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医手天下,乌鸦夫人太飒

第420章 别让我等太久

大概是被气笑了,粉衫男收回了抵在温黎脖间的手对江栎萤道:“有趣,像你这样的女子这世间倒是难遇。”

“那你就跟上来吧,只是信别忘了捎,免得死后暴尸荒野。”他笑出了两排牙,怎么看怎么地猥琐。

他说完又扯起温黎渗着血的手朝江栎萤晃了晃:“我先走一步,小娘子别让我等太久哦。”

江栎萤的眸微不可察地凝动了下,她从怀里掏出了银袋子抛向了人群:“这银钱谁人拿了就去首辅温家报个信,把那人刚才的话一字不漏地陈述告知。”

话才说完也不管人群混不混乱扬鞭追向了南郊。

一路上她的心绪都有些不宁,在这个时代女子的贞节是比命还要贵重的东西,经这一闹也不知温黎接下来的会是怎样的处境,温家还能容得下她吗?她还能像以往那般无忧自在吗?

越想心里越是沉重,手中缰绳的拉扯都跟着急促了起来。

粉衫男似乎怕她跟不上自己,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放慢速度等等她,只是温黎的血倒是越流越多,她迷迷糊糊地想要抬起眼帘看看自己的处境,头却被震得一抽一抽的疼,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捂捂自己的脑袋,才惊觉自己的手腕处更疼。

到底还是个没有见过多少世面的小姑娘,她哇地一下就要哭出声,却又因为失血过多只无力地发出了声闷哼,越来越冰凉的手臂加剧了她内心的恐惧,她拼了命地撑开一条细微的眼缝,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正被悬提在半空,插着*首匕**的手腕正一点一点地往地面漏着鲜血。

她慌乱无措地怕了起来,直到听见马蹄声,她奋力地抬起头望去,江栎萤飞驰的身影映入眼帘时,眼眶在下一秒刷的下就红了,她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伸向了江栎萤。

江栎萤的注意力本来就一直在她身上,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伸向自己的手。

为了防止那人再次对温黎做出什么攻击,江栎萤憋住了想要喊出的话只和她相视着,在收到她两行泪时她的眉心都快拧巴得不成样了。

如此被动的处境下温黎也不敢轻举妄动,可她却不敢再常闭眼,生怕一晃眼就再找不到江栎萤的身影,她害怕,怕死,也怕疼,更怕那只几乎贴近她臀部的手……

小女子的脆弱和无助在这一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在此之前她甚至是瞧不上这样的女子的,谁能想到现实打脸原来会来得如此之快。

南郊的破庙离城有五里远,粉衫男扛着温黎到达时没一会江栎萤也到了。

“小娘子来得挺快的呀。”他把温黎粗鲁地丢弃到了地上,斜翘着一边嘴角看向了江栎萤,也不去管被砸得痛苦不已的温黎。

这一看眼睛都快直了,刚才匆匆忙间只觉得这小娘子相貌好,现在一细看才惊觉何止是好,简直用倾国倾城来形容也是不为过的。

江栎萤没有应他,她担忧地看了眼地上的温黎,因为他粗鲁的动作,温黎手腕上的*首匕**又深了半寸,血流也变得更快了起来。

第421章 二哥哥不是那种人

看出她的心思,粉衫男突然笑道:“你担心她啊?”

江栎萤这才又把目光放回他身上,一副你在讲什么废话的不屑,却还是没有开口。

“想救她吗?本公子今日指定是要践踏她的。”粉衫男无比猥琐地看了温黎一眼,把她吓得往后缩了缩,他满意地才又看向江栎萤,“我苦练武艺多年,求的就是这一天,谁也别想救走她。”

听到残虐两个字时温黎的瞳孔一缩,身子也跟着不争气地抖了起来,可她还是咬了咬牙,边哭边朝江栎萤喊道:“萤姐姐,你别管我,你快走!”

粉衫男闻言饶有兴趣地蹲到了她身边,伸手钳住了她的下颚盯着她的脸打量了会,满是危险地道:“贱婊种子,你可想清楚了再说话。”

他贴得太紧,温黎抖得就更厉害了,哽咽着嗓子道:“你你究竟是谁?我救了你的……”

男人在她的脸颊上嗅了下,才缓缓道:“是有点善心的,要怪就怪你姓温,还是最受温二惜爱的妹妹。”

“你放开她!”江栎萤近了一步吼道。

粉衫男突然呵笑了下,道:“姐妹情深啊,我也曾有个好姐姐。”

他看向江栎萤,又看向温黎,才幽幽道:“你哥哥杀的,才半天就死在了牢里。”

他的嘴角抽了下,阴冷地补充道:“我在乱葬岗找到她的时候,她浑身都是青紫……”

后头的话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眨了下有些湿润的眼,恶狠狠地对着温黎道:“时隔五年,可她身上的每一处伤我都还记忆深刻,你今天得还债,五年,连本带利地还给我们。”

对上他的眼神温黎怕极了,她挣扎着想要往后退,嗫喏着道:“我二哥哥不是那种人……”

“我亲眼看着他命人把姐姐拖走的!”粉衫男的情绪突然变得有些激动,可只须臾,他恢复了平静,阴阴道,“蛇鼠一窝,多说无益。”

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了的欲望,江栎萤才又开口:“我不管你是谁,为何而来,阿黎我必须救。”

她的话成功地引起了粉衫男的注意,他将目光缓缓地移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下江栎萤后道:“你是个好姑娘,但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江栎萤顿了好一会儿,像是做了个决断般肃然道:“你别伤她,你姐姐的仇我替她报。”

“你?”粉衫男大笑道,“你当我傻啊?!”

“我是陛下亲封的郡主,是凌云骑沈辞厌的正妻,我有足够的资本带你打这场官司。”

粉衫男显然并没有被她的话打动,他极其理智地问道:“那她呢?被告人可是她的亲哥哥。”

温黎听完他的话有些失神地望向灰土土的地面,几滴泪刹那间就渗进了土地了,沉默了半晌,她喃喃道:“二哥哥不是那种人,不是的……”

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别人听,原本光鲜靓丽的她仿佛一时间黯淡到了极致。

江栎萤:“阿黎……”

温黎像是被抽中了那根最痛的神经,猛然抬头泪眼婆娑的望向了江栎萤:“萤姐姐你别信他,二哥哥不是那种人,他很好很好的!”

第422章 为的妹妹

“我信你,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粉衫男听完江栎萤道话立马就翻了脸了:“能有什么误会?!”

“我家姐是他送进牢中去的,他就是罪魁祸首!”他咬牙愤恨道。

“冤有头债有主,即便真的是温二公子做的,那该死的也是他,而不是温黎,不然你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你姐姐泉下有知愿意看见你沦为成和害她性命的*兽禽**们一样吗?”江栎萤试图和他商量道,“你放了阿黎,我给你当人质,直到冤案水落石出,如果没能查清,我把这条命赔给你。”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粉衫男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仇报**付出了什么,今天,已经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我的诚意已经说明了,一言九鼎。如果你还是只想一意孤行下去,那就出招吧。”江栎萤松开了手中的缰绳,往后退了一步。

身侧的马也仿佛预测到了将有一场恶战识趣地走远了。

“有趣,看来今天不把你打服是不行了,郡主是吧?得罪了。”他说完就震了下双臂,随着他的发力,他手上的肌肉经络渐渐地凸暴起来,光是看着就已经是很不好对付的模样。

江栎萤骤然地锁了眉,对于这种肌肉*男猛**,她自身的条件并不占优势。

上辈子她也是最怕对上这种肌肉男,每每他们一拳打下来的时候她甚至都可以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正当她因为记忆深处的痛苦而心生畏惧时,就听粉衫男嗤地笑道:“现在要跑还来得及,别耽误我正事。”

温黎闻言还是忍不住地看向江栎萤,如果她真的走了,那她怎么办呢。

才抬眸就刚好对上江栎萤看她的目光,茫然无措间,温黎终是暗咬牙槽垂下了头,没有说出半句挽留求救的话来。

“我的字典里就没有一个跑字。”话说完江栎萤朝粉衫男挥出了第一拳。

她的话像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般捂住了温黎那颗上蹿下跳的心,她痛苦地从地上挪起了半副身子,焦急地看着不远处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江栎萤似乎并不打算与粉衫男正面交锋,躲躲闪闪地打着散招,可实力摆在那里,半晌后她还是被逮了个正着,外衣都险些被扯脱了去。

“郡主,还打吗?”粉衫男笑着问她,却再没了先前轻浮的模样,他是真的不打算为难江栎萤,甚至还有放水通融的嫌疑在里头。

江栎萤在他的甩推下踉跄地转了半圈,却在正了身体后想也没想就毫不犹豫地应道:“打。”

听到这个答案粉衫男面色骤然一变:“你当真不走?再打我可就不客气了。”

“恕难从命,你为的你姐姐,我为的我妹妹,得罪了,来吧。”

“妹妹?”粉衫男瞥了温黎一眼,又猛地看向江栎萤,“说到最后居然还是一丘之貉,好啊!”

他不由分说地立掌朝江栎萤打去,动作快如闪电,等江栎萤反应过来时还是被他拍到了左肩,虽然躲掉了一些,却也仍伤得不轻。

她痛苦地捂向伤处差点跌到地上去,没等喘一口气,粉衫男的第二掌又劈了过来,她略显狼狈地绕了个身险险地躲了过去。

第423章 他回来了

再不由多想,她狡黠而又敏捷地躲避着对方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大概持续了半炷香时间,她终于被一巴掌拍死在地面,肿着半边脸抽搐着抖了抖身体。

“萤姐姐!!”随着江栎萤的砸落,温黎跟着也颤了一下,她从地上跪了起来,捂着滴血的手腕跌跌撞撞地绕过粉衫男走向了江栎萤。

“萤姐姐……”她带着哭泣唤了句,然后也不管自己手上的伤忍痛地扶了扶江栎萤的脸,最后崩溃地朝粉衫男吼道,“你混蛋!!!”

粉衫男被她吼得一愣,怔了会后抬脚朝她腹部踹了去:“找死!”

温黎本来就因为失血过多有些晕眩,加上他用力地这一踢,整个人就这样跪着后仰了去,没得身体摆正好,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粉衫男面部扭曲地一步步走近了她,吓得她连疼痛都轻了几分,拖挪着失控的身体急匆匆地往另一旁爬了去,原本的抽泣声也渐渐变成颤抖的哭声。

“绝望吗?我姐姐那时候只会比你现在更绝望百倍千倍!!”

粉衫男说完加快了速度,一脚就踩住了温黎的裙摆,成功地阻止了她的逃离。

温黎回头满眼恐惧地看向他,一双唇抖得不像话:“你别过来,求求你……”

可事已至此,哪里还由得她,就在粉衫男打算朝她再近一步时,江栎萤诈尸般地抓住了他的脚。

“别动她”江栎萤吐着血沫星子道。

粉衫男目标明确地收脚甩开了她的手,甚至毫无人性地回踩了一脚,只听咔嚓一声,江栎萤的手再没了动静。

破庙内伴随着衣裙碎裂的声音,一声惨叫划破天际,粉衫男不敢置信地看向了身后站都站不稳的女人。

“不许动她,别逼我杀了你。”江栎萤气息漂浮眼神却锐利地说道。

粉衫男将插在肩胛上的簪子拔了出来丢在地上,周身阴鸷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向了江栎萤:“现在是你在逼我杀你。”

话音刚落,一只大手就拎起了江栎萤的脖颈,随着双脚离地越来越高,她白皙的脖子渐渐变得通红,就在粉衫男犹豫着要不要扭断她脖子一了百了时,一把突袭而来的软剑就帮他做了决定,软剑迫使着粉衫男丢掉了手中布偶般的江栎萤。

没得江栎萤反应过来,纤细的腰部就被一只大手揽过稳稳而又轻柔地将她带入怀里。

在看清来人容颜时,心中竟说不出是欢喜多些,还是失望多些。

阿罗谛透过她的眼神看穿了她的心思,心中猛然一痛后,与她拉开了目光持剑对上了粉衫男。

“阿罗谛”江栎萤忍不住唤道,他的体温他的气息就近在咫尺,应该不是幻觉的。

“你别说话。”阿罗谛的将她的手轻柔一带,语气却带着微微的不善,似乎还在和她赌着气。

江栎萤扶了下被接好的手抿了下嘴,不说就不说吧,比起说话,她现在更想睡会。

被放靠在一旁,江栎萤瘫躺了会后,才睁眼半飞半跌地来到了温黎身前。

“萤姐姐——”双手均被拉脱臼的温黎满脸恐慌又担忧地看向江栎萤,眼眶里的泪溜了一行又一行,小鼻子更是已经哭得堵塞不堪。

第424章 又提这事

江栎萤晃了晃脑袋恢复了点视线,迅速地褪下自己的外衣将衣裳微裂的温黎包裹了起来:“别怕。”

听完她的话温黎的眼泪滴得更凶猛了,她不怕,可是萤姐姐红肿破裂的脸庞真的很吓人,如果自己害得她毁了容,那可怎么办才好……

“我替你正骨,有点疼,你忍着些。”

温黎哭得像个泪人,半句话也应不出口,正骨的疼痛被抛之脑后,她急不可耐地伸手抚向江栎萤,最后却悬在了半空:“姐姐……”

江栎萤破了皮的后脑勺传来阵阵疼痛,没一会视线就又模糊了去。

察觉她的异样,温黎焦急地跪正了身体反抱住她:“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你快跟我说”

江栎萤才微启唇,脑袋就疼得更加厉害了,缓了半天才道:“我歇会。”

温黎吓得六神无主地抱好她,颤颤道:“好、好、你歇会。”

江栎萤闭上了眼睛却小心翼翼地不肯昏睡过去,阿罗谛还没有赢,她放心不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温黎突然失声喊了句:“谛公子小心!!”

江栎萤心头一跳,条件反射地就从温黎怀里弹了起来,一声箭鸣划过,粉衫男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支横穿胸膛的箭,眼底的光渐渐散去,直到嘴边滑出腥红,他才缓缓地回过身看向凶手。

沈辞厌一脸肃穆地收起了手中的弓箭,只睨了他一眼,就视若无睹地望向了远处的女孩。

他刚刚看得一清二楚,这个看似濒死的女人在听到某个名字后反应夸张地弹了起来!

“你没事吧?”江栎萤一脸担忧地看向阿罗谛。

对方却只是神情淡淡地脱下外衣盖住她,停顿了半晌才开口道:“伤怎么样?”

见他还是关心自己的,江栎萤心中一喜,故作无所谓地摆摆手笑道:“我没事。对了阿罗谛,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罗谛又不说话了,只盯着她看,江栎萤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于是伸手拍他道:“傻啦?问你话呢?”

阿罗谛抿了下唇,舌头仿佛有千斤重般许久才道:“我来带你走,阿萤,那个姓沈的已经全然不记得你了,你跟我走好不好?”

江栎萤没想到他一开口就又是重提这档子事,怔了下忙躲闪地看向别处,可当她以为看到的会是温家人时,却和沈辞厌的视线对了个正着,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去: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辞厌原本就阴鸷的脸在看到她难看的神情时又冷了几分,这女人口口声声说着对自己至死不渝,现在看到自己的这副表情又算怎么回事?

想到这儿,他冰凉地低嗤了下,周身瞬时间伫立起了一层冰墙,身后的袁及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幸好在关键时刻姗姗赶来的温二公子打破了这片诡异的沉静。

“阿黎!!”

还在伤心原来谛公子喜欢萤姐姐的温黎被这声扯破喉咙的大喊拉回了神,她擦了擦满脸的泪像是受了天大委屈般地埋进了哥哥怀里,没一会就又嚎啕大哭了起来。

第425章 贵妾

“阿黎,哥哥来了,哥哥来了……”许是被温黎的哭声感染,温二公子的眼眶腾地下也跟着红了起来,两颗大大的泪珠随之滚落,“对不起……”

江栎萤收回落在沈辞厌身上的目光,识趣地往后退了些,给他们两兄妹让出了空地。

“阿罗谛,扶我一下。”

借着阿罗谛的力她来到了粉衫男身边,手才伸出就听他怨恨地开口道:“一开始就是你设的局吧?你们这些王孙贵胄还真是厉害。”

他说完突然笑出两行泪,最后还是没有替姐姐*仇报**雪恨,实在太没用了……自己居然会信了她是真的要帮自己,自责与怨恨交加化作一道利刃他望向了江栎萤。

江栎萤愣了下,反应过他话里的意思,忙解释道:“我没有,没有设局,我是真的愿意帮你,更从没想过要你死。”

“呵,事到如今还在演戏。”粉衫男不屑地笑了下,指着阿罗谛道,“你没有设局,那他是什么?就那么凑巧地出现?郡主大人当我三岁小孩啊?!”

话说完他就猛咳了起来,没多久就侧过身呕了一口血,随即又恨恨地瞪着江栎萤。

“你先不要激动。”

正当江栎萤百口莫辩时,温二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是你?”

粉衫男看向了来人,情绪瞬间更加激动了,挣扎着就要从地上爬起来,恨不得用余力将来人一起进地狱。

只可惜终究是没能站起来,他跌跪回地上怒骂了句:“王八蛋!”

温二公子的瞳眸颤了颤,想说的话太多,张着嘴好一会后只挤出了句:“对不起……”

“你有什么资格说对不起!少在这里假惺惺了!”粉衫男猩红了眼,如果可以,他恨不得能立刻将他生剥活吞了去。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怎么,要斩草除根是吗?”

“当年你姐姐……确实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对不起你们。”温二公子说完整个人就跪了下去,朝他磕了个响头。

粉衫男有些错愕,可很快就又恢复了仇视的目光:“呵,承认了”

他冰凉地看着温二公子,再出声犹如幽魂:“你以为承认了就完了吗?我和姐姐要的是你一命偿一命。”

温二公子没有接过他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当年我听闻出事后就赶了过去,可还是迟了……”

说到这里,他死死地抿了下嘴才继续说道:“我把那些人都杀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根本于事无补,毕竟还有我活着。”

“后来我让人找过你,可怎么也找不着,你姐姐的尸身放不了太久,于是我便自作主张抬了她做贵妾,葬进了我们温家祖祠里。”

一旁的江栎萤听得了个七七八八,到最后不免心惊地望向了他,此时的温二公子哪里还有往时的半分气势,他跪在那里,浑身笼罩着灰沉沉的气息,活像个任人宰割的罪人。

粉衫男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双方沉默了会,温二公子又道:“你……要去看看她吗?”

第426章 沈家妇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反正我也撑不住跟你去。”粉衫男激愤的情绪缓和了些,态度却仍是不善的,说完这些话他又轻咳了两下,捂了捂伤口道,“我们不会原谅你,做了鬼也不能!”

他恶狠狠地瞪着温二公子,仿佛此刻真的已经化身成了伺机索命的厉鬼。

温二公子沉默着没说话,下一刻却做出来了令在场所有人都咂舌的举动来,等一截尾指落在粉衫男面前时,他终于动容了。

“二哥哥!!”

在温黎的惊呼声下,温二公子款款地朝粉衫男又磕了个头,再抬首眼里已经恢复了昔日的光泽:“欠你们姐弟的,若有来生我万死莫辞再来还,只是黄河水坝还未成,苍生不宁,夙愿未了,恕瑾难从死。”

“小犇,跟着你姐姐一起入我们温家祠堂好不好?来世才能记得路来寻我*债讨**。”

粉衫男在他的话里红了眼,他吸了下鼻子别开脸执拗道:“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大义凛然,是真是假谁知道,还有,谁要入你家祠堂了?”

“你以为断根小手指就了事了吗?我的姐姐,姐姐……”说着说着,他突然就忍不住了,一个大男人哭成了温黎的模样。

“你真的不想去看看她吗?”江栎萤轻轻地搭上了他的肩头,柔声道,“我救不了你了,但我可以帮你再撑住两个时辰,回去够了。”

粉衫男下意识地就要回嘴拒绝,可到底抵不住对姐姐的思念,当年姐姐横死,他本来想偷偷地把姐姐从乱葬岗带走,谁知从找到姐姐的尸首就刚好遇见了有人带队来,阴差阳错下,他藏了七年,也在仇恨中熬了七年。

如果温二说的是真的,那至少姐姐死后是被善待了的,没有变成他所想象的那种孤魂野鬼,还有那些恶人,如果真的在当时就已经被绳之以法,姐姐应该也是瞑目了的吧,她那么善良的一个人……

想到这,他终于还是松口了:“好,我就再信你们一回,跟你们回去。”

手起针落后,江栎萤望着被温二公子小心翼翼背走的小犇心中百感交集,正当她起身准备跟随上去时,阿罗谛突然拉住了她:“阿萤,就帮到这吧,你跟我走,离开京都。”

江栎萤不能理解阿罗谛这一趟回来为什么总是急着想要带自己走,她不明所以地看了过去,问道:“阿罗谛你要带我去哪?是不是遇到什么急事了?”

“我没有急事。”阿罗谛蹙着眉一脸肃然地抓紧她不肯松半分,“阿萤,能不能跟我走?”

江栎萤看着他执拗的模样叹了口气轻缓却坚定地收回手:“阿罗谛,我是沈家妇。”

她如星般的眼眸散着诱人的光泽,阿罗谛被刺得眼眶有些发酸,他哂笑了下将落了空的手背到身后,望了下天,他对她道:“听见了,走吧,回到你沈郎身边去。”

他像是在和她开着玩笑,江栎萤却笑不出来:“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别开口留我啊,不然我可会误以为自己还会有机会。”

第427章 干呕

他说得语调轻松,江栎萤却听得心中一阵阵发堵,她总觉得阿罗谛这一次回来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也不知道这家伙在憋什么大招。

心里想着,她就问出了口:“阿罗谛,你是不是想瞒着我做些什么事?”

阿罗谛往后退了步,三分笑意道:“阿萤,你朝我走一步,我就告诉你。”

见她抿着嘴不动也不说话了,阿罗谛吊儿郎当似的把手枕在了后脑勺,撇下她边走边扬道:“跟他回去吧,我走了。”

看着他渐去的背影,江栎萤的神色肉眼可见地低落了去,她顶着那张青肿了一半的脸丧丧地看向不远处的沈辞厌,那人自始至终都静静地立在那儿,死潭般的脸看不出喜怒。

与他对视了一会,江栎萤润了眼眶半瘸半拐地朝他走了过去,不高的声调注满了委屈:“辞厌……”

男人心里腾生的怒火莫名被浇了大半,他沉默着看了会面前艰苦挪动的女孩,一双剑眉被压得更低了些,下一刻转身就自顾着走掉了。

??!

江栎萤顿顿地看着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忍不住扩了下瞳孔,转念两眼一白栽倒在了地上。

“夫人!”袁及出奇配合地故意喊道。

沈辞厌闻声一看,下意识地就跳了马朝她奔去,地上的人刚被扶进怀里,软绵绵的脖子就带着小脑袋顺势倒贴在了他胸口处。

沈辞厌动作一滞,阴沉沉地唤了句:“江栎萤?”

“……”

“别装了,起来。”沈辞厌在她白皙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让江栎萤忍不住想睁开眼看看是怎样一副表情,可她还是忍住了,就目前状况来看,她要是真醒了估计就得真的被丢在这荒山野岭里。

四周独剩风声,沈辞厌蹙紧眉头最后还是抱着她跨上了马背。

后脑勺的伤被颠蹭得发疼,江栎萤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不知怎的鼻子就发起了酸来,她小心翼翼地伸手环住男人直挺的腰与他贴得更近了些。

沈辞厌僵了下,随即两种不同的感受就在体内展开了激烈的斗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江栎萤昏昏沉沉准备睡过去时,所有的痛苦仿佛凝聚在了胃里般,一阵翻江倒海袭来,他眼疾手快地勒紧了缰绳推开怀里的人干呕了两下。

“辞厌!”

“将军!”

江栎萤和袁及异口同声地喊道。

沈辞厌定了定眸,有些后怕地又看了江栎萤一眼,灼胃的感觉再次袭来,他对着地面又是一阵干呕。

江栎萤见状就要去拉他的手号脉,却被他避之不及地躲开了,他趔趄着跳下了马,袁及担忧地也跟着跳了下来喊了句:“将军?”

谁知沈辞厌竟转身就跨上了他的马,冷冷地吩咐了句:“把她送回去。”

袁及还没听清他的话,人和马就已经跑远了,剩下的人齐刷刷地望向了袁及,袁及一阵无语后硬着头皮摆了手:“你们跟上将军。”

哒哒的马蹄声掀起一片飞尘,江栎萤受挫地看着他们远去,原本疼痛到发麻到脑子似乎都好了许多。

第428章 南巷

“夫人,属下送你回府。”袁及有些替她尴尬地道。

“能拒绝吗?我想一个人静静。”

江栎萤看着他写满不能的脸,垂死挣扎地问道:“我们俩互相拖累着得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去?”

就一匹马,也不能同骑,让袁及牵着走,那得干巴巴地走到什么时候去?

袁及找不到话反驳,确实是互相拖累的,但是将军的吩咐他不能不从。

看着发轴的袁及江栎萤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幽幽道:“你轻功怎么样?”

“?”袁及被问到有些懵。

江栎萤指了下两旁的树木:“来时我就是骑马追的小犇。”

“属下轻功尚可。”

“那辛苦小袁将军了,我先走了。”江栎萤说着就抽甩起手中的缰绳扬长而去了。

跑着跑着,脑海里忍不住地就又浮现起沈辞厌刚刚的模样,那也是厌恶自己的一种表现吗?

他到底是怎么了……

圆滚滚的泪珠被风吹散在两旁,她抿着唇忍不住又滴了两行泪,或是碍于面子或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即便眼泪挂在脸上惹出阵阵不适她也没敢抬手抹掉。

可袁及是什么人,就这么点距离,就算他想看不见也难啊,他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专注地跳跃了起来。

直到城门映入眼帘,他才停住脚步迟疑着回过了头:“属下就送到这里吧?”

“小袁将军就送到这里吧。”

两人又异口同声道,看向她泛红的眼尾袁及难得憨态地挠了下头,江栎萤也扯起嘴角笑道:“城里很安全,你快回去吧,记得让军医给辞厌看看。”

“夫人放心。”袁及收回了目光应下,这还是他头一回发现原来自己夫人这么好看,即便如今满身污垢,竟也还能给人一种淤泥清莲的美感,找遍普天下,真的也就只有她能和将军配上一句郎才女貌了吧。

入了城江栎萤并没有跟去温家,直觉让她相信温瑾不是个扯谎的人,而且这事过后随便一查都能知道虚实,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办,明日陛下就要去别院了,而她至今还不知道那地方在哪里,更不知道那人要她帮忙护的是什么。

正想着,突然有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喊住了她:“沈夫人。”

江栎萤侧头看去,望着那张脸想了会儿才蹙眉道:“许桀子?”

“沈夫人好记性,”许桀子咧嘴一笑,“关于长生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借一步说话?”

他意有所指,江栎萤凝眸看了看他,又将目光扫过他身旁的红衣女子:“许少侠有意就去南巷的茶馆等我吧,我得先回去换身衣服。”

南宫祝狐疑地回视她:“你该不会是想耍什么花样?我和阿桀可是诚心诚意来找你的,你别可是去找兵来。”

江栎萤听完她的话忍不住噗地一下笑了起来:“原来还有自知之明,记得自己是朝廷钦犯。”

“朝廷钦犯又怎样,我阿桀可是盖世英雄!”南宫祝不悦道。

江栎萤没有继续接她的话茬,将目光落回许桀子身上道:“许少侠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一二,不会有兵来,一炷香后南巷,不见不散。”

第429章 断了她的路

“好,自当静候。”许桀子不似南宫祝那么多疑,亦或者是因为他本身就有着全身而退的把握,根本没怕过那些所谓的兵。

江栎萤点了下头调马朝着都督府去了,南宫祝瞥了眼她离去的身影,问许桀子道:“阿桀,你瞧她那狼狈样,真的靠谱吗?”

许桀子闻言噗地一下笑出声:“马有失蹄嘛,能让主上信任的人有哪个不靠谱过。”

南宫祝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那走吧,跑了一天了我正好有些饿。”

都督府***

江栎萤给自己一一处理了伤口后又哄走了两个哭哭啼啼的丫鬟便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

南巷离着都督府还有段距离,因为不想引人注目就没有骑马,等她赶到时额间已经渗满了细汗。

南宫祝一见她就警惕地竖起了耳朵,待到确定她是单身前来时才又夹了粒花生米丢进口中咀嚼。

许桀子则客气了多,起身眉眼带笑地朝江栎萤扬了下手。

江栎萤回以浅笑,走近他们:“久等了。”

“无妨,正好给了我们吃顿饭的时间。”许桀子给她递了杯茶,目光闪过一抹别样的深意,似乎还带着些许考察的味道。

江栎萤熟视无睹般地坐了下去,关于长生的事这世上只有那日在灼华宫的她们三个知道,齐妃娘娘久居深宫能将手伸向江湖的可能性极小,剩下的便只有那位了。

她接过茶抿了口,低声道:“既然是你们先找的我,那理应由你们先开口,许少侠觉得呢?”

“自然。”许桀子笑了下,端着茶似是不经意地绕到她身侧,用着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别院那位治好了自己的脸,希望夫人能帮着断了她回来的路。”

说着话的同时他已经偷偷地将一张地图塞到江栎萤手里,一系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叫外人看不出丝毫的端倪。

果然是他。

其实自己打心底里也同样是不希望慧贵妃有任何可以重新崛起的机会的,像她那样的人,不应该坐上高位。

不过是后宫之事,何况顾苏两家早已经败落,应是不会对辞厌造成什么影响的吧……

江栎萤摩挲了下隐在袖中的图纸思量了会点头道:“好。”

许桀子似是松了口气,扬笑朝她拱手道:“届时不见不散。”

他说着目光隐晦地看了下江栎萤的手袖,两人目光交聚心下了然。

“那我们先走了。”

许桀子的嘴角似乎永远都会带着笑,极其容易让人产生一种玩世不恭的感觉,看着他揽着南宫祝渐远,江栎萤将手边微凉的茶水饮尽也起身离开了。

他给的那张地图画得很详细,就连路程用时都已经替她算得清清楚楚标记好,江栎萤估摸了下时间,按照计划早早传了晚膳就假意睡下了。

因着她身上的伤春音冬弦也没有起疑,反倒还替她清理了院子不让闲人踏入半步,唯恐惊扰了她。

江栎萤望着夜色从箱底拿出了那套几乎蒙尘的夜行衣,昔日合身的衣裳如今已然有些显短,好在她清瘦了许多再加上裤脚裹在靴内也看不出来里头是什么个情况,又取了支簪子给自己绕了个结实的丸子头,一切准备就绪。

偏偏在路过镜前时,却无意中瞥见了里头的自己,她微愣了下。

第430章 换了庚帖的

时隔好多年了,那时与辞厌初见自己也差不多是这样一番模样……

陈旧的记忆排山倒海般地就涌上了心头,她的眼底储满了笑意。

等她顺着地图赶到别院两里开外的凉亭时,许桀子和南宫祝都已经早早地候在那儿了。

“沈夫人。”许桀子朝她痞笑摆手道。

南宫祝心满意足地打量了会浑身散发着荷尔蒙气息的心上人,才一脸骄傲地望向江栎萤。

女孩原本就白嫩的皮肤在黑衣的衬托下越显诱人,夜色笼罩在她清柔的面容上为她平添了一抹不可侵犯的英姿。

这样扣人心弦的容貌不由地令南宫祝下意识地审视了下自己,自信心被碾压得所剩无几,她微嘟起嘴肘了下身侧的许桀子嗫嚅着开口问:“喂,她是不是比我好看很多?”

许桀子将目光落回她身上,随即翘起嘴角撩了下她鬓边的碎发:“你跟她比什么美。”

正当南宫祝闻言要颓泄时,脸颊上突然传来一阵温热,她瞳孔一震不可置信地望向了身旁的人。

许桀子伸手虚挡了下她的眉眼,有些得意地笑着:“看什么,你我可是交换过庚帖的。”

南宫祝脸颊百年难遇地爬上一阵绯红,随即敛笑地别开脸望向远处的山。

猝不及防地被塞了一嘴狗粮,江栎萤虚咳了两声,然后若无其事地直入正题道:“你们可有定好计划?”

“殿下的意思是要她旧病复发为妥,但为长久之计,还需得比之前病得更重些,这发病的时间嘛,最好是能恰到好处。”

江栎萤听完点了点头:“这倒不难。”

“你家殿下为何不直接要了她的命?”迟疑了会儿,她还是问了口。

“没必要。”许桀子想都没想直接摆手道。

江栎萤见他坦然,也不像是装的,才在心中为自己今夜这个决定落了锤。

在二人的掩护下江栎萤成功地潜入了慧贵妃的院中,现在已经是二更天,慧贵妃房中的灯却仍旧亮着,江栎萤蹲守在隐秘的角落里候了许久,直到四更天将近时,房中的嬷嬷才灭了灯掩门离开。

与许桀子对望了眼,三人心照不宣地各自行动了起来,江栎萤迅速地入了房中,片刻后又悄然地摸了出来。

与此同时,许桀子和南宫祝已经在西边替她备好了攀梯:“阿祝你带着沈夫人先走,我随后就来。”

“你小心些。”

既然要是怪病鬼神说,那自然是不能有任何人迹可寻的,江栎萤没有丝毫的迟疑,她借着梯子快速地攀过了高墙,才站稳就已经被南宫祝搂住腰带着跃下了高墙。

两人如落叶般轻盈地点落在地,南宫祝收回放在她腰间的手皱眉道:“沈家时常虐待你吗?”

“啊?”江栎萤被问得一头雾水。

“你应该已经及笄了吧?这身板怎还这般消瘦?”南宫祝指了指她的腰又指了指她的四肢。

江栎萤下意识地捂了下自己的肘子,刹那间竟然有些答不上话,这些年她确实好像都只在长身高没有怎么长肉。

第431章 替你做主

相比在戚州时,她除了胸前胖了点,其他位置都小了一个号。

南宫祝见她不语,咂了下嘴道:“要是沈家人欺负你你就讲出来,我和阿桀替你做主了。”

江栎萤听完这句有点想笑,但见对方一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正经模样又觉得此时笑出来有些不合时宜,于是只眼含笑意地道:“多谢南宫姑娘了,其实是我自己素日里太挑嘴。”

南宫祝哦了一声,转而道:“咱们别杵在这儿了,先往前走吧。”

手掌被她极其自然地牵起,江栎萤有些不自然地挑了下眉,最后还是忍住了没有去看她。

就这样被南宫大侠牵引着走了一段路后,她才撒开江栎萤的手停住道:“好了,这里应该安全了。”

话音刚落,一颗鹅蛋大小的夜明珠就照亮了周身的路,江栎萤被她手中的珠子晃了神,任由南宫祝喊了好几句才回过了神。

“你喜欢啊?”南宫祝拉起她的手将珠子递给她,“赠你了,这东西我们南宫家多得是。”

珠子上残留的体温烫得江栎萤的眼睛有些发涩,她用指腹摩挲了下珠壁突然望向黑夜道:“可惜了今夜无月。”

“月亮这东西谁说得准,像我们江湖人走夜路都是会自备火折子或这珠子以作不时之需的。”南宫祝边说边找了个矮枝坐了上去,有些疑惑地看着底下捧着夜明珠黯然神伤的江栎萤。

这就是官宦千金的诗情画意吗?没有个月亮也能伤神成这副模样,不过她这样子倒是我见犹怜的好看,心里想着南宫祝扯起嘴角笑了下,然后学着她的神态模仿了下。

江栎萤很快就平复了自己的思绪,她走向南宫祝捧上夜明珠道:“南宫姑娘,这珠子还你。”

“为什么还我,说了给你的,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本姑娘家里头多的是。”南宫祝双手背撑着树干道。

“我库中也是有的,放在那儿都是蒙了尘,不如在姑娘手中实用。”江栎萤诚心道。

南宫祝又哦了声,接过她手中的珠子道:“我就说嘛,像你们那样的贵胄人家怎么会缺了这种东西,只是我刚才看你是真的很喜欢?”

江栎萤轻轻笑了下没有回答,南宫祝也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她往边挪了个位置,朝她问道:“你要上来坐会儿吗?”

江栎萤没有跟她客气,顺着她伸出的手被拉了上去,两人借着珠子的微光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直到姗姗来迟的许桀子喊了句:“阿祝。”

南宫祝闻声眸中嗖地一下就注满了星辰,她高举着夜明珠朝他挥手道:“本姑娘在这儿!”

她说完就起身一跃而下朝许桀子奔了过去,两人你侬我侬地甜腻了会儿,才回头看江栎萤:“沈夫人,我们送你回去。”

“好。”

许是夜真的深了,南宫祝才上马没一会就贴在许桀子怀里睡着了,江栎萤不露痕迹地看了她一眼,心中也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感慨。

“我刚刚还偷偷折回去去看了眼,房中风平浪静的。”许桀子后边的话在嘴里绕了绕还是说了出来,“沈夫人有几成把握?”

第432章 阿姊别哭啊

对于他的质疑江栎萤没有太大的反应,而是直接给了他想要的答案:“许少侠不用着急,大概得是明日午时左右,那时陛下应也正是刚到坐下喝口茶的功夫。”

没想到她能这么坦然豁达,许桀子都自觉得有些羞愧了,憨憨地笑了下奉承道:“沈夫人不愧为神针妙手。”

江栎萤也跟着一笑:“这话留在明天讲也不迟。”

她的淡然处之反倒是给许桀子吃下了颗定心丸,原本持疑的心理也被消去了大半,一路上南宫祝都睡得很安稳,江栎萤也一路无话,夜静成了两极,一半甜蜜,一半孤寂。

将马弃在了城外,三人摸着密道入了城后就分道扬镳了,可当她以为累了半天今夜应该可以美美睡上一觉不再失眠时,入了沈府上下却是灯火通明。

她望着跪了一院的奴仆有些机械地翻下了墙,听到动静的春音冬弦侧头看向了她,想喊又不敢喊地抖了抖唇。

感知到了风雨欲来,江栎萤多此一举地问道:“怎么了?”

屋内的人听到了声音,随后冰冷的声音就传了出来:“让她进来。”

江栎萤在春音冬弦忧虑的目光下踏进了屋门,只见沈辞厌一袭官服还未褪,晦暗着张脸阴恻恻地坐在主位上,而他左侧客座上头则坐着位清柔女子。

江栎萤在看到她的那一瞬眉头不自觉地轻蹙:“江栎嫣?”

那女子是江栎嫣没错,可此时的她神情仪容哪里还有那时在江府的半分模样,江栎萤盯着她看了会,终于确信对方在模仿自己,不,准确的来说,她模仿的是替父*仇报**那个阶段的自己,冷漠,厌世。

“去了哪里?”

沈辞厌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江栎萤动了动嘴却无话可说。

可在沈辞厌看来却是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她去见那个男人了。

他的眸里有火在燃,捏着茶杯的指节都隐隐发白:“我问你去了哪里?”

被江栎嫣这样一冲击,江栎萤的脑神经有些搭不过线,愣愣地看着沈辞厌竟是半句也答不上来。

“呵”沈辞厌突然冷笑了下,再开口已是满是冰棱:“今后你妹妹就在府中住下了,尽好你当家主母的责任。”

“她?”江栎萤有些不敢置信地轻问道。

沈辞厌眉间狠厉,看向她的目光更是渗人:“需要我重复第二遍吗?”

“阿姊,我不会打扰很久,等我找到去处会马上走。”江栎嫣起身朝她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地说着。

江栎萤突然有些害怕了,想再次拒绝却被不知何时溜进来的春音抓住了手肘,疼痛刺激着她恢复了些许理智,她收回和沈辞厌斗视的目光微低下头咬牙应道:“好。”

眼泪不争气地砸在地面,沈辞厌的脸更阴鸷了几分,他凶狠地睨了眼春音,转身离开了。

春音抖着手松开了江栎萤,轻唤了句:“夫人……”

江栎萤依旧别着头,须臾后低沉道:“去给她安排个院子。”

“是,三小姐这边请。”春音麻利地上前引走江栎嫣,想尽快给自家夫人腾出呼吸空间。

奈何江栎嫣却极其没有眼力劲地往前凑道:“阿姊不要哭啊,京都谁人不知,姐夫他最是心疼你了。”

第433章 替身文学?

一句话正正锤在江栎萤心肝上,她再顾不上许多瞪向了江栎嫣:“你究竟想干嘛?”

江栎嫣看了会她通红的眼,才不紧不慢温声笑道:“我无家可归啊,姐夫仁慈对我伸出了援手。”

“阿姊别对我心存芥蒂,我会尽快走的。”她拉起江栎萤的手贴近她耳畔用着低不可闻的声音道,“在你不得善终之后。”

在江栎萤甩开她之前她先主地丢开了她的手,变脸般地朝她行了个礼:“阿姊。”

没等江栎萤反应过来,她又恢复了自己以前的姿态:“姐姐,我学得像吗?”

江栎萤望着她演的一出出,理智也渐渐回笼,只凝视着她道了句:“疯子。”

江栎嫣勾唇一笑低怒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这世上你最没有资格说我。”

江栎萤松开了微蹙着的眉,伸手帮她理了理肩领淡淡道:“小姑娘,替身文学没那么好走。”

莫名其妙的话听得江栎嫣云里雾里,这回轮到她压低了娥眉:“你说什么?”

她是真的没有听懂,也是在诚心地发问,江栎萤轻轻一笑:“我说你早点休息,做个好梦。”

江栎嫣也听出来了她的嘲弄,微怒地盯了她会,又放了句狠话离开了:“希望你接下来还能笑得出来。”

没走两步她又停住了,灿灿地回眸笑道:“哦,差点忘了告知阿姊,阿娘也来了,只是阿姊归得迟,阿娘就在西苑先歇下了。”

好家伙,还拖家带口了是吧?

