不舍得让你们干活，让你们受苦。你姐姐的婆家就对她不好，你婆婆看起来挺好的，谁知道居然也是这样。”“我既然能养你到二十六岁，就能养你到六十二岁”“哪也别去了，就在家里住下去吧”“在自己家当成宝，谁知道到别人家都当成是草啊!”妈妈边洗孩子的尿布边断断续续的说。“可是在家里没法挣钱，光花您和爸爸的钱哪行了，何况你们都这么大年纪了，种地那么辛苦，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女儿这么大了，本来到了该孝敬父母的时候了，可还是不停的给你们添麻烦。”惊鸿说。“话怎么能这么说呢，做老人的，情愿自己不吃不穿，看见儿女吃的好的，穿的暖了，也是高兴啊?”“就算孩子没有爷爷奶奶疼，但至少还有妈妈和姥姥姥爷疼”妈妈说。
孩子在两个半月的时候，体重已经长到了十五斤，也学会笑了，开始认识了妈妈，姥姥和姥爷。看着孩子，惊鸿和爸爸妈妈都笑的那么甜!
在爸妈家住了两个月，惊鸿的产假也结束了。她没有留在山东老家，还是回北京上班了。走的时候，除了带着孩子，孩子的东西外，还带走了妈妈!“无论你走到哪里，妈都跟你去，妈不忍心让你受一点苦，女儿即便到了四十五十岁，在妈的眼里，都是一样的娇贵!”妈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