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年都有争议很大的电影,但去年争议大的电影尤其多。
夏天票房激战的“芭比海默”双双入选奥斯卡,然而《芭比》意外失去导演和女主角两项提名提前告别比拼。
真正能在奥斯卡上跟《奥本海默》过过招的,就成了提名第二多的:《可怜的东西》。

这部电影也并不是最近才横空出世,早在戛纳前,就传闻质量上乘,被主竞赛预定。
后来转战威尼斯,拿下金狮奖,艾玛·斯通领跑颁奖季最佳女主角,基本已拿下50%的奥斯卡奖杯。
但《可怜的东西》公映与上线后,却没有预料到的一片叫好,和荣誉越拿越多相反,评论却集中在对电影的批评上。
而针对这部由女制片人主创、讲述女性主人公故事的电影,最大的抨击则是:厌女。

《可怜的东西》改编自三十多年前的同名小说,小说不大有名,但小说的背景“科学怪人”却是经典IP,是对“科学怪人”中不太有存在感的“科学怪人的新娘”这个支线的再创作。
在原著的评论区中,一个词经常出现:“女性觉醒史”。
显然,这个故事最核心的内容是“女性觉醒”。
那么,这样的内容为何会跟“厌女”勾搭到一起?
批评主要针对电影的两点:电影中有大量女主角贝拉的全裸床戏;
贝拉在故事最开始时,只有婴儿的智商。

一旦了解这两点,就能大概明白《可怜的东西》想讲的故事以及怪诞的风格。
背景在19世纪末,科学怪人教授的家中豢养着一个奇怪女孩:
她的外貌是成熟妩媚的少妇,但她的行动姿态却如同智障,嘴巴里只会发出奇怪的单音节词汇,甚至,都不能称为词汇,只是诡异的怪叫。
然而,贝拉并不是天生的智障,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是常人。
实际上,她的大脑与肉体并不同属一个人。她本身是将军夫人,而大脑则来自将军夫人那未出世的女儿。

科学怪人见到将军夫人时,她已跳桥求死,只一息尚存,为了尊重夫人不愿苟活于世的思维,又想进行一项人体实验,怪人将夫人孕肚中女儿的大脑缝合给了夫人。
以一种怪异的方式,给这幅身体新生。
所以我们看到的贝拉一切智障般的行动,只是在做一个婴儿能做的事。
但显然,贝拉不会永远停留在婴儿的状态,她思维培养建立的速度,远远超过还要等待身体成熟的婴儿。
她很快开始对这个房子外的世界产生兴趣,她希望怪人能带她出去看看。
而最重要的,是她发现了自己身体的秘密。

原来只要揉搓那里,就能迅速来到快乐之巅。贝拉的大脑还不能理解这具成熟身体,能够达成的原始冲动与肉体快感。
她只知道,这是怪人不曾教给她的快乐。
在对世界与肉体探索的热切驱动下,她决定要跟花花公子去环游世界。
一开始,确实如她所愿,她感受到不同的风貌,以及欲望不断被满足的快乐。
看到这里的观众,体会到恶心的已经去吐了。

《可怜的东西》并不打算以舒服的方式来呈现,更是通过诡谲的美术造型,疯癫的表演和畸变的视听,来增强这种不适。
这很大原因在于,《可怜的东西》发生在19世纪。
彼时的欧洲,还秉持着较为古老的意识:女性被要求循规蹈矩、温文淑雅,而男性上位者把持一切的话语权。
就像怪人不希望复活将军夫人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宗教影响下,女人自杀会被认为是精神失常。
即便将军夫人复活,也会被送进疯人院,陷入更加求死不能求生无门的悲惨境地。
在这个社会环境下,只有像贝拉这样,产生方式、教育方式、思维方式脱离“常人”的情况,才具备“觉醒”的先决条件。

驱动贝拉行动最大的欲望,也是那个时代女人最不该提的两件事:走出家门,追求*欲肉**。
因为贝拉一开始是原始的,是生活在一个真空的培育温室里。她才能产生这样完全有别于当时社会环境,原始而自然的欲望。
这,就是贝拉的“觉醒”。
可面对“婴儿大脑”的设定,大部分观众无疑会拒绝接受这种被称为“性觉醒”的方式。