江栎萤挪了下牙槽:“祝你们住得开心。”

“有阿姊这个主母在,我们自然会住得开心。”

春音担忧地看了自家夫人一眼,直到收到江栎萤坚定目光时才稍微放心地追向了江栎嫣。

看着她们远去,江栎萤有些无力地跌坐在了座椅上,冬弦连忙从外面跑了进来给她斟了盏茶:“夫人……”

她未语泪先下,江栎萤接过茶水叹了口气虚斥道:“哭什么,不许哭。”

冬弦忙将眼泪抹掉捣头应下。

“刚才在外头都看仔细了?以后把尾巴夹稳了,别叫人踩住了。”

冬弦愣了下,自她跟着夫人以来已经好久没有过过这种明争暗斗的生活了,平时疏于锻炼,现在战争突然爆发,她有些虚。

江栎萤看出了她的心思,无奈道:“若是一时不习惯这段时间就少出门吧。”

没曾想她却拒绝了:“不,婢子谨记。如果实在记不住被多打几下也就能长记性了,夫人届时不用怜惜婢子。”

她语气坚定得像个赴死的战士,江栎萤被逗得轻笑一声:“只怕届时我怜惜也怜惜不了,我现在都处境你也都看得见。”

冬弦在她的话里酸了鼻子,黯然地撅着个小嘴讷讷道:“将军可什么时候才能记起往昔啊……”

“也有可能一辈子都记不起来了吧,谁叫我向来福薄,昔日种种想来都已是恩赐。”江栎萤自嘲道。

这些日子来,她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其实自己早已经做好了输的准备,只是,她可以输,可以走,但江栎嫣绝不能留,留下的那个,必须得是全心全意爱着辞厌的,这样她才能走得安心。

“夫人不要妄自菲薄。”冬弦忍不住又滴了两行泪。

第434章 小殿下没了

江栎萤叹了口气拿出帕子替她擦掉,又道:“真到那个时候你们姐妹俩也当学会识时务者为俊杰,可以随时抽身离去,只要不反咬,我不会有意见,不必死磕着我。”

“我不走!”冬弦不顾礼节地抱紧了她,“郡主在哪我就在哪,就算是断头台婢子也要跟着上。”

她嘤嘤呜呜地哭着,门外的春音也不由地跟着红了眼眶,她走进屋内把门栓得严实,转而啪地一下跪到了地上:“春音这一世绝不易主。”

江栎萤被她突然的这一下给吓了一跳,忙起身将她拉了起来:“说话就说话,怎么还跪上了。”

“主子是重情之人,婢子虽然学浅却也能知恩义断善恶,主子就是我这一世选定的主儿。”

冬弦不会说好听的话,只一个劲地跟着点头,江栎萤被她们说得有些动容,自千桃后,她再没想过要为自己收揽心腹,现在想想竟是亏待她们姐妹俩的这份忠心了。

可转念又想起曾时她也和江栎嫣母女这样山盟海誓过,她顿了好一会才开口道:“好,谢谢你们。”

她的回应略显单薄,唯一可以确信的也仅是她们不离自己便会不弃。

隔日慧贵妃准时地犯病了,听说陛下被吓得又恼又怒就差赐她三尺白绫了。

住进来的江栎嫣母女在府上倒是安分得几近透明,她们不来闹腾江栎萤也不主动搭理她们。

此时她正倚在房中塌上边喝药边看着外头的那些鹤群,几只幼崽各自依偎在母亲怀中,夕阳洒落在它们身上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岁月静好。

正当她看得入神时,门砰地一下被推开了,春音神色慌张地喘着粗气跑了进来:“夫人不好了!”

“何事?”江栎萤蹙眉放下了药碗看她。

许是真的被吓到,春音抖着唇勉强地把话说直了:“贵妃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没动静了。”

江栎萤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连带着手边的碗都掀翻在了地上:“快去给我备马。”

“婢子来时冬弦已经去备了,夫人直接去府前就好。”

“好。”她快速地给自己换了身适宜的衣服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挽就跑了。

“夫人等等!”春音拉住了她将两支的银钗对穿入她被随意挽转着的髻中。

江栎萤没有拒绝,出了这道府门自己的仪容代表的就是整个都督府,再忙再乱她也不能失了仪,何况是要入宫。

她一心打着快马奔向皇宫,就连半途和沈辞厌交臂而过时她都没有察觉到半分。

袁及看了下沈辞厌犹豫着还是问道:“夫人这是要入宫?”

沈辞厌没有回应,盯着那抹英姿心里滋生起一股别样的感觉。

“将军,听说贵妃娘娘出事了,咱们去吗?”袁及又问。

沈辞厌拧眉又看了会才沉声道:“去看看。”

快马一路驰至广华宫,才勒绳停在殿前迎面就看见秦姑姑正捂着嘴蹲在门角边哀泣。

她快速地跑了过去蹲在秦姑姑身前低声唤道:“姑姑……”

秦姑姑见是她泪又多流了两行,她尽量压抑着悲痛对江栎萤道:“郡主,小殿下……没了……”

江栎萤的脑子嗡地一下,本能地就要去反驳,可话却梗在了喉间:“怎,怎么会?”

第435章 别看了

“陛下已经命人为小公主超度……”秦姑姑抽噎着又说了句。

江栎萤站起身迟钝地看了看四周,她才离开了多久,记得临走时娘娘还破例让她摸了摸腹中孩子的胎动,那孩子明明是那么鲜明有活力……

最后她终是没有进门,恍恍惚惚地转身牵了马就要走,却被秦姑姑喊住了。

“郡主医术高明,是”秦姑姑抽了口长气才颤抖着勉强将话讲完,“是有宫人蓄意行凶抱着石头撞了娘娘的肚子……”

“你说什么?”江栎萤怔了下,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滋生,她走向秦姑姑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是老奴没用,没保护好娘娘,没能护住小殿下!”秦姑姑周身哀切地忏悔着,整个人跌跪在地哭得抑制又放肆。

江栎萤整个人趔趄了下,是她吧?是啊,她想要回宫又怎么容得下裕德贵妃和她肚子里男女不明的孩儿呢……

“那个造事宫人呢?”江栎萤红着眼问道。

惨惨戚戚的秦姑姑喜怒难辨地道了句:“在正宫门前凌迟”

为了确信自己的猜测,江栎萤还是去了,那宫人正是那日在暖室与自己起争执的嬷嬷。

江栎萤盯着她疼痛到扭曲的脸看了许久,最后终于想了起来,她曾在晋阳王府见过这个人。

眼睛被一只大手遮住,清清疏疏的檀香味迎风而来,接着毫无温度的声音就在耳畔传了过来:“别看了。”

眼泪在他的言语间决堤,江栎萤噙着泪花望向了他,扑面而来的委屈令她忍不住想栽入来人怀里,可下一秒却又想起他前不久的干呕,于是只能生生地控制住了自己。

她侧过脸擦了下眼泪后才开口问道:“将军怎么会在这里。”

她难道不应该是扑进自己怀里来吗?

沈辞厌瞬间臭了脸,说出的话便又开始夹枪带棒:“本督在哪还需要与你汇报?”

江栎萤被这当头一棒打得有些懵,看着他讷讷地哑了言。

直到他眸中布满的敌意化作一把巨大的铁锹狠狠地将自己拍入谷底,女孩看着他沉默了会后默默地走开了。

沈辞厌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捏紧了指节,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一路牵着马出了皇宫,江栎萤不知不觉中又走到了五皇子府前的酒楼,在门口呆呆地立了会儿,她终是栓了马走了进去。

还是那间天字号房,仍是那间能把五皇子府粗略一览的窗边,这一次她没有遮掩,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座巍然屹立的府邸上陷入了沉思。

这事他事先知道吗?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看了多久,直到小二把酒菜都布好,江栎萤才索然地坐到了桌边,她倒了杯酒抿了口,火辣辣的感觉瞬间充斥满了鼻腔,她蹙眉犹豫了下后还是选择囫囵地吞入肚中……

千金裘,五花马,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她笑了下,今日就让她来亲自验证一下这酒是不是真能消这万古愁。

也许是心事太重,又或许是小二见她是个小女子送了假酒来糊弄,接连三杯下肚,江栎萤的意识依旧没有半点模糊不清的迹象,倒是小脸烧得火辣,她深呼了口气盯着满桌的菜发起了呆。

第436章 盟友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难受什么,是不忿自己熬了多少个日夜才保下来的孩子就这样被害死,还是在不平这个世道的无常,人心的险恶,生命的脆弱……

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过去了,她听着窗外渐渐稀疏的人流声黯然地站了起来,该回家了。

可没想刚站起来脚下就一个飘浮差点把自己砸了出去,好在她反应极快地拽住了餐布才躲过一劫。

出于警惕,她放眼看了会四周,在确定脑子是没有问题的情况下才再次迈开了腿,门却在同一时间吱呀了下被推开了。

来人速度极快地隐入了房中,后脚还未着地门就被外头的人再次掩上了,江栎萤咻地拧起眉,握拳对向了他:“何人?!”

那人全身被黑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只能勉强依据身形看出是个男的。

下一秒他就当着江栎萤的面掀下了偌大的帽子:“江娘子,好久不见。”

江栎萤错愕地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不敢置信道:“五、五”

五皇子却先他一步近身捂住了她的嘴:“嘘。”

再次对上他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时,江栎萤还是本能地有些畏惧,她往后退了步将自己的唇和他的手拉开,迟疑道:“你”

“我怎么会在这里?”五皇子替她问了出来,然后又自己答道,“我来见你。”

江栎萤满脸不解:“见我?”

这一次她识趣地避开了那三个忌讳的字眼,五皇子满意地眯了下眼自顾着坐在了桌前。

江栎萤看着一桌子的冷菜尴尬地扣了下手指,正犹豫着要不要给他倒杯茶时,对方却已经给自己斟上了酒。

他端起杯子抿了口,云淡风轻地开口道:“宫中的事我事先并不知。”

他冒着死罪偷跑出来就为了来跟自己说这个?!

江栎萤表示有些被雷到,干笑着应了声。

五皇子睨了一眼身侧的她,干脆放下手中的杯子转身看了过去:“多年不见,胆子怎么变得这么小?”

他轻蹙着眉似乎是真的不解,江栎萤与他对视了会儿,才松了肩拉了个凳子坐在了他身侧,她没有接话,而是另劈了个话题道:“我见你清瘦了些。”

“被卸权囚禁的人不就该清瘦。”五皇子道,仿佛是在说着别人。

江栎萤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由一笑:“看来是我想多了。”

五皇子抿唇似笑非笑,就又听她道:“吃东西吗?上次我父亲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道句谢。”

闻言,他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角:“好啊。”

江栎萤起身到外头点了几道菜,等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壶雪清梅。

五皇子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直到她掩实了门走过来时才开口:“看来江娘子还是不放心我。”

江栎萤诧异:“何出此言。”

五皇子接过她手中的雪清梅置到了火炉上,才缓缓道:“我听他们说你独自在这儿待了许久。”

江栎萤听完整个人都怔住了,半天后却嗤地笑了出来:“你该不会是怕我误会你吧?”

见她笑,五皇子脸上却仍是淡淡的看不出半点回应,好在长了嘴:“是,既是盟友,有些话总该说清楚才不会生了芥蒂。”

第437章 弃之如履

江栎萤捧着杯子任他帮自己添满茶水,心中却忍不住腹诽:这人全身上下八百多个心眼子吧。

“那夜多谢了。”

江栎萤被他正经敬茶的模样吓了跳,忙跟着举了下杯:“不必放在心上,毕竟我也不单单是为了你。”

“这么说江姑娘并不需要我这份谢礼了?”五皇子嘴上说着,却还是从兜里掏出了本残破的笔记。

江栎萤顺着看了眼,笔记上头还沾着些许干结了的血,五皇子将笔记往她面前推了下,语速舒缓:“我听说他忘了你,或许你能在这里找到答案。”

江栎萤星眸颤了颤,迫不及待地翻开了它,却又听五皇子开口道:“不要那么期待,这里头只有答案,却没有解法。”

听到这一句话时,她的目光刚好落在了噬情蛊三个字上边,她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它看完的,只能清晰地感觉到有恨意在心里头攀爬延伸,可最后却不知该归于何处,除了她自己,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

五皇子看着她发红的眼眶也跟着拧紧了眉:“我的人只找到了这个,但至少有了方向,总归是好事。”

“谢谢。”江栎萤动了动双唇,眼泪就跟着滴了下来。

她别过头略带倔强地擦干,天知道此刻她多想冲出去去见见辞厌,可她不能,如今那些所谓的情感只会变成禁锢灵魂的枷锁双倍地反噬在辞厌身上令他苦不堪言……

五皇子的手在半空悬了会,最后犹犹豫豫地搭了下她的肩头:“不许哭。”

江栎萤压了压心绪却还是忍不住捂住了脸又流了两行泪,闷了须臾后才撒开手牵强地笑了下:“我去看看菜好了没。”

才起身手却被拉住了:“别去了,我也该走了,那边撑不了多久。”

与此同时门突然被推开了,许桀子急匆匆地上前低声道:“主子快走,沈都督来了。”

五皇子望了江栎萤一眼,随即带上帽子又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沈辞厌上来时正好捕捉到了他隐入巷尾的黑影,脸色霎时间就覆了霜,连带着眼眸都变得细长,奈何女孩见了他还极没眼力劲地往后退了一步。

江栎萤收紧了的指尖几乎快要陷到肉里,满脑子全是笔记里的陈述,如若强行逆蛊,他会死的……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怎么,怪本督来的不是时候,扰了你们的互诉衷肠?”沈辞厌看着她微红的鼻尖冷声道。

她分明哭过。

此时的他已经开始脑补了女孩在阿罗谛怀里哪般嘤嘤呜呜的画面,脸瞬间就又黑了几个色度,越想心里头就越是憋闷得慌,下一刻竟忍不住咳了起来。

“辞厌!”江栎萤下意识地要跑过去扶他,可才提起脚却又被她深深地收住了。

她的一系列动作映在沈辞厌眼里却皆是背叛,呵,说着对自己情深似海,在看到某人回来后却又马上弃之如履。

“你可还记得自己什么身份?”他移开胸腔前的手,咬牙顿了下道,“若是想要一纸休书,便就尽管直说,沈某也不是给不起。”

第438章 糖葫芦

江栎萤瞳孔骤然一缩,脚下险些站不稳,她定了定魂噙着泪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

“没有?”沈辞厌嗤鼻轻笑,“你当我是瞎的吗?!”

“江栎萤!江郡主!麻烦你用谎话哄人的时候先问问自己信不信受好吗?”

“我没有。”江栎萤望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善些,心里期望着他能从中读懂半分,信任半分。

“好,没有是吧?”沈辞厌上前捏住了她的手逼视她道,“那你告诉我,你在这干什么?和谁?”

江栎萤喉咙一紧,在他咄咄逼人的寒光下盈了满眶的泪,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要她怎么去说,她分明什么也说不了啊。

沈辞厌看着她等着她开口,片刻后女孩却是决绝地阖上了眼,只流下了两行清泪,怒火在心间炽烧着,他愤怒地将人甩到了地上,面露凶光地厉声道:“回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再踏出府门半步,若再不知悔改,便给我拿着休书滚。”

江栎萤怔怔地看着他甩袖离去,崩溃地拿拳头抵紧了双唇不敢发出半声呜咽,泪水蒙蔽了双眼,也蒙蔽了意识,天地间似乎独剩下一个绝望的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宽厚的手突然过来搂住了她的肩,她伸手擦干了泪水抬头向来人看去,还未见人一只冰糖葫芦就先映入了眼帘,她愣了会,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怎么次次都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快起来。”他温柔地说着。

江栎萤想开口让他帮帮自己,却不知怎的半句也没能说出来。

她不动阿罗谛也不勉强,干脆就席地与她坐在了一块,他笑着再次把糖葫芦递到她面前:“吃一口?”

红艳艳的糖葫芦散发着耀眼的光泽,和女孩无神的眼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愣愣地看了会没去接,而是厚着脸皮将心里的话问出了口:“阿罗谛,你知道噬情蛊吗?”

自然是知道的,先时离开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往这方面想过了,为了取证他甚至回了趟家。

见他点头,江栎萤的眼底都跟着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便继续问道:“可解吗?”

“可以啊,但你觉得他会信吗?”阿罗谛看着她笑道。

是啊,辞厌会信吗?

见她又要覆上愁容,阿罗谛伸手按了按她的小脑袋,满脸宠溺地道:“逗你玩呢,我都安排好了。”

江栎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却被猝不及防地弹了下额头,阿罗谛嘴角扬笑地再次将糖葫芦推向她:“傻看什么,呐。”

江栎萤满怀愧疚地接过糖葫芦,在他的注视下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漫延在口中,似乎连带着心情都舒畅了些。

“阿萤,你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吗?”阿罗谛突然问道。

江栎萤愣了下,消瘦的脸颊被糖葫芦撑得有些鼓,她顿下了咀嚼的动作看向了阿罗谛,随后郑重地点了下头。

明知答案会是如此,阿罗谛的心还是狠狠地痛了下,他牵强地扬了扬嘴将脸别到了一处,再回首时那满眼的柔情已经掺上了层淡淡的忧伤。

第439章 毒老虎

他伸手抚了抚女孩的青丝,语气尽量平静地道:“阿萤,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最后一次见面,可到底还是没舍得叫她有负担。

江栎萤愣了下,问道:“你是要回南疆了吗?”

阿罗谛只笑着没有回答,女孩点了点头,道:“走的那日别忘了来与我道别。”

“吃完乖乖回家去当个小媳妇,别再抛头露面惹那只毒老虎发威了,解蛊的事情交给我就好。”阿罗谛促狭道。

江栎萤抿嘴一笑,咬向了第二颗糖葫芦。

看着第四颗糖葫芦被她送入口中,阿罗谛还是没按捺住自己的心朝她开口道:“给我一撮青丝,有用。”

江栎萤也没多想,只当是他解蛊要用到的东西,毫不犹豫就接过他的*首匕**割了一撮给他:“阿罗谛,大恩不言谢!”

阿罗谛收回她手中的*首匕**,似是玩笑又似正经地道:“以后久了不见别忘了还有我这号人就好。”

江栎萤举拳在他肩上轻击了下:“放心吧,一辈子都忘不了,辞厌的画术极好,待别时,我让他为你塑上一幅,就挂在沈府正厅中,叫我们一看到就能念起你的大恩情。”

“我谢谢你啊,快走走走,不送。”阿罗谛翻了个白眼将她往外推搡道。

江栎萤挑眉看了眼被迫不及待合上了的门,含笑着离开了。

阿罗谛隔着门缝目送着她离去,小心翼翼着将手中的青丝用红绳束好收入怀中,这一别,便是一辈子了吧……

但求来世能捷足先登,早他一步遇见你……

前脚才踏出店门一旁便冒出两名暗卫上前来朝她躬了身:“夫人,将军命我等护送您回家。”

江栎萤愣了下,看来辞厌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了,好在还是阿罗谛有先见之明先跟她要了那撮头发,不然可能还真要误了大事。

她无奈地摇了下头,道:“走吧。”

在得知阿罗谛会帮辞厌解蛊后,她晦暗的心情仿佛顷刻间都被一扫而空了般,再加上那根酸酸甜甜的糖葫芦,此时的她像极了只满血复活的小兽般,脚下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接下来两名暗卫几乎是形影不离地蹲守在江栎萤身边,就连她上个茅厕他们都得分成两路在两米外看着。

江栎萤一个大写的无语,直到江栎嫣款款出现才算打破了这个僵局。

今日的她穿了一身的藕粉,衬得那张小脸娇嫩无比,余氏跟在她的身旁,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也过得不好的缘故,不过三十来岁的妇人头上竟然已经有了不少白发。

“阿姊,我带阿娘来看你了。”江栎萤笑得意味深长。

江栎萤并不打算陪她演这场无聊到极致的戏,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转身就要走。

“孽女!见了我也不打声招呼,难不成你还真要与我断绝关系了去?”余氏怒目圆睁道。

她的狰狞与江栎嫣人畜无害的清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半垂眸的模样更是很难让人不联想到她平日伺候这位刁母的艰辛,可谓是我见犹怜。

江栎萤横了心不打算搭理她们,可在听到余氏的呵斥后脚下的步伐还是不由地变得有些僵硬,她启唇咬了把牙,继续往前走着。

第440章 胆敢弑母

余氏却不依不饶地上前直接逮住了她的手:“我跟你说话呢!怎么,没给你生上耳朵不成?!你还有没有半点良心?!我上你府上也好些时间了,你竟连一次也没来请个安,你当真是没半点教养,沈都督是瞎了眼才会娶了你这么个没礼数的货色当家主母!”

“我有没有教养你不应该最清楚吗?我就是有人生没人教有错吗?!”江栎萤压了下眉头,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也就没有再退让的道理了,她回过身用力地甩开了余氏的手,没料想对方竟碰瓷地拿头往地上的鹅卵石撞去。

看着她额上的那一片乌紫,江栎萤都差点忍不住要拍手叫好,这老鸡婆下手可真不是一般的狠,丫的放在21世纪去估计轻轻松松能拿个金鸡奖吧。

毫无疑问的,江栎嫣当即就跪到了老鸡婆身旁:“阿娘,你没事吧?”

余氏捂着头没有应道,看着就像是真被砸得发昏话都不会讲了。

“阿姊,你这是几个意思?”江栎嫣松开了余氏站起来怒视着江栎萤道,眼里还带着几分失望。

嚇,又一影后。

江栎萤翻了个白眼,不得不说江栎嫣把她还研究得挺透,有些动作都能模仿到十分到位了。

江栎萤嘴角带着轻笑满眼不屑道:“什么意思需要问我吗?什么意思都是你所希望的意思。”

江栎嫣有些接不上话,但又很快反应过来道:“阿姊若是不欢迎我们大可以直说,又何必出手伤人?如今再住下去也没意思,你给阿娘道歉,我们马上走。”

她的声音带着倔强和寒意,将一个可杀不可辱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要走就快点走啊,道歉这辈子就不用想了。”

“你不要欺人太甚。”江栎嫣捏紧了拳头,做足了蓄势待发的姿态。

两名暗卫如她所愿地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然后其中有一个就快速地施展轻功飞走了。

江栎萤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她不得不承认这位名义上的妹妹还挺有几分本事。

“江栎嫣,以前竟是我眼拙,看不出来你还有这般天赋。”

江栎嫣背对着那名暗卫双拳依旧捏得死紧,脸上却露出来个诡异的笑容,似乎在向江栎萤说着,自己在江家十余载可不是靠着运气活下来的。

“我让你跟阿娘道歉。”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这句话,怒意不言而喻。

地上的余氏突然轻咳了起来,朝她虚弱地伸手唤了句:“嫣儿……”

原来像是要随时动手的江栎嫣在听到它的呼唤后,立即敛了戾气又蹲回她身边去:“阿娘我在,你怎么样?”

好一副母女情深,江栎萤的心更冷了些,就冲余氏这份只生不养的态度,她就算不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也宁愿学着哪吒割肉剔骨都不要跟她扯上半点关系!

“嫣儿,扶我起来。”余氏低声地开口,语气却不容抗拒。

江栎萤拧着一双秀眉到底身子还是将她从地上扯了起来,接下来只见余氏似是定了定神,然后就朝江栎萤冲了过去。

“我今日倒要看看你这个孽女是不是真的胆敢弑母!!”

第441章 若是不肯回来

江栎萤不慌不忙地看着,直至她将近要扑到自己的时候才极其自然地旋了个身,这回余氏就真的如愿以偿地让自己受了个大伤。

她慌乱地捂了捂满嘴的血,望着地上的半节牙齿也不知道是痛的还是怎的,只满脸不可置信地指向江栎萤。

江栎萤半屈了身眼底含笑地望了眼她的伤,随即开口道:“完蛋完蛋,没控制好力度啊?这回怕是连话都讲不出了,可怎么办才好啊。”

“啪”的一声脆响,江栎萤的脸色瞬间就黑了,她伸舌顶了下微腥的左腔,眼底随之腾腾地布满了杀气。

江栎嫣有些被她的目光吓到,可还是鼓起勇气硬气道:“江栎萤,是你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今日我就教教你什么是欺人太甚。”江栎萤的语速平缓,却字字句句让人毛骨悚然。

江栎嫣被她周身的气势压得节节后退,自顾不暇的余氏却在这时又冲了上来,她说不了话,大概是下颚磕脱节了,可眼神却像是能吃人。

这场景像什么?江栎萤邪魅地扬了下嘴角,护崽的母鸡啊。

她抬脚完美地避开了余氏直踹向江栎嫣,娇弱的女孩就像残冬里的野花被刮扫到了地上,她捂着腹部忍痛看着江栎萤,心里却在一遍又一遍地祈盼着沈辞厌快点回来。

江栎萤看穿了她的心思,不免好笑道:“你猜是你先死,还是他先来?”

她的声音冷得直让人打颤,脚下的也毫不含糊,后来还是留下来的那名暗卫看不下去出了手。

他接下了江栎萤一脚,试图求情道:“夫人,江娘子体弱,您这几脚下去恐怕是要扛不住。”

江栎嫣见有英雄来救美的来急忙往后又退了一大步,她疼得想哭,可她不能,她咬牙顶住了四袭而来的疼痛将一旁的余氏护在了怀里。

江栎萤将一切看着眼里,她瞥了暗卫一眼,道:“你怎知她扛不住,我是大夫手下自然知道轻重,若真下了狠手,哪个体弱的能抗住不哼半声?”

江栎嫣怎么也没有想到江栎萤会这样反将她一军,一时间差点没忍住跳起来破口大骂,可如今自己若是才开始喊疼也不合适。

何况她扮演的角色似乎从不会向别人示弱喊疼,据她猜测沈都督恐怕是喜欢刚强的女子,而非娇弱的,想到这里,她只能咬咬牙继续忍了下去。

忍者神龟不亏是忍者神龟,在江家那么些年可都不是白过的。

很快她就为自己的这一忍感到了无比的欣慰和得意,没错,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江栎萤!你在做什么?!”男人一袭的玄衣将他身上的王者气息衬得更甚,江栎嫣差点看得挪不回眼睛,好在很快她就理智地收回来目光,没有流露出半点可疑之处。

江栎萤看着他走来,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提醒着自己千万别逾界,中了噬情蛊的辞厌可以视为上司,判官,唯独不能是当初那个和自己山盟海誓的情郎。

待她寻到了那根落脚线,沈辞厌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他看了眼地上狼狈的二人,最后将目光落回了江栎萤身上冷嗤了下道:“你若不肯回来”

第442章 纳了她

“我没有不肯回来。”江栎萤面不改色地打断他的话驳道。

没等沈辞厌再次开口,她就先说道,“这是我们江家的事,自古有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还请沈将军不要插手。”

她挺直了腰板说得毅然决然,沈辞厌盯着她看了会,喜怒难辨地道:“人是我带回来的,你下这么重的手可是在与我*威示**?”

“我为何要与你*威示**?她们先动的手,你那两个暗卫都长着眼,若是不信大可问问。再有,那个老的是自己跌的,至于那个粉的,身上连蹭破块皮都没有,将军也曾是久经沙场的人,难不成还与那些纨绔般满脑子只想着英雄救美和怜香惜玉?”

沈辞厌冰凉地和她对视了须臾,最后微侧首对着两名暗卫吩咐道:“带她们下去看医士。”

江栎嫣见势不对,忙起身开口道:“沈将军,这两日确实是我们打扰了,可江郡主就是再不满也不能这般对阿娘,还请郡主向阿娘道歉!”

“请称我善贤郡主,你一介无品无阶的草民,有什么资格同沈将军一样略去善贤二字?”

“你够了。”沈辞厌闻言侧目训道。

“我说得有何不对吗?”江栎萤往前朝他走近了步,“沈将军,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维护她?怎么?难不成将军是看上她了?”

“江栎萤,你注意你的措辞。”沈辞厌周身戾气地抓住她的手眯眼警告道。

“我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我与这俩人势同水火,将军若是还执意要将人留下,那便请纳了她。”*药火**味弥漫在两人之间,江栎萤仍固执地继续咄咄逼人道,“若纳了她,再作维护也好叫我无话可说。”

江栎嫣满怀窃喜地看着,这个女人怕不是疯了吧,有她这样子说话的吗?真是愚蠢至极!

终于等到沈辞厌冷冷地甩掉了江栎萤的手肘,她激动地捏紧了裙角,就听男人用富有磁性的声音对着暗卫低斥道:“沈家给的饭吃不饱是吗?还不快把人带下去!”

江栎嫣愣了下,这……

堂堂大都督怎么是这么个窝囊废,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居然还不开口纳下她!

江栎萤蔑笑地看了江栎嫣一眼,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面前的这个男人,他的心中有担当,有责任,即便中了噬情蛊,他依旧是最初的那个少年郎,无论如何,他绝不可能随意纳娶。

无计可施的江栎嫣竟然脑子一转啪地一下就倒在了余氏怀里,讲不了话的余氏没看出她的伎俩竟真的吚吚呜呜地叫唤了起来。

两个暗卫偷偷瞄了眼沈辞厌,在接受到他毒蛇般的目光后脚下抹了油般地一人扛起一个就跑了。

江栎萤深情地望了眼他的背影,虽是畅快得意却也是五味杂陈。

她在男人回身时埋葬了自己所有外露的情感,沈辞厌扫了她一眼,冷哼了声转身离开了。

“与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都能打得挂了彩,真是无用至极。”

江栎萤:??!

她启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按捺住和他争论一番的冲动,算了,没用就没用吧,她不跟这个中了蛊的家伙一般见识。

第443章 腌臜事

回营的一路江栎萤脸上的红印一直如鬼如魅般地自动浮现在沈辞厌脑海里,这令他原本就不畅快的心情又沉闷了几分。

袁及一眼就看见了满身带刺的他,刚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开溜就被叫住了:“去查一下夫人与她娘家人的过往。”

袁及偷瞄了他一眼,心想:这还用查吗?当年您老人家为了她在江府门前大杀四方就足以见两者的关系了。

“有什么问题吗?”沈辞厌见他没有马上领命去办不悦地侧目道。

袁及被他吃人的目光看得不自觉地缩了下脖子,迟疑道:“倒也不必查,其中原由属下略知一二。”

沈辞厌收回了目光,冷冷道:“进来说。”

“诶”

袁及在他的身后溜了圈眼珠子,忙不慌地就跟了进去。

“说吧。”沈辞厌坐在茶几前,替小炉生了火。

一时间不知要从何说起,袁及看着将军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将屁股挪到了凳子上,接过他手中的活后。

见他把茶杯一一都涮了遍还没打算开口,沈辞厌有些不耐烦地抬头朝他望去。

袁及赶忙陪笑地给他递了杯茶:“其中错综复杂,待属下捋捋。”

沈辞厌不置可否地瞥了他一眼,显然某些人再继续忽悠下去待会就得遭殃。

对于袁及这个保守古代传统思想的大男人来说,虽然江栎萤的身世可怜,但毕竟是不光彩甚至难以启齿的,就比如那次被自己的亲娘胞妹合伙下药锁在床上送给五殿下的事,这话让他怎么去讲给将军听,女子的贞节何其重要,一个搞不好,失忆的将军恐怕就要休了她去,等他日后恢复了记忆,又将如何自处?

他拖拖沓沓的,再迟钝的人也都能看出端倪,何况是人精的沈辞厌,他瞬间颦了眉:“是说不了?”

“嗯啊,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袁及脱口而出,目光有些贼鼠。

沈辞厌放下茶杯转过脸正正地对着他,嘴角弧度微扬,袁及立即换了副狗腿脸改口道:“但是将军想听那便是再难启齿属下也是得给您讲好了来的!”

“难启齿?”沈辞厌的眸光更深了些。

袁及双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只想抬手抽烂自己的嘴,兄长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自己要站在江栎萤这边帮着拉紧红线的,万一今儿两人的姻缘就砸在他手里,他们兄弟二人怕是真的要反目。

此时的袁及已经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避重就轻地边看着将军的脸色边讲道:“有传夫人命不祥,江夫人打一开始就不喜欢她,其实夫人刚才戚州回来那会儿也想过要和她们好好过日子,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可江夫人和江娘子”

他舔了下唇,拐着弯道:“为人自私不太厚道,不仅从没护过夫人半分,还曾设计祸害过夫人,夫人会那么排斥她们,也是经历的事情多了才慢慢冷的心。”

沈辞厌听得表情凝重,沉默了片刻才道:“那二人也不甚聪慧,还能祸害到她?”

袁及也算是他肚子里的半条蛔虫了,自然知道将军这是在自责,于是摸了把鼻子真假掺半地道:“不过都是些后院腌臜事。”

第444章 原样出去

沈辞厌却明显不买账,他非得听听是何事,说不定就是江栎萤那个女人小题大做了,如果是她小题大做,那他又何必暗自歉疚。

“你是不知详情还是又不想说?”沈辞厌划了他一眼。

袁及心里叫苦,磕磕巴巴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就,就险些坏了夫人的清白”

“不过属下保证,夫人是绝绝对对清白的!当时就是英勇无双的您亲自救下了她,非常之及时!”他三指朝天信誓旦旦地说道。

沈辞厌的脸还是黑了,喉音被怒意压得又阴又哑:“去,让他们不必给那母女诊治了,当时怎么进的医馆就原样给我出来,整个京都,哪家若想伸援手,自行斟酌。”

对对对,就是这样彻骨寒的感觉,袁及的背脊表示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到这份凉意了,至少在将军开花之后。

就连当年在江府门前,他家将军虽然看似手段狠毒,但只有常年和他如影随形的袁家兄弟知道,他已经非常的收敛了,大概是怕吓到某人不敢嫁给他。

直到双脚踏出营帐,袁及才拍着胸脯长长地透了口气,还是外头的空气清新,好了,接下来老天保佑,让他这两日不用再进后面这个寒窑来。

袁及去到医馆时余氏已经被接好了下巴,凄凄惨惨地捂着脸直掉眼泪,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江栎嫣表现倒是优秀,除了苍白着一张脸竟然连哼哼都没哼两句。

一听到门外有动静,她还以为是沈辞厌来了,于是眼里的眸光就调得愈加坚毅了些,等看清是小跟班袁及时表情险些都垮了。

“袁将军。”她起身不卑不亢地朝袁及行了个礼。

袁及避开没受,微垂首的她不留痕迹地提起嘴角笑了下,看袁及不敢承自己礼的这副模样,又见那两名暗卫对她们母女恭敬有礼,不仅挑了最好的医馆,就连用药也都交代了得往好的开,自己的地位应是稳了,这袁及多是替将军来慰问自己的了。

“将军有令,让她们怎么进来的原样出去。”袁及不苟言笑地略过她们朝医士吩咐道。

江栎嫣脸色瞬间就僵了,可很快就回过神来挡在医士面前厉声道:“江栎萤让你来的吧?竟还敢假借将军之口,你亦是吃了狗胆还真敢替她来办,就不怕沈将军降罪吗?!”

袁及瞥向她,半分不屑半分不耐地翻了个白眼道:“行了别演了,将军失忆了本将可清楚得很,江三娘子何曾是这副模样。”

被一语道破,江栎嫣心里突地跳了下脸上差点没绷住,她羞怒红了脸瞪视着袁及:“你竟敢如此污蔑羞辱我,我要见你们将军!”

“将军忙着呢,你当他有空继续看你小丑跳梁?莫说他,本将都没那心思看你们胡搅蛮缠。”袁及没了耐心,直接上手推开她对医士道,“你聋了?”

医士被问得一个激灵,忙拱手:“老朽这就办。”

他说完就朝余氏走了过去,余氏当即被吓得跳了起来,走投无路下只能朝着送她们来的暗卫身后躲,可这无疑就是自投罗网,袁氏两兄弟在整个都督府一直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忤逆他。

第445章 毒蘑菇

于是结局就是两暗卫反手按跪了余氏将她推到医士面前,一声声杀猪叫震荡在医馆中,没一会功夫就引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余氏还尚存有谁能救自己一命的希望,叫喊声就越发地大了起来,江栎嫣亦是以此作为倚仗直接护在了余氏面前直指袁及道:“光天化日之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胆敢行凶!!”

袁及轻蔑一笑,看着她问道:“行凶?看病给钱,天经地义,你们用的这些可都是上好的药,给不起药钱,自然是要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有何不对?”

江栎嫣被问得哑口无言,这人分明就是看准了她们没钱!

“是你们带我们母女进来的!也是你们让医士给我们用的药,我们不认账!”

“对对!!”地上跪着的余氏忙附和道。

袁及闻言霎时笑了,他指了指两名暗卫,“你们带来的?”

暗卫拨浪鼓式摇头否认:“属下不识她俩又何故带她们就医!”

袁及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随后又指向医士:“那是你?”

医士头上像悬了把利锥,啪地一下就跪到了地上:“老朽没有!这全京都人人皆知老朽最抠门了,怎会大发慈悲给穷酸货救治!”

袁及又将目光投向了围观的众人:“那是你们?”

嘈杂的室外瞬时一片噤声,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步。

江栎嫣这才知道怕了,她都怕那余氏就更怕了,毕竟要被卸掉下巴的人是她啊!

胳膊拗不过大腿,最后不仅余氏被卸掉了下巴,就连江栎嫣都挨了几脚的踢,等他们被丢出去的时候竟还真的就和刚刚被扛出沈府的时候如出一辙。

江栎嫣捂着肚子也不再装下去了,横着眼飙泪怒吼道:“你们都督府实在是欺人太甚!不仅纵容江栎萤对自己的亲生母亲拳脚相向,如今还助纣为虐!我一定要去告你们!!”

袁及不以为然地提嘴一笑看了眼虚空意有所指道:“你在向都督府宣战?当初你们将我家夫人划出族谱时说的可是老死不相往来,而不是往后还得赡养你们。”

感受到危险的气息,围观的群众中有胆小的已经打了退堂鼓,生怕再多看两眼就被要祸及自身,不过也有不少胆大的又开始了指指点点。

“这姑娘可真胆大,居然敢当众和都督府树敌!”

“是啊是啊,那可是当今圣上放在明面上偏爱的沈大将军,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人低声道。

“头发长,见识短,也不知道是哪户人家造孽生下来的,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这家人怕是要被她害死了。”

“诶诶诶,沈将军夫人不就是江家……那位养在旧里的小姐吗?”

有人恍然大悟,跟着身旁人交耳道::“是啊,那会做姑娘家时封了郡主后听说还被娘家下了什么黑手,就沈将军在江府*死人打**那次,还记得吧?”

身边人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这娘亲当得可真是不厚道,咱们以后看着她们得避得远点,这要是一个不好是被害死了。”

第446章 缺个试蛊人

“仁兄说得在理!”

“可惜了这副好面孔”又有人叹道。

“妈呀!那就是株毒蘑菇,生得再好谁敢碰?!”

有人叹了口气……

袁及对此论言很是满意,面上却仍是肃然,他抬手似是随意地收了下,两名暗卫就丢开了江栎嫣母女随他离开了。

医士心有余悸地看了下余氏,抹了抹额上的汗转身进了医馆,江栎嫣不死心地追了上去:“大夫,他们走了,求您发发善心可怜可怜我阿娘吧?”

砰的一下,医馆的门被从里头锁死了。

吃了闭门羹的江栎嫣正欲转身向围观的人哭诉求救,可一回头哪里还有什么人,最后母女俩只能戚戚哀哀地哭抱成了一团……

办好事的袁及还没走出城门就被阿罗谛拦住了,来人一身异族红装甚是打眼,侧身半挡着他道:“带我去见你家将军,我能给太子殿下解蛊。”

袁及显然有些不太相信他的话,这人之前明明说过自己治不了的。

“不管你们愿不愿意承认,今时今朝放眼全天下这事除了我没人能管。”阿罗谛说得肃然,一双深邃的黑眸更是令人多添了几分信服。

袁及犹豫了下,点头道:“你跟我来。”

把人带到了营帐前,袁及上前踌躇了下,才拱手恭敬唤道:“将军?”

“进来。”冻死人的声音从里头传来,袁及咽了咽口水走了进去。

沈辞厌放下了手里的折子看了他一眼问道:“何事?”

“阿罗谛在外面,说要替太子殿下治病。”袁及拱手道。

沈辞厌眸光微凝,须臾后才道:“让他进来。”

阿罗谛的耳力一向极好,沈辞厌刚说完没等通传他就自顾自地走进来了。

“沈将军,好久不见。”他笑不达眼底地看着沈辞厌,然后对袁及道,“我有些话同你们将军说,劳退避。”

袁及看了眼自家将军,得到应允后才不怎么放心地出去了。

“什么话,说吧。”沈辞厌淡淡地问问。

阿罗谛自己找了个位置坐好后才缓缓开口:“不知沈将军对救太子殿下有多大的诚意?”

闻言,沈辞厌微眯了下眼,满脸皆是叫他废话少说的意味。

阿罗谛视若无睹地从茶几上挑了个透玉盏,正打算倒口茶喝就听沈辞厌冰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放下它。”

“嗯?”阿罗谛回头看他。

“换一个。”沈辞厌不容置疑地说道,雄狮般的气息笼罩在他周身。

阿罗谛清扬嘴角笑了下,他们的喜好看来还真是多有相似,只可惜这次来他并不是来找茬的,于是没得对方爆发,他就已经把东西放了回去。

没了喝茶的兴致,阿罗谛起身又朝他走了过去,隔着公案与他四目相对道:“普天之下除了我没人能救得了他,而我的要求也只有一个。”

“说。”不知是将对方视作情敌的缘故,还是他今日心情本就糟糕,沈辞厌的语气几乎是又硬又冷。

“我缺个试蛊人,我瞧着你骨络惊奇就很不错,沈将军应不应?”

第447章 你给我站住

两双深邃的瞳眸谁也不遑多让,这让屋内的气温骤然降到了极致,煊帝近日迅速枯瘦的面容却在此时非常不合时宜地撞入了沈辞厌脑海中,他微收了下眉心,听不出半点情绪地道了句:“好。”

“何时开始?”他问。

阿罗谛却闻声收回来了目光,他转身掩盖了下眼底流露出了苦涩,须臾后才道:“先去看看他吧。”

***

都督府小园亭中,被禁了足的江栎萤无聊地撸着腿上的肥猫,春天的迹象已经越来越明显了,她望着那些随风飘飘扬扬的草木,片刻后忽然记起了温黎。

手中的动作一顿,咕咕作响的猫咪立即睁开了眼睛抬头看她,它似是不满地朝江栎萤喵了声,换来的却是被抱下腿的残酷。

咕咕响停了一下,它似乎认清了自己的身份,于是改变战策开始对着江栎萤的腿蹭头蹭尾了起来。

江栎萤噌地一下从长石椅上站了起来,不顾脚下不停撒娇的小家伙飞快朝自己的院落跑去。

她现在出不去,只有使唤春音去看看情况了,希望温家没有为难温黎的事,她在心里祈祷着,脚下的步伐就又快了几分。

“春音春音!!”

在屋里头清尘的春音闻声连手里的抹布都来不及丢就忙迎了出去:“夫人怎么了?”

