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 (流年歌曲)

我站在弄堂口的这块牌子下--上海大沽路183弄,我已经看着这块牌子有45年了,看着它变换过好几种字体,变换过好几种颜色。寒风吹着,有点冷,我竖起大衣的领子。并不是很宽敞的大沽路对面,高楼大厦,犀利的西风从大楼的间隔中呼啸而过---以前对面的房子跟我们这里一样是破旧小区的时候,大沽路不曾这么冷。也许西风也是看脸色的,替对面的高楼大厦瞧不起我们这里的破屋陋室。

忽然想起一张老照片,距今35年左右,是从我们弄堂的里面朝外面拍,那时候对面跟我们一样的破房子,一间间排列着,如今已经是高楼的裙房。照片上两个女子亲昵的挽手而行。谈论着不可知的将来。

雪花星星点点飘下来,落在我的镜片上,融化,迸裂,流淌。对面大厦整齐的窗户内,灯火通明,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温暖。因为那儿的房间不漏风。而我住的地方,开着空调,板壁房子,热的是隔壁。我跟张三约好,下个礼拜轮到他开空调了。

等到了我的快递,我开始往家里走,经过倒马桶的垃圾房时。有点尿意,太冷了,想想还是回家拉吧,好在我家现在也是有抽水马桶的了。

我小心翼翼绕过那些停着的电瓶车破自行车,当心着自己的大衣别被搞脏了,这是出客的衣服,身居陋室,出去得是起码三房的腔调。上海穷人好的就是这面子。如同在外吃饭,绝不会败潮相,回来吃泡饭酱瓜是另外一码事----当然酱瓜得是扬州四美的。

其实我的家是在前面的延安东路,跟大沽路一条弄堂的,这里承蒙政府关照,据说已经编号为36地块了,生活还是充满希望的。

漆黑一团的底楼,照例停满了好几部电瓶车。充电线从2楼飞流直下,好聪明的邻居在拖线板上套了个可乐瓶,防尘防水。。。还防。。。防着别人家今天电热水器的热水是我请客的哈。

楼下阿婆照例把家里的纸板箱,1983年双鹿冰箱的包装箱,1990年的棉拖鞋堆一起,灶头(自己搭的几块砖加块板而已)让老头把板油漆过了,底下是一只钢瓶----我们这里的厨房一宝,家里最大的宝,热菜热饭都指望它。后面有了电磁炉,但电磁炉的电又是问题,要不剪开人家电瓶车拖线板的可乐瓶?

绕一个只能过一个人的弯,不需要看,摸到那个从小被我们楼上的小孩摸得锃光瓦亮的楼梯把手的圆头,该死的感应灯又坏了,虽然不需要灯都能上去,还是下意识打开手机的电筒,整个楼梯随着我的脚步在发出各种吱吱呀呀的声音。低下头避让那些沾满油腻的电线,一碰到我得用洗洁精洗头了。几格楼梯转弯走几步,哪里有个坎,都已经成了本能的识别。

看到了烟头的一明一灭,张三在家门口抽烟,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这个从小跟我一起摸着那个楼梯把手头的老邻居。

“天冷在门口抽烟?”

“哦,家里在洗屁股,门口站一下”。然后听见张三老婆在喊:“阿三啊,好了呀!进来!”

我疲惫的朝张三笑笑,侧过身朝他的大肚子上贴着走过。到家了,昨天下雨漏的门口的地板还没干透,差点滑了一跤。抬头看看悬挂在木头上的电热水器,十多年了没人敢接这个活帮我换,墙壁是沙土的,吃不牢。热水器的受热部位。滴滴哒哒每天都在漏跟松香一样的东西,我好想哪天抓一只蟑螂放下面,变成一块琥珀,不知道值钱不?

进门了,跟外面一样的冷,开空调,第一件事,跑到床头的政府照顾我们给按照的抽水马桶,很绅士的掀起盖子,畅快的尿了一把。不小心洒了几滴在床头,我并不在乎,能有这么急的尿量,证明身体尚可。穷人除了身体还有啥?

电话又想了,拼多多上等了好久的垃圾袋到了,在前门,要我去拿。然后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跑到前门,延安东路上灯火辉煌,回头看看我的房子,居然在高架彩灯的映射下,粉墙乌瓦的徽派极了,然后那个找吴妈睡觉的角色又占据我心的湖底---老子到底是市中心的人!

回身的时候,雪下得很大了,我看着门口的名牌,雪片融化留下在上面留下了道道印痕,我的孩子在这铭牌下看了20年,我在这铭牌下看了45年。看的我孩子大了,我老了。比我更老的一辈都已经走了。他们一走,该我是第一梯队了。想到这里,我有点悲哀,在落雪的延安东路上。我眼眶有点发热。

流年似水,我知道流年偷换了多少。岁月如梭,我知道这梭扎伤了多少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