一方面在现代社会,针对性的思想束缚早不如电影故事发生的时期那么不可理喻,反而针对性见缝插针式的犯罪层出不穷,导致部分人甚至追求起了性束缚。
另一方面虽然女主角的肉体是成熟的,但婴儿的智慧仍旧会引发“恋童癖”的担忧,而如婴儿般“易操控”的成年女性,显然是对女性形象的矮化。
仅仅看这些设定,《可怜的东西》遭到“厌女”的批评无可厚非。
但许多人也能通过对比《芭比》,从而发现《可怜的东西》意图表达的内核。

《芭比》讲述了完美的塑料娃娃,为修补好自己的“不完美”,决定探险真实世界,在一轮巡游后,*倒打**“肯”的反叛。
发现不能只沉迷于“虚假的完美”,成长为真正的人。
而《可怜的东西》中,一开始的贝拉,同样像是怪人的一只娃娃,被*锁封**在脱离真实世界框架的“玩具屋”中。
为了寻找自己身体的奥秘,走出家门,在一轮巡游后,*倒打**男性的控制,成为了一个具有丰富独立思维能力的人。
甚至两部电影的女主角,在表演上都有一定重叠之处。

罗比一开始用尽全力展示“芭比”作为“完美女性”的生活姿态,把“玩具”的行为和心理呈现得栩栩如生。
并在故事的进程中,逐步为这个角色增添“人”的特征。
最后一幕,我们会猛然意识到,不知何时“完美芭比”早就不复存在,这里只有真正的女人“芭芭拉”。
而艾玛·斯通同样调动全身机能,让自己成年人的身体做起“贝拉”儿童心理下的所思所为亦能令人信服。
并在贝拉不断了解世界的过程中,让角色行动方式也不断成长。
直到结尾,斯通的表演方式显然成为一个足够了解自己、也足够了解世界的女性。

芭比初到人类世界时,直言自己没有生殖系统,而她成为人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去体检生殖器官。
贝拉对这个世界产生兴趣,伴随着对身体欲望的探索,她也在性意识的不断完善中,逐步掌控自己对世界的主动权。
贝拉的探索并没有始于性,更不是终于性,性是贝拉思维走向成熟的标志,却不是贝拉觉醒的唯一要素。
《芭比》和《可怜的东西》都强调了独属于女性的、将你归类为“女性”的:器官。
当你真正了解了自己的身体,才能够意识到作为一名女性意味着什么、作为女性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个角度来讲,两部电影,虽然一是甜蜜童话、一是哥特童话,但其实殊途同归。

近几年标榜女性主题的创作,比如《可怜的东西》《芭比》,还有去年的《金发美人》,这些作品或个人风格强烈、或通俗易懂、或哥特重口味,却不一而同地遭到两方夹击:
一边是传统男性思维对女性觉醒主题的抨击,一边是女性主义者针对电影是否“女权”的审视。
单论这几部电影,我们都很难简单地用“男权/女权”“爱女/厌女”分类。
《金发美人》所讲述的梦露故事,如果不用夸张、丑陋的风格来呈现梦露明星生涯中所遭遇到的形象侵犯与精神剥削。
我们或许会永远沉浸在那些经典电影的性感形象中,而忘记作为人的梦露被这些形象折磨到走向自毁绝路。

《芭比》中葛韦格导演不仅戏谑“男人与马”的思维,同时还将“肯”设置为“芭比王国”里具有“女性地位”的一方。
用他们失败的反抗抨击了平权解放的思维误区,同时用芭比选择接受不完美,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的结局,跳出“性别对峙”的局限。
《可怜的东西》为我们展示了一个女人不受到社会规训,掌握了命运与身体的主动权,就能够掌控自己的世界。
贝拉生活在一个“厌女”的世界里,但她最终懂得如何“满足自己”。

在《可怜的东西》中,我们确实还能发现许多问题。
作为男性创作者主导的电影和故事,虽然有女性创作者的加入,依旧不能避免其在探讨女性问题时,出现的角度偏差和想当然。
但如果仅仅针对其中的“性”元素,就将其打落厌女的大潮,也是一种过分自我保护。
实际上,在艺术创作的主流,依旧站在男性视角、传统大男主故事这边之时,女性主题不如打开大门,欢迎所有的女性视角的表达。
而不是先想着,在女性主题里挑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