见江栎萤跑得急,她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去,生怕再听到什么噩耗。

江栎萤抓住了她的双肩,略显焦急地道:“春音,你帮我去趟温家找六娘子,如果他们不允,你就谎称我弄丢了将军送的贵重物,要找六娘子问问,无论如何你一定要亲眼见见六娘子,见到六娘子后你问她可有何话带给我,若她不说,你便帮我留意她的一切可疑细节回来一一与我汇报。”

春音松了口气,点头道:“夫人放心,婢子这就去。”

“好,坐我的马车去,这样快些。”

“这…”春音赫然皱眉,就见江栎萤双目期盼地望着她道,“我真的很急,你帮帮我。”

春音迟疑着还是点了头,将她送到了府门口,江栎萤抓着她又嘱咐道:“路上别耽搁,我等着你带消息回来。”

“夫人放心。”春音给了她个宽慰的眼神,急匆匆地就出门钻进了马车。

江栎萤被隔在府门内焦急地望着马车快速驶入长街,她收回脖子满脸的忧愁,自己怎么可以忘了这个时代对女子贞节的苛求,她甚至不敢再去想温黎会不会被劝着自我了断以表贞烈。

她的双手错叠在身前用力地捏着,守门的府兵犹豫着最后还是开口问道:“夫人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可需我等帮忙?”

江栎萤被他们拉回了思绪,忙干笑道:“不用,不用。”

看着她三步一回头地眺着春音离开的方向,门口的府兵狐疑地互看了眼,然后就有一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江栎萤发现了他们的动向忙抓着裙摆追了过去:“你给我站住!!”

跑了一半的府兵收住了脚,有些踌躇地回了身,然后嗫嚅地朝她拜了礼:“夫人––”

第448章 小鞋

“你要去哪啊?”女孩微眯眼道。

府兵看了眼自己的伙伴,扯谎道:“解、解手。”

江栎萤随即呵呵笑了两声,下一秒却马上变了脸:“是去告状吧你?好家伙,学会嚼舌根挑拨离间了哈?信不信给小鞋穿死你!?”

她说完还不忘连带着扫了眼身后的几个,身后的府兵飞速地站直了身躯,强作镇定地目不斜视望着前方。

被拦住的府兵像吃了一斤黄连般夹起尾巴回到了自己岗位上,江栎萤跟着进了府,才走两步还是觉得不放心,于是回身朝他们笑道:“赵七,张其,郭拘,李杰,张平,张雀。”

府兵听着自己的名字吓得眼神飘忽,这夫人还真不是一般的厉害,不过一眼,居然就能将他们的名字准确无误地记了个透,他们想哭T﹏T

好不容易盼到祖宗再次迈动脚步,他们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见祖宗一个旋身居然坐到了前边不远的石墩上。

就这样,府兵目不敢斜视地挺直了腰板,实实在在地上了一课什么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江栎萤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其实她是在等春音,搁这坐起也只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他们。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巷头那边终于传来了马车的辘辘声,府兵们如获大赦般松了口气,小姑奶奶可算是回来了,赶紧领着你家主子回院里去吧。

春音利落地跃下了马车,看到夫人还等在那儿不免诧异,脚下的动作就又快了几分。

江栎萤上前拉住了她,两人十分默契地都没开口,但从春音神色来看情况应该还是比想象中好一些的。

直到掩上房门,江栎萤才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

“夫人宽心,六娘子很好,只是最近不方便出门了,六娘子说温首辅让她先在家避避风头,京都繁盛,每日的谈资都会变样,过段时间便不会有人记得了。”

江栎萤悬着的心落了地,就又听春音踌躇道:“六娘子还说,说历经此事她是再与太子妃之位无缘了,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只是女子的贞节到底还是贵重,她……”

春音说到最后有些难以启齿,江栎萤狐疑道:“嗯?”

春音一蹙眉:“六娘子让婢子代为问问您,能否让她和谛公子见上一面?”

江栎萤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为难地浅笑了下,阿罗谛若能和温黎走到一起,那她自然是很开心的,可倘阿罗谛无意,那自己也实在下不去这个手撮合。

她不是傻子,也清楚阿罗谛对自己的情感,将心比心,如果她还装傻充愣地为他乱点鸳鸯谱,那岂不是无异于是在杀人诛心?

春音大概也是意识到了自己办了蠢事,有些歉疚道:“对不起夫人,是婢子愚痴了。”

她当时也是想着女子贞节总是头等的大事,而且夫人和温六娘子又这般交好,便应了下来,没想到却是给自己夫人添了烦恼,若是温六娘子因此跟夫人生了隔阂,那可如何是好啊。

“事已至此,再究无意。”江栎萤宽慰了下她,转而问道,“她的身体状况看起来如何?”

第449章 我有了身孕

“精神气色倒是与先前无异,就是性子婢子瞧着比往常沉稳了些。”

江栎萤点了点头,她虽然知道温黎不可能一直天真无邪下去,却也从没想过会是以这种方式成长。

“春音,你回她,待我解除禁足后去看她。”

春音感激地看了江栎萤一眼,心里的愧疚感就更深了几分。

***

翌日清晨,江栎萤百无聊赖地趴在亭栏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往莲池中丢着鱼食,长廊外冬弦领着一身碧蓝的夏柒柒款款地朝她走了过来。

夏柒柒突然驻足眸眼清灵地望向了前面不远处的人,她总是喜欢穿上这么一抹不起眼的青调,可偏偏就是这样不起眼的青落在她身上,却就仿佛是新春刚抽出的嫩芽般叫人看了就能生出希望来。

“吕少夫人,怎么了吗?”冬弦疑惑道。

“无事,走吧。”夏柒柒柔和地笑着。

冬弦被她的笑意渲染到,一时间内心也跟着柔软了起来,不由地感叹,这吕少夫人当真妙人,也难怪之前身子那么差劲还能一直得吕小大人欢心了,就连同为女子的自己也都忍不住想要对她生起呵护之心。

发现了身后动静,江栎萤回身望去,看到夏柒柒不免诧异,连手里的鱼食都直接一把撒了去,她起身拍了拍手迎上去:“柒柒”

江栎萤敞开怀抱搂了搂面前清香扑鼻的人,笑道:“对不起啊,自那次别后我都没去看过你,你身体养得怎么样,最近过得还好吗?”

夏柒柒抬着柔眸望着她,心中就像被一团棉絮裹着般地舒坦,她道:“我很好,也知道你忙。阿萤,你我之间何须说什么对不起或谢谢。”

“外面有风,进来说。”江栎萤笑着将她拉入亭阁中。

冬弦熟练地取来毛垫铺在檀木长椅上,这毛毯是吕少夫人之前在府里治病时夫人特意让她们缝制的,之后就一直放在了此处等着她的主人来用。

“阿萤,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又受伤了,可有大碍?伤着哪儿了,快给我瞧瞧。”夏柒柒握着江栎萤的手柔软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担忧。

“已经没事了,现在又是生龙活虎一个,瞧,半点疤都没留下。”江栎萤掀起袖子露出半截白嫩的肌肤呈现给她。

夏柒柒被逗得一笑,温柔地替她将袖子拉了回去:“小心着凉。”

“柒柒,我瞧着你似乎比先前胖了些许。”江栎萤接过冬弦递过来的茶水抿了一口道。

夏柒柒含羞地半垂了头,眼底却没有半点喜悦:“不瞒阿萤,我有身孕了。”

“当真?!”江栎萤搭上了她的脉,等确定了是喜脉无误后,眼底的笑意就弥漫开了。

她手掌抚过夏柒柒尚还平坦的小腹,满怀期待地道:“柒柒,我仿佛已经可以想象到这小家伙软软糯糯唤我一句姨姨的情景了。”

夏柒柒微润了点眼眶,江栎萤脸上的笑瞬间就顿住了,忙扶住她问道:“怎么了,怎么哭了?”

夏柒柒三分难为情七分愧疚地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赔着笑道:“没什么。”

“柒柒,你有什么与我说,你可知道孕妇最忌讳的就是心事重了,这样对你对孩子伤害都很大。”

第450章 百年无恙

夏柒柒犹豫了下,问道:“阿萤,我的病根会染给孩子是吗?”

江栎萤愣了下,按照理论来说确实有很大的遗传可能。

“大夫还说,若是男孩,怕还会影响传宗接代……家中人除了夫君,大家都不怎么期待这个孩子。”夏柒柒苦笑了下,“阿萤,你说我应该留下他吗?”

江栎萤捂着她的双手没有说话,半晌后才抬头郑重道:“柒柒,这个时代对女子不甚公平,你需要这个孩子。”

夏柒柒听得怔住了,有这孩子以来,她一直被别人桎梏在痛苦中,她们有的说孩子生下来将来会受怎样怎样的罪,有的告诉她以后拖着个病秧子会怎样怎样的辛苦,说吕家的家主若得那样子的病无异于是领着整族走向毁亡,说亲不亲生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是她养大的一样会敬爱她这个母亲,说药了这个孩子于大局于她自己都只会是有利而无害。

字字句句扎心扎肺,确也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没有人比她更知道,自己在听闻肚子里有个小生命时心里有多欢喜,可她却也格外清楚,旁人说得没错,贸然生下来互相折磨太过自私。

毕竟自己也曾怨过阿娘为什么没给自己生个康健的身子,为什么赔上自身性命也要生下她来,她并不想来到这个世上折磨他人,也折磨自己……

“可是阿萤,从小被病魔包裹的感觉真的太难受了。”夏柒柒柳眉微压苦笑了下,“或许我不应该把孩子生下来,让他陪着我受这份苦。”

江栎萤不露痕迹地咬了咬牙,片刻后望着她的眸眼肃然道:“柒柒别怕,只要我在这世上一日,就会护你们母子一日,有我在不会让你跟孩子受苦,你不是说过吗,我会长命百岁的。就让长命百岁的我来护你们母子俩百年无恙。”

莫提种种情谊,就单凭她曾只身救过辞厌的命,自己也应当尽一切能力帮她。

夏柒柒怔住了,她迟疑地缓缓抬眸对上女孩的视线,在得到她坚定的鼓励后终于付予一笑:“阿萤,谢谢你。”

“才说过的,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江栎萤安抚地虚抚了抚她的鬓边,“刚才我见你脉象一切都安好,这孩子这么乖,他一定很爱你。”

夏柒柒闻言下意识地伸手覆上自己的小腹,期待的心就更坚定了几分。

她要把孩子生下来,这样等阿萤以后成了真正的一家主母后,自己也才算是有点其他的盼头,不至于时常想着要来惊扰她,也不必再回到从前那般孤苦地虚度日。

心里这样想着,夏柒柒的眼底漾起了几丝笑意,江栎萤将她的一切看在眼里,不禁地也跟着提起了嘴角。

她拉过柒柒的手放在掌心中,轻柔道:“待会我给你开张最宜你的安胎方子,再给你记下些许禁忌,你且照着好生将养,不要思虑太多,一切有我。”

夏柒柒心里万分感激,嘴上却说不出半个谢字,好在眼眶的酸涩被她生生地压制了回去,才不算是没做出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混账事来。

第451章 说清楚

她似是无意地望向了池中的锦鲤,却是狠狠地在心中哂笑了自己一番,她总是这样,每次来都要捞些好处走,就好比这回,明明是听闻阿萤受了伤又被禁足,心里着急上火前来看看,最后却又反成了让阿萤帮自己解除了烦忧。

可阿萤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肯听她倾诉,理解她,真心替她设身处地着想的人了啊。千金易得,知己难求,叫她又怎么能忍住不向她靠近,不痴她宽慰呢……

将夏柒柒送走,江栎萤端起冬弦送过来的药才要喝,就又听外头来报:“夫人,刑部江谦殊江大人求见。”

江栎萤微挑眉角,顿了会儿才道:“带他去花厅。”

“夫人,药时不能误了太久,先喝了再去。”

冬弦看着那碗热了两回都还没能喝进主子嘴里的药,脸上有些不悦,今天是什么走亲访友的黄道吉日吗?怎么一个个这样不间断地上门,真当夫人是铁打的了?

那*他日**们没见着夫人的伤势,可她和春音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夫人后脑勺都伤了好大一片,若要换成其他人家的小姐,哪个不得要兴师动众躺上个一年半载!

有时候冬弦觉得细算起来,其实夫人的命还真不如她和春音好。

“好。”江栎萤看着她微撅的小嘴,明白她是在替自己打抱不平,抿唇笑了下重新端回药碗送到了嘴边。

药汁的苦涩漫延了满腔,她不适地皱了下脸,却半点没耽搁地起身道:“走吧,去花厅。”

她其实也说不清自己对江谦殊是种什么情感,说不上喜欢,却也谈不上讨厌,若是一定要论,大概就是那种最适合敬而远之的泛泛陌路人吧。

他对自己似乎始终是恭敬有礼的,可江栎萤却自问真的做不到对事不对人,她打心底里早已将江家人一棍棒打死了,永远都不可能和他们重归于好的。

花厅里,江谦殊规规矩矩地坐在侧位上,俨然一副谦谦君子姿态。

听到门外的动静,他起身正对向了来人,和善的面容上缠着几分愧疚。

“郡主。”他恭敬地朝江栎萤一拜,倒是没有立马打开话题。

江栎萤微点头也朝他回了半礼:“不知江大人此来所为何事?”

她的话依旧的疏离淡漠,江谦殊的悄然浅笑,又想起昨日江栎嫣母女在街头大肆撒泼各种污蔑秽语的模样,眉头不由地拧成了一团。

“我”江谦殊硬着头皮道,“有些话我希望能与你说清楚。”

江栎萤不解地看向她,毕竟两人之间已经许久没打过照面了,怎么会有什么话需要当面说清楚的?

她茫然地不吭声,就听江谦殊又道:“还请郡主先落座,容我耽搁半时。”

他的态度柔软得让人不好意思拒绝,江栎萤犹豫了会还是走过去坐下了:“江大人有什么话便说吧。”

“关于……”话在江谦殊的口中绕了绕,最后道,“阿母和嫣儿是自己离开的,我本来已为嫣儿寻好了”

江栎萤有些不耐烦地举起来手打断他:“抱歉江大人,我挺忙的,没空听闻这些闲事。”

第452章 旧伤

话音未落,她人已经离开了座位,江谦殊见她要走忙也跟着站了起来虚拦住她极速道:“我不是来劝和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昨日之事是我疏责了,如今我已经命人将她们送回戚州,再不会来给你添堵了。”

被挡住的江栎萤往后退了半步,江谦殊见状也自觉地退了一大步,只是却没有半点要停止话题的打算:“江家并未有亏苛她俩,她们是在大姐出嫁后半年才离的家,许是不满我替她寻的那名秀才郎,这事我亦有责任”

“江谦殊你够了,我说了不想听,半点兴致没有!”江栎萤略显烦躁地睨了他一眼,“我早被你们划出*氏江**一族,这事还劳请您牢记!”

江谦殊被吼得耳根微红,他沉默了会还是道:“江家已经愧对你太多,我不愿再多些腌臜事来侵扰你,便来与你道明。”

江栎萤直接被他气笑了:“所以呢?江大人还精通催眠术?觉得两片嘴皮子动一动我就能忘了那些腌臜事?还是觉得你来讲讲各种原由我就会马上释然,当所有的事情就跟没发生过一样了?”

江谦殊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木木地站在那儿没再开口,就又听她道:“我说了我不感兴趣任何关于江家的事,江大人即是江家之主有事有难的自行斟酌处理了就好,来告诉我干什么?我再告诉你一遍,江谦殊,江大人,请你听清楚记清楚了,我江栎萤与你们江家毫无瓜葛,若定要细论也只会是敌非友。”

江谦殊听着她决绝的话难受得整个脸地暗淡了去,最后他还是轻语道:“过两日就是阿爹的祭日了。”

他没有将后面的那句话说出来,也算是全了江栎萤最后的选择,无论她去或不去,江家的大门永远都会为她敞开,她也永远都是自己的二姐姐。

江栎萤的喉卡了下,转身坐了回去,江谦殊默然地朝她躬了一礼:“多有打扰,我先告辞了。”

有些人就好像没入肉里的刺般,不提则已,可一旦被触及,依然的生疼。

江栎萤松靠在座椅上,故人历历在目,她疲惫地合上了双眼。

父亲那浑身的血,千桃变了型的头颅在她脑海中不停轮转着,片刻后,她忽然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跟着冷却了下来,地狱近在咫尺的寒凉,她将自己蜷缩在椅怀中抱成一团,一寸寸地感觉着那些发疼发麻的脑神经。

冬弦见江谦殊都已经离开了大半会,夫人却没有出来的半点动静,于是终是忍不住走了进去。

她一眼就望见了屈在椅上满脸痛苦的人,吓得魂都差点丢了:“夫人!!”

江栎萤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没有睁眼看她,她心里清楚,若是睁眼恐怕更难抑。

“别嚷嚷,帮我去请袁及来一趟。”她怏怏地轻声道。

冬弦望着她犹豫了会,才点头道:“是。”

她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着,圆圆的脸盘气得发鼓,夫人娘家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看着人模狗样的居然比江栎嫣那个*人贱**还毒,想到上次夫人被江栎嫣气着了都没有这么伤心,冬弦就气不打一处来。

第453章 哪里值得

心里想着,她便就敲定了主意,等他下次还敢来自己非得好好膈应他一番再将其像狗一样撵走!

有她在,他们那些腌臜货从此以后休想再见着主子!

她臭着个脸找来了春音让她前去守着夫人后,才找了棵密集的大树绕着往上看了看,终于在一根树杈上寻到了个人影。

“诶,小哥!夫人要见袁将军,劳烦通传一下!”冬弦手作喇叭状朝他喊道。

“哪位袁将军?”人影声音利落却极低,好在冬弦耳力超凡勉勉强强听了个清楚。

“小袁将军!”冬弦又朝他喊道。

树上的暗影轻轻点了下头,与不远处的伙伴比了个手势就离开了。

冬弦望着他离去仍是闷闷不乐,她驻足站了须臾转身去了小厨房。

夫人心情不好,她嘴又笨,也只能尽自己所能做些好吃的希望能缓解一下夫人的心情了。

另一边春音赶到时江栎萤已经恢复了素日里的模样,她静静地坐在那儿,指腹轻又缓地摩挲着杯上的雕画,直到春音走近了她唤了句夫人,她才抬首用那双黑邃不见底的瞳孔望向她:“何事?”

她的嘴角带着浅笑,可勾勒起来的弧度却仿佛一把镰刀般刺向了春音的心脏,她鼻头微酸,拿过江栎萤手中的茶杯道了句:“茶凉了,婢子去给您换一盏。”

“好。”江栎萤将茶杯往她面前推了些。

春音很想安慰她两句,只可惜到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她拿不准主子的性情,怕自己说多了反而令她更难受。

见她此时的神情应是已经自我调节好了,还是不要再提了的好,就这样让记忆重新被淡忘回去吧。

至于江家的人,以后也都不要再相见了。

春音目光犀利地睨移了下,端着茶杯走出了厅中。

江栎萤望着她离开的身影眸里的光渐渐散开了去,到最后,她如个布偶般呆呆地定在了那儿,呼吸随着泛闷的心头变得细末浅淡,她动了动长睫,将目光收回到了自己身前。

她强压着自己打起精神,试图帮着自己慢慢解散那些晦暗,心却觉得累到没力气。

她垂了垂眸又抬起朝四周望了圈,最后撑手抵住了那颗千斤重的脑袋……

春音端着茶水走近了她,面前阖着眼的人就像是在冰山中永远沉睡了般,除了那抹落在她身上的日光,和那些若有若无的呼吸起伏,再无半点生机。

“夫人?”春音想要放下手里的东西抱抱她,却又碍于尊卑,最后只杵在了她身前。

江栎萤睁开了眼,这回才算看清了她那一脸的愁容,于是笑问道:“怎么一脸苦相,莫不是借着换茶去偷吃了苦瓜?”

春音心里酸酸的,踌躇着开口道:“夫人,你不要难过,婢子看了心疼。”

江栎萤梗住了喉,哑了半晌才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故作无事地半哄道:“行,那就不难过了,他们哪里值得,春音你说是不是?”

“是。”春音郑重点头,心里不由地欣慰,她猜得没错,夫人是谁,她可是全乾国最最英飒的女子,永远的所向披靡,无所畏惧。

心底的喜悦延溢在脸上,江栎萤也跟着展开了笑颜。

第454章 我回来了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常,就连屋内的阳光都跟着明亮了起来,江栎萤不留痕迹地虚抚了把落在身上的金黄。

袁及来得有些迟,冬弦的小点都已经换了一波接一波,就连春音也都无聊得搬出了她的女红,后来直到太阳朝西坠了大半时,袁及的身影才终于出现在了她们视野里。

“夫人。”袁及朝她拱手拜道,春音冬弦也识趣地退到了江栎萤身后。

“劳你跑一趟辛苦了,”江栎萤见他风尘仆仆的模样有些过意不去,要早知道他这么忙就不绕这一圈了。

可如今人来都来了,那就直入主题吧。

江栎萤开口问道:“袁及,我想问问你近期辞厌心情如何,过两日是我父亲的祭日,我想前去拜祭,如今被下了禁足,不知你能否帮个忙?”

袁及的眉心微缩了下,道:“将军外出办公了,短时间可能回不来。”

江栎萤顿笑了下:“原是这样。”

袁及思量再三后还是没有将实情告诉她,太子殿下是国之根本,重于泰山。

***

春天的迹象越来越明显,杏园的花也随之渐渐开了满园,父亲祭日那天她终是没去,只是将自己窝在房中抄了整日的经文。

平淡如水的日子过了一日又一日,除了夏柒柒偶尔会来府上找她小叙半日外,都督府便就再无他人踏足。

江栎萤被撕开的伤口也在时光流逝中慢慢重新愈合了回去,她日不间歇地都会在黄昏将近时分爬上高阁,坐在和爱人曾经坐过的地方等着那片相似的夕阳,偶尔也会眺着城外的每个分叉道,盼望着哪天能撞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后来满园的杏花被夜雨打落了一地,她闲坐在最高处望着底下那满片的粉白,美景扣漾着心弦,她拉手伸了个懒腰躺在了琉璃瓦上。

手背处从昨夜开始就一直在无由头地隐隐发着热,她迷惑地将手掌悬起对上阳光照了照却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现,安抚着内心莫名地腾起的阵阵不安,她盯着蔚蓝的天空出了神。

“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怔了下猛然起身回头望去,来者竟真是自己心心念念了多时的那个人。

他迎风逆光而立,微漾的眸光似是有千言万语要从中破茧而出。

江栎萤略显迟钝地爬起身和他相对而立,脑海中已经将自己近日所作所为一一审视了个遍,她自认自己应是没有做错什么的,他此番前来莫不是是为了上次自己托袁及找他的那件事。

想到这,江栎萤底气不足地问了句:“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沈辞厌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如刀绞地颤了下唇,下一秒就上前搂住了她:“……栎萤,我回来了。”

上一秒还在各种茫然不解的江栎萤瞬间就僵了身体,她微侧首看了看蓝天,不知道呆了多久后才不确信地伸出手环住上男人腰间,随着指间被她一寸寸慢慢地收紧,锐利的指甲隔着衣料一起陷到掌心,疼痛清晰而又真实。

她止住了呼吸将人往自己身上拢得更紧了些,四溢的檀香气息宛如*粟罂**般迷离着她的心,白茫茫间,她捧着那颗滚烫的心将它葬入极乐。

第455章 这一棋落

沈辞厌悄然地望了眼底下满园的花色,沉默地抱着她站了好久好久,没想到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失算了,而且这一错还将成为女孩一生永远无法抹去的痛。

他苦涩地提起一抹转瞬即逝的笑,红着眼埋入女孩的肩窝,低哑道:“栎萤,那日江南之约我失信了,你能再给我个机会与你携手同游吗?”

江栎萤听罢眼泪噌地一下就落了下来:“给,沈将军的约,无论何时何地我永远都会去。”

肩头又是好久的一片死寂,江栎萤迷惑不安地退出他怀中,才乍然看清了身前人满脸的疲态。

“辞厌,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累,你先坐下。”

男人任她拉着坐到了琉璃瓦上,静静地看着她伸出青葱般的指尖搭上自己的脉搏。

脉搏一寸一寸地跳跃着,江栎萤听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转手握在了他掌心笑道:“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沈辞厌跟着扬起了嘴角,只可惜笑容却始终不能达眼底。

江栎萤再迟钝也看出了他的满腹心事,她踌躇着开口问道:“辞厌,你怎么了?”

男人伸手抚了抚她瘦得不剩二两肉的脸颊,轻声道:“栎萤,陪我去趟江南吧,趁着春色我也想去看看那满江的烟雨。”

江栎萤虽有疑虑却也还是覆上他的手点头应了,经此一事,她定要牢牢守住彼此不再分离,此后不论何事也都不必再去急于当下了,他们来日方长。

“袁及他们已经将马车都备好了,你若不需要换衣物我们现在就出发。”

江栎萤咋舌:“现在?这么急吗?”

“是,很急。”他温柔地又拿指腹蹭了蹭女孩的脸,言语中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

难得见他孩童般的冲动任性,江栎萤含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应道:“好,就现在,我陪你去。”

她才站起身就又想起了什么,回头朝沈辞厌问道:“辞厌,你的蛊是阿罗谛解的对吗?”

沈辞厌的五脏六腑像是被重重地击了一拳,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就连平时少用的语气助词都带上了:“是啊。”

江栎萤没有发现他的异常,继续道:“之前他与我说帮完我这一回就要回南疆去了,我们这一走也不知是多久,我想要不还是我们先去跟他道个别吧?”

沈辞厌哽了下喉,嘴边轻扯浅笑道:“原是这事。”

江栎萤迷惑道:“你知道?”

男人昧着良心点头:“他已经走了,只托我给你带了了句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走了?!”

沈辞厌神色自若地看着她微微颔首,掌心却已经渗出了细汗。

这一棋落下,等到女孩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怕是再也不会信任原谅自己了吧。

江栎萤皱了下眉头,却又很快释然:“算了,那先不管他了。”

她笑着上前将男人的胳膊挽进怀里,贴着他边走边叹:“辞厌,你说阿罗谛不止几次三番地救我,如今还替你解了蛊,这么大一份恩情可得怎么还啊。”

她只是随便一说,沈辞厌却蓦然滞住了呼吸,他眸眼颤了颤半晌也答不上话来。

第456章 片刻的晴

他清楚地知道,欠阿罗谛的他俩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偿还,他的女孩更是会记着他一辈子,为他自责愧疚一辈子……

他甚至有可能会永远地住进了女孩心里,想想还真是不甘心,可他又能做什么来力挽狂澜呢?

命运齿轮碾过时,何人能幸免了无遗憾……

无力感在心间交错攀爬,他哂笑了番自己,微侧首看向漫天的余晖。

他半晌的不作答引得江栎萤不安,于是倾身去看他,望见他一脸的沉重后江栎萤突然有些愧疚了。

辞厌刚刚恢复,而且之前他们三人之间还有过那么多的误会,自己确实不应该在这个节骨眼上老提阿罗谛。

她有些拘谨地站回身子,犹豫了会将手一路滑落进男人的掌心,相扣的十指像是在他们彼此心中筑起铜墙铁壁般,把两颗心牢牢地拢归到了一处。

马车内江栎萤靠着他,柔缓地和他讲着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发生的事,从灼华宫到别院,从别院到酒楼,同时也包括了和五皇子的重逢。

中蛊时的记忆不会随着蛊灭而被抹去,沈辞厌的眸光凝了下,原来那日见到的人竟是五皇子。

将其中各事一一汇报清明,江栎萤侧过脸问他:“辞厌,你说五皇子他真的会甘心一辈子被困在那方寸之地吗?”

私心来讲,自己还是有些希望将来的帝君能是他的。五皇子这个人足够聪明,做事也有底线,不会被感情牵绊束缚,却又不是真的冷血无情,像他那样清醒的人或许真的比太子更适合治国平天下。

沈辞厌看着她默了须臾,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他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江栎萤也就没有继续下去,毕竟她也不傻,这种禁忌的话题就算是关起门来也都不适合深聊。

直至后来的五六十年里,她依旧没能弄清楚男人摇头的意思究竟是在说不会,还是不知道。

马车驶出京都往南走了好半天,身边的人依旧挂着那张满腹心事的愁容,任江栎萤怎么逗他,他眼里的笑始终不能真切。

最后无计可施的江栎萤也耷拉了肩膀,却听对方不知真傻假傻地问了句:“怎么了?”

他抚过自己发丝的动作仍旧轻柔得像三月里的风,却又仿佛比以往多夹杂了丝海水的咸。

江栎萤盯着他深邃的眼眸看了会,突然拉下他落在自己发间的手提身贴上了他的唇。

沈辞厌一怔蹙了半天的眉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随着她芬香的气味将自己渐渐包围,他决然地垂下眸将面前柔糯的人揉入骨里。

纵是风雨惊雷将临,面前这片短暂的晴也都足以慰他万死千生。

到那时,他愿铸刀跪呈……

万般的深情在她口齿间无声地涕诉着,江栎萤身心软成一团赖在他手中,后来恰逢车轱辘碾过石子震了震,男人才被迫稳了稳身子收回了滚热的双唇。

不知何时坐上他腿间的女孩心虚地往车夫的方向望了眼,一双桃红的脸颊顷刻间就被染得更晕了些。

她鬼鬼祟祟地偷睨了男人一眼,哪知却误坠入了满天的星河璀璨,他的目光温里藏着灼,正一点点地将自己的魂魄勾去……

第457章 朱颜暖阁

感受着胸前她的呼吸,沈辞厌的心柔化成了一片,他抚了抚女孩细密的发丝,温声道:“现在可有觉得饿些了,我去给你买点吃食回来。”

软糯糯的人在怀里摆了摆头,双唇虚贴在他胸前道:“我不要,那么累,不想起来了。”

男人闻言却全然不买账,他轻提起女孩的脸颊微眯眼道:“这些年你就是这样敷衍三餐的?”

江栎萤拉下他的手将他搂得更紧了些,顾左右而言他道:“沈将军怎么刚完事就要跑,忒不厚道。”

逮起倒打一耙的她,沈辞厌望着她樱红的唇眼里尽是对刚才战绩的满意,他缓缓道:“夫人若要这样说,为夫百口莫辩,只能以行动再证清白了。”

江栎萤看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瞬间就怂了,巴巴地回望着他撒娇道:“辞厌,人家真的累了不想动嘛,你行行好放我一马,嗯?”

她说完不由分说地又缩回男人胸前,像只奶猫般蜷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见她是真的累了沈辞厌也不再说什么,伸手将她圈裹在怀哄小兽般一遍遍地抚着她的青丝,直到女孩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他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了一旁。

将满地的衣衫收回床边,他穿戴好衣物推门走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盆热水。

清理好一切,沈辞厌默然地坐到了床边望着女孩恬睡的面容。

要怎样才能护她一世无虞……

他虽然费尽心思留住了阿罗谛一命,可那样残缺不得自由的他对女孩来说真的能比死亡来得宽慰吗?

他疲惫地阖上了双眼……

***

江南的风味和京都的繁华是不同的,江栎萤拉着沈辞厌穿梭在人群中,来这边三回,这还是她头一次正眼看这撩人的风月,果真是醉人心弦。

“栎萤,不许再去了。”沈辞厌拉住了她一脸肃然道。

“为什么呀?!”江栎萤耷拉了个脸看他。

沈辞厌睨了眼面前的茶馆沉声:“不雅。”

自从发现了苏杭的这家朱颜暖阁她已经连续来了三天了,起初沈辞厌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可时间久了他发现自家夫人居然比那些纨绔子弟还要上瘾痴迷,那双色眯眯的眼睛扫过台上那一条条暴露的腰肢时简直是要气得他当场去世。

“哪有不雅啊,那西域舞姬就都是这样穿着的啊。阿厌,京都老古板那套可不兴学,咱们得尊重各地文化,你这样说她们听见了会伤心的。”

沈辞厌抚了下她的脸肃然道:“栎萤,莫要试图诡辩。”

江栎萤像被按了某个开关般语气都低柔了些,她抿了下唇不死心地嘟囔道:“人家小姑娘靠才艺挣钱哪有不雅嘛,而且她们又不做皮肉生意。”

讲真的,自从来到这个不知wifi是何物的世界,她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女团跳舞了,如今好不容易遇上居然还要被截胡,怎能叫她不痛心疾首啊啊啊——

她抬头看了看立场坚定的男人,又转而望了下里头歌舞升平的茶馆,委屈巴巴地牵起了男人的手:“那,那走吧。”

第458章 赤虎寨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着,试图能唤动男人的心软,只可惜最后还是被拉着走远了。

沈辞厌回头看了眼蔫头耷脑的她,哄小孩似的拉过她的手道:“好了,我带你去玩个更好玩的。”

江栎萤一下就来了兴致,挑眉问道:“什么啊?”

“去了就知道。”

“还挺神秘。”江栎萤笑着跟上了他加快的步伐。

被带出郊外绕了好几段路,江栎萤的好奇心已经被提到了极致。

还带着弓箭,莫不是狩猎来了?

可刚才分明跑过来好几只野味他好像也不为所动啊?

他貌似是要带自己去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被气氛渲染,江栎萤不自觉地压了声音道:“辞厌,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男人回头朝她神秘地笑了下:“就快到了。”

两人又绕过来条河流,终于在一处隐秘的矮树丛中停住了脚。

江栎萤看了看阴恻恻的四周,突然想到某样东西不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往辞厌身边缩了缩,低声问道:“躲这里干嘛啊?”

“别怕。”沈辞厌搂住了她朝西边指了指,“你看那边。”

在他宽大的臂膀里找足了安全感,江栎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竟有几小队官兵正有序地在丛林中穿梭着,似乎在摆什么阵。

“他们在做什么?”她好奇地问道。

“新官上任的知县不知死活来剿当地有名的赤虎寨。”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江栎萤却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对口中这个不知死活知县的赞赏。

“你怎么知道的这事?”江栎萤好奇道。

“昨日茶馆偶然听人提起。”

“我为何没听见?!”

沈辞厌看了眼咂舌的她,满是宠溺地笑道:“隔得有些远,何况夫人那时早就被那群舞姬勾了魂。”

江栎萤讪讪地笑了下,朝他立起个大拇指:“他们是在摆什么阵法吗?”

沈辞厌点头:“嗯,是云虚阵。”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江栎萤饶有兴趣地往前挪了个视野更好的地方,却听后头人道,“也就听起来,这地形配这阵法亏他想得出来。”

江栎萤:“……”

对于阵法和地形她是一窍不通的,正打算就地好好学一学哪知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沈辞厌见她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轻笑道:“你若想学这个以后我慢慢再教你,今日带你来是为教你另一种东西。”

江栎萤看了看外头的人,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弓,指道:“射箭?”

沈辞厌满意地勾起了嘴角:“夫人可有兴致?”

“有啊!实在是太有了!”她两眼放光地挪回沈辞厌身边,无论哪一世她江栎萤都信奉技多不压身这几个字。

两人说着话,外头已经渐渐变得嘈杂了起来,紧接着就响起了刀剑声。

有个粗犷的声音喊道:“不自量力!瞧你那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物模样,夜间伺候婆娘还得用药吧?!哈哈哈哈哈~带着这么几只弱鸡就敢来围剿我赤虎寨?!今儿爷就要把你拖死回寨悬颅三日,好叫你们这些朝廷鹰犬知道知道本大爷的厉害!”

第459章 阿厌放箭

“魏虎!子有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无义为盗。本官今日所来也不是非要与你刀剑相向,只要你承诺此后不再侵扰郊外百姓,本官便鸣金收兵不再与你过往的所作所为”

“什么唧唧歪歪噼噼啪啪的?!老子一句也没听懂!”魏虎打断了知县的话扬声道,“老子还就告诉你了,今儿不仅要杀你,待会还要进城睡你妻儿老娘!哈哈哈哈哈”

“……”江栎萤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一脸平静道,“阿厌放箭,射他。”

“好,过来。”沈辞厌眼底带着抹笑意将弓放在了她手里,行云流水地从身后取下一支箭领着她的手安放在弓上。

“这个角度会不会太偏了些,要不还是你自己来我看着就好?”

“别分心,凝神静气认真看。”

他的气息在耳边撩过,江栎萤觉得自己是很难静下心了。

江栎萤啊江栎萤,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她小吐了口气,和他拉开了些距离后才算镇静了些,都怪近月来的疯狂,这该死的肌肉记忆!

“放松些,眼箭一线,气定神怡,看准你的猎物。”

江栎萤看了他一眼,被帅了一脸后才顺着他的话认真地对上了手中的弓箭。

“放。”

他一声令下江栎萤却迟疑着没动,她嗫嚅着道:“会不会拉得有些满了?”

沈辞厌侧首在她娇嫩白皙的脸上扫量了番,笑意渐浓:“这招叫杀鸡儆猴。”

语闭他睨了一眼箭头,看似随意地带走了女孩的手,吻落在她脸上的同时一个沉闷的落地声后紧接着传来了折箭的脆响。

江栎萤一脸凝重地看着长箭从魏虎的左肋骨横穿而过,将他像烤串一样钉入了土中,可撑不过半秒的时间,长箭又因为无法承受他庞大的身躯而暴裂开了,魏虎不受控制地再次砸向地面,因为内脏的二次受损,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口中溢了出来,他痛苦地透过马腿看向矮树丛。

突如其来的状况惹得原本相对的两批人马皆齐齐地转过身对向了长箭射出的地方。

江栎萤的思绪还没从那支箭里抽离出来,她定定地和魏虎四目相对着,直到对方终于撑不住仰头倒了下去。

“来者何人?”知县扫视了下他们,有些戒备地问道。

江栎萤闻言看向了身边的人,就听他脸不红,心不跳地道了句:“金陵沈厌。”

“金陵江萤。”江栎萤有样学样地拱手道。

原来是金陵人士,难怪这一身的锦衣贵气,知县点了点头:“何故躲在此处放暗箭?”

“兄弟们!杀了这些*日的狗**替大当家*仇报**啊!!”山贼中有个大胡子举锤喊道。

几百号山贼就应声呐喊着要替老大*仇报**雪恨,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沈辞厌不悦地蹙起了眉头。

“少侠莫怕,到本官这边来,本官定然不会让他们伤了你!”知县拔出腰间的佩刀一脸正气凛然地朝他们抛出橄榄枝道。

江栎萤没有接话只看向了身旁的沈辞厌,接收到她的目光,沈辞厌从身后又取下一箭柔声道:“这次你来?”

第460章 招揽

“*娘的他**,真当我们赤虎寨是吃素的了?!”大胡子凶神恶煞地抡了把手中的锤子,“兄弟们!上弓弩!把这厮给我射成刺猬!!”

“盾来!”知县也不含糊,厉声招呼起了手下的兵,随即又再次朝江栎萤他们喊道,“两位少侠快到这边来!”

沈辞厌清冽地转身对他微拱了下手,就算是谢过了好意,他朝女孩温声道:“栎萤,聚意凝神,全身心信它信你自己。”

江栎萤握着箭羽蓄势待发,即便面前几十把弓弩对着自己,她依然坚信有他在,自己就会毫发无损。

她点头将箭头对准了大胡子,长短不一的箭鸣声各自破风穿去,江栎萤迅速地转弓挡落了身前的几只,再看向沈辞厌时,如果不是他脚边那些或躺或立的短箭,她甚至要怀疑赤虎寨的人根本没有朝他发起攻击。

他满意地看了眼捂着肩头的大胡子,抚了抚女孩的背脊:“不错,再来。”

对方大概也是看出了这位锦衣少侠的实力,略显慌乱地看了眼知县当即调转了马头:“带上大哥的尸体快撤!”

江栎萤看他说完话一扬鞭就跑在了最前头,急忙从沈辞厌身后抓了支箭搭上,可奈何那大胡子也是个身经百战有经验的,骑着马左右窜逃着,丝毫不给她半分瞄准的机会。

就在江栎萤蹙眉收弓打算先找找破绽之际,身体突然被人从后头抱住了,沈辞厌替她加多了两支箭抓在手中,覆上她的素手轻飘飘地吐了句:“来。”

江栎萤立即让自己进入了状态,用心感受着弓箭的每一丝变化,三箭同出越过长空穿过了大胡子身体的各处,受了惊的马长啼一声趔趄地扑跪在地掀起阵阵尘土。

似是领悟了要点,江栎萤无声地又取了一箭对准了另外一匹马,这一回便真的准确无误地刺穿了对方的胸膛。

沈辞厌满意地看了看她,不吝称扬道:“夫人果真聪慧无双,是个从军的好苗子。”

江栎萤也洋洋得意,抿笑道:“就我这身手你那五两银子可再糊弄不了。”

沈辞厌惬怀地笑了声:“怎还记着这事。”

江栎萤朝他挑了个眉,若有其事地指了指心脏的位置:“小心眼。”

沈辞厌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的宠爱不言而喻。

知县跨在马上看着他们你侬我侬,犹豫着还是跳了下来朝他们走来,他虚咳了两声,拱手文绉绉地道:“多谢二位少侠”

他顿了一下,重新开口道:“多谢二位少侠侣相助,本官感激不尽。”

语闭他又两眼放光地看向沈辞厌:“不知这位少侠师承何处?有何抱负?可愿留下与本官同治这苏杭,护一方百姓无虞。”

江栎萤抽了下嘴角,眼里笑意张扬,这人可真敢说,若他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招揽的是自己的顶头上上上上司,不知道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沈辞厌倒是一脸平静:“承意,暂无抱负。”

知县不死心地看向了他的小娘子,希望她能帮着自己说两句,毕竟这普天下女子应该就没有不希望自家夫君能飞黄腾达前程辽亮的吧。

第461章 小兵仔

哪知这个小娘子也是个另类,竟还假意看不见,直接略过他渴望的目光打量向了别处。

这一望就看到了个被砍得浑身是血的小兵仔,才一蹙眉手边沈辞厌就已经帮她递来了箭。

她诧异又心欢地看了他一眼,接过箭按在弓上,挡在他们身前的知县见状忙侧开了身站到一旁,江栎萤凝眸定了两秒后松开了手指。

长箭在悍匪挥下第三刀时准确无误地射穿了他的手腕,一声凄厉的惨叫后被砍得半死的小兵迅速地将刀送入了对方肚腹,然后跌在地上呼呼地喘着大气。

江栎萤往附近找了一圈都没找到止血的草药,只能先空手跑了过去看看具体情况。

沈辞厌则信步闲庭地跟在了她身后,原本见她一瘦弱女子的悍匪就想要上前抓个人质,转而却看到了她后头雄狮般的男子皆被吓得收回了念头,就他那大拳头下来自己头颅得凹掉吧,悍匪打了个冷颤边战边退着。

江栎萤将那个被砍到动脉的少年扶了起来,熟练地从头上取下那片暗藏细针的发饰。

沈辞厌像个煞神般立在了她身侧,静静地看着她行云流水的一系列动作,心中的惜爱就更浓了几分。

“谢谢你,姐姐。”少年捂着伤得最重的那道刀口,声音疼得有些无力。

“嗯,手脏别去按它,小心感染。”江栎萤朝他说完抬头看向沈辞厌,“阿厌,你帮我把他带到那边去,伤到大脉了,我得去找找药。”

“好。”沈辞厌走过去一把将少年抱了起来,少年突地汗颜,自懂事以来,他再没被人这样抱过,这感觉还真是耻辱。

可即便浑身不自在,他还是忍住了没有闹腾反抗,只静静地像条僵硬的咸鱼般由沈辞厌捧到了一旁的大树底下,毕竟阿娘说过,无能的时候,不给他人添麻烦也是种好品质。

刘知县把江栎萤递过来的弓还到了沈辞厌手里,忧虑道:“这荒山野岭的贵夫人独行会不会太危险?”

