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
吊沟凹的春天
王永峰
第一章 好庄稼长不到好土上
3
永成是一个长得较高的少年:身体单薄,脸颊白皙,眼睛有神,外表沉默,与陌生人一说话脸就红,平时走路目不暇顾,炯炯的目光总是透着诚实和刚毅;那憨厚老实的样儿,叫人一见之下便会产生信任,即使在混乱的车站,也会有人在不知其姓名的情况下将行李托他代看一阵。虽是这余寒未尽的初春季节,他的上身穿着又窄又短的黑棉袄,肘上和襟上都露出了棉花,下身却只穿了一件蓝粗布的单裤。
听着父亲无休止地高声叫骂,他的心如针扎般疼痛,但他沉默着,不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他认为,父亲在这个节骨眼儿让他辍学,无异于“釜底抽薪”,白白地断送了他的前程。这时候的他,犹如与棋艺低劣的人下象棋,棋盘刚摆开,只走了几步,车马炮卒皆全,老爷却被对方捉了,浑身有劲使不上,于心不忍呀!他强烈地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成了最没出息、最无能的人了。他从心底把对父亲的“爱”转化成了“恨”,看着父亲皱纹道道的脸,听着父亲喋喋不休地叫骂,觉着父亲既可怜又可憎。
母亲呆呆地站在屋子里,浑身像塞满麦芒,很不自在,热火燎乱的心,像在沸水里煮着。
父亲站着骂一阵,又蹴下骂一阵,一眶子眼屎也不知道擦拭,气得两眼发黑,牙根子咬得腮帮子上的瘦干皮凸起老高。
村民们知道这老头打起嘴仗来是不兴劝解的,越劝吵得越凶,便没有一个人下去劝解。有的袖子一甩,扬长而去;有的静静地听着,看着;有的挤眉弄眼,悄悄议论。
“整天瞎嚷嚷,把人亏啦!”
“槽里无食猪咬猪,想必是又断顿了。”
“少吃没喝的,哪来的劲吵架哩!”
“这老王懒得跟猪似的,还成天和娃娃较量咧。”
“听说永成灵着哩,书念得好好的,他爸却不让念了……”
山里人叫娃娃念书,不过是想让孩子识得几个字,能算来加减乘除,长大能看懂养兔一类的书,做买卖别吃亏,哪有望子成龙之心?
父亲是个大老粗,斗大的字不识半斤,又是个犟脾气,决定了的事,九牛都拽不回,不管正确与否。
刚听到父亲让他辍学那阵子,宛如一颗炸雷,简直把永成的五脏六腑都炸毁了。他的心情,像从万丈高崖跌下深渊,身上一下子凉了半截,好像被抽去了主心骨,骨架都支不住身子了,一步一趔趄。
理想的彩虹幻灭了,一切的希望在顷刻之间化为泡影。他委屈,他忿懑,他绝望,他无奈,好像心胸里被什么乱糟糟的东西涨满了,说不出来的一股酸酸涩涩的味道,心里那个气呀,开十个大烟囱也出不完。他少言寡语,紧锁双眉,低头凝思:活在世界上,也是个多余的人,死了倒也落得干净!一想到这,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搅动,搅得他头脑生疼。他的嘴唇裂开了缝,一张嘴就朝外滴血。
就在永成万念俱灰的当儿,他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来到了家里,责备他为什么不按时上学。永成萎靡着精神,眼泪婆娑地说:我爸觉得一家人吃累多,供帮不起我,叫我在家种地哩。
班主任一听这话,顿时眉头皱成了疙瘩。
母亲见班主任打老远的地方亲自上门来了,激动得泪水越擦越多,高喉咙大嗓子说:他爸成天价是脱了裤子放屁,这么会打算,那么会打算,把个日子也鼓捣垮了,还不想办法供娃娃上学,让人老几辈子跟着受穷哩!你可得好好说叨说叨。
见了父亲的面,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老人家,永成在念书的关键时刻,你怎么不让念了?你不能戴着木头眼镜,只看一寸远,不能黑影里点灯,只看脚下,要为孩子的前途着想啊!
父亲面无表情,放连珠炮似地说:这我早想过了!命里穷,总是穷,拾着黄金变成铜。生就的雀儿头戴不起王冠,就是把四书五经都背烂,做不成官还是穷酸。为什么非要端公家的饭碗?这黄土地上,祖祖辈辈的人,老死的总比饿死的多。再说了,有福自然来,没福跑烂鞋,球毛擀不成个毡,山里人做不成个官,咱老坟里没出下,一切都是白搭!
你不要把黄河看成一条线,这孩子前途大着哩,你将来要享娃的福哩。班主任循循善诱地说。
能享个冷豆腐,我能享个什么福?这娃是大年三十晚上赶路哩,前途黑着哩!父亲哼着鼻子说,我一辈子没有文化,还不是照样活着?
班主任用戏谑的口吻说:你活了个啥人嘛?
一听这话,父亲不高兴了,语气生硬地说:我不缺胳膊不短腿,活得好好的!比起在娘肚子里还没出世就成了死胎,和那些刚出世还没满月就断气的死娃娃,我这不成了高寿嘛!好死总不如赖活着,你说是不是?人老几辈子都是从土里刨食吃的,这娃逞什么能?也不想想,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子是苦的,还能结出什么甜果?
父亲说着,掏出旱烟锅,装烟点燃,狠劲抽了两口,语气缓和了些:大道理你就是说得天地转,我供帮不起,这娃怎么把书念?钱是硬头货,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何况我不是英雄。我看就算了吧,靠这娃能成精,还不是指屁吹灯,瞎子点灯白费蜡哩!
班主任苦口婆心,费了极大地口舌,父亲的心却像生铁做的,不进油盐,歪道理比井绳还长,把个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的语文老师说得无言以对。班主任觉得,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了。
班主任见父亲是个顽固分子,越劝越犟,再说也没用了,就走出门外,对永成说:人,一上了年纪,就爱固执己见,偏重保守了!你在家抽空继续看书学习,知识到任何时候都能派上用场的。班主任说着,用手按了一下永成的肩膀,转身离去。
望着班主任远去的背影,永成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他多么希望从这昏暗的屋子里冲到书声朗朗的课堂,像蝴蝶扑在油菜地里一样,吮吸花的馨香,沐浴知识的海洋。(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