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家程城，是广告和电影业20多年的“老从业人”，目前中国最大的传媒类上市公司分众传媒的联合合伙人，也是公益计划天堂电影院的发起人。
2020年，他正式开始收藏当代艺术，出手快、准、狠。短短4年不到，他已经累积了超过100件作品，主要以中国当代艺术的架上绘画为主。
程城与一条艺术合伙人魏亚男正在对谈
他所涉猎的作品不乏中国最重要的艺术家们——吴大羽、陈文骥、赵大钧、黄宇兴、秦琦、刘晓辉、谢南星、仇晓飞、段建宇 、唐永祥、夏禹、肖江、陈彧君、康海涛、马珂、宋琨、黄亮、邱瑞祥、蔡磊、蔡东东、杨福东、张书笺 、范婧……
谈及他收藏的作品，让人感触最深的便是——故事性。几乎每一件作品，程城都能讲出作品与他之间隐秘的关联和尤其打动他的地方。
程城在新家中
看他的收藏，就像是在看一场关于“程城”的电影：童年点滴的回忆、大学毕业之后的艰苦创业、女儿出生成长、父亲去世……让人不得不感叹——“不愧是沉浸多年的电影广告人啊”。
2024年伊始，一条艺术合伙人、一条画事主理人魏亚男来到程城刚刚装修完成、挂上了藏品的新家，与他聊了聊他与艺术分不开的生活，与收藏的心路历程。
特约主笔： 黄夕芮
责编： 邓凯蕾
程城的新家，位于北京的东城区，是一个拥有大片落地窗的大平层，挑高接近3米，从落地窗往外看去，整个北京的二、三环一览无余。“今天北京还是有点雾霾，天气如果好的话，整个空间的颜色会更加通透、更亮一些。”程城笑着说。
他穿着一件灰黑色的毛衣开衫，整个人显出一种居家状态中的松弛，和平时在外面看到的犀利“程总”比起来，更多了些温和亲切。
程城家客厅中的肖江作品，《素描练习》，2021
走进他家的客厅，一抬眼就可见艺术家肖江的大尺幅作品《素描练习》。
“把这幅画放在沙发这边，因为它像是记录了我自己从小画画一直到大学的经历，我以前画画就是这样的姿势。画了这么多年也没成为一个艺术家，反而成了一个广告人。这幅收藏也是对自己心理上的一种补偿吧，时刻提醒自己——‘你也曾经是个画画的’。”
秦琦，《告别1》，2015，同样为程城的“背影”收藏
张业兴，《自由》，2022，同样为程城的“背影系列”收藏
“而且我一见到艺术家画背影的题材，都特别愿意收藏，不像正面大家都带了‘面具’，背影它是没有经过修饰的，是一个人状态最真实的呈现。”
蔡磊，《单元 20220326》，2022
一旁的蔡磊雕塑作品“步步攀爬”，则是程城对生活很美好的愿景——从地下到地上，从地上到云端，无限地生长。
程城家中一角，植物是他为迎接新年特地配的，薛若哲 ，《六号静物》， 2022
虽然开始收藏的时间并不长，但在艺术这个领域，他是从小便时时刻刻浸润在其中的。他父亲在世时在中国美术馆展览部任职了30年，对近现代的水墨、字画体系尤其擅长，自己也创作、收藏。
“我以前小时候都是泡在美术馆里长大的，甚至小学的时候，午饭都是去我父亲工作的美术馆吃的。”他笑着说。
黄宇兴，《河流 漩涡》，2014年作
也因此，他第一幅收藏的作品，艺术家黄宇兴的《河流 漩涡》，就与自己的父亲息息相关。
“我父亲是2020年8月25号去世，当时10月份我在保利拍卖看到《河流 漩涡》创作于2014年，刚好是我女儿出生的年份。黄宇兴说，画面河流的气泡和旋涡代表着生命的轮回和人与人之间的瞬间点滴。”
“我当时立刻就被打动了。我觉得冥冥之中作品和我的父亲、女儿之间是有连接的，它就应该属于我。当时我凭着一股执念在不断举牌，不管多少钱我一定要得到它，要留住人生中那重要的一瞬间。”
夏禹，《反射》，2015
餐厅空间中，一幅引人瞩目的画作是80后艺术家夏禹的早期作品《反射》，柔软的画面颜色，让人有一种舒服慰藉的感觉。
“你看他的双眼平淡地遥望着远方，远处的一束看不到边际的光打到镜子上来，它非常有遐想空间。夏禹是擅长用光的，用堪培拉的绘画技法表现的留白和摩擦出肌理的光泽，投射出来的光芒，让人的内心沉静下来。”程城说每一次他进家门看到这幅作品，都觉得充满了希望和松软的感觉。
程城告诉我们，原来挂夏禹作品的位置，挂的是艺术家陈彧君的作品《世界地图 No.1 & No.4》，2023，显得更加花团锦簇
夏禹，《平板支撑》 ，2021
“夏禹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位艺术家，他的《平板支撑》我去年还借给松美术馆做展览。画面里人穿着工作服苦苦支持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工作中一些磨人的瞬间，让人很有动力，我就把这张放到了我的办公室里。”