“你看好他,我去看看。”

“诶,好。”刘知县哈头道,看着沈辞厌离开的背影他莫名地摸了把嘴上的短须,自己堂堂一方知县为什么刚才要对他一介草民点头哈腰??

等沈辞厌在丛林里找到女孩子时,她已经放倒了两个悄悄来伏击她的悍匪。

悍匪瘫着两三百多斤的身躯面露惊恐地看着男人持弓朝他们款款走来,心内绝望地想要往旁挪一挪,却不知道女孩刚刚对他们做了什么,现在他们全身发麻根本就使不上半点力气,最后只能怯懦地不断求饶着:“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沈辞厌瞥了他们一眼,直径走到女孩身边跟着蹲了下去:“没事吧?”

江栎萤回眸朝他粲然一笑:“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也就能吓唬老幼欺负欺负弱小了,我刚刚给他们上的那两针足以令他们以后连母猪都抱不起来了。”

“阿厌别杀他们杀,我要留他们一命,让他们也尝尝当弱小的滋味。”

“好。”沈辞厌看了眼她手中的药草,“这是什么?”

江栎萤自豪地将草递到他面前:“亲民良药——车前草。”

第462章 都是夫人的

沈辞厌接过药草,替她拂净手上的泥土:“还要找其他的吗?我来挖。”

“不了,先回吧,我怕那瘦小孩血流多了撑不住。”

沈辞厌被她逗得一笑,那小家伙确实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家境,居然年纪轻轻就辍学来当了兵。

等江栎萤替小孩包扎好伤口,刘知县的人也已经将悍匪剿了个七七八八,又各别个脚底抹了油的也都逃下了山。

争得了个大获全胜的刘知县笑得眼睛都眯了,满脸欢愉地听着手下人的汇报,末了还不忘十分霸气地命人迅速前去端了赤虎寨,端不走的就原地全部烧毁了,算是完完全全地断了跑掉那几人的后路。

他捋了捋短须笑眯眯地又跑到了沈辞厌面前再次试探招揽:“沈少侠真的不考虑留下来吗?难不成这苏杭的人杰地灵都未能让你动半分心?若少侠应允本官可自掏腰包为你置办田产家舍,在此处长居乃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之事。”

他万分的诚恳道:“沈少侠若愿追随本官定然不会亏待你!”

瘦小孩满眼羡慕地看向沈辞厌,此刻他确信已经找到了人生的目标,他定要加倍努力看书习武,将来也要成为被众人追捧的那一个。

刘知县满怀期待地等了半天,却还是被对方一脸平静地拒绝了,他尴尬又痛惜地咂了咂嘴,不死心道:“沈少侠可以再考虑考虑,不必急着回拒。”

江栎萤将小孩搀扶到其他官兵手中,看戏地偷瞄了眼香饽饽般抢手的男人,心里的得意不可言喻,这是老天赐予她一个人的最好的礼物。

沈辞厌亦是满眼爱意地看了她一眼,伸手要去拿回刘知县手中的弓,哪知对方却没有半点要松手的意思,仿佛留住弓就能留住人一般。

沈辞厌收回夺弓的手看他,压迫感扑面而至,刘知县迟疑地还是老老实实将弓奉还了。

江栎萤没忍住笑出了两排白牙,虽是无声,却还是被沈辞厌看见了。

他一手握着弓一手搂向她,若有其事地问:“夫人觉得这苏杭可好?可有意愿留下?”

刘知县心里的希望又被燃起,眼巴巴地看向了江栎萤,又不忘拍着马屁阿谀道:“都说江南的水最是养人,夫人这般气质典雅若能长居此地,届时怕是西施貂蝉都得羞于来媲美。”

江栎萤瞪了眼偷笑的沈辞厌,尴尬地朝刘知县笑了笑:“大人莫怪,夫君他,他刚刚是逗我呢,这,,那金陵还有好大一家业等着他回去继承呢,我们是绝对不可能留在这里的,承蒙大人抬爱了,多谢多谢。”

沈辞厌安静地杵在一旁看着她竭力应付着,他家夫人真真是越看越好看,不仅好看,还聪慧可爱,总之哪哪都好,全天下顶好。

好不容易哄走了刘知县,江栎萤回身虚瞋了沈辞厌一眼,又觉得还不解气,于是走过去给了他一肘:“自己的事干嘛拉我下水?”

沈辞厌伸手捧起她气鼓鼓的脸蛋看了下,俯首轻贴着她的唇魅惑道:“什么你的我的,我的,不都是夫人的?”

第463章 自戕

他的声音太过好听,以至于江栎萤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她侧开脸偷拿微凉的手缓解了下滚烫的脸颊,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喃了句:“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动”

话还没说完脸已经再次被捧了起来,嘴里传来清甜,她迷恋地回应了两下后撤开了唇取笑道:“沈将军的可还记得学过的礼节。”

沈辞厌望了眼微暗的天色,带着魅惑众生的笑意搭在她耳畔道:“夫人安心,夫君耳力尚可,绝不会让旁人窥得你半分。”

危险的警铃在心里拉起长鸣,江栎萤落荒而逃地转身却被抓回宽大的怀里,心底的防御在温热中渐渐被淹没,迷离间,她娇娇地骂了句:“唔,沈辞厌你人面兽心。”

身上人低笑了声将她抱得更紧了些,食指划过她的红唇,他哑声调笑道:“这双唇何时才能认主”

……

直到夜色浓重,矮树丛的枝叶才停止了摇曳,江栎萤借着月色满心愧疚地抚了抚男人背上的抓痕逐渐陷入了自闭。

沈辞厌抓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哄道:“不疼,明晨就消散了。”

这个她当然知道,她自闭的是……算了,一言难尽。

她往男人胸前缩了缩,喃喃道:“走不动了。”

沈辞厌低笑了声,俯首在她额间吻了吻:“夫人只需负责躺好,其他的一切有我。”

江栎萤老脸一热,又好气又好笑地推搡了他把微眯眼道:“沈辞厌,你变了。”

沈辞厌压着声音乐了好一会儿,才将她重新揽回怀里肃然道:“栎萤,有你在沈辞厌三个字才不会冷冰冰。”

江栎萤将脸埋入他胸膛,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清亮的月光拉长了地上重叠在一起的人影,她静静地靠在男人宽敞的背上,感受着他独特的香味和隔着衣袍传达过来的温热,一抬头竟觉得就连那些灰沉沉的云团都变得格外可爱动人。

后来他们又去过了许多地方,看过许多美景,直到那日午时,两人倚在杏花树下看云时,远处飞来了只脚戴金环的信鸽。

*宫东**的那位自戕了。

江栎萤望着手中的信条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身旁的人,沈辞厌静默地接过她手中的字条烧毁去,沉寂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江栎萤抿了下唇不知自己此刻该说些什么来安慰,踌躇了会,她小心翼翼地牵住男人的手轻声道:“我去收拾东西。”

“好。”他轻点了下头。

即便自己对*宫东**的太子没有什么个人的情义,可对煊帝却是情深意切的,这样接二连三地白发人送黑发人任谁能承受得起,怎叫人不忧心。

女孩微凉的指尖覆在他手背上时,沈辞厌难抑地颤了下,祸怎会单行……

他们此次本来就没带多少行囊,有些刚需的也已经在途中用完了,换了身素衣江栎萤把剩下的东西都收进了一个包裹后,又心疼地看了眼院外独坐的人。

那一身玄衣都笼不住的晦暗仿佛把日光也一起遮了去,江栎萤无措地咬了下唇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第464章 一时半会死不了

“辞厌,好了,可以走了。”

“我来。”沈辞厌接过她肩上的包裹,将她牵在身侧。

江栎萤静静的跟在他身侧,脚下的步伐却迈得比往日快了几分,感受到她的用心,沈辞厌的心情却更加沉闷了。

他的女孩还不知道脚下急赶着的这条路将会把她引向荆棘,给她带来难以承受的痛苦……

为了更快地回到去,江栎萤坚决地选择了行船,急赶慢赶下,两人终于赶在太子的头七回到了京。

码头上袁及早早地就已经替他们备好了快马,一见他们的身影忙迎了上去:“将军快些!!”

见他的脸色急得有些发青,沈辞厌蹙眉问道:“发生了何事?”

袁及却不敢直言,而是不顾尊卑地擅自跑到了他耳边低语道:“陛下已经呕血三日了,恐怕……兄长此时正守着谦明殿。”

一股冷冽的寒意充盈了沈辞厌浑身:“栎萤,快走”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下,此时储君未定,若是让有心人知道了恐怕是要坐不住。

江栎萤虽然不明所以却也半点不马虎地跟上了他的节奏,袁及也匆匆地追在他们后头,长风扬起他们素白的衣摆勾勒出无尽的悲凉。

马蹄还未落稳沈辞厌就已经把江栎萤从马上抱了下来,袁瑛神色焦急地候在殿门前,手里拿着江栎萤留在都督府的布药袋。

一看这情况江栎萤心里也就都明白了,她担忧地侧首看了身边人一眼,下一秒脚下跑得比他更快了些,她接过袁瑛手里的布袋半点也不敢耽搁地跑进了内室。

明黄黄的龙榻上,枯瘦的煊帝似乎又比之前老了好多,江栎萤在看到他满头道白发后忍不住地顿了下,细算起来他还未满五十岁啊。

“陛下?”她跪在床边轻声唤了句。

煊帝缓缓地睁开了眼,一眼就看到了随后而至的沈辞厌,他颤抖地朝他抬了抬手,吐字不清地叫了句:“厌儿。”

沈辞厌随声酸了眼眶,还没等他开口,煊帝又凶猛地咳了起来,直到一口暗红的液体从他嘴里吐出他才慢慢地平复了急促的呼吸。

沈辞厌扶着他干瘦的身体,眼里是从未见过的慌乱:“栎萤,快,你快”

江栎萤牵过煊帝的手却被按住了,煊帝无比虚弱地叹道:“不必了,朕的身体,朕心里有数。”

而后他拍了拍江栎萤的手背:“好孩子,朕把辞厌交给你了,你医术这么高明,可得守他长命百岁才是。”

江栎萤闻言红了眼,她知道这回煊帝是不行了。

为了让他能走得安心,她郑重无比地点了点头:“好,您放心。”

煊帝欣然地笑了下,气若游丝地朝沈辞厌道:“厌儿,去让他们把大臣们召来,把容儿也叫过来。”

“是。”沈辞厌小心翼翼地把煊帝交给江栎萤,起身却又不舍地站在了原地。

“快去吧,朕一时半会还咽不了气。”煊帝故作无事地似以往嘲笑着他。

沈辞厌像是被万人扼住了喉般看了他须臾,毅然地朝殿外走了去。

煊帝目送着他离去,将目光又重新落回了江栎萤身上。

第465章 欠朕一份恩

“孩子,朕今日不让你诊脉为的是不让你以后有心理负担,这份情你可承?”

突如其来的发问令江栎萤有些发懵,可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她机械点了下头:“承。”

“好,那你可算欠朕一份恩?”煊帝又问。

江栎萤一脑子莫名却还是继续点头道:“嗯。”

煊帝抓住了她的手,浑浊的眼里透着郑重:“朕要你答应朕,将来无论发生何事,你都要设身处地地为辞厌想一想。”

他停下喘了喘继续道:“如果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无非是为了两者,一是朕,二是天下,孩子你得信他,但凡有半点余地,他决然是宁愿伤了自己也不会去伤你的,你千万守着他,不要丢下他,嗯?”

语闭煊帝又猛地咳了起来,江栎萤帮他顺着气眼里已然噙满了泪水,或许是自己从未得到过的缘故,她对这些舐犊情深的场面总会轻而易举地就被渲染到破防。

“我答应你,无论将来发生何事,除非危及辞厌的性命,否则我永远不会离开他。”

煊帝欣慰地笑了笑,离开了江栎萤的搀扶重新躺回榻上:“好孩子,不枉当初辞厌不惜忤逆朕也要娶你。”

江栎萤抹了抹眼泪,不知怎地就问出了口:“陛下可曾想过或许真是我的命格给你们带来了这诸多的不幸?”

“你倒是敢说。”此时的煊帝再无半分帝王的威慑,他慈祥得像个普通人家的长辈看向江栎萤,“起初是想过的,可后来又突然想通了,这或许就是皇室的命,近年发生的这些事我们可以算在你头上,可几十年前那场宫变,还有历朝历代发生的事,那些又该去怪谁呢?真正该被批判的是那些自私又贪婪的人心,不该是什么所谓的命格啊。”

“谢谢你,陛下。”

煊帝朝她摆了摆手:“就事论事罢了,不用你来谢,说到底朕也不是有多喜欢你的,琴棋书画样样不沾边,却又偏偏拐了朕育得最好的苗子。”

说到这里,煊帝的话里还是难掩不甘:“朕只需你铭记着今日的承诺,不要伤了,负了我家辞厌的一颗真心。”

“是。”

也许是知道要走了的缘故,煊帝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没这么爱说话过,他哂笑了下,然后看向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常公公:“是时候了,去把东西拿过来吧。”

常公公赶忙擦干了泪水哈腰离开了,煊帝看着他微偻的背影静默了会,这老家伙跟着自己也好几十年了吧。

平时为了避嫌也都对各宫各司的人保持着傲慢和疏离,细算起来还真没见他和谁有交好过,这笨东西,走之前得替他铺条路才行啊。

“去给朕倒杯水来。”煊帝朝江栎萤吩咐道。

“诶。”江栎萤尽量卑微地躬了下身,走到一旁给他调了杯温水,本想尽尽孝心喂他喝,奈何对方却极其顾及帝王颜面硬要自己来。

颤颤抖抖地喝了小半,煊帝才把茶杯递回她手里,门外就开始陆陆续续传来了诸多脚步声。

沈辞厌和五皇子一左一右地在赶在最前头,身后紧跟着的是五品以上的一众大臣。

第466章 奉其为尊

“父皇……”五皇子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许久未见的老父亲,不过短短两载,怎么就成了这番光景,想到这,他不由地又忧心起自己的母妃来,也不知她是否安好。

煊帝也同样在打量着这个安分到几近透明的孩子,种种因素下,他关爱最少的就是他了,偏偏这孩子也是个冷僻的性子,从不在自己面前蹦跶,这也让他们之间的父子之情直接虚空到了极致。

说句毫不夸张的,自己甚至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他关注的从来都只是他在读什么书,干什么事,安的什么心。

“老五,跪下。”他尽量平静地开口道。

曾经多少时光都未曾表达过什么父爱,现在临死之际再来说什么情深未免让人觉得太假,还不如如常如旧的更显真诚。

“是。”五皇子应声在他榻前跪好,身后的一众大臣也都跟随着跪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姗姗来迟的裕德贵妃正巧赶在此时走了进来,她双目梨花带雨地愣在屏风前,身旁的秦姑姑倒是还保持着理智,她拉了拉主子的衣裳,带着她跪在了外头。

她们的动静很小,却还是引起了煊帝的注意,他朝江栎萤抬了下手,命道:“去请贵妃进来。”

“是。”江栎萤步伐轻盈地绕过众臣来到她们面前行了礼,轻声道,“娘娘,陛下唤您过去。”

传完旨江栎萤没再回到原来的位置,而是静静地跪在了沈辞厌身侧,裕德贵妃看了他们一眼后更是悲从心起。

不过短短岁月,她的人生犹如潮汐般起起又落,风光时是无限,凄凉时亦是,还没完全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的她如今又要去承受这份丧夫之痛,无力地送着亲近之人一个一个离去,往后漫漫余生,她在这红宫墙内该守着什么渡日呢……

再者,没了半点倚仗的她前头等着她的又将会是怎样的路?

“陛下……”她哽咽地牵住了煊帝朝她抬起的手。

煊帝叹了口气,定旨道:“别怕,朕走后你便是太妃,新帝若是怠慢了你,则是不孝。”

煊帝说到后半句时看向了五皇子,五皇子心领神会地低下了头,就又他听道:“阿聍,朕当着众臣的面说这话意欲是护你余生无虞,北营狱的冷朕希望你永远都不知道。”

裕德贵妃被他的一恩一威怔得连泪都忘了流,以至于迟钝了好一会后才跪到了地上磕头谢恩:“臣妾谨遵圣旨,定不敢负帝心。”

煊帝淡淡颔首:“起来吧。”

与此同时常公公也已经捧来了国玺,煊帝看着他手中沉甸甸的圣物沉默了片刻后,看向了满殿的大臣:“众卿,朕今命将绝,授玺于五子容冥,此后尔等当奉其为尊,齐心辅佐以同济太平世,使朕泉下无忧虑可瞑目西去。”

殿中陆陆续续传来抽泣声,或真或假,沈辞厌静静地跪在一旁神情与以往无异,唯有那一颗颗擅自滴落的泪在替他诉着心中的悲戚。

他的世界似乎被静止了般,所有的声音入耳后都像坠了深渊般再没了然后,独剩煊帝的每个呼吸无比清晰明了和他的心跳牵连在一处。

第467章 金豆子

江栎萤红着眼心疼地看他,她想上去给他个拥抱,却不能。

她看了眼越来越虚弱的煊帝,在心中跪遍了诸天*佛神**祈求他们能显显灵让他能再多撑一会,让噩耗来得再迟些,再迟些……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殿外却突然溜进了个小太监,他悄然地靠在常公公耳边低语了几句,没等面露难色的常公公汇报,煊帝就先开口问了:“何事?”

“齐美人闯过来了……”常公公小心翼翼地回道。

五皇子眸色震了下望向了煊帝,煊帝却不意外,面色平静地道:“让她进来吧。”

听到这个底下许多大臣就不由地纷纷开始议论了起来,无非多是批判齐美人要借此复势的话,碍于五皇子也在,他们的话才算没讲得太过分激烈,可也不难听出他们对此事的强烈反对。

没一会,常公公就领着人进来了,来人一身牙白,长发素挽,宛然那年与煊帝初见时的模样。

煊帝看得有些恍了神,可也不过一瞬。

齐美人忽略了他的心思,浅然一笑朝他福了个礼,动作神情自然得仿佛今日来这一趟只是简单的小叙,而非生离死别。

与此同时五皇子也不顾形势地朝她叩了个首以表立场,齐美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收回目光蹲跪在煊帝榻前轻轻的低低的唤了句:“煊哥哥,我来看你了。”

煊帝一怔,记忆仿佛被拉回了许多年前的那个秋宴,鲜衣怒马的女孩夺了他逐了许久的狐,撞入他心怀……

再后来,或是念及她替自己挡下的那一剑,或是顾及曹家在朝中的地位,他娶了她,给了她名分也给了她荣耀,可偏偏却没能再给她半分真心,甚至亲自埋葬了曾经的万般情……

细数命运弄人,终是自己薄了性。

倘若自己不曾机关算尽误她终身,她本可以唤一生的煊哥哥,在宫墙外翱翔自在。

思及此,煊帝润了眼眶无言地点了点头,齐美人也终于跟着红了眼,她不再似以往般循规蹈矩不敢逾越半分,而是伸手替他拭去了眼角的泪嘲笑道:“话还没说上两句,怎么就掉起金豆子来了?”

“话还没说上两句,怎么就掉起金豆子来了,不就是女戒嘛,本宫替你抄了就是。”

曹俪闻言止了泪水,抬着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看向蹲在自己面前哄着自己的人,那可是堂堂一国储君啊。

文韬武略是他,温柔似水也是他,眸中映着自己的也是他,曹俪的心猛地震了下,从此万劫不复。

“诶,本宫都说到这份上了,还不行啊?”

“行。”曹俪抹了把眼泪,“那你得把字迹仿得像些,莫让阿娘瞧了出来。”

“放心吧,保证你阿娘看不出来。”

女孩这才心满意足地咧开嘴朝他笑了……

思绪被拉回现实,煊帝无奈地笑了下,眼看就要死了,就让他再做一回刘承煊吧。

他抵着嘴轻咳了两声,朝着齐美人有气无力地说道:“俪娘,我就要走了,事到如今再跟你说什么对不起都是虚妄徒劳的,这一世终是我负了你,若有来生……”

第468章 红绳绕青丝

他犹豫了一下,改口道:“算了,你吃亏些,我们还是别再相遇了,像我这样的人给得了你什么承诺……”

“你什么样的人?两片嘴皮子动一动就能赖账了?”齐美人侧过脸擦了擦眼泪,才又说道,“你以为我今日干什么来了?”

说完她从怀里拿出了一束红绳系着的青丝塞进煊帝手中:“这是你那年秋宴借着酒劲朝我讨的,现在我把它给你了,你可得收好不要弄丢了。”

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只有煊帝可以听见,后头似乎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却被她生生截断了,她深情地看向了榻上的人不再开口,没一会两股腥红就从她鼻息间溢了出来。

煊帝一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自己从榻上坐了起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她:“俪娘!”

“母妃!!”五皇子急得不顾礼仪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呆了半秒后立即反应过来拽起跪在沈辞厌身后的江栎萤,“江娘子,快!”

不顾旁人的慌乱,齐美人一心只望着煊帝,替别人活了大半辈子,装了大半辈子,她累了,不想继续了。

她朝他轻轻地扬唇笑了下,有些任性地道:“这些年是我好说话得让你忘了我本该的秉性吗?刘承煊,我曹俪的账岂是你说赖就能赖得掉的……”

是啊,入宫前的她何曾是如今这副乖巧不争的姿态,还记得那年陈勋侯府的大小姐使计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了洋相,当晚就被她引蜂蛰得毁了容,整整三个月都不敢出门,还有那苏家三娘子被拆掉的马车轱辘,方家被蛇皮吓得大病的嫡长女……

想着想着,他突然就流下了一行泪,抱着怀中的人讷讷道:“还你,我还你……”

齐美人欣然地闭上了眼,鹤顶红的毒性在侵蚀着她的五脏六腑,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半点疼痛,如今她的全世界独剩心爱之人的怀抱,还有他迟来的承诺……

“母妃!母妃!!你睁眼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五皇子崩溃的喊叫声终于换得了她半丝的回应,她缓缓抬眸动了动被五皇子攥在掌心的手,话还没说出口腥红就先洒了出来,她张了张嘴艰难地说道:“孩子,对不起,别怪……”

后头的话永远地留在了心里,她将头侧入了煊帝怀中安然地走了。

煊帝呜咽地搂了搂她,最后还是没能给她半点名分,只是愣愣地任由宫人将她抬到了她该去的地方。

他由裕德贵妃搀着平复了会情绪,才又缓缓继续开口说着遗言:“容儿,你继位后当常思姑母情,沈家恩,莫负兄长辞厌,要信他,尊他,容他,切不可屈之,伤之,更不得杀之,若有违背,人神共弃,百年后更是不许入我刘氏皇陵!你可听清了?众卿可听清了?”

闻及此,沈辞厌终于绷不住垂下了头,他说不出半句话,更不想承他这份情,他只想要他好好的活着。

“还有常公公,他跟了朕尽心尽力大半辈子,从未有半分逾越,半分谗言,朕去后,你若愿意便留着他继续侍奉,若是看不上,便给他寻一处净地供他养老去,万不能轻慢。”

第469章 罔顾朝纲

五皇子静静地听着,煊帝每次话落时他都规规矩矩地点头叩首应下,可眼里却看不见半分的光芒,冷静到诡异的模样让人摸不清他究竟听没听见,亦或只是在做敷衍。

煊帝明白他的丧母之痛,想想也没什么需要再叮嘱,于是摆摆手虚浮着声音道:“都退下吧,除了辞厌,都给朕出去。”

等殿内恢复了平静,煊帝朝沈辞厌招了招手,还没开口就听外头传来一阵嘈杂。

“殿下,这不合礼数,您将为一国之君,且不论尊卑品阶,就单凭齐美人这罪女之身,也当不得您前去躬身置灵?!”

“臣等附议,望殿下三思!!”

五皇子抬眸看了身前众人一眼,冷冷淡淡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让开。”

“殿下不可去啊!这一去日后可该怎么堵那些悠悠之口!叫天下人信服!!殿下三思!!”

“父皇尚在,我还不是你们的君。”他是声音从所未有的轻,就连往日的冷冽都不再有。

“殿下三思!!”也不知道是谁领头在他身前跪了下去,局势瞬间就变得有些一发不可收拾了起来。

常公公踌躇在旁也不知是该劝还是该帮,最后他将目光投向了江栎萤,此时朝中就数沈家最有实力,若由沈家来开口群臣也当只能是敢怒不敢言的。

江栎萤犹豫了下,拔出了身边侍卫腰间的剑挡在五皇子身前:“都给我让开!”

“沈夫人这是要做什么?!竟敢在这谦明殿前做出此等罔顾朝纲之举!!”

说话的老头江栎萤不认识,她也不想认识,她没有丝毫收敛地看了眼手中的剑,语气略显傲慢的道:

“你老眼昏花看不清我手中的是剑吗?问我要做什么?我还想问问你们在做什么?难道你们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都没有亲娘吗?!搁这儿跟我论什么品阶罪过?”

“敢问在座各位有几个家中老母是封了正一品诰命的?是否家中老母品阶都比你们高了?!若没有,难不成你们老母都得向你们这些*官高**重臣叩首哈腰?!待她们百年之后也都不配你们为之扶柩扶灵了是吗?!”

“你们从小摇头晃脑念到大的那些子曰孟曰就是这样这样教你们为人子女的?!”

群臣被她训得涨红了脸,即便羞恼却也找不到半句话来反驳,直到有个不知死活的吼了句:

“沈夫人诡理连篇似是头头是道,只是敢问,你待你母亲又是如何?本官可是听说你不仅命人当街卸了生身母亲的下巴,还把你胞妹打得爬不起来,为此不知精通孝道的沈夫*欲人**作何解释?”

江栎萤愣了下,那日辞厌不是让人带她们就医去了吗?这个人的话又从何而来,可现在也不说这个的时候,她震了下手中的剑道:

“少废话,我又不做什么君子典范,何况本郡主做什么事还需得跟你汇报吗?!我再说一遍,都给我让开,断你们脚筋日后再给你们完好无损续上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再不济我家将军也能养你们一辈子,无惧此还想继续死谏的就都给我站稳了!别待会摔得太丢人!!”

第470章 鸣钟

话说完,她才作势要动手就吓得众人四窜,五皇子默然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朝灼华宫跑去了。

殿内煊帝嗤笑了下看向沈辞厌:“你这媳妇还真是胆大妄为。”

就那群老匹夫,他这君王素日里都得敬上三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要被冠上个昏聩的名头。

他看了眼始终面无表情的沈辞厌,又道:“怎么就这副表情了?人总有一死的,朕都泰然了,你何必像个妇人般婆婆妈妈的。”

男人闻言又掉了两滴眼泪,他始终没有开口接话,只静静地像儿时般乖巧地坐在煊帝身边,所有宽慰的话于他而言都已是无济于事,无形中有只大手在缓缓拽他入黑潭,连清浅的呼吸都变得那么牵强。

煊帝叹气接受了逗不乐他的事实,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不从小到大就都是这样,什么苦什么难都埋在心里自己扛,也不管扛得住扛不住,反正就放那儿让它自己慢慢发酵化解都好,从未想过寻求或是接受任何人的帮助。

这让他怎么放心把他一人丢在这世上啊……

忧虑下,煊帝又开始捂着嘴咳了起来,这一次他咳了很久,再停下时他甚至已经没有了坐着的力气,他任由沈辞厌将他扶回靠枕上躺好,满心满眼装着的全是对眼前人的不舍。

“阿厌啊,你倒是开口啊……你这样……朕不放心走啊。”

呆板的傀儡回了几缕魂,他动了动嘴,终于听话地干巴巴开口道:“皇舅父勿虑”

煊帝深深地收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握住了他的手:“还记得你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朕就经常在你耳边念着,要你替阿姐好好看着这天下,守护着这天下,现在,朕也要走了,同样还是这个遗愿……”

“阿厌啊……千万,千万替我们好好守着……朕……朕,要想去见,你阿爹,阿娘了……”

他字句艰难地往外吐着,沈辞厌大概也是预知到了什么不再闭口不言,他轻柔地应和着,口吻中还带着几分哄小孩的味道:“好……我守着。”

煊帝也不知道是听没听见,他自顾自地盯着床顶的幔帐,陷入沉思般地喃喃道:“……遗憾啊……没能,替阿姐……看着你儿……”

后面的话他终是没能说完整,只能无奈地将所有牵念寄托给了眼角那滴无用的泪。

感觉到他的异样,沈辞厌攥紧了他渐渐褪去温度的手试图要去捂热,最后却还是只能认清现实抵着眉心低低地抽泣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稀稀疏疏传来的雨声才慢慢打醒了他的神智,他将煊帝的手小心翼翼地安放回胸前,又替他理了理遗容,木然地推开了殿门。

“鸣钟。”

此时的他已然没了刚才悲痛欲绝的模样,除了那双发红的眼,仿佛再找不出与以往有何不同。

他站在那高阶上,像个王者般俯视着底下的一切,周身除了无边的冷寂便只剩了沧桑。

众臣在他的声音落下后纷纷哀嚎着朝谦明殿跪了下去,他略有迟钝地侧了下身,让出了身后那扇漆红的大门。

第471章 以下犯上

雨点打落在他身上透着无尽的凉意,江栎萤犹豫了会撑着伞朝他奔了过去。

她不通礼仪,也不想再顾什么礼仪,她只知道此刻他需要她,她不能清楚失去一个把自己从小呵护到大的人是什么感受,可她明白那一定胜于当年她的丧父之痛。

她将伞倾向男人,替他遮住了几分寒意,而后又在心里排了好几句安慰的话,可最终却皆是觉得不妥,只心疼地握住了男人微凉的手。

沈辞厌手指微曲了下,没敢看她。

底下的大臣有的蹙紧了眉头,有的气抖了胡子,他们齐齐地看向面前这个毫无礼数的所谓郡主,从此江栎萤三字在京都就又多了几分不堪入目。

棺生子配歹命女,一个傲慢不逊,一个少条失教,真是绝配。

刚才和江栎萤起了正面冲突的官员在此时又站了出来,他大肆批判道:“沈夫人!陛下尸骨未寒,你,你怎可在此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这般不要脸的迫不及待行惑拉扯?!再则,贵妃娘娘尚知在侧,你虽是贵为一品郡主,又怎敢不顾国法礼仪站到我等之前去?!”

话说完他的心里立马一阵畅爽,平时就被沈辞厌这个晦气的棺生子压得死死的,如今陛下逝去,苦哈哈了半生的五皇子摇身一变就要登上大宝,他就不信沈辞厌还敢像之前一样嚣张跋扈。

他若敢,必然会令新帝心生忌惮,历朝历代除了煊帝,还会有哪个皇帝能容忍下一个这样子的权臣。

果然还是来了,江栎萤暗暗吸了口冷气,还没想好怎么反驳就见袁瑛冷冷地覆了下手,两旁的侍卫当即上前压制住了说话的大臣。

“袁瑛!本官可是当朝御史大夫,正三品!你不过区区五品武将竟敢以下犯上?!”

袁瑛一脸平静地看着底下人对着自己指指点点完,才看着御史大夫缓缓道:“听闻城东那座赌坊背靠御史大人,末将依律提审,还请御史大人配合。”

御史大夫听完这个立马心虚地涨红了脸,那家赌坊他也是前两日没经住家里姨娘引诱才刚刚决定插手的啊,还没尝到好处呢,这要是就死这儿了那可真是冤死了啊!

“你血口喷人!”他想也没想地立即反驳道。

“是吗?”袁瑛垂了下眸,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契,“这上头可是签着你府中姨娘的名,御史大人莫不是想告诉末将都是姨娘擅自为之?入府前她可不过一介无权无势舞姬。”

“有什么不能!就她们那些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贱奴,有什么是她们干不出来的?!”

袁瑛轻嗤了声:“是是非非,御史大夫到了北营狱再辩吧。”

两名侍卫接收到指令也不再耽搁,架着人就强势地往外拖去,御史大夫又惊又恐,再顾不上什么形象直接高嚎了起来:

“袁瑛!!你仗着沈家这样肆意弄权,天地难容,陛下更是不会放过你的!!”

“御史大夫目无朝纲礼法,于先帝灵前大肆咆哮,即日起罢去官职流放五千里,族中男丁连坐,女眷入宫辛奴。”

第472章 迎新帝

毫无温度的声音从众人背后传来,御史大夫愣愣地看着来人,他一身孝服*衣麻**,或许是接连的冲击令他难以承受得脸色都有些发白,可即便如此,依旧难掩他那君临天下的气势。

棠老丞相亦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款款走来的人,还是当初那个五皇子吗?

如果说五皇子是月夜独行的狼,那眼前这位便得是不怒自威的卧虎啊。

他一步一阶地朝殿前走去,在越过沈辞厌面前时脚步微顿了下,却还是无声地向前走去了。

“跪——”一旁的常公公拉长了音调朝众人喊道。

以棠丞相和沈辞厌为首的一众大臣齐齐屈膝而下无比肃穆地朝他行了个君臣大礼。

“穆——送先帝乘鹤西去,永佑我大乾繁荣昌盛——再跪——涕——”

“穆——迎新帝凌弓镇天下,护我大乾国泰民安——礼——再跪——起身——文武归位——”

与此同时,早已备好一切的礼部尚书将手中的金弓羽箭分别呈给了沈辞厌和棠丞相,然后再由两人一左一右跪呈给了新帝。

刘容冥慢条斯理地抚过面前的弓箭,就在众臣暗暗猜测他是不是不会拉弓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箭完美地射出了天际。

众臣望着那支没了踪影的箭愣了须臾后齐齐地跪在了地上:“吾皇威武,护我乾国昌盛绵延,百姓无虞!”

“平身。”刘容冥的声音寒冽,透着让人不由地想要敬而远之的震慑。

众臣纷纷汗颜起身,以后这俸禄恐怕是不好拿啊,为什么他们怎么看这新帝怎么像暴君呢??

“置灵——”

伴着高僧的诵经声而起,一切有序地进行着,沈辞厌像个木偶般跪在灵前半了不开口也不喝水。

刘容冥也没好到哪里去,挺着个直板板的腰杠跪在最前方,手里还不停地往火盆中丢着纸钱,模样认真得诡异,吓得诸大臣都不怎么敢往他面前凑,除了一些必要的事情根本没有人敢去惹他,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变成下一个御史大夫,就连一旁的裕德贵妃都被吓得不敢放开了哭。

江栎萤揪着一颗心看了看他们俩,起身朝常公公招了招手。

瞄到她的召唤,常公公有些发怯地看了眼身前的新主,最后还是起身朝江栎萤走去了。

“郡主,您快给劝劝吧,这样下去可怎么行啊。”常公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对着江栎萤就像攥着救命稻草般一个劲地求诉着。

“公公,你去厨房端些清粥来,剩下的交给我。”

“诶!老奴这就去!!”常公公抹了把老泪,连灯都没掌就匆匆地跑去了。

江栎萤望着他苍老的身影顿了两秒,煊帝逝去,他这个相伴多年的老伙计也很难受吧。

她在殿外阶上坐了会,托刘容冥的福,现在整个谦明殿清静得连只蚊子都不敢来。

她盯着月色出了会神,然后起身回了殿内。

“秦姑姑,劳您先带太妃娘娘回去歇会。”

裕德太妃抬眸看了她一眼,心下了然,掏出手绢拭了拭泪起身离开了。

她这一走,殿内就只剩下那些闭目一心诵经文的和尚和江栎萤他们三人了。

第473章 振作点

江栎萤走过去对跪在他们二人面前,刘容冥侧目看了她一眼继续烧着手中的纸钱,而沈辞厌则是连反应都没有。

她蹙眉看了眼两人干涸的唇,片刻后才想好开口道:“你们俩这是要干什么?”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险些淹没在经文中,可她知道,已经足以令这两人听见。

说的话不出意料地喂了空气,她闭了会眼,再睁眼已然没了刚才的柔和,她一把夺过刘容冥手中的纸钱斥道:“别烧了!”

殿外的侍卫无比惊悚地望殿内瞄了一眼,纷纷想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待会会是怎样的下场,也好供他们趁机摸摸这位新帝的脾性。

只见刘容冥淡淡地抬起了眼帘,然后伸手拿回了被江栎萤夺去的纸钱,轻嗤道:“管错人了吧?”

好不容易激出点浪花江栎萤怎么可能放过,她不依不饶地再次夺了他的纸钱将其丢回了篮筐中:“我没管错,你唤辞厌一声皇兄,便就该称我一句皇嫂。”

刘容冥扫了眼被甩回篮中的纸钱,声音变得有些冷了:“适可而止,现在朕没心情跟你斗嘴玩笑。”

他的变脸成功地让外头看热闹的侍卫收回来视线,江栎萤却没有半点要退缩的意思:“我也没有在跟你开玩笑,现在你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乾国的荣衰,你给我振作点!”

刘容冥盯着她嘴角微勾,却没有半点笑意,甚至还带着几分嗜血的意味。

江栎萤无视了他危险的眼神,甚至瞪得比他更凶了起来道:“这么凶干嘛?!你知不知道身为一个新帝你现在该做的是什么啊?现在那些大臣们一个个被你吓得不敢往这谦明殿踏,什么事都对着那个棠丞相唯首是瞻,你的帝权到底还要不要了?!”

刘容冥的眸光动了下,却依旧伸手抓了叠纸钱继续烧了起来,江栎萤见状被气得不轻,直接上手就端开了火盆。

常公公端着清粥进来时正好看见江栎萤被灼得发红的手,急忙配合地高呼道:“哎呦,郡主,你这手怎么烫成这样了?!”

原本还跟她争锋相对的刘容冥犀利的目光立马就变钝了,他看了眼江栎萤的手,冷漠地开口道:“朕的事不用你操心,马上带着皇兄给朕回偏殿去。”

常公公看着局势,踌躇着正打算求情,就见刘容冥朝他瞥了过来:“还不把粥给朕拿来。”

常公公愣了下当即脆声应了:“是!”

江栎萤松了口气,看向了犹若老僧入定的沈辞厌,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他身边哄道:“辞厌,你跟我先回去。”

男人依旧没有看她,却终是在她过来搀扶自己的时候顺从地跟着站起来了。

隔着衣裳,他微烫的体温渐渐袭来,江栎萤心中一惊,忙伸手探向了他的额头。

男人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下,她立马就急了:“你别动!”

沈辞厌的眸光总算不再那么散乱,他伸手握住了女孩的手,安慰道:“无事,我就是有些累了。”

第474章 一起陪着他

刘容冥端起清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回去吃点东西吧,你看这满殿的香火圣音,哪处不为着父皇往生极乐……”

可他的母妃呢,按照乾国纲法,她甚至连圣经超度都不配有。刘容冥哂笑了下,抿了口温热的粥水,她是罪女,那自己又是什么?

沈辞厌的目光落在火盆处,片刻后缓缓道:“皇舅父亦愿她好……陛下只需守着天下,那些不能做的事臣会替陛下处理好。”

刘容冥眸光颤了下,眼眶竟不争气地有些发红,他抬头看向沈辞厌,突然间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父皇会那么喜欢他了。

沈辞厌没有再说话,拱手朝他微躬了一礼后牵着江栎萤离开了。

外头的雨还绵绵不绝地下着,女孩掰正了他手中半倾的伞蹙着眉道:“辞厌,不要让我担心你,我害怕那种感觉。”

男人怔了下,将她揽入伞中和自己紧贴着,待到两人都完完整整地挤在伞下,他出声哄道:“别怕。”

江栎萤心里阵阵难受,将他的手牵得更紧了些:“辞厌,灼华宫的事我来吧。”

沈辞厌眸眼意味深长地看向了她:“栎萤,我不喜欢你对他那么好。”

“他帮过我,之前我跟你说过的。”江栎萤抚了抚他的背继续道,“何况,他将为一国之君,我不希望这事在他心里留下一道无法抹灭的疙瘩,日久成怨。我希望他能成为一个为国为民的圣主。”

“辞厌,我不想看见乱世烽火,生灵涂炭。大臣们都知道你素来与灼华宫无交情,而我不同,这件事情由我来做才更顺理成章。”

“好,”沈辞厌揉了揉她细瘦的肩道,“那我们一起陪着他。”

“好。”江栎萤郑重地朝他点了下头。

把沈辞厌送回偏殿后盯着他吃了东西喝了药,江栎萤就匆匆朝灼华宫去了,连安寺的法师都已经尽数被请去了给煊帝超度,现在只能让袁及快马加鞭去邻县请高僧了,最快恐怕也得明日才能到。

灼华宫内一片冷寂,除了原有的两个宫人再无他人踏足,原本妃嫔自戕就是大罪,若不是念及她是陛下的生母,恐怕下场只会更难看。

江栎萤驻足看了眼宫门前那两盏随着风雨摇曳的白灯,上面甚至连个奠字都没有,再想起那个乘风驭马的齐妃时,她的心底不由得一阵唏嘘。

江栎萤走过去刚收了伞,里头就迎上来了个嬷嬷,嬷嬷借着灯光打量了番她,恭敬地问道:“贵人是?”

江栎萤朝她和善地点了下头以示问候,温声道:“沈家前来敬奠。”

嬷嬷反应了一下,当即跪到地上行了个大礼:“老奴斗胆,不知您可是善贤郡主?”

“是我。”江栎萤把人从地上扶了起来,“逝者为尊,此间就莫再行这些虚礼了。”

嬷嬷感激地点了下头,泪眼婆娑地又看了看她,随即哽咽道:“世事炎凉,郡主厚义了,老奴代美人谢谢郡主。”

“还是劳烦嬷嬷唤我沈夫人吧,此行是我与夫君两人的意思。”

第475章 简陋的灵堂

本来要去接过她手中雨伞的嬷嬷闻言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如果这真是沈将军的意思,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在这灼华宫陪了这位主子大半辈子,虽说齐美人人冷不爱说话,可对她们这些下人却是实在的好,五年前她的老家突发了瘟疫,还是齐美人垂怜自掏了腰包雇人把她的亲人接到这京都来安置的。

现在一大家子团团圆圆的,大侄子也快成婚了,这样美好的生活都是主子恩赐的啊,叫她怎么能不感激。

可就是这样好的主子,到头来却是落得了个如此凄戚的下场,又叫她怎能不痛心。

江栎萤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伸手搭了下她的手肘唤道:“嬷嬷?”

思绪被打断,嬷嬷遮掩着擦了下泪,急忙又客气地恭维道:“沈将军宅心仁厚,老奴必定常常向天祷告为将军和夫人祈福。”

江栎萤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场面,却又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只又温和地朝她点了下头:“我先去给娘娘上炷香吧。”

“诶诶,沈夫人这边请。”嬷嬷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话太多,急忙接过江栎萤手中的伞为她引路。

被带着走进了灵堂,另外一位正烧着纸钱的小姑娘忙起来朝她行了个礼,然后在嬷嬷的示意下接过了江栎萤手中的灯。

江栎萤打量着这几近简陋的灵堂,说句毫不夸张的,恐怕稍微有钱一点的人家都不至于弄成这样吧。

放眼整个灵堂,恐怕就那口棺材能看些了,其他的都随意得令人不禁心酸。

她默默地取了三支香恭敬地拜了拜,然后才开口问道:“嬷嬷,可识字?”

“少时入宫后跟着其他主子学过一些。”嬷嬷如实回答道。

“那劳烦嬷嬷去取笔墨把宫门那两盏灯笼补全吧。”

嬷嬷迟疑道:“沈夫人,这恐怕不合理数。”

虽然她也很想让娘娘走得体面些,可这口棺木本来就已经是逾越,不过好在是放在宫里的无人踏足少人看见,可那两盏灯可是挂在外头的,要是叫有些人看见了拿去做文章恐怕是要出*麻大**烦。

“没事的,若有人问起你便说是我们沈家的意思,娘娘曾于我江栎萤有恩,夫君更是特求了陛下,让娘娘入葬我们沈家陵园。”

嬷嬷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扑跪在地嚎啕大哭了起来:“老奴代娘娘谢谢将军夫人啊!!”

“快去办吧。”

看着嬷嬷又哭又笑地冒着风雨跑去取灯笼,江栎萤再次扫了遍灵堂然后默默收整了起来,期间由让人添入了许多东西,直到天色渐渐透出鱼肚白时,灵堂总算被呈现出了体面而又低调的一面。

她又燃了三支香敬上,然后唤嬷嬷取来了地藏经。

“沈夫人,您做的已经够多了,还是先去歇歇吧,这经让老奴来念就好。”嬷嬷心疼地朝她劝慰道。

江栎萤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开口道:“高僧这会儿应该才出发,咱们先念着吧。”

嬷嬷闻言又开始垂头哽咽了起来,江栎萤有些尴尬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作安慰,然后接过她手中的经文无比虔诚地跪在了灵前。

第476章 药不对

半部经下来,毫无经验的嬷嬷不仅频频出现错字,喉咙更是开始干疼了起来,压根跟不上节奏的她只能默默地停下看向前面认真读诵的江栎萤。

虽然自己久居深宫,可也是听说过这位白狐贺生的郡主的。

沈将军的眼光当真是好,这样艳丽却又清灵的女孩哪里能是什么妖孽啊,若真是狐托生,那也得是九尾狐仙降世。

胡思乱想到百感交集,她合上了手中的经书,郡主不停歇地忙活了那么久也该饿了,她还是别在这掺乱去去厨房煲碗粥来吧。

另一边被骗着吃了安神药一觉到天亮的沈辞厌总算睁开了眼睛。

他放空地望向了顶上的床幔,只感觉身心似乎比昨日要舒畅了些,片刻后,外头就传来了开门声。

原以为是江栎萤的他从榻上坐了起来,温声唤道:“你怎么起这么早,我竟都没发觉?”

还想继续说点什么的他终于看清了来人居然是个小太监,脸色瞬间就变了。

突然的窒息感令小太监疯狂地想要逃离,无奈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把礼行完了。

“请大都督安。”小太监颤颤巍巍叩首。

“可知郡主去了何处?”

“昨夜您歇下后郡主就出门了,奴才也不知道郡主去了哪里……”

沈辞厌眸光动了下,到底没有迁怒:“把东西放下出去。”

“是。”如获大赦的小太监没有半点迟疑地滚了出去,临出门前甚至还跌了一跤。

好在沈辞厌根本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他轻拧着眉起身洗漱更衣,然后大步流星地朝灼华宫去了。

还没进宫门远远就能听见女孩低低犹如泉水轻泠般的诵经声,他顿了下,脚下的步伐瞬间轻得让人难以察觉。

静静地驻在灵堂外头听她诵完整部经文,正打算开口就听她续而又道:“愿以此所颂地藏经之功德,回向先帝和齐美人,祈请大慈大悲地藏王菩萨慈悲加持,保佑他们永断恶业,离苦得乐,早生西方极乐世界。”

“栎萤。”

正准备再次叩首的江栎萤听着身后熟悉的呼唤心虚地抿了唇,起身时却已是满脸自若:“你醒了。”

沈辞厌任由她牵着进了灵堂,脸上却仍是不太好看:“你在这里待了一夜?”

“嗯,”江栎萤含糊地应了下,转而郑重其事地打包票道,“但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休息了,这经文也才刚刚诵了一遍。”

察觉到男人打量自己眼睛的目光,江栎萤忙抱住了他的手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道:“就是没怎么睡好,许是有些认床了。”

“阿,先不说我了,辞厌,你帮我看看这灵堂置得如何?”

沈辞厌毫不敷衍地看了遍后方才答道:“可。”

江栎萤伸手贴了下他的额头,确定烧退了后才轻声地问道:“去过谦明殿了吗?”

“还未。”男人抓下她的手握住掌心,看向她的眼神却带上了审视,“昨夜的药不对。”

江栎萤心虚地移开了与他相对的视线,然后小声地把坦白了:“我怕你睡不好,加了点安神的药。”

第477章 我只有你了

说完她黯然地望向了沈辞厌道:“那种感觉我知道,安稳的睡一觉会好很多。”

沈辞厌轻叹了声,抚上她略显浮肿的眼:“那你自己呢?”

“我?”江栎萤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道,“我像当初你守着我一样守着你。”

隐晦的心像是拂过了一缕清风,沈辞厌揽了揽她:“栎萤,刚刚我都听见了,我代皇舅父谢谢你。”

“那是我们的皇舅父。”女孩抬起头望他,满眼的深情。

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江栎萤退开了沈辞厌的怀,没一会嬷嬷就端着一锅滚烫的粥进来了。

她诧异地看着沈辞厌,手脚略显慌乱地不知道应该先把粥放下还是先给来人跪下,就听江栎萤解围道:“嬷嬷,先把粥摆上吧”

“诶!”嬷嬷无比听话地把手中的东西布上桌,然后马不停蹄地就朝沈辞厌扑跪了下去,“奴婢请大都督安。”

“下去吧。”沈辞厌淡淡道。

嬷嬷闻言愣了下,才又忙忙叩首应是。

看着嬷嬷落荒而逃的背影,江栎萤上前把沈辞厌带到了桌边给他盛了碗粥:“干嘛吓唬她。”

沈辞厌看了眼地上那张一半放着经文一半摆着清粥小菜的矮几,学着女孩的模样跪坐了下去后,方才轻言道:“我想与你单独待会。”

江栎萤将手贴在他眉骨上抚了抚,突然道:“辞厌,你知道平行世界吗?”

“嗯?”沈辞厌顿住了手中的筷子看她。

江栎萤极浅地弯了下眉,指着天空道:“嗯——就像天上的星星,或许每颗星星上面都有着我们不能知的另外一个世界,而皇舅父和齐美人也只是离开我们身边去了那里。”

沈辞厌以为小姑娘只是在安慰自己,心中亦不忍心让她再继续为自己担心,于是微勾了唇点头道:“嗯。”

哪知女孩接下来却说了句几近颠覆他世界的话,她说:“我就来自那里。”

对上沈辞厌质疑的目光,江栎萤淡然地夹了颗胡豆喂给他:“那首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便是来自那个世界。”

“我的一身功夫也是来自那里,还有这一手医术,也有一半是来自那里的,在那边我有个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她叫玲玲,很厉害很厉害的中医传人。”

江栎萤伸手在男人面前晃了晃打断他的思绪:“辞厌,我与你说了这些,你不会把我当怪物吧?”

若是那样,那可就离她的本意大相径庭了。

沈辞厌却在下一刻猛地抓紧了她的手,力度更是前所未有的大,江栎萤有些害怕的抬眸看向他,却马上被蛮横地拽进了他怀里:“你不会走,是不是?”

感觉到他的微颤,江栎萤忙故作玩笑道:“来都来了,还走去哪里,你不是早早就派人调查过我嘛,我是魂穿,嗯——你也可以拐个弯理解成是带着记忆转世,从奶娃娃一直长到这么大的,哪能说走就走了,若真要走,恐怕得先把命留下。”

听完这些沈辞厌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他将女孩往怀里揉得更紧了些,讷讷开口道:“栎萤,我只有你了……”

第478章 永远都秘密

“我会一直陪着你。”女孩郑重其事地捧住了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着。

沈辞厌这才信了九分,牵着她的手却再也不肯松开。

“栎萤,你说的那个世界是何模样?若是如此,为何我又没有前世的记忆?”

“大概得是执念很强,或是死得不甚甘心的人才能有这般机遇吧。”

江栎萤歪了下头打起了马虎眼,她哪里能真知道,她甚至连煊帝他们是不是能穿都不知道(估计是不能),和他提起这些也全是为了给他留下一缕虚无缥缈的念想。

她撑起了另一只手看向他缓缓地回忆道:“那是个遍地科技的时代,有手机,能千里传音,不仅如此,它还是个无限大无限大的藏书阁,只要是你想看的书,往里头输入名字便都能找到,陛下若去到那里必然会乐不思蜀,觉得哪哪都稀奇。”

好奇心被勾起,沈辞厌开始在脑海中随着她的话勾勒出那个满是科技的世界,那应是与鲁门秘术相似之物吧,还有那个手机,得是多大呢,他府上的藏书阁恐怕都不及其半分……

江栎萤皱了下眉头把那碗微凉的粥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快吃,不然我不讲了。”

他听话地松开女孩的手重新端上那碗粥,眼睛也始终落在她身上,听她讲着冰箱,讲着电视,还有代替了畜力的汽车……

各类闻所未闻甚至都没法去想象的东西从她口中被一一宣说出来,沈辞厌突然问道:“栎萤,那边那么美好,你会想要回去吗?”

“都没你好。”江栎萤想也不想地答道,面上带着似有似无的哂笑,“而且在那边我还是个得自力更生的孤儿,哪有如今风光得意。”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突然有些暗淡了下来:“无论时代如何,对贫苦者都是没有多大区别的。再落后的朝代,如若君王有德,百姓依然会觉得幸福满足,可再先进的朝代,若是君王昏聩,对百姓来说也都还是水深火热,反倒是咱们这些身居高位的人,天生耳不聪目不明的,要是不用心根本都瞧不出其中差异,哪里能感觉出来什么先不先进,反正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贵日子。”

江栎萤说完又有些后悔了,这题偏得有些厉害,于是话锋一转道:“辞厌,你说皇舅父去了那边能习惯吗?”

“会,以皇舅父的才智,无论去到哪里,即便不再为君为王了,也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江栎萤弯眉笑了,都说男人的一生都会有个引以为傲的榜样,辞厌的榜样应就是煊帝了吧。

沈辞厌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笑了,脑海中不由地又开始遐想起煊帝去到那个新世界后的模样,他会惊诧也会开心吧,他也是以奶娃娃的方法新生吗,呀呀不能语的时候是否会气到郁结,还有母亲父亲他们,去的会是同一个世界吗……

“辞厌,这是你我之间永远的秘密,白狐贺生已经足以令我成为众矢之的,我讨厌成为另类,尽管我一直都是。”江栎萤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上了他的手认真地说道。

第479章 不攻自破

沈辞厌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心里突然阵阵泛起了疼,她卸下所有铠甲朝他拥来,自己又怎么可以让她输呢。

“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你我都只是乾国的沈辞厌和江栎萤。”

得到承诺,江栎萤心安地朝他笑了下,望了下天,她催促道:“天就快大亮了,快些把粥喝完,待会还得去谦明殿。”

提及此沈辞厌却不再敏感,他慢条斯理地吞下了最后一口粥:“嗯,那我晚些再来。”

“昨夜下了雨这会儿地上还湿哒哒的,记得走慢些。”

沈辞厌满心惬意地又看了会她,转身离开了。

达到预想的目的,窃喜爬上了江栎萤的嘴角,她抿抿嘴掩饰了下,然后朝着虚空有模有样地拜了拜:“皇舅父啊皇舅父,你也希望他好的是不是?若我有哪里说得不对做得不好还请您多多包涵,我这就给您诵经去。”

将碗筷收拾好,她又跪在灵前诵完了两遍地藏经,袁及才终于姗姗地来了。

她狐疑地朝他身后眺了眺,问道:“高僧呢?”

再看袁及那脖子还微红着,显然刚刚吃了瘪,江栎萤皱了下眉问道:“谁出手为难了?”

“除了我们几个部将。”袁及黑着个脸说道。

江栎萤凝眸想了会,看向他道:“备马车,我要去拜访各府未出阁的小姐。”

袁及愣了下,当即反应了过来:“此举会不会不妥?”

“不会,不仅不会,此举还是上上签。”江栎萤催促道,“快去吧。”

袁及犹豫了下,麻溜地出门了。

吩咐了嬷嬷一些事后,江栎萤看了看又开始絮絮飘着细雨的天空,撑着伞离开了。

毕竟是袁及,那办事效率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她才走出拐角迎面就已经可以看见他远远的驾着马车来了。

江栎萤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由他带着敲开了几户大臣的府门,起初还有些不愿待见的,江栎萤也不跟他们磨蹭直接就去了下一家。

可这些千年的老狐狸谁家在谁家还没有一两个眼线了,等窥听完江栎萤一番“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后,各个府邸瞬间就沸腾了,无不争先恐后地往宫门奔着,生怕跑慢了连半杯羹都分不上。

袁及不屑地看了眼那些镶了风火轮似的狂奔在前的马车,不由地感叹他们家夫人鬼主意是真多也是真行。

望女成凤,好一个不攻自破。

“夫人,咱们接下来去哪?”

“回去了。”江栎萤胸有成竹地道。

袁及笑了下,挥动手中的鞭子朝皇宫缓缓地驶了去。

等他们回到灼华宫时,原本门可罗雀的宫殿已然被挤得水泄不通,各府女眷争先恐后地扑地哭嚎着表达自己的痛惜,就连几个压根没见齐美人这号人物的贵女也都能戚戚哀哀地哭诉出一大段佳词来。

袁及没见这样的场面,看到有些咂了舌:“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江栎萤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一眼:“要是让你像她们这样哭一哭就能换得举族昌盛,你能不比她们动人?”

第480章 下不为例

袁及噎了下,那,那要这样说的话他估计能把自己哭瞎了来!

和他一样诧异的还有灼华宫原有的两位宫人,她们呆呆地看了看乌泱泱摆了一地的祭品,又看了看那些个哭得几近岔气的贵女,弱小又无助地推开了堂中的每一扇窗。

看着堂中被香火萦绕着的灵位,江栎萤微微勾起唇角欣然地笑道:“娘娘,您瞧您孕育出来的陛下多受人青睐。”

又听了会漫天的经文,她默然地转身朝谦明殿去了。

接下来也就没她什么事了,无需旁人再多言,那些贵女们自然会尽心尽力地握紧了这张能一跃成凰的入门劵。

袁及跟在她身后走着,恍惚间,他突然觉得面前的人似是高大无比。

灼华宫的事到底是瞒不住的,江栎萤还没进门就已经感受到了刘容冥那足以令人窒息的目光。

袁及识趣地接过她手中的伞躲到了殿外。

江栎萤无比坦然地走了进去,下一秒却立马被沈辞厌挡在了身后。

刘容冥睨了他们二人一眼,低斥道:“江栎萤,你好大的胆子。”

江栎萤侧过沈辞厌的臂膀探出了双眼对上他:“陛下不能倒打一耙吧,该叫我心寒了。”

“那朕谢谢你?”

江栎萤:“……”

“陛下,此确为上策,何况将来皇后也必然会是她们其中一人。”沈辞厌开口维护道。

找不到话来回怼,刘容冥无奈地呲了牙斥道:“辞厌,你就惯着她!”

沈辞厌移开了眼没有接话,让刘容冥成功地提起领会了把煊帝的快乐。

就这俩?接下来要共事几十年?

江栎萤抽了抽嘴角,从沈辞厌身后走了出来:“好了陛下,我给你道歉还不成吗?再不济我现在就去把她们通通撵出宫?”

她作势就要走,刘容冥蹙着眉瞪了她一眼,声音却软了些:“下不为例。”

“诶!”

“谢谢”刘容冥傲娇地跪回了灵前,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江栎萤窃喜地肘了下沈辞厌,然后跟着跪到了他旁边。

其实她也是能理解的,毕竟刘容冥现在是皇帝,既是皇帝,又怎么能容忍他人越权呢,他不是不知好歹,相反的,他很知好歹,在这样的老板手下干活,她江栎萤喜欢。

沈辞厌宠溺地抚了抚她的背,随后闭目跟上了那些高僧的诵文……

***

七日后刘容冥完成了登基仪式,帝号容,立丞相嫡子三女棠元昑为后,大赦天下。

谦明殿中,刘容冥满脸疲惫地撑在案上,也不知过了多久,外殿突然传来脚步声,他收回手看向来人:“如何了?”

许桀子摇了摇头:“还是不能开口,眼伤倒是好了些。”

“知道了,再到江湖上寻寻其他医士吧,多尽力些。”

“是。”许桀子犹豫了下,还是问道,“陛下打算告诉她吗?”

刘容冥摆了下手:“先不,再给辞厌多点时间。”

“沈夫人医术高超,陛下何不早些”

“莫不是这普天之下除了她江栎萤就尽剩些庸医了?给朕去找。”刘容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也较刚才更冷了些,隐约中甚至还掺杂了点情绪。

第481章 五分像她

许桀子轻叹了口气,应道:“属下这就去。”

许桀子走后刘容冥也不再有什么心思看那些奏折了,自从那日江栎萤替他为母扶柩后,那抹素衣倩影就像是烙印在了他脑海中了般,任他怎么也再挥散不去。

有些情感自己恐怕再也分不清了,亦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着要去分清,即便分清了又怎样呢,她是兄长的正妻,两情相悦,琴瑟和鸣。

刘容冥略显烦躁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不知不觉中就又走到了灼华宫。

一切物是人非,他放缓了脚步朝着各处看了圈,不想还是惊动了不远处洒扫的嬷嬷,身后突然多了个人倒是也没有把老嬷嬷给吓着,她习以为常地抱着扫帚跑了过来行礼道:“老奴拜见陛下!”

刘容冥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断慕和长生可都还好?”

“是,老奴早晨才给它们刷过身子,都康健着呢。”

刘容冥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去忙你的吧,朕自己去看看它们。”

“是。”

厩中的黑马显然也已经没了当年的风姿,它懒散地趴在那片已经完完全全属于了它们的草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扑闪着眼睫打盹,完全不似长生那般意气风发地绕着整个草坪悠悠地散着步。

蓝天绿草下似乎连郁闷的心情都好了许多,刘容冥走向了黑马断慕坐在它一侧,老马识途更识人,断慕嘶嘶了两声拿头蹭了蹭他以示友好和怀念。

刘容冥亦伸手在它鬓边摩挲了下:“你也想母妃了吗?”

断慕又嘶嘶了两声,眼里仅真的溢上了泪光,刘容冥略显诧异后却也动容,他止了止酸涩的眼眶哂笑道:“也是,你只是不会说,你陪着她的时间甚至比朕都要长上许多,怎么会不想念呢。”

他又替它顺了顺鬓发,声音里带着些许安慰:“谢谢你不分昼夜地陪了母妃二十几年,如今她离开了,你我二人却也要好好的,知道吗?”

他认真地看了看有些掉牙了的老马,最后才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长生,看着它低头嚼草,看着它迎风打滚,静静的,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却突然传来脚步声。

“陛下。”

一声娇甜的轻唤后,就连扑面而来的都是阵阵的茉莉花香甜,刘容冥清泊的面容瞬间殆尽,他眸眼淬冰地看向了来人,不怒而自威。

舒美人吓了一跳,却还是硬着头皮走近了些,阿爹说了,她生得有五分像陛下的生母,只要再用心些必然能宠冠六宫。

“陛下。”她又软软地唤了句,双手却紧张地揪紧了一旁的婢女。

刘容冥站起身看向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等打量完她那模仿得几近完美的装扮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你这番装扮真是像极了母妃年少时,她若是能见到你,也不知会不会开心。”

舒美人有些迷糊地抬眸看他,等对上他那双嗜血的眼时却被吓得瞬间瘫跪在了地上,她颤颤地规规矩矩地趴跪在男人脚边,连求饶的声音都已经带上了哽咽:“陛下饶命,妾身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第482章 元*宫春**

刘容冥极具魅惑地伸手抵了下唇,淡淡道:“朕看你抖得厉害,还是早些回宫去吧,这外头风这大,可别一*不起病**了。”

虽然摸不清他话里的意思,可舒美人还是可以感觉到自己完了,莫提荣宠,她现在只想活命,哪怕从此枯守一生也好。

她卑微又卖力地朝刘容冥叩着头,眼泪不停地滚落:“陛下,陛下,妾身能养得好的,妾身还立了愿要日日夜夜替娘娘斋戒诵经,愿还未成,妾身不敢死。”

刘容冥看了眼她额间的殷红,嘴边扬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浅笑:“难得你有这份孝心。”

舒美人颤颤巍巍地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终于捂着嘴大哭了起来,她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就凭这五分的相似,即便陛下不能喜欢自己,那看在自己母妃面上也该会礼敬她三分的啊,怎么就……

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元*宫春**,皇后棠元昑若有所思地听完婢女的禀告后摆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大宫女竹儿诧异于她的平静,却终是没有多言,而是转而道:“娘娘,天色不早了,可要传午膳上来?”

棠元昑顺着她的话看向了外边的日头轻轻柔柔地道:“先去广华宫给太妃请安吧。”

“是,婢子去招凤辇。”

竹儿应了就要去,却被棠元昑拦住了:“抄了许久的经骨头也都酸软了,索性也不远,就走着去吧。”

“是,那娘娘等会,午时日光正烈,婢子去取把伞来。”

其实竹儿很不明白,明明那位裕德太妃无权无势的,为什么自己小姐,哦不,是皇后娘娘为何还要那般敬重她。

“好,去吧,慢些。”

竹儿看了下从小到大始终这样温润如玉的小姐,突然就释然了,也好吧,娘娘这般柔弱温和,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多一个朋友也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拿了伞,又替她遮上了件披风,竹儿才扶着她缓缓地朝广华宫去了。

“这般瞧着本宫做什么?莫不是本宫面上有花?”棠元昑笑嗔了下时不时朝自己望来的竹儿。

“娘娘,婢子有个问题,不知可问不可问?”竹儿可怜巴巴地又看了她一眼。

棠元昑停下脚步朝四周看了圈,才低声问道:“什么事啊?”

“娘娘入宫都好几日了,统共也就册封那日与陛下见了一面,娘娘怎么也都不着急的啊?婢子瞧着你往广华宫跑的倒是殷勤。”

棠元昑忙捂住了她的嘴,一脸肃然地蹙眉道:“竹儿,入宫前本宫便与你交过底,有些话当讲,有些话不当讲,你今日之言本宫可且当没有听见,若是再有下回,本宫便不能再要你了。”

竹儿被她吓了一跳,忙跪到了地上:“婢子失言!”

棠元昑叹了口气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竹儿,莫非舒美人今日之教训你还没吃进去,有些东西明知是强求不得的就得学会放手,余生漫漫,本宫不求荣宠,只愿能与陛下永远的相敬如宾,不给家族带去灾祸就足矣了。”

竹儿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婢子记下了。”

第483章 哀家担不起

如今的广华宫早已不复昔日风光,虽说俸禄和宫人都未减,可却也是真的除了宫人,就剩宫人了。

秦姑姑远远就看到了棠元昑的身影,忙俯身朝正呆呆看着笼中鸟的主子轻声道:“太妃,皇后娘娘又来了。”

裕德太妃动了下眸,摆正了懒散的姿态朝殿门看了去,那个小姑娘确实又来了,也不知打的什么心思,竟这般地锲而不舍。

察觉到她的目光,棠元昑脚下的动作就更快了些,等走到她跟前时,依旧春风般的朝她行了个福礼:“元昑拜太妃安。”

裕德太妃似有似无地笑了下,淡淡道:“哀家说了,皇后娘娘体贵无需常来,哀家担不起这份礼。”

热脸贴了冷屁股棠元昑也不恼:“长幼有序,元昑怎能失了礼数,太妃为长自是担得起的。”

“近日天气略显干燥,元昑擅自让御膳司替您备了冰梨水,不知太妃可喜欢?”她温声问道。

听到这个裕德太妃还是有些诧异的,人美心善的小姑娘谁人不喜欢呢,棠元昑来了六日,她也观察思量了七日,对方似乎确实只是在行一个晚辈该有的礼仪,何况如今自己这般田地,哪里还有什么地方是值得她堂堂皇后亲自来虚与委蛇的。

思及此,裕德太妃的态度都软了些:“皇后有心了,那汤水甚是可口。”

“太妃喜欢便好,那是元昑尚在闺中时替阿娘研制的方子,适当地饮用些总会让人觉着清爽舒畅。”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裕德太妃瞬间就又想起自己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儿,她的脸色变了变,棠元昑立马也察觉了自己的失言,略显无措地看了看她。

“对,对不起……”

纠缠在心中多日的郁结像是在一瞬间被挤爆了般,裕德太妃的双耳鸣了阵后突然猛地咳了起来。

秦姑姑惊慌地看着她手中晕了殷红的帕子,连忙抓住了昏昏欲沉的她:“太妃,太妃!”

棠元昑也吓得有些白了脸,拉着身旁的婢女直催促道:“竹儿!快去宣太医来!快!”

到底还是年轻没经过什么事,等竹儿跑开一段后,棠元昑满怀忐忑地蹲在裕德太妃身边又看了看,在见她愈发难看后惊得连礼仪都忘了,只管着急急地追了出去朝着竹儿的背影大喊道:“让人去都督府请沈夫人!!”

竹儿忙慌地边跑边回头道:“知道了娘娘!”

棠元昑揣着一颗七上八下地又跑回裕德太妃身边,踌躇着还是吩咐道:“去通报谦明殿。”

然后强压着泪水又朝秦姑姑道:“外头风大,先把太妃扶进去。”

刘容冥来得有些迟,等他到时居然和从宫外赶来的江栎萤撞了个正面,看着面前的青衣他愣了下,然后就听对方朝着自己行了个礼:“臣妇请陛下安。”

“嗯,进去吧。”刘容冥淡淡道,举步走在了前头。

江栎萤微挑了下眉,跟在他屁股后面走了进去。

殿内已经聚了两名太医,而棠元昑则不扎眼的跪守在了榻前。

“臣等拜见陛下”两名太医耳尖地发现了他们,倒是棠元昑表现得有些后知后觉。

第484章 求生欲

她有些发怯地看了眼刘容冥,起身朝他行了个礼:“臣妾拜见陛下”

刘容冥嗯了声,目光却并未落在她身上,她暗暗松了口气才敢越过他走向了江栎萤。

“沈夫人,先前本宫失了言……还请沈夫人帮忙看看太妃……”她蹙着眉温声细语地看着江栎萤说道,眼中隐约间还泛着泪光。

江栎萤偷偷地打量了下她精致的面容,才福身道:“娘娘勿虑,我先看看。”

棠元昑不安地点了点头,刚刚那两名太医均是说裕德太妃这一倒来势汹汹,恐怕得好好静养个一年半载,其间还得尽快疏解心结不能再受刺激,否则怕是要有性命之忧。

这可如何是好,她的心结无非就是先帝和孩子,这些本就是死结,除非她自个想通,不然任谁能帮着疏解啊……

想着,她又将目光放到了江栎萤身上,希望这位传说中的沈夫人可以妙手回春帮帮自己吧。

江栎萤看了看裕德太妃几近呆滞的眼目,暗叹了口气探向她的脉搏,病人最怕的莫过于就是自己没有了求生欲,自己都不想活了,再多的灵丹妙药又有什么用呢。

见她收了手,刘容冥问道:“如何?”

江栎萤犹豫了下,道:“陛下可否容我单独和太妃娘娘聊一聊?”

刘容冥颔了下首,终于看向了身边的皇后。

领会到他的意思,棠元昑忙招呼道:“都随本宫退下。”

话说完,她又谨慎地看向了刘容冥,直到看见对方神色如常地跨出了殿外,才小小地松了口气。

再回头看了眼江栎萤,棠元昑默然地迈出了门槛。

听着掩门声,江栎萤看了裕德太妃须臾后,缓缓地问道:“娘娘就这般想不开,不想继续活下去了吗?”

裕德太妃无神的瞳孔依旧像潭死水般没有任何波澜,直到江栎萤又问了句:“连带着秦家也都不想要了是吗?在娘娘心中,除了先帝和孩子,当真就没有父母亲人的一丝位置了吗?”

瞥见她的眼眸抖了下,江栎萤继续道:“流产之痛刻骨铭心,可是娘娘觉得若再加上养育十几年和默默关爱了几十年的情感,这样的骤然失去会不会更令人痛不欲生呢?”

语闭裕德太妃突然从榻上蹦了起来双手狠狠地掐住了江栎萤的脖子:“给我闭嘴!你给我闭嘴!!”

她的眼眶瞳孔皆因悲愤而涨得通红,配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实在是算得上狰狞:“江栎萤,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信不信哀家治你一个冲撞之罪!!”

她用尽了全力似是想置江栎萤于死地,江栎萤却似乎没有丝毫要反抗的意思,片刻后,她终是垂下了手满眼泪水地朝江栎萤睨去:“你根本不知道,她都已经成型了,那日我看着她……”

话再也说不下去了,她闭上了双眼只剩两只还比划着那个婴儿大小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地颤着。

江栎萤满是心疼地把她慢慢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能包揽下这世间或美好或腌臜的万物般。

第485章 义母

“可事已至此,活着的人还是得好好活着啊。我们不能让痛苦永无止境的糜烂漫延下去不是吗?这感觉那么的折磨,那么的难受,怎么舍得让爱我们在乎我们的人也都跟着受一遍呢?”

裕德太妃终于慢慢地趴进她怀里抽泣了起来,江栎萤又道:“娘娘您想啊,如今您至高无上地安于一隅,连陛下都礼敬三分,这生活是多少人穷其一生都换不来,羡慕不来的啊。”

“这种衣食无忧又自由自在的日子多美好,无聊的时候,逗逗鸟,养养花,做任何从前想做却耽搁了没做成的事。

想家了还可以招秦夫人秦老太太入宫来聚一聚,枯燥乏闷了还可以办办诗宴茶宴赏花宴,届时一大堆人都捧着哄着逗您开心。”

“若是实在还觉得广华宫冷清,那秦家不还有许多小辈,您愿意常常接他们入宫来陪伴段时间,他们都会很高兴的啊。”

“娘娘,您看,未来还有多少令我们向往和憧憬的美好,不似那陵园冷冰冰的,叫人多看一眼都觉得瘆得慌。”

狠狠地哭完了一场,裕德太妃静静地靠在她怀里听着她替自己描绘勾勒出那些满是开心快乐的未来,那声音宛如一股清泉般冲刷洗涤着粘黏在内心深处多日的恶垢。

不知是过了多久,突然有束阳光从窗外折射了进来,照得屋内金碧辉煌……

裕德太妃抬指擦去了眼角的泪,由衷开口道了句:“阿萤,谢谢你。”

江栎萤轻轻地笑了:“我听闻娘娘曾一舞名动京都,日后若有机会娘娘可否为我独舞一曲?”

“可以,当然可以。”裕德太妃依旧没有从她肩上起来,她盯着那束金灿灿的阳光又看了须臾,后突然道,“阿萤,你可愿让哀家再占占便宜,从此唤哀家一声义母?”

江栎萤被问得梗住了喉,她抿了抿唇,委婉地拒绝了:“对不起娘娘,他们都说我克亲,我亦早规劝住了自己不再奢望过多的情感。”

裕德太妃不死心地起身对上她的视线:“那沈都督呢?难道阿萤对沈都督的情感亦只是浅尝辄止?”

提及沈辞厌,江栎萤的眼底瞬间布满了爱意,她微侧过头扑闪了闪长长的眼睫轻声道:“他不同。”

她笑着抿了下唇似是玩笑地道:“沈将军高大威猛,江栎萤的心又实在太小,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再容不下任何人了。”

“也罢,你不愿哀家也不好强求,既然无缘当一声义母,那做个末年之交总可以吧?哀家对你的喜爱感激之心不虚,日后若有任何需要哀家或者*氏秦**相助的地方,尽管来说。”

“多谢娘娘。”江栎萤边将她扶回榻上边说着,“娘娘躺一躺觉得有力了记得让秦姑姑陪您到各处走走,老躺着对身子不好,何况外头正值夏季百花齐放,不看看岂非可惜了。”

“你这就要走了?”裕德太妃拧了眉,神色中有些失落,“之前你给哀家讲的故事还一直没结尾呢。”

第486章 狼头玉牌

江栎萤尴尬地笑了下,犹豫道:“那娘娘且睡,我给您再往下讲一些。”

“好。”计谋得逞,裕德太妃赶忙点头应承。

江栎萤看了下外面的天色,今早辞厌说要去出任务,会回来得迟些,等她睡下了自己再离开应该也是不耽误的。

又在广华宫待了大半个时辰,江栎萤看了看榻上人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地试探道:“太妃?”

“……”

确定对方已经熟睡后,江栎萤替她掖了下被子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殿门,迎面就瞧见了刘容冥和他的新婚小皇后。

这俩就这样杵这待了这么久?

江栎萤动了下眉骨,一一对着行礼道:“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刘容冥蹙眉嗯了声,看了看她脖间的红痕沉声道:“她伤你了?”

顺着他的目光,江栎萤挠了挠脖子上的红痕欲盖弥彰道:“没有啊。”

这是把他当傻子哄呢,刘容冥不悦地睨向了她一言不发。

江栎萤看着眼前这个斗鸡似的皇帝,无奈道:“心中有怨,总得排泄出来,以后就没事了。”

“你倒是普度众生。”刘容冥意味不明地道。

江栎萤也不去想他话里的意思,反正这人一向奇怪得很,她拱手道:“能替陛下排忧解难是沈家的荣幸!”

刘容冥竟就真的随手掏了块玉牌丢向她:“辛苦了。”

江栎萤这下是真的乐了,她接过玉牌前后打量了下,玉牌两面皆雕着一只凶神恶煞的狼头,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这模样看着似乎也不是很值钱,难道是免死金牌之类的东西,想到这里江栎萤不由得心中一奋,面色却仍保持着淡定。

她看向刘容冥问道:“陛下,这是何物?作何用?”

“看不出来吗?”刘容冥垂了下眼睫淡淡道,“上好白玉。”

“……”江栎萤抿唇笑了下,行吧,总比什么都没有好,虽说御赐之物不能典当,也不能转赠,但做个传家宝传下去总行啊,既然福泽不了她,那福泽一下子孙后代也挺好。

棠元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手中的玉牌,偷偷将目光移向了刘容冥,可只一瞬,就又收了回来,这不是她该思索的,陛下也必然不是糊涂之辈。

江栎萤没有留意到对面人的异样,她将玉牌随意地收入怀里,指了下天色道:“时辰不早了,陛下和娘娘若是没有其他事务要臣妇做的,臣妇就先归家了?”

刘容冥又毫无感情地嗯了声,倒是棠元昑屈尊降贵地朝她行了个同辈之间的安礼:

“今日之事真是多谢沈夫人了,说起来这还是本宫第一次与沈夫人见面,仓促间也没备什么重礼,这金镯子跟了本宫好些年,亦是名师锻造,也算价值连城,还望莫弃。”

要不说这财运来了是挡也挡不住呢,江栎萤半推半就地接过金镯子,福身道:“谢皇后娘娘赏赐。”

棠元昑新奇地看着她那即便没笑也掩盖不住的欢喜,不由暗暗疑惑道,都说都督府富能敌国,这沈夫人怎的还这般爱财,不过这模样倒还真是可爱,也不怪沈将军那么喜欢她了。

第487章 香芋饼子

她只是在心里想想,身边的人却直接酸出了口:“兄长苛待你了?”

也没见你接玉牌的时候有这么狗腿……

“啊?”江栎萤不明所以地抬起来头,等会明白刘容冥的意思后抽了下嘴角,随即若有其事地低声道,“陛下不懂,这叫私房钱。”

从小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刘容冥自然是不会懂的,他蹙眉又与她相视了眼,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广华宫。

“恭送陛下。”看着刘容冥渐渐远去的背影,棠元昑有些尴尬地看向江栎萤笑了下:“沈夫人莫怪,陛下一向如此,并无恶意。”

“嗐,懂的,帝王的高深莫测嘛。”江栎萤漫不经心地又看了看手上的金镯子,“如此稀罕之物,娘娘当真就这样把它赠予我了?”

棠元昑温和地看着她,嘴角带着抹极浅的笑意:“送出去的礼物哪里还有反悔的道理,看见沈夫人这般喜欢,本宫心中也是欢喜的。”

“时辰也当真不早了,本宫送送夫人。”

把人送上了马车,竹儿看向满脸写着羡慕的主子打趣道:“娘娘喜欢沈夫人?”

被说穿了心思,棠元昑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了眺望的目光:“她身上有自由的味道,令人忍不住地想去亲近,那是我们这些久困闺阁之人想都不敢妄想的东西啊。”

竹儿也跟着叹了口气:“确实,这世间能有几人似沈夫人这般随心自在的,估计这大乾国也就她独一份。”

棠元昑又往江栎萤马车离开的方向看了眼,温声道:“回宫吧。”

人各有命,她虽羡慕,却也清醒地明白自己生来就是这笼中雀,也只有在这笼中才能过得好,外头的风雨不是她能扛得住的……

回到家中时,沈辞厌的确还没归来,江栎萤心情极好地扑进了厨房,一眼就逮到了正忙里忙外不知道又在研制什么新奇小点的冬弦。

“夫人回来啦?”冬弦放下手上的面团,满眼笑意地看向来人。

“又在做什么?”江栎萤倾身打量了下那些黄黄绿绿的面团子。

“婢子看着最近天气渐热了,想着给您和将军做碗丸子冰梨汤。”冬弦说完又问道,“夫人今晚想吃什么?”

“我想再试试香芋饼子。”

冬弦僵住了,昨夜那坨黑糊糊的东西还历历在目。

江栎萤有些脸红地挠了下头,道:“这回你来帮我生火,一定能成。”

说来也是尴尬,明明是上辈子自己最拿手的一道小吃,偏偏就毁在了这火候上,柴火还真不是一般的难掌控。

“对了冬弦,昨晚那东西你没说出去吧?”江栎萤微眯眼指着冬弦问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可不能就这样毁于一旦了。

冬弦忙摆手:“没有没有,婢子连春音姐姐都没说。”

江栎萤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真乖。”

冬弦咧嘴讪讪地笑了:“那婢子去拿芋头来。”

“好。”

两人忙上忙下地摆弄了好一阵,终于把一大片外焦里嫩的香芋饼子盛出了锅。

第488章 蕲州亲事

江栎萤用筷子戳了戳金黄的饼面,欣喜道:“成功了,成功了!冬弦,快,取刀来尝尝味道。”

“诶!”冬弦惊诧地看着面前的饼子,这简直和之前坨是天壤之别啊。

她略显激动地跑到一旁取来小刀递给江栎萤:“来,夫人,刀。”

江栎萤得意地看了她一眼,有模有样地将饼子划成了小块,然后拈起一块递了过去:“要不要尝尝?”

冬弦笑眯眯地接过塞进嘴巴里嚼了嚼,非常夸张地捣头道:“嗯嗯嗯!好吃!”

江栎萤嗔笑地看了她一眼,这马屁拍得可真没技术含量,她不以为然地拈了一口尝了尝,满意地点了下头,火候果然才是精髓之所在,看来以后闲来没事她得常来学学怎么烧火才好。

“快去看看将军要回来了没有。”

“婢子这就去。”冬弦意味深长地扬起了嘴角。

江栎萤毫不留情地给了她一栗子,龇牙警告道:“丧期还未过不许嬉皮笑脸。”

冬弦捂住额头立即就苦瓜了脸:“是——”

江栎萤将饼子收在盘中晾着,又极其自觉地把满地满桌的面粉收拾好,最后才端着爱心饼子悠哉悠哉地走回了院子里。

出门迎人的冬弦没有把将军迎回来,倒是把温黎迎来了。

“温六娘子?”冬弦透过纱帽不确定地问道。

温黎点了下头:“萤姐姐在吗?”

“在的,温六娘子这边请。”冬弦应道。

两人走进院子的时候,江栎萤正在院里泡着茶,温黎驻足看了会,才神色黯然地唤了句:“萤姐姐……”

“阿黎?!”江栎萤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面色清瘦的女孩子,哪里还有昔日半分的圆润光泽。

对上江栎萤的目光,温黎有些委屈地瘪了嘴,她缓缓地走过去抱住了她,红着眼问道:“姐姐,我可以单独和你说两句话吗?”

江栎萤抚了抚她的背,朝冬弦摆了下手,冬弦立即心领神会地退了下去。

“怎么了?”她轻声问道。

“那日的事……”温黎有些难以启齿地道,“祖父在蕲州替我说了门亲事,萤姐姐,我不想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说着,她抬头看向了江栎萤,可怜巴巴地乞求道:“萤姐姐,你能不能让我见见谛公子?”

江栎萤梗了一下,左右为难地沉默了会儿,后才直言道:“他,他回南疆去了,走的时候也没来和我道别。”

温黎满眼震惊地呆愣住了,难道这就是命吗?

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中的遗憾她并不想体验,若连争取都没去争取一下,叫她怎么能甘心?

“萤姐姐可知怎么找到他?”温黎不死心地问道,“我只想见他一面,与他表明心意,绝不纠缠!”

婚期还有半年,自己还有最后的机会,就算争取到最后结果还是逃不掉要嫁去蕲州,至少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片痴心有了个交代。

江栎萤纵然万般不忍心,却还是摇了摇头,她只知道自从阿烈佐的事情后蛊教就换了个更隐秘的栖息地,可这到底是关乎了整个蛊教生死存亡的机密,所以阿罗谛没说她也就没多问。

第489章 只坑一次

不然也不至于上次他赌气一走了之后,她找他找得那么被动啊,说句大海捞针也是毫不夸张的。

“我只知道他是南疆人,可是阿黎,南疆实在是太大了。”江栎萤蹙眉道。

温黎愣了下,眼里闪过一瞬间的落寞,却很快就被她散去,她朝江栎萤笑了笑:“是这样啊,那没关系了,萤姐姐,不说他了,你这泡的是什么茶呀?”