程城收藏的宋琨作品，《泛灵净界-净土风景(双联画)》，2015
酒柜上的摆放着宋琨的作品与程城本人的画像
宋琨，《圣海潮》，2009
边上的酒柜上，艺术家宋琨的女孩与酒杯与现实中的酒杯并置，与人发生着某种情绪上的碰撞。
“一般朋友来了，会坐在这儿一起喝两杯，这幅画中女孩的眼神是能够让人触景生情的，我特地把画放在这里，希望我的朋友们能读懂她。”程城说。
黄亮，《程城肖像》，2020
这是程城唯一一张肖像，是艺术家黄亮根据他的一张照片画的。
“我觉得肖像里的眼神特别真实，特别能代表内在的我——忧郁，又带了一点乐观、一点爱。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眼神呢？2018年的时候，我们去塔什库尔干建造第一座‘天堂电影院’，给山区的孩子免费放映电影，让他们去认识更广阔的世界，这个公益项目的初心就是带着‘爱’的。我当时坐在灶台边上的小板凳上，拿着一杯塔吉克斯坦老乡给我倒的奶茶发呆，我的同事就拍下了这个瞬间。”
吴大羽，《无题》，2023
另一端中国“现代主义艺术之父”吴大羽的小画，则瞬间把我们从北京带到了中国的南方，画面笔画简单，色彩丰富，但又极其飘逸。
“这幅画像是海边，三亚或者广州的一个小渔村。你可以看到远处的渔船，沙滩，蓝天白云，有两个人静静地坐在椰子树下。”程城说。
很多人可能不理解吴大羽的抽象画，感觉像是小孩子在涂鸦，“我女儿当时特别喜欢这幅画，说像是她画的。其实，大艺术家越到晚年，越是追求质朴，希望像孩子一样画画。”
程城收藏的谢南星作品，《明信片No.2》，2015
赵大钧，《1802》，2018
赵大钧的大尺幅抽象画也给客厅的空间增色不少，他的笔触激越，强劲有力，颜料非常有堆砌和体积感。
“赵大钧是鲁美的艺术家，我觉得在东北的艺术家的性格都是有共性的，非常敢于下笔，和南方艺术家所呈现出来的细腻笔触很是不一样。”程城说。
邱瑞祥，《无题》，2011
走廊的尽头，挂着艺术家邱瑞祥的作品《无题》，像是一个人在一艘孤船之上，穿越笼罩的黑云，行驶在望不到边的漆黑海岸线之上。暗色的画面看似是薄薄一层，实际颜色叠加于颜色之上，形成了极其微妙的变化，看起来甚至有些晦涩难懂。
“邱瑞祥作品中的深沉是非常打动人的，把它放在走廊的尽头是因为我每天都能经常走过这里，触达这幅作品。”聊起这幅作品的内涵，程城说其中的忧郁敏感、分裂对抗，还有明显的孤独感，是他另一面的写照。
程城收藏的韦嘉作品，《站着亮》，2012
程城的书房
程城书房中看出去的场景，与张晖画中的景色非常相似
张晖，《有红色太阳的城市》（局部），2022
书房中的窗帘拉开后，采光特别好，其中挂的张晖画作，与程城书房外的景色有着令人惊奇的相似度，可以说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他说，这张画是他跟画廊“据理力争”才好不容易得来的，他甚至还为此写了一篇文章，转发给艺术家张晖。
“你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中国樽，老破的楼，俄式的尖顶建筑，还有80年代典型的中国筒子楼，过去的大院，6层的平板楼，再加上远处近20年来，中国高速发展的黄金阶段所建起来的高楼……这里面最棒的就是升起的一轮红日，非常有精神性。你可以随便想象它是什么：可以是希望，可以是生命，也可以想象成静止不动的人对美好生活的愿景。”
范靖，《拨浪鼓》，2021
程城的当代收藏是有共性的——藏品与自己情绪情感、生活经历之间紧密相扣的关系。他祖籍山东，受父亲影响，是一个家庭观念特别重的人，很注重家族的联结和传承，这也充分地体现在了他收藏的艺术品之中。
“范婧的这张画，那天我太太和女儿还做了一个同样的动作，我给他们还拍了张照片。”程城笑着说。他自己则认为这张画表现了女性在社会上的不安的状态，对工作、家庭，事业，恋爱的焦虑和痛苦。
“我看了很长时间，我觉得艺术家想表现的是一个女性的AB面，这两面在扭动着互相对抗、撕扯。”
家中的这面墙上挂的都是程城女儿的“大作”
女儿房中的挂着艺术家沈敬东为他们定制的全家福
这种对女性状态的充分理解，和他是个纯纯“女儿奴”有分不开的关系。女儿房中，有一张非常特殊的“全家福”：一对穿军装的夫妇，中间是一个举着小马的小天使。