她俯身冲着琉璃盏看了看,仿佛还是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可又似乎不再是了:“闻着好香,我可以尝尝吗?等到了蕲州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这些东西。”

“当然可以。”听她这样说江栎萤突然觉得心头有些难受的,她倒了一杯递过去道,“这是青柑普洱,你尝尝若是喜欢待会携些回去。”

“嗯!”温黎笑眯眯地接过放在鼻间嗅了嗅后才认真地抿了口,青柑的清香与普洱的浓醇相辅相成,甘甜过后唇齿犹香,这感觉……她突然又想起了那个红衣少年,嘴角便不由地扬起了笑意。

她仰头将茶水尽数饮尽,鬼马精灵地朝江栎萤挤了下眼:“萤姐姐,我是偷偷跑出来的,不能待太久,得先回去了,等下次再来寻你。”

江栎萤见她这样不由地在心里叹了句,真是小孩子心性,刚刚还愁眉不展呢,现在就又这般生龙活虎了。

“你慢些,我给你包些回去。”江栎萤抓住了转身就要跑掉的她道。

“好!”温黎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不由地心间一酸,希望自己不会给她带来麻烦。

她咬了下唇,不会不会,沈将军那么疼惜她,一定不会允许旁人欺负她的。

江栎萤把一小包青柑茶塞进她怀里,叮嘱道:“空腹时少喝,不够了再来拿。”

“嗯!”温黎粲然一笑朝她挥了挥手,一转身却就忍不住红了眼眶,只一次,就只坑这一次,等她寻得答案后一定回来请罪。

掀下了纱帷将自己重新遮掩得严严实实,温黎抱着小青柑茶坐回了车上,却对着身边的婢女道:“阿曲,你帮我回府知会一声,我出城替萤姐姐带点东西给沈将军。”

阿曲半信半疑地看向她手中的袋子,可怜巴巴道:“什么东西啊姑娘,这天色都快暗了,回晚了夫人会扒了我的皮的。”

“诶,人家萤姐姐可是救过我命的,现在人家让我帮点小忙难道我还要推三阻四的吗?!”温黎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快去啦,别磨磨蹭蹭的更耽搁时间,我会让温四将马赶得快些的,尽量天黑前回去。”

提到温四阿曲这才安心了些,有他看着姑娘肯定出不了什么幺蛾子,这样想着,她才不怎么情愿地点了头:“那姑娘说话算话?”

“算话算话,诶呦别婆婆妈妈了,再说两句天都要黑了,快走快走!”把她半推半催着轰下了车,温黎急忙朝温四吩咐道,“咱们也快走。”

阿曲忐忑地看了会离自己渐远去的马车,飞快地朝着温府奔去了。

第490章 封口费

顺利被车夫带出城的温黎安抚了会差点跳出心眼子口的心脏,她挑开纱帷看着车窗外的情况,等到马车渐渐驶入僻静无人的地方时立即就动手掀翻了车内的香炉。

车外的温四狐疑地回头看了下:“六姑娘?”

“……”

得不到回应,温四只得先勒住了马,又隔着车门唤了句:“六姑娘??”

这一回他提高了声量,可马车内却仍是一片寂静,无奈下,他起身缓缓地边去推车门,边继续唤着:“六姑娘?您没事吧?”

车门被完全推开的那一瞬间,温黎用尽了一切力气将他反推下了马车,然后毫不犹豫地驾着车离开了。

“六姑娘!六姑娘!!”温四崴了只脚跟在后头锲而不舍地追着。

温黎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跛了脚才安心了下来,对不起了。

阿娘虽然看着凶,实则对下人也都是讲理的,不会真的为难他们。

想到这里,温黎用力地挥下了手中的鞭子,驱着马车跑得更快了些,她要去南疆,去找她的红衣少年,路途再遥远再坎坷也不能阻!

另一边,一名苍发童颜的医者也随着沈辞厌踏出了西园。

“老朽才疏学浅没能帮到都督,实乃惭愧。”

沈辞厌拱手朝他回敬了一礼,随即从袖中取出钱囊:“先生已经尽力了,沈某感激不尽。”

医者恭敬地接过钱囊,一感觉到里头的分量,忙受宠若惊地递了回去:“都督给得太多了,老朽受之有愧。”

“多出的是封口费,先生当得。”沈辞厌似笑非笑地说着。

医者却骤然生起了一背的冷汗,忙跪地再三保证道:“老朽定当守口如瓶!绝不敢泄露出去半分!!”

“去吧,园外有马车候着,三年内莫再踏及京都半步。”

“是是!”医者忙不迭地将钱囊收好,一路小跑地往园外去了。

身边落回清静,沈辞厌的眼里也渐渐爬上了疲惫,夏日的风卷着地上的燥热朝面而来,他闭目站了须臾后,才迈步离开了。

都督府内江栎萤等冷了两壶茶后又开始替煊帝抄起了经文来,沈辞厌静静地看了会她映在灯下的影子,努力地收拾了下糟糕的心情才现了身。

察觉到动静,江栎萤欢喜地搁下了笔朝他走了过去:“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嗯,有些事务耽搁了。”他搂住了朝他奔赴来的女孩,在她额间落了一吻,刹那间仿佛所有的阴霾都随之化开了般。

“我给你做了饼的,这会都凉透了……”

她的口吻中带着遗憾和娇嗔,像是坠在掌心的细雨酥酥麻麻的令人动容。

沈辞厌立马眼尖地找到了茶几旁盛满了方方正正饼块的碟子,他松开女孩走过去拾了一块放入口中,还没来得及赞叹就听女孩喊道:“哎别吃!”

眼看着他咽下,江栎萤虚扫了他一肘,温声斥道:“都冷透了,待会吃坏肚子了我可不给药。”

沈辞厌却顾左右而言他地又揽住了她,抵在她耳畔厮咬道:“那我也认了,这可是夫人第一次为我下厨,不似陛下好早前就尝过夫人亲手煲的鸡汤。”

第491章 冰梨丸子

江栎萤被他惑得不自觉地抖了下,将他轻轻地往外推了下,她暗暗舒了口气,红着脸咂舌道:“等,等孝期过了给你煲。”

“以后都只能给我煲。”

被重新揽入温热的怀中,江栎萤惬意地环住了他的腰低低道:“知道啦。”

“饿了吗?晚膳还在药房里温着,我拿去来。”

“我来就好。”将人抱到茶几边坐好,他俯身万般柔情地抚了抚她的鬓边哄道,“等我。”

偷偷伸手拂了把男人转身时带过的清风,女孩的眼里不自觉中已经溺满了笑意。

这是上天赐予她最好的礼物。

忽略了其他,江栎萤两眼冒星星地端下了他带来的那锅冰梨丸子问道:“你要尝尝吗?没加糖的。”

“好。”沈辞厌边将其他菜肴放下,边应道。

替他盛了一碗递过去,江栎萤又舀了一碗另外加了些糖粉,然后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冬弦做的丸子总是这般的Q弹可口,她感慨地又往嘴里塞了一口满足地咀嚼着,嚼着嚼着,她突然发现某人一直顿着不动筷,而且盯着她看好久了,于是她微眯眼逮着对方道:“看什么?”

“你那碗似乎更可口些。”沈辞厌若有其事道。

“我这碗可是加了糖的,你确定?”

为了配合他的口味,冬弦特意选用了香甜鲜果融的面,为的就是能给他捞碗清汤的。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江栎萤嗤笑了下,宠溺地给他舀了两颗小丸子送过去,还未来得及入口,春音就在外面敲响了门。

“夫人?”

她习惯性地侧着身不敢往里头瞧,直到听见里头应声才转过身行礼道:“温夫人来求见,瞧着挺着急的。”

江栎萤蹙了下眉看向沈辞厌,然后道:“请她去花厅吧,我就来。”

“是。”春音应声头也不抬地就跑了,上次那个香艳的画面至今记忆犹新,然而真正令她汗颜的是袁及的那句话,她可不想做个瞎子,包吃包住包送终也不成。

“你先吃着,我去看看就回来。”江栎萤温声地说着,才转身手却被拉住了。

“天黑了,我陪你去。”

江栎萤闻言嗤笑了下:“我又不是小孩子。”

说话间男人却已经站到了她身边:“谁说把你当小孩了,我替你掌灯。”

看着他真的上前去取了灯点上,江栎萤有些感动地跟在他身侧,满满当当的归属感在慢慢地将她的一整颗心填满,她任他牵着一步步往前走着,恍惚间仿佛就已经走到了天长地久。

“想什么呢?”沈辞厌将她的手往身前收拢了些。

江栎萤也收了收指节,与他十指紧扣着:“想与君朝朝暮暮。”

心间一悸,沈辞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些,他悄悄地瞥了女孩一眼,似是有百花在心头绽放。

女孩亦借着微光偷偷地侧过脸看他,在生命里一笔一画地刻下爱的印记。

两人才至花厅前,就望见了温夫人坐立难安的身影,江栎萤凝了下眸加快了脚下的步伐:“温夫人。”

第492章 藏起来了

听到声音,温夫人满脸焦色地抬起了头,她本想立马拉着江栎萤就开始一通细问,可在看见她身旁同来的人时到底还是规规矩矩地先行了个礼:“沈将军,沈夫人。”

江栎萤哪里愿意受她的礼,忙扶起她问道:“怎的这般焦急?”

心里生怕是温黎出了什么事,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应该是不会的,小丫头下午还来找过她,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虽说听到找不着阿罗谛时表现得有些落寞,但也还不至于会寻了短见才是。

“小六她不见了,黄昏时阿曲就回府来说小六要出城替你给沈将军送点东西,后面我们等了好久都没见人回来,派人出城去找也没找着。”

“可有人见着他们出城后往哪里去了?阿黎之前是来找过我,我也给她拿了一包青柑茶,可却从未让她帮忙送什么东西去给辞厌。”

温夫人恍了下,这丫头当真是跑了,她原本就布满愁容的脸色更沉了几分:“早知道她不会轻易嫁去蕲州,之前在家中就闹着绝食了一阵,本想着最近听话些了让她出来走走也好,谁曾想竟胆大到敢策谋起离家出走来了……只是沈夫人,据阿曲所报小六出门时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你真的对她的行踪一无所知吗?”

“温夫人这意在指我家夫人把你家六姑娘藏起来了?”

温夫人口是心非地看了他俩一眼,道:“不敢。”

她家小姑娘身上没钱,在京都也再没第二个落脚点了,放眼整个京都,除了江栎萤有能耐帮她还能有谁,而且和她同去温四多少也是有些功夫底子在身的,一般的仆人根本奈何不了他,再加上家里他还有个即将临盆的妻子,怎么可能会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跟着小六一起不见了踪影。

江栎萤确实知道温黎大概率是去了哪里,她犹豫了会还是如实相告了:“温夫人,我确实不知情阿黎离家出走的计划,可有一点我想也不该瞒着你,她极有可能去了南疆。”

“南疆?!”温夫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好好的她为何要去那偏僻处?!这其中可是有什么隐情,还请沈夫人如实相告。”

她一脸的焦急,江栎萤却还是摇了摇头:“夫人命人往那边找吧,有些事情并不适合他人转诉,等人找回来了,让她自己说。”

温夫人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会,才终于松口道:“也罢。”

她一脸肃然却看不出半点敌意地对上了江栎萤的双眼,随即无奈地躬身道:“小六她虽说素日里看着性情跳脱,可也是从小生长在温家羽翼下的,没见过什么真正的大风大浪,此番离家身上甚至都没有想到要备着些银两……还请沈夫人看在往日情分上万万上心相助,温家上下感激不尽。”

“夫人放心,我定当尽力把阿黎好好地带回来。”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情绪,温夫人突然有些红了眼眶,她点了点头又道:“上回沈夫人的救命之恩还未来得及亲自上门致谢,还请海涵,实是府上脱不开身,并非有意怠慢的。”

第493章 别插手

江栎萤实在看不下去好友母亲一把年纪了还这样跟自己卑躬屈膝,忙扶起她安慰道:“真的不用放在心上,我的所有作为都不过是凭心而动,何须谁来谢。”

“天色已深,夫人也早些回去歇着吧,阿黎是聪慧的,定能保护好自己。”

温夫人点了点头,满面愁容地带着随行丫鬟离开了。

就小六那丫头哪能是聪慧的啊,要真聪慧上回也不至于被骗走闹出了这么大的事,现在好了,别说皇家了,就连京都都不会再有什么好人家愿意娶她,蕲州那么远,若不是万不得已他们何至于出此下策啊。

想到这里,温夫人终于忍不住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几个孩子里她属对小六最凶了,可也不能否定她心中对小六是最疼爱的啊。

沈辞厌抚了下同样深锁着眉头的江栎萤,轻声安慰道:“别怕,我让凌云骑去找,最快明早就会有消息的。”

江栎萤点了下头心绪不宁地跟着他回了屋,一桌子的美食却是再也吃不出味道来了。

翌日一早,凌云骑就来报了,温黎不仅将马车变卖了银钱,就连身上的衣裳首饰也都当了个干干净净,这倒是增加了搜寻的难度,不过也不全是坏消息,至少驾车的温四找到了。

崴了一只脚的他后来又不知道怎么倒霉地掉到了道路旁的草泥潭里给摔晕了,凌云骑捞到他的时候人还昏沉着没醒,就直接给抬回温家去了。

根据他的交代温黎此处出走确实有着蓄谋已久的嫌疑。

沈辞厌看了眼眉头轻蹙的江栎萤问道:“怪她吗?”

江栎萤没精打采地抬了下眸看他,机械地摇了摇头:“她为了走这一趟可真是煞费了苦心,堂堂首辅家的六娘子竟连客栈都不住了,也不知道人现在怎么样了。”

看出了她要去寻人的念头,可沈辞厌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道:“能煞费苦心也算是她学聪明了,我多调些人出去,两日内定将人给你逮回来。”

可是该来的却总是会来,江栎萤果然还是拒绝了:“辞厌,我想亲自去找她。”

她毅然地看向沈辞厌道:“我想送她去南疆,这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机会了,她的立场都已经那么明确了,身为她的朋友,我总不能真的帮都不去帮一把,甚至还要亲手断了她的路。”

沈辞厌牵强地配合着笑了下,终是点了头:“好。”

“但是栎萤,你能不能答应我只将她送到南疆,不要去找阿罗谛,不要插手后面的事,能不能找到遇到,那是他们之间的缘分。”

江栎萤还以为他是吃醋了,伸手捧起他的脸亲了下笑道:“辞厌,再怎么说阿罗谛可都是我们的恩人呐,你怎么还是对他意见那么大。”

“别去。”

看着他一脸认真到透出几分可怜样的神情,江栎萤又好气又好笑地嗤了下,终于松口了:“好,我答应你这一次不去见他,不掺和他们俩之间的事。”

本来她自己就也是这样打算的,这事她不适合插手。

第494章 包裹丢了

“辞厌,你是不是最近都比较忙,就不能和我一起去了啊?”

本以为一定会得到肯定答案的,没想到沈辞厌却非常不按常理出牌的道:“我与你一起。”

江栎萤:“??!”

即是一起,那刚才还左叮咛右嘱咐地讲了那么多。

她好笑地摇了摇头:“那我现在去准备东西,需要给你点时间安排一下事务吗?”

“嗯,你收好东西城门口等等我,我与袁及交代完事后便来。”

“去吧,骑马慢些,我一定等你。”江栎萤在他眼边落了一吻,转身进了屋中。

沈辞厌将目光斜向残留着余温的眼边,神色中渐渐添上了愁情……

另一边温黎已经搭上了南去的商船,这是她无意中遇上的一条商队,是一条常年与南疆做着买卖的商队,最重要的是他们表明了中途不会在其他地方逗留太久,这样只要一路跟着他们,不用两个月就可以成功抵达了。

她满怀期待地抱紧了行囊坐在船舱中,变卖马车和抵当衣服首饰的钱已经大部分用在了打点商长上,现在剩下的这点估计也只够她三餐馒头过活了。

想着想着,她渐渐被摇晃的船只晃得昏昏欲睡了起来,她拢了拢怀里的行囊终于忍不住垂下了眼帘。

一顿甜美梦乡后,依旧半梦半醒的她下意识地收紧了双手,恍惚间她突然觉得自己怀里是不是好像少了点什么,等彻底反应过来,她乍然从睡梦中清醒了起来,怀里的包裹果然不见了。

她慌乱地拱着身体找了一圈后,终于慢慢接受了它丢了的事实。

那可是她如今唯一的盘缠啊,自己要是没有了它们,那可得怎么过活啊?!

越想越慌,她慌不择路地左右窜了下,最后才想起来了商长在顶阁,于是一溜烟地就飞着跑上去了。

“商长!商长!!”她无比慌乱又急促地拍打着阁门,可即便她拍得声声震响,里头却还是许久都没有半点反应。

正当她气馁地想要放弃先去想想其他办法时,门却吱呀地一下从里面被推开了。

满脸络腮胡子的商长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先发制人地扬声道:“干什么呢?!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吗?再闹腾信不信我把你赶下去!”

从小在温室里长大的温黎何曾被一个外男这样大呼小叫过,瞬间就又害怕又委屈地缩了下脖子,再开口已是毫无气场:“商长,我刚刚在下面打了个盹,可一觉醒来发现包裹被偷了……”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商长也没再过多苛责,只是瞥了她一眼例行公事地问道:“仔细找过了没有啊?”

“我仔细找过了,四周都没有。”说着她就有些要哭了,“我所有的盘缠都在里头了,要是找不到就得活活饿死了……”

商长满脸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道:“带我去瞧瞧。”

人高马大的商长板着一脸土匪样走在了前头,没一会儿又转头凶道:“还找不找了?!不知道带个路啊?!”

温黎被凶得心脏砰砰砰直跳,却还是不敢有半点含糊地急忙快步走在了他前头。

第495章 水上漂着

温黎被凶得心脏砰砰砰直跳,却还是不敢有半点含糊地急忙快步走在了他前头。

回到刚才打盹的地方,温黎指着刚刚歇息的地方道:“就是在这里。”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那里,我一一都找过了,就是没有。”

商长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了几眼,确实四处都没有可以藏东西的地方,他凶凶地看向温黎,道:“跟我出来。”

温黎怀着一颗忐忑的心跟着他走了出去,直到见他一声令下召集了船上的所有人,她才摒弃了所有的疑虑感激地看向了商长。

接收到她的目光,商长不以为然地别开了脸,一开口依旧粗犷威严:“谁*娘的他**偷了这小姑娘的包裹?老子给你个机会站出来,别待会被我抓到了把你丢河里去!”

人群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后来就开始对着温黎指指点点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在讨论什么。

温黎站在商长身侧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她的两只手紧揣在身,葡萄大的眼睛慢慢地扫过每一个人,二哥哥说了,人只要心虚必会露出破绽。

可当她才看完第一排的人时,乌泱泱的人群中却不知是谁喊了句:“什么样的包裹啊?里头有什么东西?大热天的要是一直没人认咱们跟着一直在这儿这样晒下去可不成。”

温黎一听忙补充道:“是个灰色的包裹,里头有我的换洗衣物和一些碎银子!”

“灰色的?!”不知谁又嚷了句。

听到有人呼应,温黎看到希望了般忙又应道:“是!是灰色的!”

“这不在那水上漂着嘛!”

温黎心头一紧,忙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还没等她看清,人群中又开始嘈杂了起来。

“什么人啊!自己弄水里去了还说是被人偷了!搞得咱们都顶着大太阳杵这儿陪她晒!”

“就是,小姑娘家家的!也不知道是真的粗心大意还是惯会诬陷!还说里头有银两,该不会是要赖商长吧?!”

“你别说,还真有这可能,别看她长得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指不定哪跟哪呢!”

流言蜚语铺天盖地地朝温黎砸去,她怔怔地看着水中那个零散了的包裹,生平第一次领会到了何为死无对证的绝望。

责骂声还在身后陆陆续续地传着,她渐渐气红了眼回身斥道:“都给我闭嘴!!你们都知道些什么就在这儿乱嚼舌根?!那不是我丢的!不是我丢的!!”

或许是她的反应太过于激烈,人群的议论声截然止了下,可撑不过一秒就又开始吵了起来。

“呵,瞧她还在那装。”

“诶,算了,不理她了,热死了,回去了回去了。”

“走走走。”

“就是就是,多管什么闲事。”

人群渐渐散去,温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了,找不回盘缠令她难受,世人的*谤诽**更令她脸红痛苦,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他们却要那样说自己……

商长瞥了她一眼,斥道:“哭什么哭?你们这些女人真是麻烦又晦气,早知道就不应该同意带你同行!”

第496章 盘子在哪里

“为什么都说我啊?!明明就是有人偷了我的包裹,把它丢水里了,你们怎么都这样,都来说我啊?!”温黎绷不住地大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别嚎了,咱也不是什么神探,你有什么证据说是别人弄的吗?”

温黎被问得哑了言,满脸委屈不忿地望着商长不语,双方僵持了会儿后,商长开口问道:“那你到底还去不去南疆了?”

“你瞧我一个姑娘家若不是万不得已至于独自流落在外吗?!”温黎忍不住爆发了大小姐脾气朝他吼道,可话说完即便还鼓着个脸,眼泪却还是忍不住哗哗地往下掉了下来,“那是我所有的盘缠了……现在怎么办啊……”

商长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我可不收留白吃白喝的,要留下就得去后厨刷盘子!”

温黎愣了下,抹去了脸上的泪花:“去就去!”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就走掉了。

商长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无比嫌弃地也转身回了顶阁。

夏日的厨房终是比其他地方要热上许多,温黎不适地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杵在外头做了好一会的思想斗争终是踏了进去。

等走进里头才看清有好几个是刚刚在外头辱骂自己的,她瞬间黑了脸没好气道:“盘子在哪里?”

“……”

四周一片寂静,温黎只以为是自己声音不够大,于是又提高音量道:“我问你们盘子在哪里?!”

“……”

又是一片寂静后,终于有人夹枪带棒地睨了她一眼:“这儿是厨房可不是善馆,你个什么狗胆,打秋风敢打到这儿来了?!明直儿告诉你,这儿没剩菜剩饭,走走走!”

温黎再次被羞辱了一脸的通红,她咬紧了牙关尽量理直气壮地道:“我不是来讨饭的!商长让我来刷盘子!”

哪知此话一出后更是惹得一阵哄笑,温黎只觉得脸上有团火在烧着,她咬了咬牙,努力地让自己抬起脸又问了句:“盘子在哪里?”

角落一直在洗菜的妇人突然看向了她,然后用下巴指了下后头,一言不发地又继续洗起手中的菜来。

温黎迷惑地凝了下眉,可最后还是选择相信了她,她一脸傲娇地越过所有人走了过去,在路过妇人身旁时犹豫了下还是点头道了句谢谢,随后就头也不回地挑开了后面的帘子。

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她侧身干呕了会儿,后头又稀稀疏疏传来压抑的笑声,温黎忍了忍还是走了进去。

如小山般的盘碗堆叠在一旁角落中,有的泡在水中,有的则已经被风干了,上头还绕着停着许多苍蝇。

温黎忍着想哭的冲动慢慢向那堆恶心的东西靠近了过去,她绕着它们踌躇地走了个圈,可最后还是没想清楚该怎么处理它们。

她伸手捞了个泡在水里的盘子看了下,油油腻腻的还滑得慌,她将盘子嫌弃地抓在手里,然后又左右看了下,最后极其睿智地将目光放在了木盆里的抹布上。

她端下去试着拿布擦了擦,盘子上头的菜汁是被抹干净了些,可这油油腻腻的可怎么弄掉啊。

第497章 难看的手

她忍着恶臭味有些泄气地蹲在一旁和它们干瞪眼了会,最后还是没法子站起来出去问道:“胰子放在何处?”

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怀好意地笑了下,然后学着她的语气阴阳怪气道:“胰子放在何处?”

她旁边的厨工一听就乐了,他看了温黎一眼,肘了下使坏的妇人道:“你还别说,我仔细看了下,这妞白白嫩嫩的还真挺像那些官妇贵女,只可惜啊光有那张脸没那个命,不过是真能装,还要胰子,真是笑死人了,那玩意能是咱用的?”

有人起了哄头,就会有人跟着接下话梗,温黎又被臊得脸青一下红一下的,正当她手足无措时,刚刚那名洗菜的妇人又开口了:“里头有丝瓜瓢也有淘米水,陶罐子里的是草木灰。”

温黎咬了咬唇看向哄笑的众人,万般屈辱地走回去了,她不知道什么是丝瓜瓢,可淘米水她还是知道的,阿曲日日都会从厨房端些来给她洗手洗脸,只是那东西真的还可以拿来洗碗吗?

她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洗菜妇人说的淘米水,将它们舀一些进木盆中后,她又开始找起丝瓜瓢来了,几次擦肩而过后,她终于还是回到了那个瓜型的藤壳前站住了,犹豫了会,她取了两个丢进淘米水中,然后又从陶罐里取了草木灰撒进去……

也不知在里头折腾了多久,等她将所有碗盘洗干净时已经饿得头昏眼花了,她望了下被水泡得又白又皱的手,抱着膝盖又低声地哭了起来。

她想家了……

哭着哭着,她突然觉得有人戳了下自己的肩头,她迷惑地抬头望去,只见那个洗菜的妇人手里抓着两个白花馒头朝她递了过来:“都冷了,快吃,下次动作快点,这地方可不会有谁会想着要给你留点吃的。”

温黎看着妇人黝黑且粗糙的手,心里对那两个馒头就莫名地生起了些排斥心,可很快就被她给*压打**下去了,她伸手接住妇人递过来的善意,点头道:“谢谢你……”

妇人没有理她,给了馒头就离开了。

温黎捧着两馒头看了会,饥饿和洁癖在她心中展开了战争,很快洁癖就溃败了,她拿起馒头小心翼翼地咬了口,满心满脑都是刚才那堆脏乱的碗盘和妇人那双难看到了极致的手,就这样和着眼泪将它们送进了肚子里果腹。

温黎委屈地站起身正打算离开,就听见外头又铛铛锵锵地响了起来,没一会就又有人抬了两大筐碗盘丢在了她面前。

来人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将东西放下就直接离开了。

温黎愣愣地看着那两筐满满当当又脏又恶心的碗盘,奇怪的味道不断地从中向她弥漫而来,她捂住了口鼻险些要将刚才那两个馒头都吐出来。

温黎,回家去吧……

有个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她怔怔地望着那些碗碟,这一刻,她终于开始想念阿爹阿娘,想念祖父和二哥哥,还有那个絮絮叨叨的阿曲了……

好几个人的面容轮番在她脑海中徘徊着,只可惜到最后她还是没能劝住自己放下那袭红衣……

第498章 吃人的村落

跟着商船行了好几天,船上的食材也差不多消耗尽了,按照惯例,商长下令让船只向一个偏僻的村落靠了去,温黎透过船窗看向前头,不远处的村落三面环山,山腰上萦绕着的白雾仿佛替它遮上了神秘的面纱,看起来一切是那么的宁静而又美好。

这得是在画里才有的场景吧,温黎不由地在心中感叹。

她看得有些入神,然而临临要靠岸时商长却来到了她面前,温黎有些迷惑地看向他,学乖地行礼道:“商长。”

商长进来时已经把她痴醉于美景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为此他就更确信了自己的猜测,他依旧没好脸色地看了温黎一眼道:“你是从哪个大户人家里偷跑出来的吧?”

温黎被问得有些心虚又害怕,她捏了捏手指低下了与他对视的目光,吞吞吐吐地开口道:“商长,我是有苦衷的……”

“这两天碗盘我都刷得很好很用心,我没有白吃白喝偷懒耍滑!”她竖起三只手指一本正经地保证道。

商长犀利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才道:“这个我不管你,但是你别给我惹麻烦,我告诉你,我是个商人,最懂得权衡利弊,该弃车保帅的时候我是会毫不犹豫的。”

温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突然跑来跟自己说这些话,可她还是点头了:“我知道了,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船靠岸了别下去,这是个吃人的村落,特别像你这种美貌的小姑娘。”商长说完就要走,可不知道为何又回头凶狠地斥道,“要是不听劝,死了可别怨我!”

温黎愣愣地看着他离开,直到两句狗吠声将她拉回现实,她回头再次看向那个村落,之前的诗意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对未知的畏惧。

船上的人已经陆续离开进了村,温黎将信将疑地隔窗看着他们,脑海里回荡着商长奇怪的话,最后她还是谨慎地留下了。

船上还有些干粮,够她一个人吃过这两天的了。

于是,她就这样独自待着,为了更好地隐藏自己,她甚至早早地就吃了东西躺到床上,连着蜡烛都不敢点。

看着外面的夜色渐渐暗去,虫鸣蛙叫声在耳边延绵不绝,温黎渐渐地闭上了眼睛,可就在即将沉睡去时却被一阵鞭炮声给惊醒了。

村里头渐渐传来载歌载舞的欢呼声,随之欢笑声也源源不断地朝她袭来,她辗转着听了会后忍不住坐了起来。

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直到临近三更天了外头的热闹声还是没有半点歇息的意思。

温黎翻了个白眼终于爬下了床,蹑手蹑脚地隔着窗缝看向外头。

怎么会这般欢快,村民们既然这么热情,看着也不像是有危险的样子啊。

她满带疑惑地朝村落外看着,许是今夜月色特别明亮的缘故,即便现在已经很晚了,可是村落的样貌还是能清晰地被她看着眼里。

这时她突然瞄到了村口不远处的一块石碑,上面似乎还写着什么字,因为角度问题她并不能看得清,但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还是选择挪了个位置,并重新推开了另外那扇窗的沿缝。

第499章 新鲜的少女

可就在她看清楚石碑上字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与此同时窗缝的外边也露出了双全是白瞳的眼睛。

温黎被吓得一个激灵忍不住惊呼出声,好在她还算冷静机智,立马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可到底还是弄出了其他的动静。

窗外的眼白在那停留了会,然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温黎甚至都来不及后怕,她迅速地将窗户全都合了上去,然后转身从另外一边跳入了水中。

她将自己尽量沉得深了些,然后什么也来不及多想了就拼命地往前游了去。

没一会,得到消息的村民们就已经举着火把追出来了。

村长命人上船找了圈,然后不善地看向商长:“你这船上还有个女孩儿?”

商长一脸肃然地驳道:“不可能!我出行从不带女眷的,村长你难道不知道?”

同船来的人一听就明白了他们在说的是船上那个令人讨厌的刷碗工,可或许是碍于商长的威慑,亦或者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装聋作哑。

村长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下商长,皮笑肉不笑地道:“其实贵客若真的带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小姑娘家家的天黑了在外头也不安全,可得早些寻回,贵客知我们最好客了,那些陈年旧规也不是非守不可的,是不是?”

“什么陈年旧规?”商长装傻充愣地问道。

村长闻言笑了下:“贵客来这么多回了会没听说过?”

商长有些发懵地摇了摇头:“村长还是明说吧,我虽然是一介商人但其实也没读过几年书,不然也不用抛妻弃子地常年在外奔波这么辛苦了。”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贵客只需要保证没带过小姑娘进咱们村落就行了。”此时的村长眼神里已经布满了阴森恐怖,再也没有了半分刚才热情招待的模样。

“那是当然!”商长镇定地回看向他,仿佛就真的从未带着温黎来过般。

村长见他一脸真诚,于是又转而怀疑向了那个盲眼的婆婆:“艳婆,你确定自己没听错?”

“怎么会村长,你是最知道艳婆我的,只要是新鲜的少女,我一闻便知。”

听她这般肯定,村长自然也是信她的,毕竟这几十年来村内这事能守得这么好,基本上都是她的功劳。

他定眼朝四周看了看,随后吩咐道:“下水去找找看。”

几个强壮的村民们立马就应声跳入了水中,随着水花溅起,商长的眼睛微不可察地凝了下。

那蠢货可千万不要被抓住,要是真被逮到自己是真的不会管她半分,他们这一行这么多人,要真换不来食物,那他们都得饿死在半路!

几名壮汉各自两边在底下游了数十米都没有看见人影,于是又纷纷游了回来,朝着村长拱手报道:“村长,没见着人!”

“该不会是只野猴儿吧,艳婆婆眼睛看不见,夏日里虫鸣又多,许是听错?”

艳婆一听就不乐意了,重重地杵了下拐杖怒道:“胡说八道!!”

第500章 忏跪图

商长点到为止也不跟她多起争执,只不卑不亢地朝她躬身行了个礼:“是我失言了,婆婆别放心上!”

村长看了看他,最后还是选择对艳婆道:“阿婆早点回去休息吧。”

被否定了的艳婆顿时火冒三丈:“村长这是什么意思,选择相信一个外人也不信我老婆子了?!”

“阿婆,不是我不信你,我这是关心你的身子骨呢,你放心,我会留下一队人继续搜寻,要真找到你所说的那个姑娘,定会秉公处理!”

艳婆听到这个才算平静了下,她将白瞳转到商长身在的地方,阴恻恻道:“贵客最好是真没有,要不然你们谁也别想再离开这儿!”

“阿婆放心,我自然是不敢隐瞒的,也没必要隐瞒。”商长带着几分恭敬地朝盲眼婆婆说道。

“村长,赤蛇女神无处不在,无所不知,你得敬畏。好生掂量。”艳婆阴阴地警告了句就离开了。

他们这儿从祖祖辈辈就已经开始信奉赤蛇女神了,女神不仅能保佑他们每家每户都顺利诞下健康的男丁,还掌握着此处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但相传却是得谨守着赤蛇女神的两个规矩才能得到无上的庇佑,一个是需要村民们全心全意地来信奉跪拜,二则是赤蛇女神不喜其他外来的妙龄女孩入村,否则是为大不敬。一旦破坏了这个规矩,女神便不会再显灵了。

可他们这里虽然地处偏僻,却也不是什么隐居深谷,怎么可能会没有外来人出入,只是谁又能保证来的人一定就不会有女孩子呢。

凡事有因必有果,有难题也会有对策,第一个外来女孩踏入时,他们惊恐万分地围着赤蛇女神又跪又拜又跳了好久,生怕女神真的动了怒不肯再护佑他们。

最后还是守神的艳婆替他们求出了根破解签。

结局可想而知,女孩被留下了,可却是被强行拉去在脸上背上刺出了一副忏跪图,然后就这样被迫嫁给了村里的鳏夫,只是没过完当晚那女孩就咬舌自尽了。

后来的二十几年,误闯的女孩们结局大多相似,只是有的疯,有的死,当然也有极少数的人会选择继续活下去……

商长走这条水路去南疆做生意其实也只是这近五年的事,他第一次发现这个村落时是缘于三年前的那场暴雨,而发现这个秘密则是在去年秋日。

那夜他起来解手时恰好目睹了那一幕,村民们强拽着名妙龄女孩与另外一名船长在对持着,最后迫于他们的强势,船长还是选择了抛弃女孩保全其他人,。

既然做了选择就得把她和她的父母撇下,可女孩的父母哪里愿意为了个女娃娃留在这个吃人的地方,见局面已定立马改口说愿意把女孩卖给村长,生生地将她一个小姑娘丢在了这儿。

那时的商长还不明白他们在闹哪一处,又出于好奇心亦或是同情心便偷偷地跟了过去,直到看见他们刺完整幅的忏跪图,他才大概地猜到了些什么,但他不傻并没有逞强多事,只悄悄地回了屋内。事后也没再多问,只当是全不知情。

第501章 村里有狗

可这事到底是在他心里埋下了根刺,甚至后来他都不敢再捎带女人出船,更别提让她们进这里来,直到留心观察了好几次其他船只的结果后,才明白了其中规律,这村落只针对那些未经事的妙龄少女,此后他才又敢带上一下粗使婆子。

这次带上温黎其实起初他也是万般不愿意的,只是小姑娘给的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又哭又跪的闹得实在是有些下不来台,他这才搭错了神经一时竟动了恻隐之心点了头。

“贵客,多有惊扰,还请早些回去歇息吧,我来为你们引路。”村长做了个请的手势,意味深明地看着商长道。

其实他比谁都更不希望商长插手此事,村落虽常年五谷丰登,可是离外界实在是有些远,他们和这些船商之间其实还是挺互相依赖的。

船商们指望他们中途提供粮食的同时,他们又指望着船商们每次来能帮着带来一些稀缺物。

如果真的撕破了脸,虽然村落还不至于像船商那边一样面临着挨饿的风险,最多也就只是得再等等下一趟。

可耐不住他们喜欢和这个商长合作啊,他记性好价格又公道,每次村民们交代帮买的东西他都不会遗漏,这点是其他船商不能做到的。

要知道,对于他们说也许只是一句轻飘飘的不好意思忘记了,可对于村民来说却又是一个漫长的等待啊。

“好,有劳了!”商长豪迈地朝他抱了个拳,随后就迈开腿与他并肩而行着。

“都早些回去睡觉啊,明天下午继续出发,有没买够东西的明早记得赶紧买上,老子的船只可不等人!老规矩!村里有狗,咬到概不负责,要出门的都先找屋主带领啊!”他朝着众人吆喝道。

其他人纷纷点了头各自跟着愿意借宿的村民回去了。

另一边几近精疲力尽的温黎将自己拖到了岸边,即使现在是夏日,可刚上岸时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腹,一张脸耷拉得老长。

本来就只吃了两个小小的馒头饼,现在这么一运动简直是敷不入出得厉害。

炙肉的味道充斥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咂了咂嘴,仿佛已经置身在了京都酒楼间。

左右看了下,她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四处走了下,没错了,这里就是之前来的那条路,她只要守在这儿等着商长他们出来时汇合就行。

不过当误之急她得赶紧找够这两天的吃食,若不然要是商长来时她刚好不在就遭了,光凭她两条腿估计就算走断了也哪边都去不了。

这样想着,她当即连睡意都没有了就往林子里走去,能逮住小兔子什么的自然是好,要不然找点野果什么的来果腹也行。

黑夜里,不断地回荡着她踩着枯叶的嘶嘶声,听着听着,连她自己都有些害怕了起来,她鼓足了勇气往身后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后才怯怯地继续往前走着。

就这样草木皆兵地乱逛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面前出现了一颗野桑树。

长长甜甜的桑果轻易地抚慰了饥渴的她,那原先拉得老长的脸瞬间也都化成了两个甜甜的梨涡。

第502章 吐一路

可没等她开心多久,后面突然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她停下了咀嚼的嘴巴,细细地听了起来,没一会脸就变得煞白。

该不是那些人追来了吧?温黎吓得赶忙拔腿就跑。

危险的气息像魔鬼般将她整个人都紧紧地包裹着,驱使着她不敢有半点犹豫地往前奔去,

沿着河岸搜寻过来的几名壮汉举着火把四处扫视着,而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先找去的地方刚好和温黎所在之处截然相反。

温黎也不知道自己跑了究竟有多远,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完了。

商长说过不会来救她的,可是接下来自己怎么办啊,要是那群人一直守着那儿,她肯定会错过和船只相汇的机会的啊!

那可是她唯一的机会啊!!!

难道自己真的要被困死在这里一辈子吗?!

怎么可以,谛公子还未见到,京都的家人也都还在等着自己,想着想着,温黎忍不住捂着嘴低低哭了起来,现在还有谁能来救救她啊……

可没还等她哭够,远处就又传来了喊话声:“姑娘,船长让我们来寻你了!姑娘?姑娘??”

我是个商人,最懂得权衡利弊弃车保帅。

商长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温黎迟疑了会儿终是没有出声回应,起身跑掉了……

另一边,江栎萤倚在沈辞厌肩头静静地看着两岸的景色,风吹起她的鬓发遮了两三根在眼前,沈辞厌伸手替她撩起放好,带着些许忧虑温声道:“感觉好些了吗?”

“嗯,没什么事了。”江栎萤牵住了他的手抓在怀中,“也不知道阿黎吃没吃苦头,那小丫头听说从未离开过京都半步。”

说到这个,沈辞厌不甚欢愉道:“她吃没吃苦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她让我夫人为她晕船吐了一路。”

江栎萤失笑道:“你别吓着她,那些小姑娘们本来就都怕你怕得要命。”

说来也奇怪,不知为何这一次坐船会这么难受,记得上次和阿罗谛一起坐的那回也没这样啊。

她看向沈辞厌,眉头微缩却没有半点愁苦不悦,都说爱情使人做作,难道是因为有辞厌在,自己变矫情了?

被自己的想法逗得一乐,江栎萤微扬起嘴角,应该是因为这次船驶得太快了吧。

察觉到她的目光,沈辞厌回看她道:“怎么了?”

江栎萤与他对视了会儿,略显失落道:“突然发现恋爱真的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沈辞厌宠溺地看了她一眼,将她搂入怀中:“你只需站在我身后就好。”

“听着很不错,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有了你这个铁饭碗能让我少奋斗好些年。”

沈辞厌侧脸亲了她一下:“是一辈子。”

江栎萤抬头看向他,眉眼渐渐地弯了下去,过了一会从又问道:“还得多久可以追上他们?”

沈辞厌侧身看了会地势,道:“不出意外应是黄昏间。”

江栎萤点了下头:“这风吹得人犯困,我再睡会。”

“我陪你进去吧,风吹多了对身体不好。”

江栎萤却摇头:“躺着不似靠着你舒坦。”

第503章 大陆的生物

“那我陪着你去睡会?”

江栎萤还是摇头:“里头空气没这儿新鲜。”

“那你等会,我去取件披风来。”

“嗯。”

沈辞厌走后,江栎萤终于忍不住又往江中干呕了会,这晕船的感觉真的太太太难受了!

感觉到比刚才舒服了些,江栎萤从袋中取了颗薄荷糖塞进嘴里缓和了下不适后才又重新坐了回去。

沈辞厌将披风盖在她身上,将她半个身体都揽在怀中:“又不舒服了?”

江栎萤尴尬地笑了下:“还是瞒不住你。”

沈辞厌心疼地抱紧了些:“闭上眼睛睡会吧,到了我叫你。”

“好。”江栎萤牵强地笑了下,忍着满腹的翻滚阖上了眼,可中途还是因为实在太难受了又睁开了几回。

“栎萤,靠岸歇一晚,我答应你明日一定能追上温家那丫头好不好?”

江栎萤煞白着张脸,终于还是点头了,自己实在也是快撑不住了,再走下去恐怕命休矣。

才上了岸,江栎萤就又扶着树呕了好一会,可这几日她本来就一直是吃得少吐得多,肚子里哪还有什么东西能呕的,以至于到最后出来的都是些胆汁和胃液。

沈辞厌阴沉着个脸帮她轻轻地抚着背,心中已然默默地替温黎备好了重礼。

江栎萤难堪地接过他递过来的水洗漱了番,哂笑道:“我瞧着柒柒孕吐时都没我这会厉害。”

沈辞厌却笑不出来,紧锁着眉头问道:“你这几日吃得太少了,再这样下去会受不住的,想吃什么,我让人去猎来。”

江栎萤捂着发疼的胃想了圈,最后道:“带辣椒面了吗,在烤山鸡上面撒点应该还不错。”

“没有。”沈辞厌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江栎萤:“??!”

“将军,营帐搭好了。”远处的士兵朝他们高呼道。

沈辞厌微点头,看向女孩的目光不容反驳却又饱含温声,他解释道:“辣食伤胃,我让他们给你煲个山鸡粥吧。”

那你刚刚问我……

江栎萤沮丧着脸,不满道:“不想喝粥,烤不行焖总可以吧?”

“可。”沈辞厌扶着她往营帐的方向走了几步,终是不忍道,“等你好了我再给你烤。”

再美味的美食也都抵不过这刻的暖心吧,江栎萤的脸上布满了笑意,就连那股不适感都跟着清淡了许多。

将她扶至软凳上坐好,沈辞厌轻声问道:“想喝茶吗,我去烧水?”

江栎萤想了会,茶香似乎还挺诱惑,于是点头道:“反正也睡不着,那就喝点吧。”

看着他儒雅又熟练地起炉烧水,烫壶散茶,江栎萤不由得托掌撑起了下巴。

*物尤**如斯,实是难以令人不为其动心,她想让世人都知晓他的好,却又唯恐世人皆知他的好。

“看什么呢?”沈辞厌惬意地开口,明知故问道。

看穿他心思的江栎萤抿嘴一笑:“看风景——和你。”

沈辞厌将拈起一杯茶吹了吹后递给她:“喝热些的会好受点,你试试。”

江栎萤接过呷了两口,茶香在口中漫延开后带来一阵舒适,她满意地将整杯慢慢饮尽,后满足地松垮了下身体:“我果然还得是这大陆上的生物啊,术业有专攻,那乘风破浪的日子还是海燕来比较适合。”

第504章 以防万一

“栎萤,你留在这儿等着我们吧?我去把她带回来。”

江栎萤摇摇头,她害怕自己一眨眼就又失去他。

“我们明儿把船开快些,等找到阿黎后不再走水路就好了,我还撑得住。”

沈辞厌替她重新满上了茶水,捂着她微凉的手便不再开口。

江栎萤见他一脸不开心的模样,笑着与他凑近了些:“生气了?”

沈辞厌捧起她的脸看了会,软言道:“我说是的话你会留下吗?”

江栎萤哑了言,却在沈辞厌打算开口妥协时,低声道:“辞厌,我不是不听你讲,我只是实在害怕再与你分开……”

她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她只想尽可能地守在他身边,即便风雨袭来时两个人也能在一起面对。

沈辞厌何曾想过她会是这般心思,愣了下将她搂进怀里:“别怕,我再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境了。”

江栎萤顺势倚贴在他胸前,低低地应了声。

沈辞厌怜惜地在她脸上蹭了蹭,道:“如今你就是我唯一的软肋了。”

江栎萤安静地朝他亲了一口:“三生有幸。”

两人相依着坐了会,江栎萤突然嘴馋地开口道:“辞厌,你说这林间会有青梅吗?这个时候要是能吃上一碗冬弦做的青梅汤就好了。”

“你等我,很快就回来,若是累了就小睡一会。”

江栎萤笑着拉住了他:“哎呀你先坐下,我跟你开玩笑呢,再说,他们这会估计都已经快回来了,别麻烦他们。”

沈辞厌低头亲了她一下:“我亲自去找,不麻烦。”

江栎萤还想拒绝,脖间却烙上了他的唇,猛然吓得她一缩,就听对方用极具磁性的声音在她脖间低声道:“莫不是夫人舍不得我走,栎萤,你说是,我就哪也不去了,只留下来陪你。”

“别闹。”江栎萤红着脸将他拍开了去。

沈辞厌低低笑了两声,抚了抚她的脸道:“乖。”

他走后,江栎萤替自己揉了揉太阳穴缓解着晕眩感,说来也奇怪,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吐得多了,腹部竟偶尔还会隐隐酸胀起来,就连该来的大姨妈也已经推迟了好几天。

她犹豫着静了静心给自己搭上了脉,这一搭就把自己给吓了一大跳。

江栎萤情不自禁地拿手护在小腹上,不可置信,喜悦,慌张,几种情绪同时交汇在她心间,那些令人难受的不适甚至都被她抛之脑后再没了什么感觉。

愣愣地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她理智地抚慰着自己先不要激动,免得别等一下惊动了辞厌,却是闹了乌龙,再等等,等过几天再把一次脉,以防万一为妥。

她痴笑了下,双手在腹部轻轻摩挲着,还真是已经好久好久没像现在这般怀疑过自身医术了呢。

既然有极大的可能是怀了孩子的话,那就还是多起来活动活动吧,免得后面月份大了变得更娇更难。

这样想着,她就起身挑开帐帘出去了,四下闲逛了会,她突然瞄到了几名士兵围成团蹲在河边也不知道在弄什么。

第505章 将军威武

好奇心驱使下,江栎萤迈着稳慢的步伐凑了过去,有个士兵最先发现了她,忙招呼着兄弟们起身朝她拜礼道:“夫人!”

江栎萤和善地点了下头,问道:“你们在干嘛?”

士兵们闻言又赶忙退成了两排,亮出了被他们围着的那些东西:“我们在做叫花鸡呢。”

血淋淋的内脏尽数展现在江栎萤面前,引得她的胃部又一阵阵地泛起了酸水,她干呕了下,赶忙尴尬地朝他们摆了摆手:“你们忙吧,我到别处逛逛。”

士兵们狐疑地望着她捂着胃狼狈逃开的背影,一人忍不住开口:“夫人这是怎么了?”

其他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道。

“都说夫人骁勇善战,巾帼不让须眉,怎么还害怕这几只小鸡仔?”

“许是传言有夸大吧,你们瞧夫人清清瘦瘦的,那腿估计都没将军的手粗。”

众人又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可须臾后又有一人道:“可我看夫人这几日的反应倒是像极了以前我家媳妇刚怀上那会儿。”

“??!!”

众人咂舌,下巴都差点垮到了地面上:“你是说夫人有喜了??!”

那人赶忙狂摆手:“我可没说啊!我只是说感觉像,你们别乱传谣害我!”

但话题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有谁搭理他啊,几个大男人已经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你还别说,我虽然还没有成家,可我也见过我家邻居那妇人怀娃娃啊,还真别说头几个月就是咱们夫人这样,不不不,比她还夸张呢!一天到晚都在那里哕哕哕,搞得那段时间我都不爱回家,天天听着她那动静,我觉得我都快吐了。”

“我家媳妇怀的时候反应倒是比别人轻许多,只不过一见我杀鸡杀鸭的也会干呕两下,就跟夫人刚刚那样。”

“听我说听我说,绝对的重大消息!”有人故作神秘地插起了话,然后十分享受别人关注地挑眉低声道:“我听说啊,咱们将军可强了。”

他意有所指,众人也很快就领会到了,忙不怀好意地挤眉弄眼道:“怎么说?快讲讲!”

那人虚咳了两声,观察了下四周才又低声道:“传言啊,每月除了那几日,其余时间咱们夫人都是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的!你们想啊,都说那几日女子身子最弱,最弱却反倒早起”

那人传完谣就意味深明地将嘴角裂到了后脑勺去。

众人张大了嘴,异口同声地低喊了句:“将军威武啊!”

几丈外沈辞厌正好抱着青梅走过,闻声朝他们望去,不解道:“何事?”

士兵们吓得魂都快丢了,还真是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啊,几人又尴尬又牵强地正身行了个礼:“将军!”

此时沈辞厌已经走近他们了,他扫了眼地上的动物尸首,肃然道:“可是有何事?”

士兵们心虚出一手冷汗,还好刚才传谣的人胆大,连忙扯谎道:“禀将军,是卑职刚刚在跟他们讲您早年的英勇事迹呢。”

沈辞厌微蹙了下眉,淡淡道:“晚膳别太迟了。”

第506章 蚂蚁爬树

“是!”那人忙躬身行礼道,等他起来时却发现了沈辞厌手里的青梅,嘴角差点忍不住再次上扬,难道他们刚刚的猜测全对?!

这可敢情好啊!想想当年将军下聘,成婚时的手笔,他简直激动地快要飞起来了。

“将军取这些青梅做何用?可需卑职们帮忙?”

沈辞厌看着他们两眼冒光的模样,不露痕迹地将青梅遮到了袖下:“往东三里,想吃自己去摘。”

士兵们蒙了会,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远了,只给他们留下了个清风霁月的背影。

“将军跑那么远去摘青梅,是给夫人的吧?”有人望着他的背影傻傻地开口问道。

“这不废话吗?这么多年了你见将军吃过那玩意一回吗?还是跑那么远去摘。”

“我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嘘,都别说出去,小心惹怒了将军,我听我媳妇说啊,女子前三个月坐胎是不能告知外人的,要是说了胎神听见是会生气的,对小孩也就不好了。”

“不会吧?”比较年轻的那个士兵当即捂住了嘴,“那可不敢说,嘿,你们也都记得别说啊!”

“就是就是,嘴巴都缝死点,且不提其他,喜当爹这种事情当然得由将军来亲自宣布啦,咱们才可以趁机收刮一番嘛!”

“不说不说!”众人纷纷都捂紧了自己的嘴巴,可一听到钱心里却也都乐开了花,薅起山鸡毛来时手仿佛都更得力了些。

沈辞厌将青梅汤端进帐篷时里头却空无一人,他的心头升起一阵紧张,放下手中的托盘朝守兵问道:“见着夫人了吗?”

“将军!”守兵毕恭毕敬对着他一通躬身屈腰后指着一处道,“夫人在前边河畔处。”

望及那抹青影,沈辞厌那颗凌空的心瞬间就安了下来。

女孩在岸边漫无目的地瞎逛了会后,此刻正停在一棵树前聚精会神地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栎萤”

唯恐惊了她,沈辞厌温声唤了句后才解下身上的披风裹住她:“夜里凉,怎的出来也不添件衣裳。”

“忘了。”江栎萤笑盈盈地看向他。

沈辞厌宠溺地搂住了她的肩头,问道:“在看什么,看得这般认真?”

“蚂蚁爬树。”说完江栎萤自己都笑了,“是不是很幼稚啊?”

“不幼稚。甚是好看。”说到后面两个字时,他眼底含笑地看向了身旁沁人心脾的女孩。

虽然彼此之间已经坦诚相见有好长一段时间了,可江栎萤还是始终无法把持住他那吃人的眼神,她微红着脸将他的目光挪开,故作镇定道:“青梅寻到了?”

沈辞厌变戏法般地从怀中取出那颗又肥又润的递给她:“汤在帐中还有些热,先尝尝这个。”

江栎萤将青梅拿在手中看了番,果皮上的细毛已经被清除干净了,宛如翡翠般碧绿诱人的色调任谁看了都想忍不住要咬上一口。

她搂着他的腰满脸甜蜜地问道:“你尝尝吗?”

沈辞厌本能地和青梅拉开了些距离摇摇头:“不喜。”

第507章 第五百一十二张 骇人的噩梦

江栎萤傻乐了下,后才松开他将青梅送入口中,咔嚓一声脆响,清香的酸味刺激了每个神经细胞,她舒适而满足地咀嚼了起来。

那无比享受的模样,若不是能清晰地闻到果酸味,沈辞厌就差点信了她的鬼。

看着她一口接一口地吃了小半后,沈辞厌终于伸手拉住了她:“空腹不可多食。”

胃部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江栎萤却使坏地将青梅递到他嘴边:“那你吃一口,你吃一口我就听话不吃了。”

沈辞厌毫不犹豫地低头咬走了她手中的青梅,果汁的酸味令他不适地缩紧了眉头,却在女孩声声清脆的笑音下渐渐地变得甘甜了起来。

江栎萤夺回青梅大手一挥把它甩进江中,然后牵着他的手轻快地走在了前头:“饿了,回家。”

男人清雅地扶住了她的肩,眼中缀满了星辰:“天黑了,路上石子多,跟紧我。”

闻言江栎萤像是想起了什么,忙收缓了步伐乖乖地点头应好。

离开了船只的颠簸摇晃,再加上青梅的救赎,这一夜江栎萤睡得格外的香甜,美中不足的却是临临天要大亮时却还做起了个骇人的噩梦。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沈辞厌却先她一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怎么了?”他安抚着女孩的背,宛若清风晓月般开口问道。

江栎萤心有余悸地趴在他怀中冷静了会,梦里那条对她穷追不舍最后还将她绕起来的大蛇令她更确信了自己白天时的想法,她悄无声息地又给自己号了个脉,才收手就又听见沈辞厌唤了她一句:“栎萤?”

见她闭语不答,沈辞厌取出帕子轻柔地替她擦了擦额间的细汗,伸手遮住了她的眼吻了吻道:“别怕,没事了。”

“辞厌,你……你可能要当父亲了。”江栎萤木着个脸说完,然后才抬眸去看他。

沈辞厌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就再也控制不住往上扬,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朝女孩小腹伸去,这刻,世上仿佛没有任何语言可以用来形容他心中的雀跃。

江栎萤看着他那双悬在半途不知进退的手,终于忍不住伸手将它牵到了目的地,贴着柔软,沈辞厌只觉得自己的手顷刻间就不受控制地随之变得软绵无力了起来,他动作前所未有地轻柔抚过,然后难掩激动地看向女孩:“我们有孩子了?”

见他这么期待,江栎萤又有些打退堂鼓了,嗫嚅地开口道:“十有八九,等到了镇上再找大夫确定一下?”

沈辞厌轻声失笑,将她的头按靠在怀中:“何时对自身医术这般不信任了。”

江栎萤顺势搂住了他的腰嘟囔着:“这不是怕你白高兴一场嘛,本想等回京都找人看了再跟你讲的,可又觉得还是不该瞒着你。”

“怎会白高兴一场,”沈辞厌梳理了下她芬香柔顺道发丝,魅惑逗弄道,“若真是误诊,为夫便再加把劲就是了。”

他清香的气息从侧面萦绕而至,江栎萤的小脸怦然一热,连想起他那些结实有力的肌肉,羞怯地将头埋得更深了:“你别胡说八道了。”

第508章 茶叶蛋

沈辞厌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心都跟着化成了一潭春水,忍不住捧起了她的脸蛋一番轻啃慢啄后,才放过了她:“你再睡会,我回来时给你带洗漱水。”

“你要去哪里?”

看着她满脸迷惑地看着自己,沈辞厌抬手把玩了下她嫩滑的脸蛋:“你不愿留下,那便只能让青梅跟着走了。”

女孩盈盈笑着接过他的手甩了甩卖乖道:“将军真好。”

替她重新盖好被子,沈辞厌才满脸幸福地离开了。

江栎萤躺在床上侧着头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怡然地将手轻覆在肚腹间,未来似乎在这一刻间充满了无限的想象。

再次醒来时,沈辞厌正坐在她床边静静地守着她,江栎萤揉了揉惺忪的眼,才觉天已是大亮,她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别慌,是辰时。”沈辞厌接住了她轻声道。

江栎萤松了口气,等她边恶心边将自己捣鼓好后,沈辞厌一手端着馒头鸡蛋一手牵过她的手道:“吃完早膳就出发。”

“去哪?”江栎萤不解地问道。

沈辞厌搭了搭她的脑袋,满眼宠溺地道:“给他们腾位置拆营帐,这样快些。”

江栎萤恍然大悟:“不亏是将军!”

沈辞厌无奈地嗤笑了声,将她带到岸边的大石头上坐好:“先吃鸡蛋还是馒头?”

江栎萤毫不犹豫地挑了个鸡蛋,给孩儿补点蛋白质总是好的,若日后是个长得不太理想的女孩子,还能占个一白遮百丑。

沈辞厌看着她乐呵呵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想到何事这般开心?”

江栎萤闻声看向他,她的目光掠过男人的五官,笑颜便就越来越深了,凭她俩这基因,孩儿长得再怎么不理想应该也不会是那种差到辣人眼球的地步吧。

沈辞厌凝眉无声地发起第二次疑问,就听江栎萤低低笑道:“在想孩子会是像你多些还是我。”

“辞厌,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江栎萤将一小块蛋白投入口中边嚼边想着要是茶叶蛋就好了。

沈辞厌想了想,一脸肃然地道:“都要。”

此话一出江栎萤差点把嘴里的鸡蛋都喷了出来:“沈将军不觉得这有些贪心了吗?”

沈辞厌笑道:“那夫人想要男孩女孩?”

“我想要个茶叶蛋——”江栎萤泄气道。

没吃过茶叶蛋的沈辞厌想了会,竟也点头附和了:“也可,只要是你生的,什么都好。”

江栎萤被他那肃然的表情逗得哭笑不得,该不会是觉得她从异界来就真是异类吧?!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吃起手中的鸡蛋来。

吃着吃着,她习惯性地把蛋黄投喂给了面前的人,然后拿走了盘里的馒头。

清清甜甜的松软口感倒是让人越嚼越有味道,江栎萤撕下一块递到沈辞厌嘴前:“尝尝看。”

沈辞厌将馒头推了回去道:“你多吃些,太瘦了。”

被拒绝了江栎萤也没反驳,就着河边风把馒头一点点撕下来吃完了,与此同时,士兵那边也已经将一切准备就绪,对着沈辞厌恭敬道:“将军,可以出发了!”

第509章 小花海

沈辞厌转过身肃然地颔了下首,士兵便心领神会地先离开了。

趁着他的目光不在自己身上,江栎萤悄无声息地捂了下不太舒服的胃部,等他再回过身来牵自己时就又佯装成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样了。

任由他牵着重新踏上那只令人透不过气来的船只上,江栎萤欲哭无泪地在心间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再细微的动作却也还是被沈辞厌看到了眼里。

他从怀中取了颗青梅递给她,而后又将她带进了新置的船舱内,江栎萤手里的青梅还镶在唇齿上,她愣愣地看着里头被重新精心布置过的环境不由升起阵阵感动:“你何时弄的?”

“昨夜,我想着你应是会喜欢的,若能声东击西,令你得半刻安乐就也不枉费这番功夫了。”

江栎萤取下一枝绚丽却不知名的花拈在手中嗅了嗅,又看了看面前五彩缤纷的小花海,感动地取笑道:“辞厌,你这本事可都快比上咱们家府上的秀园工了。”

沈辞厌将她扶到不知道铺了几层软垫的毯上坐好,半玩笑半认真地道:“你若喜欢夫自当领命。”

“都说夫妻之间应该相扶相持才能走到老,如今什么都让你做完了,我可该干点什么才好?”

沈辞厌抓着她的手一起贴在她腹间,柔声道:“夫人自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江栎萤听得鼻尖发酸,抬起头看他:“那我不得为你生十几个孩子才算公平”

沈辞厌失笑,扶起她的下巴吻了会:“哪里公平,听着倒更像是在罚我?”

江栎萤老脸一红,忙捂住他的嘴心虚地朝四周张望了下,也不知道这船板隔音好不好,这虎狼词要是被听去了她以后就搬地缝里住好了。

沈辞厌看着她可爱的举止,突然就开始期望起这胎能是个女儿了,幻想着那团粉粉糯糯的奶娃娃,粉雕玉琢的,定然能令人见了便不由地心生欢喜。

想着,他轻柔地将女孩揽到自己身边,在她耳畔低语道:“御赐之物,怎有不好的。”

御赐??!

见她一脸震惊,沈辞厌替她解惑道:“这是我班师回朝那年在端阳节上赢来的。”

怕勾起他对煊帝的情感,江栎萤忙结束了这个话题,她转了转手中的青梅,好似烦恼地道:“这要真吃三个月去,我的牙齿以后不得形同虚设了。”

沈辞厌嗤笑了声:“不可贪食,冬弦那丫头花样多,回去后让她变着花样给你做些其他的。”

“嗯,想想杨梅也还不错,届时让她做个雪缀红。”

说着,她又啃了口手中的青梅,轻轻细细的咀嚼声中透着虚假的脆甜诱惑,惹得沈辞厌都忍不住咽了把口水,

江栎萤吃着吃着她整个脑袋就都耷拉在了沈辞厌肩上,她就这样倚着他边吃边观赏着周身的翠绿艳红,身体上的不适仿佛顷刻间都被封印起来了般也不再与她相爱相杀了。

慢慢的,沈辞厌也将脑袋抵向了她,轻声道:“栎萤答应我,日日燃灯起烛盼我归……”

第510章 截船

江栎萤轻轻点头:“好,我一直等你。”

享受着此刻彼此带给对方的安定和宁静,两个人望着外头的蓝天青水都没有再言语,直到有士兵来敲响舱门报了句:“将军,前方一里外发现船只。”

“拦。”沈辞厌的声音低低沉沉地隔着舱门传了出去。

士兵当即领了命去办了,沈辞厌转而把江栎萤横抱在怀里,对上她诧异不解的目光,他柔声道:“截船颠簸,我抱着你安全些。”

江栎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直到船只几阵摇摆后停住,她松开沈辞厌的衣裳略显尴尬地抚了抚,看着他傻笑道:“确实颠簸。”

沈辞厌也跟着笑了下,将她放稳落地:“走,去看看吧。”

商长看着面前富丽堂皇的大船,粗犷的面部说不出的凝重,其他的人也都纷纷走了出来围在他身后。

商长盯着士兵们身上的铠甲想了好一会,终于在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三个字——凌云骑。

把自己毕生的所作所为都捋了个遍,确定没干过什么足以惊动那位大将军的事后,才敢出声卑微地问道:“不知各位大人有何指教?”

没有等来凌云骑的回答,倒是从舱里现出了一抹青衣,倾城的容颜引得一阵唏嘘,而当他们看到跟在她身后出了的那尊眉目俊冷的护法神后立马都收回了垂涎的目光。

商长恭敬地朝江栎萤拜了一礼,问道:“贵人万安,不知不辞辛劳前来所为何事?可有小人能为您效劳的?”

江栎萤粗略地扫视了番人群,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张画像展示在他们面前:“这个人在哪里?”

商长看着画像上的人和温黎那八九分像的轮廓,心里咯噔一下差点站不住,早上他们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那丫头的半点身影,为了不引起村民的怀疑就也没敢大张旗鼓地找人直接走了,现在哪里还能知道她的去向。

沈辞厌看了看开始犹豫要不要组织谎言蒙混过关的商长,幽幽地道了句:“想好再作答,莫让家中人生寒。”

短短的一句话却像是瞬间抽干了商长浑身的力气般,他啪地一下就跪了下去,颤颤巍巍地伏首说着:“见过,小人见过,亦是小人将她一路带到这儿来的……”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江栎萤厉声道:“说重点!”

商长抖了下,吞吞吐吐地还是道出了实情:“中间出了点意外,李,李姑娘,丢了……”

沈辞厌当即就变了脸,他牵住了江栎萤的手冷冷地朝商长问道:“丢在何处?”

“后,后头三里,”商长咽了下口水,“分峡间有个隐瞒的小村落。”

“你把她卖了?!”江栎萤瞬间震怒。

看着面前剑拔弩张的凌云骑,商长忙摆手为自己澄清:“小人不敢!小人没有!因为知道那村落不容外来小娘子,小人就让姑娘在船上等着,不知道怎么的就让人给发现了,不过她自己跑掉了,我离开时村民们都还没有找到人!”

沈辞厌抚了抚江栎萤的背轻轻安慰着,投向商长的目光却是寒光四射:“带路。”

第511章 不要他了

商长哪里敢拒绝,连连叩首应命起身,对着掌舵的手下吩咐道:“快掉头回去!!”

也不知道那小姑娘是什么来头,自己还让她吃馍干活,足足刷了好多天的盘子,商长忍不住擦了把冷汗,哆哆嗦嗦地看着船只在掌舵人的操作下迅速地往回走着。

“外头风大,先回舱里吧?”沈辞厌心疼地扶起江栎萤纤细的手。

江栎萤忍了忍却还是没忍住趴在船沿又呕了起来,一阵恶心的翻江倒海后,她接过水壶漱了漱口,难为情地挤出了个笑脸。

沈辞厌替她理了下鬓边碎下来的发,将她扶了起来。

见他一脸凝重,江栎萤收回了扬起的嘴角,轻声地问道:“怎么了?”

沈辞厌看了她须臾后,强行*制抵**着内心的万般不舍道:“栎萤,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江栎萤被吓了一大跳,怔怔愣愣地看向了他:“辞厌,你,你说什么?”

他沉默了会,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般梗着喉开口:“我不愿再看他这般折磨你了。”

江栎萤愣了下,眼眶渐渐就红了:“沈辞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你说你不要他了?”

沈辞厌一把怔住,急忙伸手要去抱她却被推开了,这下他就更慌了,悬着双手无措地语无伦次着:“对不起栎萤,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江栎萤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可她还是忍不住伤心忍不住想表明自己的立场,她忿忿地睨了他一眼,转身钻进了船舱。

等沈辞厌也跟着追过去后,一旁兵马俑似的凌云骑这才垮下直挺挺的身板松了口气,劫后余生的他们心照不宣地互看了眼,随即又威风凛凛地站回了自己的岗位。

心中明明只有一分气却展露出十分的江栎萤板着个脸坐在毯上,想了想又还觉得不够,于是便侧身趴向了窗栏目向高山。

迟了一步的沈辞厌一进来就看到了她伤心落寞的背影,心中的不知所措又多了几分,他怯怯地靠近她蹲跪在旁,温软地拉了下她的衣裳:“栎萤?”

“……”

得不到回应,沈辞厌只能再凑近些去,平生头一遭向人服软道歉的他张了张嘴,几度徘徊后才笨拙地组织出了语言。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女孩垂在一旁的玉指,讷讷道:“此番罪过我定不敢再犯了,栎萤你看看我。”

听着他笨拙又略显可怜的话,江栎萤差点没绷住笑了出来,她微启唇吸了口冷气,故作不好哄地看向了他。

见过大风大浪,尸山血海的沈将军在她气鼓鼓的目光下安静得像只鹌鹑,明明眸眼清澈深明可说出来的话语气却几近呆滞:“对不起。”

江栎萤努了下嘴,看着他问道:“那这孩子你还要不要了?”

沈辞厌将目光缓缓移至她的小腹上,巴巴地点头:“要。”

“要,那既然要了就起来吧。”江栎萤故作神气地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沈辞厌才松了口气,没等站稳就被揽住了腰,江栎萤趴在他腰间娇嗔嗔地道:“昨天才跟我说的要与我子孙满堂,怎么可以这会儿说变卦就变卦。”

第512章 实在倾城

闻言,沈辞厌难得地叹了口气:“若你可以不那般难受,子孙满堂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天伦之乐。”

可事实却是她受尽苦难,自己却什么也帮不上忙……

“辞厌,不会一直这样的,三个月后就不会了。”江栎萤顿了一下抬起眸看他,“何况为了我们的家,这点难受又怎么样呢,我只要一想起以后会有个软软糯糯的小人儿围着我们喊阿爹阿娘就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沈辞厌心疼地回看向她,静静的听她继续说着:“你我皆是这世间无根的浮萍,可是如果有了孩子,我们便不再是了。辞厌,两世了,我真的很想很想拥有个完完整整的家……”

这一刻,沈辞厌才真正明白了她心中对拥有一个家的执念有多深,他将女孩紧紧地拥住,犹如一件坚不可摧地铠甲般将最柔软的她护在身体里:“好。”

两人说话间船只已经再次停靠住了,沈辞厌将她从怀中放出来,习以为常地朝她伸出了那只宽大的手,江栎萤绕指与他紧紧相扣着,跟着他的脚步一起走了出去。

“大人,就是这里了。”商长朝他们哈腰解说道,“那日我的船就停在那儿,村民们没有搜到人,我后来猜想应该是那位姑娘习水性逃走了。”

两岸一边是峭壁一边是丛林,那很显然如果真的如商长所言自己跑了,那就只能是在这林中栖身了。

“辞厌,我现在多有不便,你去林中寻,我进村落看看。”江栎萤道。

“好,”沈辞厌将一个信号弹递给了她叮咛道,“万万小心,保护好自己,不要涉险。”

江栎萤对着他调皮地眨了下眼:“放心吧,我等你回来。”

交代好一切后,沈辞厌又将目光落在了商长身上,他抬手搭了搭商长的肩语重心长地告诫道:“别做错选择。”

闻言,商长战战兢兢地疯狂点着头:“不敢不敢。”

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禀告道:“可是大人,那村民们最是忌讳未成婚的妙龄女子,姑奶奶去了恐怕不合适吧?”

江栎萤心虚地顺了下长长的马尾辫,这是她目前为止唯一会束的发式了。

沈辞厌看了眼江栎萤,悠悠道:“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商长收住被吓得差点掉到地上的下巴,却又不敢直接反驳他这话说出去没人相信,于是拐弯抹角地说道:“夫人实在倾城,貌似少女,恐怕村民们会不信,加以为难……”

“没事没事,届时我好好与他们讲道理,”江栎萤把商长往自己身边拉了些,朝沈辞厌摆了摆手催促道,“辞厌你们快去吧,早点回来。”

沈辞厌犹豫了一下,带着一小队人马驾船离开了。

被留下来领队的是个百夫长,他将凌云骑各自分布在船上,然后又将原本的掌舵人撤换了去,才正步走到江栎萤身前躬身行礼道:“夫人,可以出发了。”

“出发。”江栎萤说完看向傻愣在一旁的商长,唠家常似的笑眯眯问道,“商长常年出门在外,不知身边这打手有几名啊?”

第513章 赤蛇娘娘

心里直犯毛的商长哪里还笑得出来,又碍于不敢得罪她,于是扯开嘴笑得极其难看地应道:“回夫人的话,小的身边常年带有二十名壮汉。”

江栎萤点了点头,思衡了下又问:“那这村里壮汉有几人啊?”

商长估摸了下,不确定地道:“可能大概有百来多人,都是干农活打猎的,好几个还能单只手抬起一头牛。”

江栎萤听得心头一紧,若真这样,那阿黎要是已经被抓住恐怕……

她不敢再往后面想,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肃然地问道:“敢问这村中为何不容外来少女?”

商长知道的也不多,断断续续地总算把知道的事情全都讲出来给她听了。

江栎萤听着他的话,大概也能清楚了这些应该是信奉*教邪**这方面的事,可往往也是这样的事情最是难处理,希望阿黎不要被抓到吧。

谈话间船只已经靠向了村落,有眼尖的村民一下子就认出了是商长带着一群官兵模样的人,当即把手吹了个又长又响的口哨。

村长来得很快,他拦在了江栎萤和商长面前,不善地问道:“贵客这是要做什么?”

他的眼睛落在江栎萤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毒感,艳婆就站在他身边,那双白瞳虽然看不见什么,却也还是准确无误地转向了江栎萤。

江栎萤看着面前诡异的一幕,警惕心拉到了最高点,她看了会,换上副和善的模样温声细语地朝他们福了个礼,然后开口问道:“村长,我妹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是哪里得罪了贵地,还请多多包涵,我做姐姐的也愿意为此多作赔礼。”

村长看了艳婆一眼,然后又看向了江栎萤:“你妹妹是谁?我们这儿不欢迎外来女子,还请马上离开!”

“阿伯别上火,我找人是很有诚意的。”说着,江栎萤看了看他的腿,缓缓说道,“这腿疾伴了你好多年吧?我可以替你拔除病根。”

村长自是震惊了一场,每每气候起伏时他的腿就会跟着苦不堪言,有时候甚至痛苦到不能走路只能在床上躺着,若真能拔除病根……

他还在盘算着,却被艳婆一下子打断了思绪:“赤蛇娘娘自然会护佑我们,你哪里的疯丫头张口闭口就能拔除病根,当我们穷乡僻野的人好糊弄吗?!”

“婆婆如厕不畅也好几日了吧,我这儿有个药,你要不要先试试看。”江栎萤从怀里拿出药瓶倒出一颗递给她。

她的声音太过轻柔,就像那三月拂过春柳的清风般,再加上那倾城无害的模样,令大多数村民们的防御心已经渐渐退下了些,不再像最初那般剑拔弩张。

被当面指出隐疾,艳婆恼羞成怒地将她的药推甩在地,大声斥道:“少在这儿妖言惑众了,我有什么病痛不适自然会去求赤蛇娘娘开恩施救,还用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来指手画脚的?!”

江栎萤点了点头收回了手:“既然婆婆意已决那我也就不再多做劝说。”

第514章 求我救你

她又看向了村长:“那村长您呢?可愿信我?”

村长迟疑了下,还是理智地拒绝了:“生死伤痛自有命来定,我是不会为了自己害了一村人的!还请姑娘不要踏入这村门,否则休怪我们无礼!”

好一个不会为了自己害了一村人,却就能为一村人害了那些无辜少女是吧,还真是大义凛然!

江栎萤意义不明地笑了下:“原来如此,这样说来我妹妹那日呆在船上亦是没有踏入村门,村长不会为难她的是不是?”

“果然是你带来的!”村长没有回江栎萤的话,反而是直指着商长怒火中烧地批判着。

商长进退两难地没有开口,他很清楚,以后和这村落就算是结怨了。

此话一出江栎萤也不再装了,当即收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嘴里问道:“人你们把她怎么样了?交出来,别逼我动手。”

村长诧异地看向面前这个目光如炬的女子,哪里还有方才的半丝柔弱无骨,反应过来的他当即决定了咬死不认,呈着一脸我不说你又能拿我怎么着的姿态悠悠地道:“人我们没抓到,要找自己去那片林子里搜,那边野兽众多,恐怕早就尸骨无存了吧。”

江栎萤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可你刚刚说的是果然是你带来的,而非你竟真带人来。”

村长脸色骤变,他扫了一眼对方的人数,不屑地道:“那又怎么样,你一妇道人家难道还想要硬闯?!”

江栎萤点了点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硬闯倒也不必,我不喜欢打打杀杀的。”

话说完村长和艳婆还没来得及得意就都被她一把药粉毒软在了地上,她笑了下,问道:“不知道这个时候你们的赤蛇娘娘会不会感应来救你们?”

商长在一旁看得毛骨悚然,这一刻的对比下,他对家中娇妻是从所未有的满意满足,并在心里默默决定再也不辱骂她无用了,毕竟有用又好看的他恐怕无命消受。

被毒倒的人嘴唇在肉眼可见地变得乌紫,他们伸出手捂着脖子痛苦地微微抽搐着,江栎萤置若罔闻地站了会,看得那些没有中毒的村民纷纷后退了几步,她才不紧不慢地再次开口了:“愿意求我救你的可以抬起一只手来,我的救赎可比你们的那位赤蛇娘娘来得更快。”

半炷香后,原以为会是最难啃的硬骨头却最先抬起了那只手,江栎萤都被震惊了下,却还是及时地走到她身边给她嗅了嗅解药。

得到缓解的艳婆目光虚浮地看了眼江栎萤,她坐在地上捂了会胸口缓着气,下一秒却出其不意地出手就扯向了身前半蹲跪着的江栎萤,企图要勒住她的细嫩脖子来挟制她。

哪知却被女孩一个反手扣在了地面:“婆婆不讲信用啊。”

一旁的百夫长松了口气,接住了江栎萤推递过来的艳婆,将她死死地按跪在地上。

江栎萤居高临下地看着艳婆,幽幽地道:“善恶到头终有报,你们若是执意不肯悔过,那就拿命来偿吧,等我一把火烧了这吃人的鬼地方,瞧瞧出来的会是那些枉死的鬼魂,还是你们的赤蛇娘娘。”

第515章 泥人

“你这样做会得到赤蛇娘娘的惩罚的!!你会不得好死,魂堕地狱的!!”

江栎萤听完却笑了:“地狱啊,那可不正好?你的神明在这儿教你们祸乱害人,我的神明他却在地狱救拔着众生,若真堕下去了,我正好当面叩上三首以示敬意。”

艳婆听得云里雾里根本不知道她在疯言疯语地说些什么,自然也不知道怎么反驳,于是只能装神弄鬼地凄喊着:“赤蛇娘娘啊!妖女已现世,求您降罪她惩罚她解救我们吧!!”

江栎萤伸手扼住了她的喉咙,霸气十足地笑道:“我死不死尚不知,现在能确定的是,你再不交出我妹妹,你就去死吧。”

自古对付疯子最好的方法就是比她更疯,随着江栎萤手下的力道越来越重,艳婆几度窒息后终是松口了:“……她……庙……”

江栎萤毫不客气地甩开了她,目光狠厉道:“说位置。”

“夫人这个我知道,我给您带路。”一旁的商长忙开口道,事到如今能多巴结就多巴结一下吧,指不定待会审判他的时候还能从宽处理些。

“前面带路。”江栎萤动作熟练地将一粒药丸塞进艳婆口中使她咽下,然后看向了商长。

商长应声颤颤巍巍地走在了前面,那些村民进退两难地挡在他们面前一步步跟着退后,江栎萤哪里还有什么耐心跟他们在这儿拉扯,她微眯了眼警告道:“不想死的都让开。”

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轻轻地笑了下:“不如你们先过去给村长他们收个尸?”

众人闻声皆愣住了,就连百夫长也不敢置信地回头望向了村长几人,甚至就连他自己都以为夫人只是在吓唬人,哪曾想是真的下了狠手的啊。

没了村长和艳婆主导的村民像一群无主的猢狲般纷纷退散了去,其中反应最大的当属村长的妻子,她哭天喊地地搂着村长嚎唱着,江栎萤却像是听不见般冷冷地看向商长:“要留下来一起奔丧吗?”

商长颤了下,忙继续领路跑在了最前面,没一会就将她们带到了庙前。

江栎萤看了眼那尊高大的艳女像,朝百夫长吩咐道:“把门踹开。”

随着一声巨响,里头的温黎犹如受惊的小兽般缩了缩身子,她咬紧了牙关强迫着自己抬头看向来人,这一看眼泪就绷不住了:“萤?萤姐姐?”

江栎萤看着面前泥人般脏乱的人,又好气又好笑地走了过去:“吃教训了?”

浑身被污泥裹得只剩下两只眼睛的温黎可怜巴巴地朝着她伸出手就要抱上去,却被江栎萤无情地躲开了:“少来啊,洗干净了再说。”

温黎笨拙地翻看了下自己的手,哭着哭着突然就笑了起来,与此同时,村落的上空也传来了悦耳的烟花声。

江栎萤随声望了眼,看向商长:“可知道哪里有地方可以供她清洗干净?”

“那得去村民家借浴房才有。”商长哈腰答道。

温黎却在这个时候低低地开口了:“萤姐姐,你是来抓我回去的吗?”

第516章 认怂

心中还带着气的江栎萤故意说道:“你觉得呢?”

温黎气馁地耷拉下了头没再说话,过会就听江栎萤又道:“真是长能耐了,我送你的青柑茶都知道能拿去换点钱,你怎不上天去呢?”

温黎:“……”

见她那可怜巴巴的泥人模样,江栎萤再多的气也都被捋顺了,她忍不住嗤笑了下,道:“把自己收拾干净,我送你去南疆。”

温黎不敢置信地猛然抬头,震惊了老半天才磕磕巴巴地开口问:“萤姐姐,此话当真?”

“骗你的。”江栎萤故意扯开她投过来的粘稠视线不与她对视,嘴角却还是忍不住轻轻地上扬了些。

“谢谢你萤姐姐!你最好了!!!!”

江栎萤瞪大了眼震惊地看着自己被沾了满身的泥土,手指悬在脸颊处被吻落的泥印上方。

“温黎!!!你死定了!!!!”

沈辞厌来时江栎萤正捏着拳目光凶狠地追打着个满身污泥的人。

“栎萤?”他拉住了气势汹汹的女孩,温柔地替她抹去脸上的污垢,对上她气鼓鼓的脸蛋笑了下,哄道,“好了,别累着。”

温黎看戏般地朝江栎萤挑了挑眉,站在沈辞厌的背后扭扭捏捏地逗起她来。

把江栎萤羞得忍不住再次抡起了拳头,却被沈辞厌宽大的手掌包下了,他将女孩掩在身后,目光再移向温黎时哪里还有半分温和。

温黎被吓得当即收起了嘻哈的嘴脸,极其不自在地捏着手杵在那儿不敢出声,她想悄悄地给江栎萤投个求救的信号,可沈辞厌实在太高大,挡在那儿根本看不到他身后的人。

“温六娘子还没闹够吗?”冷冷清清的声音像盆冷水般浇得温黎浑身不舒服。

她本能地想开口反驳,却还是怂怂地低下了头。

好在此时那个百夫长超级及时地走来解场了:“夫人,浴房热水已备好。”

江栎萤从沈辞厌身后探出个小脑袋,幸灾乐祸地朝温黎笑了下,然后回百夫长道:“辛苦了,把温娘子带下去吧。”

温黎敢怒不敢言地要朝她呲了个牙泄愤,可才咧起嘴就又察觉到了身旁压迫而来的气息,最后只能放弃挣扎继续怂怂地跟着百夫长离开了。

身后传来江栎萤低低的笑声,她不服气地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江栎萤弹了弹身上已经被风干了的泥土,拉着沈辞厌跟了上去。

没了行囊的温黎只能暂时先穿上江栎萤的衣衫,原本清雅飘逸的衣裙落在她圆润有致的身上倒是撑出了几分俏皮妩媚来。

商长看着面前这个贵气逼人的千金小姐,一颗心脏吓得跌宕起伏,趁着另外两位吓人的主儿不在,他忙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温黎,低声下气地求道:“姑奶奶,小人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对您多有冒犯,您看能不能求求您看在小人破例将您捎带到这儿的情分上放小人一条生路?”

温黎愣了下,随即笑得豁达:“不会啦,商长你别怕,我们不会为难你的,萤姐姐人美心善超好相处的!”

第517章 烧了吧

商长脑海里又浮现起村长他们的死状,嘴角抽了抽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好一会才勉强地做了个毫无笑意的笑脸:“是,是!有姑奶奶这句话小人就安心了。”

“哎呀你都那么大年纪了可别叫我姑奶奶,我还年轻正貌美着呢。”

“是是,贵人所言极是。”

温黎还想再矫正什么,余光就瞥见了江栎萤他们的身影,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丢下他跑过去了。

“萤姐姐——”温黎暗戳戳地挤开了沈辞厌,心里一阵复了仇的快感。

沈辞厌挪眸看了她半眼,走到了江栎萤的另一边。

“什么事这么开心?”江栎萤问道。

“……”温黎一时答不上来,于是胡诌道,“哪有什么事,瞧着你就是很开心了啊。”

江栎萤按着她的梨涡提了把后又松开:“这嘴巴去哪儿灌的蜜这么甜。”

温黎从她手中夺回自己的肉肉,撅着嘴道:“哪来的什么蜜,这段时间我可怀念那京都的炙肉了。”

江栎萤噗嗤地笑了:“京都的炙肉,我看你更想南疆的炙肥羊吧。”

温黎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那是自然,不然谁吃饱了撑的大老远往那儿跑……真想快点抵达。”

温黎想着,突然问道:“萤姐姐,这儿的事你们打算管管吗?你不知道他们实在是太猖狂了!简直就是枉顾大乾律法!依我所见,非得好好治治他们才是,免得以后他们还有那狗胆欺负其他家小娘子!”