“我和太太从小都是*队军**大院儿长大的。2020年，我们找艺术家沈敬东订制了这幅作品，他当时问‘孩子要换成什么样的？‘我说换成小天使，因为女儿在我们俩心目中就是一个小天使。”程城说起女儿，语气中有化不开的柔软。
程城收藏的康海涛作品，《老楼房》，2009
郑孟强，《夏日回廊》，2023
“我女儿每天早上起来都有‘起床气’，我希望她每天醒来都能看到画中的两个人，能联想到她并不孤独——特别恬静的爸爸妈妈，不是张牙舞爪的那种，正关注着她，就这样静静地着她长大。”
程城说，他觉得画的整体色彩有一种岁月静好、缓缓流动的气质。
周栋，《博弈》，2019
床后挂着来自青年艺术家周栋的作品，和房间的床、床品、窗帘、地毯，以及窗外的风景都非常呼应，阳光洒进来，又梦幻又欣欣向荣。
代洲，《 骑马的女孩 》，2020
阿布拉莫维奇，《英雄》，2001
也因为女儿喜欢骑马，他收藏了好多与“马”有关的艺术作品。
“代洲画的这张小女孩骑马的作品，特别像我女儿，当时我不假思索就买了。阿布拉莫维奇骑在白马上举旗子的行为艺术照片，是为了纪念自己在二战时期参战的父亲。我当时就想到了女儿，虽然我没有战马，但可以把这件作品留给她。”谈起女儿的事情，程城的话匣子简直合不住。
程城妻子的房间，挂在床头正上方的作品为达明·赫斯特，《美丽的从一贫如洗到家财万贯，然后回到原点的华美绘画》
陈文骥，《那荧光黄在灰之上》，《那灰绿在灰之上》，2023
也因为家中空间足够，他和太太两人各自拥有一间卧室，挂着他和太太特地挑选的作品。
“我太太平时工作很忙，事业型女人，经常出差、开会，天天在打理公司，又要照顾孩子，非常有挑战。所以陈文骥的作品在她的房间里，我觉得很合适。作品整体很亮，有荧光色，也有豆绿色，但是两种颜色在对抗之下，还能够平衡，这也是我希望她的生活可以达到的感觉吧。”程城笑着说。
挂在她床头的，则是达明·赫斯特标志性的钻石绘画，“细腻敏感是她的一面，璀璨高光的，这是她的另外一面。所以我觉得两幅作品之间也是一种又错落、又平衡的关系。”程城说。
程城妻子的房间
另一幅作品的画作极有意思，描绘是一场很“丧”的婚礼。每个人的表情似乎都不太对头，有的木讷，有的不屑，有的疑惑，有的惶恐，有的焦虑，但唯独没有婚礼应有的喜悦。画面的色彩很温暖，但内里却让人很迷茫。
“我太太当时特别喜欢这幅画，明明是一场盛大的婚礼，但迎接是未来的某种不确定。可能已婚十几年的老夫老妻对婚姻就是这种看法吧。”程城开玩笑说。
凯思琳·克拉克，《婚礼宴会The Wedding Party》， 2021
“我们结婚这么久了，也没办过婚礼，因为那个阶段我们都在创业，特别忙。她父亲当时还为了准备盛大的婚礼，囤了好多酒。但是有天我们特别突然就跑到民政局照了张照片，领个证。之后在车上，双方给自个的父母打电话说‘爸，妈，我结婚了。”程城说起他和妻子的往事，语气中是对双方默契的肯定。
“其实有些时候婚姻并不意味着一定要这个仪式，你看没有这个仪式我们一样长长久久，平平安安、和和美美，我觉得我太太可能是看透了这点，才会把作品摆在这里。”
程城收藏的仇晓飞作品，《放映》，2003
闫冰，《牛皮13》，2013
他自己的房间则更具男性气质，挂着闫冰的“牛皮”系列，这是艺术家早期作品的母题之一，艺术家将颜料作为泥巴一样，在画布上“捏塑”，画出可以以假乱真的“牛皮”。
辛云鹏，《左右，犹豫》，2017©辛云鹏
“可能这个地方，我还是想要换成辛云鹏的影像作品”，说着，程城便描述了影像的场景：
“影像里有一片窗帘，随着外面的风徐徐吹进房间，窗帘掀动发出声音。这唤醒了我小时候的记忆——住在平房里面，夏天知了声响，窗外有斑驳的树影，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正想着一会要去哪玩，这时候窗帘被风吹开，有阳光一缕一缕透过来，还伴随着还风吹纱帘的哗哗声。我只能用’性感‘来形容这个场景。”
程城希望在晚上睡前看着这件作品，舒缓白天所经历的复杂和折腾，安静下来，随之酣然入睡。
程城在家中的书房
“艺术是一面镜子，可以反观的自己的内心。” 程城感慨道。
“我觉得特别喜欢艺术的人一定是经历过什么。因为只有你有焦虑、恐慌，有压力，有很多在现实社会中你无法去改变的事，然后你走进美术馆和画廊去看艺术，去闻松节油的味道，去体会画面，才会有一种放松的感觉，才真正能够被艺术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