“萤姐姐,他们可不似我那么幸运能有你来救,”说着,她扯着江栎萤的衣角继续道,“你不知道之前他们说要给我刺上那什么忏跪图的时候我有多害怕。”

“而且我听他们说的,这个事是他们这儿的礼俗,这也代表着在我之前,他们已经为非作歹草菅人命习惯了吧?!!”

“那些女孩子何辜?他们必须为此付出应有的代价,才能确保以后不会再有女子受难!”

江栎萤静静地听着,转而看向沈辞厌:“辞厌觉得呢?”

沈辞厌朝她微颔首应允了,温黎一阵激动,忙问道:“萤姐姐打算如何?”

江栎萤犹豫了会,眉目间透着些许冷漠:“把这里全烧了吧。”

“烧、烧了?”温黎整个人都错愕了。

不远处的商长也久久没能回过神来,偷偷地望着江栎萤那张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脸,手脚瞬间揣满了冷汗。

江栎萤却一脸平静地点了头:“嗯,烧了,偏执的信仰是种很可怕的东西,没那么容易被摧毁,只有失望透了,到绝望,再一一感同身受后,他们才有可能觉悟,新生。”

温黎再没了刚才的那股激动劲,她望了下水墨画般的四周,有些不舍地问道:“……整个村落吗?”

“是,这儿周边环山,野果野味不乏,商长之前也说过了,他们中有许多狩猎高手,存活下去不会有问题,只是刚开始那段日子可能会比以前苦上许多。”江栎萤垂了下眸,目光坚定,“可这些都是他们应得的,任何人犯下的罪过不应该随着时光的流逝被抹灭,总是要偿还的。”

第518章 草芥人命

温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萤姐姐说得在理,如此那些枉死的冤魂也算能瞑目去入轮回了吧。”

他们要这么干村民们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啊,为了捍卫自己的家园,他们拿起了最称手的*器武**与凌云骑对峙着,其中为首的便是村长那两个刚刚狩猎回来的儿子,披在他俩身上的虎皮仿佛在暗暗地向旁人昭示着他们自身的*力武**值与身份。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如此草芥人命当众残害了我们的阿爹?!”高个子那个手持锥刀冲着沈辞厌他们斥道。

“京都凌云骑,沈家。”沈辞厌淡淡地答了。

穷乡僻壤自然不知道什么沈家,什么凌云骑,可他们知道京都啊,高个子一下子就更怒了:“达官显贵就可以草芥人命了吗?!还有没有天理了?!你们口口声声叫喊的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是这样干的吗?!”

这回沈辞厌没再打算搭理他,江栎萤看了会,轻飘飘地问道:“既然说到草芥人命和天理,那就请你先帮我清算清算这些年在你们村落丧命了多少个少女吧。”

高个子被问得哑口无言,脖子倒是涨得愈加地通红,须臾后,他横着脸恶狠狠道:“那是赤蛇娘娘的命令,不是我们这些凡人可以违背的,我们也不是无故要伤她们,这怎可怪到我们头上?!”

“何况我们根本就没有想要害她们性命,是她们一个个自己想不开要去死的!”

江栎萤闻言轻轻笑了下,柔和地问他:“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想不开吗?”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男人,高个子被她这一抹清笑美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通红着整个脸气势都减退了许多,他不服气地抬起下颚问道:“为何?”

察觉到他的异样,江栎萤收回了与他对视的目光,神色说不出的冷淡:“别急,来日方长,等你被免去蛮力,刺上罪印后,有的是时间参悟。”

素有智多星美称的村长夫人在他们谈话间已经把对方的实力了解得七七八八,心中明白硬干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她伸手扯了扯儿子的衣裳,将他往身边拉回来了下。

然后只见她自身扑通地一下就重重地跪到了地上,那声音光是听着都就让人知道此时她的膝盖骨肯定伤得不会轻。

她未语泪先下地朝江栎萤他们叩了个首,凄戚地哭求了起来:“各位大人,是我们有眼无珠不该动了这位姑奶奶,可如今我的夫君和艳婆婆也都为此抵了命,还请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这村里还有好些个小孩,他们都还那么小啊,求你们就当积德行善,把我们这些贱民就当个屁给放了吧,我必定领着这全村人感恩戴德,日日祈告赤蛇娘娘护佑你们岁岁无忧,平安顺遂啊!”

她哭得凄惨动人,温黎都忍不住看着江栎萤动了动好几次嘴,可偏偏江栎萤却毫无感触地勾了下唇:“你确定不是祈求我们不得好死给你亡夫赔命吗?”

第519章 铁石心肠

村长夫人闻言诧异地望向了她,她当然想,她恨不得这些恶人能遭千疮百孔,肝肠寸断。

“不不不!我知道是我们罪有应得,万万不敢怨恨夫人的!”她无比真诚地摆手否认道。

“可惜,我这个人最是油盐不进,所以你也不用枉费心思低三下四地求我了。”

村长夫人愣了下,任她怎么能想得到这样天仙般的女子居然可以铁石心肠到这个地步,没等她反应过来,高个子已经把她从地上搀了起来:“娘,你不要跪她!她不配!”

此话一出江栎萤倒是松了口气,如果真的任凭村长夫人这样哭求下去,可能她还真的下不去狠手,可她同时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如果心慈手软只会留下更大的隐患。

她捏了捏微凉的手指,下一秒却被沈辞厌握入了掌心:“到我身边来。”

他的声音细细柔柔的,说不出的好听,江栎萤会心一笑,听话地跟着他退了几步。

温黎和商长也相当机智地跟了上去,接收到指令的百夫长一声令下就让手下的凌云骑摆好了阵法,将散乱的村民们团团地困到了一处。

他们手上执着剑,肩上扣着弓箭,那满脸的冷肃更是当即吓哭了好几个小孩,妇人们惊恐地将自家孩子紧紧护在怀中或是身后,把母爱的伟大展现得淋漓尽致。

粗壮的男人则围在了最外边,显然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可自古被牵制的那一方就早已经注定了不会赢,三下两除二地,凌云骑就已经将他们尽数*倒打**在地。

江栎萤站在远处看了会垂死挣扎的高个子,心中还是忍不住百感交集。

孩童的哭啼声,女人的抽泣声,还有老者的悲涕声弥漫在耳边,她终是带着细针慢慢地走向了他们。

恐惧与不甘聚集在高个子瞳孔里,他愤然地死瞪着面前的女人,恶狠狠骂道:“毒妇,我死后定要化作恶鬼日日夜夜纠缠荼害着你,叫你永远不得安宁!!”

听到了起剑声,江栎萤忙转身按住了沈辞厌的手:“辞厌,别杀他。”

沈辞厌看了她一眼,松开手中的剑点头应了,刀人的眼神却还是掩不住地往高个子投去。

劝住了他,江栎萤不悦地朝高个子望去,漫不经心地问道:“死?你舍得下老母妻儿吗?”

高个子听得云里雾里,她这意思是不杀自己?那她想干嘛?

“别急,我这几针下去你顶多孱弱些,以后开荒可能会比别人费点劲吧,但下河抓个鱼上树摘个野果还是没问题的。”江栎萤将手中的细针献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道,“别怕哈,这疼痛肯定是比不过被生刺上一副忏跪图那么厉害的。”

高个子下意识地与她拉开了距离,有些害怕地开口道:“别动我,你们不是口口声声地说着大乾律法吗?凭什么对我擅用私刑?!”

“凭我是先帝亲赐的郡主,够不够?”江栎萤十分好脾气地答道。

一时间所有人都噤声了,郡主?他们居然抓了郡主的妹妹,还差点将其残害?!

第520章 背弃

怎么会呢?!但凡有钱一些的人家怎么会让自家姑娘在外四处漂泊?还有那些官宦人家的子弟,哪个出行没有自家的船只可以坐?就算没有也该搭乘那些舒适的客船,怎会乘坐这种毫无舒适感可言的行商船?!

“你撒谎!”高个子驳道。

江栎萤却已经不再打算和他多说,几针起落后,高个子只觉得四肢都隐隐发麻了去,他惊慌地捏起了拳头,却发现再也没有了之前精力充沛的感觉。

村长夫人抱紧了被凌云骑丢到一边的儿子,敢怒不敢言地望着江栎萤问道:“你,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收走他的蛮力,让他充分地感受一下当一个弱者的滋味。”江栎萤说完又扫向其他人,“你们一个也逃不掉。”

村民们后怕地往后退了些,突然有人出声了:“这不公平!忏跪图的事我们一家人从未参与过!为什么要同罪?!”

此话一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陆陆续续就有许多人跟着发声抗议起来:“对!我们没有参与过!我们没罪!”

达到预期的效果,江栎萤不露痕迹地扬了下嘴角,随后依旧冷着个脸道:“哦?你们不信赤蛇娘娘?”

“信我们也没有参与过那些事!我们只供拜,没有跟着做其他的事情!”

“这样说来确实不应该同罪。”江栎萤若有其事地点头认可了。

就在村民们松了口气时,她却又说道:“但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在骗我?”

村民们还没落地的心又悬了回去,有人高喊道:“这有什么好骗的,难不成一副忏跪图还得我们全村几百人都去刻上一笔?先不说我们会不会刻画,就算你说我们帮着抓人了,难道一个小姑娘还得我们几百个人来抓吗?”

“很有道理。”江栎萤点头故作沉思,半晌后看向他们道,“那这样吧,既然你们都这样说了,我也不能太不近人情,你们在赤蛇娘娘和我之间选一个,愿意背弃赤蛇娘娘选我的,我就信你们没有害人之心,不怪罪你们。”

村民们如遭晴天霹雳般愣了会,随后面面相觑,谁也都不再开口了。

神明在他们心里自然是庄严不可冒犯背弃的,可如今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他们真的要为了对赤蛇娘娘的忠诚而选择灭村吗?

沈辞厌非常合时宜地朝人群中最胆小的那个小男孩看去,小男孩当即被他吓得哇哇大哭起来,这一哭像是触到了某根弦般,引得其小孩也跟着哭了起来。

孩童的哭喊声声击溃着大人们的心窝,被勾起的求生欲在心间澎湃冲击着,他们可以不惧生死,可他们的孩子还那么小啊!

“我选你!”

最先站出来的是个略显枯瘦的中年男子,那模样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风吹日晒的,他捏了捏拳,像是做了什么极大决定般对着江栎萤就扑通跪了下去:“郡主大人,我们一家愿意背弃赤蛇娘娘归顺你!为表诚意,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死都可以,只求您能放我媳妇和孩子一条生路!”

第521章 在京都

男子的媳妇一听就急了,忙丢下手里的孩子跪到了他身边,对着江栎萤凄哀道:“郡主大人,你要杀杀我吧,孩子们不能没有阿爹啊,要是孩子他爹死了,留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有什么用,可怎么养活我的几个孩子啊……”

“都不用死,甚至毫发我都不要你们的。”江栎萤遥指轻轻指向村内赤蛇庙,“把那尊雕像给我砸碎了就好。”

男子和妇女皆被震惊得说不出话,那可是大罪啊!!

“看来还是不够诚心啊,嘴上说着背弃赤蛇娘娘选我,却都是些口是心非的空话。”江栎萤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朝他们摆了摆手,“不诚心就也都不用跪着了,回去吧。”

“我砸!”男子突然吼道,声音里带着些许崩溃。

此话一出原本泪流满面的媳妇哭得就更厉害了。

“需要我借点工具给你吗?”江栎萤问道。

“不用,谢谢郡主。”男子言罢抄起后头的锄头就朝着雕像走去了……

随着他的锄头挥下,孩童的哭闹声中越来越多的人朝赤蛇娘娘的神像走去,江栎萤望着那碎了一地的石块,下令将人尽数驱到了不远处的空地上,抛出手中的火把将旧俗燃烬在了风中。

浓浓滚滚的黑烟扶摇直上云霄,除了那偶尔从人群里指缝间透过来几声呜咽,四下一片死寂,突然一只白鸽落在沈辞厌肩上。

江栎萤将目光落在沈辞厌慢条斯理的指尖,看着他的眉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扭曲去。

“怎么了?”她问道。

沈辞厌下意识地将指尖的纸张往怀里收拢了些,看似平静的唇间两排皓齿却已经咬碎了山河。

“京,京”他生平头一回磕巴的说道,“阿罗谛在京都。”

江栎萤的秀眉随着他的话也跟着拧了起来,还没等她开口追问,温黎就已经先插了嘴:“沈将军说什么?谛公子在京都?!”

沈辞厌难得烦躁得睨了她一眼,立刻吓得她往江栎萤身旁躲了躲。

察觉到了沈辞厌的异样,江栎萤不由地宠溺一笑,牵向了他宽大的手掌,可还没等她开始哄,沈辞厌却脱离了她,略显仓惶地道了句“我去整理队伍回京。”就离去了。

江栎萤有些惘然地望着他的背影,刚想追上去问个究竟就被温黎拉住了:“萤姐姐,沈将军是不是吃醋了啊?那模样怪吓人的。”

她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冷颤,江栎萤被逗得一笑,也就没再多想了,满心满眼就只觉着她家男人可爱了。

“萤姐姐,你傻笑什么呢?你听没听见我说话啊?”见江栎萤没回应,温黎又肘了她一把问道。

“听见了,”伸手在温黎脑袋上揉了把,江栎萤意味深长地笑道,“阿罗谛人就在京都呢,你这会儿是回还是不回啊?”

说到这个温黎的眼眸立马就亮了:“回啊!回!快快——”

被扯着一起钻进了船舱,温黎欢快得像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停,江栎萤附和着她闲聊着,眼神却不停地散落向各处寻觅着沈辞厌的身影。

莫不是吃醋躲起来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第522章 阴郁

大船摇摇晃晃地前进,江栎萤啃了口手中的酸果,在温黎的聒噪声下一点点地朝码头靠去,期间还不忘四下张望搜寻着沈辞厌的身影,却仍是徒劳。

也不知是不是温黎在这儿的缘故,这段时间他露面的次数几乎少得可怜,温黎也仿佛有意和他作对般,屡次阻碍搅拌他俩的对话。

想着江栎萤轻叹了口气看向一旁面色红润的温黎,眼角却就撇到了那个期待许久的人。

四目相望下,温黎有恃无恐地挪了挪屁股遮去了江栎萤的半边,没等她开口搅和,船身就已经靠稳在了码头。

“到了。”江栎萤欲站起身却被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身旁的沈辞厌扶住手肘,心里像是渡了蜜般,她抬眸甜甜地朝沈辞厌笑了笑。

那笑在此时的沈辞厌看来却犹如淬了毒的镰刀般,令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指节。

“辞厌,你弄疼我了。”江栎萤虚推了把他用力的手,迷惑地问道,“怎么了?”

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他有些自责地看向江栎萤,最后只说道:“船身晃动,我们下去说。”

“沈将军粗手粗脚的可别再伤着萤姐姐了,还是我来扶吧。”温黎趁机顶开了他,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身强体壮的沈辞厌居然能被她这么一推就踉跄着退了半米远。

江栎萤惊魂未定地看着他勉强站稳,忍不住扒开紧紧抱在自己臂上的温黎,正想朝他走去,沈辞厌却已经转身离开了。

许是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分,温黎内疚地拽了下江栎萤的袖角:“萤姐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没用多大力,他……”

说着她突然不再辩解了,耷拉着脑袋怯生生地说了句:“对不起。”

江栎萤自然知道她确实没用多大力气,何况就算她真的用了劲,以沈辞厌的能力怎么可能会那么轻易被推倒,担忧充斥着心田,她尽量情绪平稳地看向温黎道:“我知道你没有用劲,但是温黎,别再开这种玩笑了。”

“嗯。”温黎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般点了点头,“我扶你下去,下去了我马上跟沈将军道个歉,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不用扶,这点小小的晃动还能摔了我不成,走吧。”

江栎萤拉了拉温黎的手却发现拉不动,一回头就见她正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眼泪似是还有泪光:“萤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

江栎萤好气又好笑地嗤了声,然后无奈道:“好了好了,我投降,你来扶吧。”

温黎这才再次绽开了笑颜,欢快地点了下头跑到江栎萤身侧。

两人慢吞吞地落了地,江栎萤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背站着的沈辞厌,他明明只是站在那儿,身上的阴郁之气却仿佛是要吞噬了这天地般。

温黎咽了咽口水,磕巴道:“萤,萤姐姐,沈将军看着好吓人,我可以,可以改日再道歉吗?”

知道辞厌不是这种小气之人,他这样定是为了旁的事,江栎萤蹙着眉安慰道:“我还是让人先送你回去吧?”

第523章 怎么样的人

这下温黎却不愿意了,她得跟着去见谛公子啊,为了谛公子,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拼了:“不能,萤姐姐,我觉得咱做错事了就得认错,再说,再说沈将军这样你一个人过去也挺危险的,我还是陪你吧。”

“不用”江栎萤后面的话还未出口就被温黎扼杀了,“你肚里还怀着宝宝呢,就为这我也得陪着你去。”

她说得坚定又凛然,江栎萤点头道:“好吧,去到你别说话了就行。”

“保证只管卑躬屈膝,绝不再说话了。”温黎打着包票道。

两人走近了去才看见伏跪在地上的袁及,不知为何,心中的不安就又强烈了几分。

“辞厌?……这是怎么了?”

听到她的声音,沈辞厌身上的阴戾渐渐散了去,略显苍白的双唇却不受控制地颤了下,最后他终是将手中攥得微润的信条递了过去。

原本轻若鸿毛的素纸此刻却似是有千斤重般,被他的情绪渲染,江栎萤下意识地要躲闪,却还是接过来了,简洁的两句话字字犹如酷刑般锥击着她的每寸皮肤。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温黎从未见过这样失控的江栎萤,吓得一个激灵,可到底还是忧心她的身子,硬着头皮扶住了她:“萤姐姐,你冷静点,别伤着腹中的小宝宝。”

袁及闻声不禁地擅自抬起头,却见江栎萤满眼通红地冲着沈辞厌又低低哑哑地问了句:“一直都是你囚禁了他?”

沈辞厌撇开了脸不敢去看她。

“何时开始的?竟还能哄着我陪我去寻人?”江栎萤颤颤地笑了笑,“沈辞厌,这么久以来,我喜欢的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说到激动处,她忍不住拽紧了沈辞厌的双臂,企图强迫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温黎云里雾里也听得心慌,最后还是顾不上害怕捡起了那张从江栎萤手中滑落的纸条。

“谛公子……”她猛地站了起来,稳住江栎萤几近卑微地泣求道,“萤姐姐,他不能死,我得去见他,求求你,你带我去见他好不好?”

“袁及,带路。”沉默了许久的沈辞厌终于低沉沉地开了口。

想要知道的答案他始终没开口说出半个字,甚至就连敷衍或是解释都没能给自己半句,江栎萤痛苦地闭了会儿眼,在温黎的搀扶下冷冷地越过他踏上了袁及早早备好的马车,等落帘时却还是忍不住望着他的残影掉下了眼泪。

“萤姐姐,别难过了。”温黎挂着泪珠抚了抚她的背安慰道。

压抑着胃部的翻涌,江栎萤想回应她点什么,却终是开不了口,只捏着帕子替她拭去了眼角的泪珠。

马车在西园落稳,袁及望了眼后面一反往常迟迟没能跟上的主子,终是先挑起了帘:“夫人,到了。”

谁知话音还未落里头的人就已经奔了出来,江栎萤跳下了马车,望着庄严冷肃的别院愣了会,没等及得温黎跟上就急匆匆地跑了。

第524章 怎么会这样

院中,阿罗谛正脸色惨白地半瘫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那铺天满地的死亡气息和鲜红的长袍宛如两极冲击般,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而地上那条被随意丢弃的素帕,更是令江栎萤心头骤然一紧。

她放慢了脚步一点点朝他靠近去,却直到离人半米远处才停下了。

阿罗谛自始至终都在无比安详地闭着眼,最后还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了他的宁静,他略显无奈地顺应着咳了几声,到有些止不住时才半倾起身子东张西望地像是在寻什么。

江栎萤把帕子递在他面前,他迟钝地抬手哆哆嗦嗦接过却没看她,只微微地点了下头,然后便痛快地咳了起来,好一会儿后,才将帕子上的血渍叠盖住放在自己腿间,又把身子倒了回去,那模样似是比刚才又虚弱了几分。

他没有发现来人是谁,又或者说他根本没在意,反正无论是谁,都不会是她,听说她去南疆寻自己了,心头一阵泛酸又好笑,傻丫头,也不知道如今走到哪了……

“阿罗谛?”

江栎萤不确信地轻唤了他一句,身为一名大夫,她清楚地知道他的眼睛已经不行了,还有他的手脚……

又或者可以反过来说,他身上到底还有哪里是健好没被伤残过的……

随着她的音落,塌上的人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下,直到江栎萤又哽咽地唤了句,他才震惊又欢喜地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即便此时眼里的朦雾遮去了女孩的大半容貌,他依旧能确定这就是那个自己朝思暮想的人,狂喜过后,他又变得有些害怕了起来,微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问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沈辞厌那个办事不利的家伙怎么能让她出现在这里!

又想着要哄哄她别难过,自己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狼狈,一切都还挺好。

可惜他什么也说不了,甚至就连站起身给她个拥抱都已经做不到。

“你……”江栎萤不敢置信地退了些,他的舌头分明已经被毒害,形同虚设。

阿罗谛朝院门外看了眼,希望能看到沈辞厌那个不靠谱的家伙出来救救场,只可惜却是等来了温家的六姑娘。

温黎气喘吁吁地撑住了自己的双膝缓了会儿,然后又略显匆忙地朝江栎萤身旁走去。

“萤姐姐,谛公子怎么样了?”温黎满眼忧色地问道,目光却一直落在阿罗谛身上。

时间像是静止了般,半晌后江栎萤才痛苦又压抑地道了句:“阿黎,你能不能先回家,我有些话想跟他们问清楚。”

此刻回家温黎自是万般不愿的,可她却也不是个没长眼的,犹豫着,她抚了抚江栎萤的背道:“萤姐姐,你有话好好跟他们说,别伤着自己了,我先回去,晚些再来寻你。”

江栎萤轻轻地点了下头,泪珠却忍不住掉了出来。

目送走了温黎,她平复了下心情半跪在阿罗谛身侧,紧紧地揪住他的袖着问道:“怎么会这样?告诉我,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525章 无视

阿罗谛抬起微颤的手抚向她脸颊,江栎萤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生活再不能自理的人,终于绷不住哭了起来,最佳的救治时间早已过去,她救不了他了……

“怎么办……怎么办……”一颗颗泪珠砸在阿罗谛手背上,他慌张着手足无措,却仍是做不出半点回应,只能心疼地继续听着她自言自语地低喃着,“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治好你?……阿罗谛,我怎么办才能治好你……怎么就会落在他们手里了……”

阿罗谛红着眼深吸了口气,然后扬了扬嘴角强撑着在她手心中写道:别哭,不疼,已无憾。

字字句句间写尽了的宽慰,却还是抵不住它们终归是要化作一把把利刃剜向江栎萤。

她无助地望向了别处,却正好望见了院门前无声站着的沈辞厌,激愤充替了她的理智,她略带踉跄地起身朝他走去。

看着满是戾气朝自己走来的女孩,沈辞厌捏碎了拳头到底还是垂下了眼眸不敢看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解释,事到如今自己就算有再多的解释也都已经无济于事,何况相比起让她知道真相后内疚自责一辈子,倒不如就这样永远地怨恨着他吧,恨别人总会比恨自己好受些。

思衡间,江栎萤的簪子已经在他的脖间抵出了鲜红:“为什么要瞒着我,骗我?”

“你怎么可以这样的恩将仇报?”攥在手里的簪子微微在颤抖着,她咬紧了皓齿平复了下激动的情绪,满脸泪痕地继续逼问道,“你解释啊!沈辞厌!你为什么不说话?!!”

“夫人!将军他”

一旁的袁及看着簪子阵阵发寒,就在他正准备脱口而出时却被沈辞厌一记横眼止住了,最后只能不甘愿地低下头合上了嘴。

“事实如此,我无话可说。”他轻轻低低地说道。

他顿了一会,又淡淡地道:“若能与他换命,我愿意。”

“换命?呵……换命……”心脏像是被生扣的难受,江栎萤松开了手中的簪子唇间含笑地退了退,下一秒脚下却再也支撑不起身子,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朝后仰了去。

“栎萤!!”沈辞厌慌乱地接住了她,看着怀中脸如白纸般的人吓得连呼吸都变得滞重了起来,“快去传医官!!!”

一时间院里乱成了一锅粥,阿罗谛震惊地望着她被抱着从自己面前掠过时裙摆上的那摊殷红,一个不详的预感在他的心中萌生而起,可纵使他再有千般万般的担忧,却也只能被屈囚在这具瘫残的身体里动弹不得。

一直到医官进屋两炷香后,才终于有仆人想起了他,两个仆人利落地将他从榻上挪到轮椅上,无视着他的示意将他推入了隔壁无人的房间里。

他愤怒地抬着颤抖的手指向江栎萤所在的房间,仆人却仿佛看不见般只朝他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腰就离开了。

受制于人下的愤怒还不如一个屁来得引人注目,阿罗谛认命地收起了棱角,一次次试图着用那双形同虚设的手去转动轮椅,不出意料的失败像个巨人般压迫着他,嘲笑着……

第526章 别多言

几番周折后,他无奈地松开了手,像块破抹布一样瘫倚在轮椅上放弃了挣扎。

别添乱了,沈辞厌不会让她有事的……他在心中宽慰自己道。

时间又流逝了片刻,沈辞厌突然出现了他面前,阿罗谛着急又勉强地坐正了身体,就听他道:“她……暂无大碍。”

阿罗谛眉间松了些,用唇语问道:“为什么告诉她?”

他尽力让唇齿开动的幅度再小些,却还是掩不住皓齿后的那片狼藉。

沈辞厌顿了下,道:“她应该知道。”

那我还得谢谢你?

阿罗谛哼了下气,若是换作健全时,他高低非得给这家伙来一拳不可。

他想着,转身却止不住咳了起来,一股腥味弥漫在口中,他蹙紧了眉头,就见沈辞厌朝他递来了帕子。

不满地气了下,到底还是伸手接过帕子将口中的鲜血吐了出来。

“若她问起,你别多言,让她恨我一个人就够了。”

要不古人怎会云话不投机半句多呢!

阿罗谛不屑地移开了脸,合着就你沈辞厌最高尚伟大。

早知如此当时又何必和她坦白,难不成不见她一面自己还能死不瞑目,变成冤魂怨鬼来纠缠你了?!

腹诽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看向沈辞厌道:“她有身孕?”

沈辞厌点了下头,脸色也跟着更难看了几分。

阿罗谛深吸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现在有充分证据怀疑沈辞厌是嫌他命太长来故意要气死他的,不然向来聪慧过人的他怎么能做出这等蠢事!

心里想着,他咬紧牙关指向了不远处的那扇门。

沈辞厌锁紧了眉关看了他几秒,事到如今已然多说无益,何况以他现在的情况想来也是表达不好当日具体情况的,便就随他去吧。

他拎起水壶替他将手边的水杯添满,然后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临临拐角时,他突然又驻足朝门口的侍卫肃然吩咐道:“有命皆从,不可怠慢。”

“是!”

看着鹌鹑般乖巧的侍卫,他又心事重重地望了屋里人一眼,最后才默然地快步离开了。

隔间江栎萤还在昏睡着,春音一边小心翼翼地守着药炉看火候,一边满脸忧色地望着床上的人,绷紧了的神经到最后甚至就连呼吸也都跟着变得薄弱了起来。

沈辞厌屹在门外远远地瞧着,亦是不敢弄出半点动静,这一刻,他突然有些不知道自己此举到底是对是错了。

或许,应该是对的吧……

他收紧了指节捏成拳,微微垂下了头,须臾后,才转身隐在了门边的木板上。

不远处的袁及心疼地走向他,低声劝道:“将军这又是何苦?”

“多嘴。”沈辞厌毫不讲情面地警告道。

袁及闭了嘴默默退到了他身侧不再敢多言,心中却仍是祈祷着上天能多多眷顾些,不要让这误会再这样延续下去,断了他们这来之不易的姻缘才是。

也不知道这样傻站了多久,屋内终于传来了动静。

感觉到腹中的不适,江栎萤小心翼翼地不敢乱动,只微微侧过脑袋,迎面就看到了朝她匆匆跑来的春音:“夫人!”

第527章 有话说

江栎萤不动声色地朝四周扫视了番,最后将目光落在门外处,眼里的波澜也跟着一点点死沉去。

“夫人?”春音又唤了一句,“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婢子去唤医官。”

她说着起身就要走,却被江栎萤拉住了。

“不用,谛公子在哪里?我要见他。”

春音为难地迟疑了下,却还是点头了:“婢子这就去找。”

“嗯。”江栎萤看似平静地点了头,松开了拉着春音的手。

与此同时,门外也传来了动静,主仆二人齐齐望去,就见有侍卫正井条有序地将坐在轮椅上的阿罗谛往屋内抬。

江栎萤静静地望着那也曾似骄阳般的男子,如今却变得这副连最基本的坐立都难以支撑的模样。

他费劲地握紧了手把,似是在尽量减轻着身体来回摆动的幅度,他任由着破落与狼狈肆无忌惮地爬满了周身……

等在床边坐稳,他瞧了瞧江栎萤眼里的泪光,抿紧嘴没心没肺地笑了下,然后满怀宠溺地朝她摇了下头,示意她不要难受。

可又怎么能不难过呢。

江栎萤在春音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她压了压泪水吩咐道:“你们都出去。”

侍卫倒是不含糊,朝二人作了个辑掉头就离开了,春音捏了捏手,最后灵机一动道:“夫人,婢子先伺候您把药喝了吧?”

“把药给我就行,你去吧,把门带好。”

春音磨磨蹭蹭地把药端到她面前,见她确实没有半分要留下自己的意思,才又磨磨蹭蹭地退了出去。

随着关门声而至,滚烫的药碗被放到了床头的矮几上,江栎萤抵住了滚烫的泪悄无声息地朝门外偷偷看了眼才抬眸看向阿罗谛,却愣是半天也说不出半个字。

直到阿罗谛伸手遮了下她的眼,拉过她的手写道:别这样,我被伺候得挺好。

江栎萤毫无生气地看着手心中那个虚无缥缈的好字,再也压抑不住从眼角划出了一滴泪,可也仅此一滴,她违心地点了下头却不敢再看他。

“快点好起来,陪我再去看看这个世界。”阿罗谛又写道。

“好。”江栎萤伸手抹掉眼里的泪,端起手边的药喝了起来。

***

接下来的七天里,沈辞厌出现在江栎萤眼底的次数一次比一次更少了,新帝刘容冥倒是在第二天来过一回,被拦着在外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就掉头离开了,甚至连江栎萤的面都没去见一下。

望着她指节上一道两道新添的伤,阿罗谛的眼眸渐渐变得深沉,如今自己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弱了,得给她辟条能好好活下去的路啊……

想着,他突然伸手拉住了她。

江栎萤放下了手中的碗碟,眸里原本迷散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快地凝聚回去,她笑着问道:“怎么了?”

“去了快回,有话说。”阿罗谛在她手心里写道。

“现在说吧,我听着。”江栎萤说着就要坐下,却被拦住了。

“久了味不好。”阿罗谛轻扬起嘴角微微笑着。

“好,那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看着她动作利落地端起食盘离开,阿罗谛朝门外的侍卫比了个他们之间的手语,其中一个便领命离开了。

第528章 不愧是你

将食盘随意放在小厨房里,江栎萤一路小跑着回了去,她心里很清楚,如今阿罗谛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她得守着他……

她微喘着在拐角处刹住,理了理发髻衣裙才又迈起起了稳重的步伐来到阿罗谛面前:“我回来了。”

在阿罗谛身旁坐下后,她又温和地问道:“要和我说什么?”

等“我要走了”四个字落在掌心时,江栎萤愣了下,再反应过来时,她抗拒地收回了手,红着眼道:“不会的,你别胡说了。”

“听我说完,不要让我带着遗憾走。”

看着他那张带着几分恳切的脸,江栎萤终是咬牙颔了首。

“那日我以治好太子为筹与沈辞厌做了交易,可像我这样的人煊帝怎么可能会放心留着,是他几度求着煊帝才力保下了我,让我得以苟活至今再见你一面。”

记忆流转,阿罗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卸磨杀驴是他早预料到了的结局,他释然地跪在地上,正当准备接过面前呈来的毒酒时,却被匆匆闯进来的沈辞厌一手*翻推**在了地上。

“皇舅父,留他一命。”沈辞厌在他身边跪下,肃穆而又郑重地朝煊帝叩了三个首,“他是栎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胡闹!”煊帝罕见地朝他怒斥道,“辞厌啊,你怎会不清楚他死活的利弊?!难道为了你媳妇一人的情感,就要置这整个大乾于不顾吗?!”

沈辞厌明显地噎了下,他自然清楚一旦阿罗谛叛变的后果,可他信栎萤,所以也愿意信一信这个能让她几番以命相交的人。

若真有刀戎相见的那天,他也定会付上自己毕生所学阴阳将他扯下,哪怕一起坠入地狱,也会还这世间一片光明。

世间人见他也不过一两成,而这一两成便已经足以用来蒙住所有人的眼助他成事……

“我愿以沈家之名保他不是叛逆之辈,还请皇舅父留他一命。”

他的语气太过轻易,惹得煊帝更是怒火中烧,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就朝他胸口砸去:“以沈家之名?!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沈辞厌没有闪避,实实在在地接住了他的这一砸。

阿罗谛看着这场僵局,带着几分欣慰地轻笑了下,他洒脱地朝沈辞厌肘了一手:“喂,还挺仗义,阿萤没看错人。”

“只是多谢了,死有何惧。”说着他摆正了身体对着煊帝拜了一辑,“还请陛下赐剑!”

“皇舅父!!”

“你若再执迷不悟,那朕便是真的要重新审视一下那位善贤郡主了,妲妖祸商的例子朕绝不允许其发生在大乾。”

煊帝敛收了盛怒,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精准地抵住了二人的喉间,长剑被捧着越来越近,沈辞厌的拳收了又松,就在最后一刻时,他突然开口道:“皇舅父今日杀一个阿罗谛,却永远阻止不了千千万万个蛊教日后再出多少个阿罗谛,可倘若留住他一命,以他精湛的蛊术或许日后还能是一剂良药。”

语罢,煊帝果然动摇了,他逼视着底下那个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突然似笑非笑地扬起了嘴角:“可真不愧是你。”

第529章 再等几天

“给朕个最安心的交代,朕便答应把他交给你。”

长剑随着他的示意拐了弯被呈到了沈辞厌面前,这一刻他只是大乾的君主。

沈辞厌凝重地望了眼面前似是千斤重的长剑没有动,转头看向了阿罗谛。

半晌后,他突然伸手和阿罗谛来了个拥抱,用着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问了句:“可愿信她能将你治好?”

若能活再见她,自然是万般期待的,阿罗谛微勾了下唇角,推开他扬声道:“来吧。”

利落的四剑后,阿罗谛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这段时间强行替太子解蛊已经令他元气大伤,哪里还扛得住这四剑。

寒冷一点点爬进身体里,神智也开始溃散去,大殿来来回回旋转了又颠倒,恍惚间,他仿佛听到沈辞厌问了句:“我可以把他带走了吗?”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甚清楚了,只知道再次醒来时人还是在*宫东**的,很明显,沈辞厌并没能把他带走,不过倒是请来了宫中最好的几个医官来替他“医治”。

阿罗谛瞥了一眼杵在他床头的人。

如今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期,就算能再站起来,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像个正常人一样了。

沈辞厌仍旧没有开口说话,静静的站在那儿像个黑洞般令人不由地畏惧,想要敬而远之。

“你还没回去过?”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沈辞厌轻嗯了声,在他桌边坐了下来。

他不敢回去,更多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阿罗谛略带逼视地戳穿他道:“难不成是不敢?”

见沈辞厌不接话,他白了眼转回头道:“瞒住她就是了。”

他道:“你就告诉她我走了,有缘再见。”

“找你之前我早就和她道过别,也和她说过再也不回来了。”他的神色渐渐暗淡了去,最后他又看向沈辞厌,严肃又认真地道,“你是我拿命给她换来的幸福,成本这么高,凭什么还要让她久等。”

沈辞厌的瞳孔颤了下,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了:“……再等几天。”

那位口口相处的张神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或许一切还有希望……

就这样,沈辞厌又在*宫东**守了几日,直到那夜他接到了久等的飞鸽传书后迫不及待地亲自出了城去迎接。

也是这一夜,足以让他悔恨一生。

多日卧床休养的太子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包毒药,或许是要给顾璟*仇报**,或许是恨透了这些断送了他一生的养蛊人,又或是与他父皇一样为了大乾要永除后患。

而如今失去了肢体支配能力的阿罗谛又怎还会是他的对手,等沈辞厌带着人赶回来时,阿罗谛的一张嘴里早已经被蚀得血肉模糊,尽管张神医用尽了浑身解数也只留住了他一条命……

那些蚀骨的疼痛仿佛又爬满了他的口腔,为了不让江栎萤看出异样,阿罗谛微微蹙了下眉,将思绪拉回现实。

“阿萤,不要怪他,更不要怪自己,带着我的那一份幸福美满地过完余生,这样才算不辜负我,知不知道?”

此时的江栎萤早已经泣不成声,阿罗谛虚弱地揉了揉把她脑袋,时间仿佛就又回到了那年冬日初见时。

第530章 属于自己的家(大结局)

满怀的怀念和感慨,他侧过头轻咳了两声,却瞥见了不远处站着的沈辞厌,阳光下他浑身似乎在散发着金光。

那是女孩生命里的光,都说旁观者清,或许也就是爱得太深,以至于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彼此对对方有多重要。

阿罗谛释然地笑了下,朝他招了招手。

沈辞厌却没有动,直到江栎萤也注意到了他,四目相对下,仿佛连空气都跟着凝滞了。

阿罗谛又朝他招了招手,转身却咳得更厉害了起来。

也是在这一刻,沈辞厌终于鼓起勇气靠近了他们。

一阵汹涌澎湃地猛咳后,阿罗谛习以为常地抹去了嘴巴渗出来的血,缓了好一会才拉起他们两人各自的手叠放在一起。

他的手已经越来越不受控制了,却还是撑着在江栎萤手心中写道:“好好的,儿孙满堂。”

写完,他抬眸看向了两人,等双方都点了头后,他又写道:“旧事都别再提,每年中秋来看看我。”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句:“带着孩子们一起来。”

望着女孩微颤的手,他终是跟着红了眼眶,他拉过沈辞厌另一只手放了上去,他知道唯有这样才足以包裹抚慰住她那颗脆弱的心。

“此生不换。”他在沈辞厌手背上缓缓写完最后一句话,最后讨承诺般死死地望住了他。

沈辞厌拍了拍他的肩,眼泪闪着泪光郑重地起誓道:“我以沈氏一族起誓,此生唯江栎萤不换,你来见证,若有违言,天诛地灭。”

阿罗谛看着半句话说不出口的女孩,在沈辞厌的誓言中渐渐沉下了眼帘,这一生,他无悔,也无憾了。

***

岁月不知交替了几回四季,京都郊外一座庄严肃穆的陵墓前迎来了辆马车。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少年率先挑帘从上面跃了下来走在前头。

随即身后就传来了声稚嫩的童音:“哥哥抱——”

少年闻声回头无比熟练地抱过来娘亲怀中粉扑扑的女娃娃,女娃娃瞬间就欢快地张舞了起来,咿呀呀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江栎萤望着眼前的一双儿女,和沈辞厌牵着手不由地就又近了两分。

“初儿,不许这样抓乱哥哥的发冠。”她故作颦眉地看向小女儿道。

女娃娃怯怯地收回了手搂在哥哥脖子上,撒娇似的哼哼了两句,就立马得到了哥哥的援助。

“阿娘别生气,乱了我可以自己重束的。”

“你就惯着她。”江栎萤佯嗔着看了儿子一眼,心里却乐开了花。

如今她终于也有了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家庭了。

沈辞厌接过女儿,朝儿子吩咐道:“去将东西摆好。”

“是。”少年接过车夫递过来的篮子,恭敬地来到了墓碑前将东西置好。

等香火味袅袅而起,他毕恭毕敬地朝墓碑磕了三个头,然后用稚嫩的声音唤了句:“义父,寄南又来看您了,阿娘过得很好,请您安心。”

江栎萤望着墓碑上鲜红的字,眸光渐渐地深沉,一晃眼已经过去了好多年了,还记得那时他夜夜入梦来叮嘱自己要放下,一定要放下,后来她慢慢地也真的释了怀,他却就再也一次都不来了……

归家时,沈寄南哄着手里的妹妹,眼睛却不住地望阿娘身上瞥,只要不下雨,每每七日,阿娘都会来这儿祭拜义父。

可是关于义父的事情阿爹却从不肯他多提多问,以至于直到现在他也只知道当年义父好像救了阿爹阿娘的命?反正是自己和妹妹永远也不能忘记的恩人就是了。

看着阿娘低沉的样子,沈寄南突然开口道:“阿娘,过些时*你日**是要和柒姨去蕲州吗?”

思绪被打断,江栎萤应道:“是啊,届时你们在家可要乖乖听袁叔叔的话知不知道?”

“嗯!阿娘阿爹放心去吧,我会照看好妹妹的。”

沈辞厌满意地看了儿子一眼后,接过了女儿。

接到父亲的指示,沈寄南难得地又追问道:“黎姨这是第四胎了吧?可真厉害。”

“男孩子家家的不许学人家八卦嚼舌根。”说到这儿江栎萤就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六年生四胎身体哪能扛得住啊。

“哦。”

见转移了她的注意力,沈寄南也就不再继续了,要不是为了阿爹,他才不会去问这些,还盼着小妹快快长大才好,等她长大了,这项任务可就归她了。

江栎萤没注意到他的这些小九九,说起温黎,她还真是有些头疼,原先为了阿罗谛的事她可没比自己好受多少,后来跟家里僵持了两年终还是往蕲州嫁了。

好在对方也是个好人家,两人相处着也日久生了情,可感情再好这造人的速度也实在是太快了些,先前自己也在信里委婉地提过几回,偏偏她还大大咧咧地不放在心上。

而前两日到底还是为了这事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