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瓦戈医生》:日瓦戈死在大街上,作者写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偶遇

“窗外看不见道路,也看不到墓地和菜园。风雪在院子里咆哮,空中扬起一片雪尘。可以这样想象,仿佛是暴风雪发现了尤拉,并且也意识到自己的可怕的力量,于是就尽情地欣赏给这孩子造成的印象。风在呼啸、哀嚎,想尽一切办法引起尤拉的注意。雪仿佛是一匹白色的织锦,从天上接连不断地旋转着飘落下来,有如一件件尸衣覆盖在大地上。这时,存在的只有一个无与匹敌的暴风雪的世界。”
帕斯捷尔纳克《日瓦戈医生》的开篇来得有点凶虐,一个孩子,裹尸布一样的大雪,寒冷、严酷产生一种巨大的裹挟力,让人于茫茫雪原里仿佛已经看到一个悲剧式的未来。雪,在《日瓦戈医生》里组成了一个特别的世界。小尤拉,也就是后来的日瓦戈医生,在大雪里为父亲送葬,白雪的世界里留下一个黑色的十字架;青春洋溢的尤拉和冬妮娅在圣彼得堡的雪夜里外出参加圣诞派对,归来的时候满城阗黑,只是看到一栋尖顶的小楼里面,一个窗口还有着暖黄色的光圈,拉拉和拉斯科尔尼科夫正在那个雪夜里聊天。

多年以后,日瓦戈和拉拉在杜普良卡重新相逢的时候,两个人聊到这个夜晚,日瓦戈讲到那个烛火,拉拉告诉他当时点蜡烛的情形,两个人的这记忆就这样交融。那个夜晚杜普良卡的风雪更暴虐、嚎叫,火炉里的桦木柴偶尔哔剥作响,她和他相顾一笑泯怨艾,多年的阻隔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这两个段落就像电影的交叉蒙太奇和反打镜头一样,在那个瞬间将我们的忧愁抚平。
拉拉和日瓦戈的接近是因为两颗脑袋可以碰在一块儿,他俩觉得旧俄时代的一切必须改变,又不是激进的革命者,他们也阅读民粹派、普列汉诺夫、托尔斯泰,但他们隐隐然觉得靠革命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在这个问题上,日瓦戈的妻子冬妮娅和拉拉的丈夫拉斯科尔尼科夫恰恰相反,冬妮娅怀念十月革命前家里舒适的贵族-知识分子家庭的生活,拉斯科尔尼科夫偏执地觉得一切旧秩序和阻碍革命的人都应该扫除,仿佛那些事物都是臭虫和蟑螂。

拉拉是一位有爱心而有独立的女子,为了保护日瓦戈,她只好忍受科马罗夫斯基对她的爱与虐,这位混进苏维埃新政府的旧俄贵族无耻地宣称,他正在用他的知识帮助布尔什维克。小说写到拉拉的可怕梦境,这个如同超现实主义绘画的场景太可怕了,一种撕裂而荒芜的爱情是那么的让人不安,读到这里的时候,忧愁、心碎、压抑、撕扯这诸般感觉涌上心头,我除了暗自期许拉拉和日瓦戈能够真正相爱相依以外,已经别无所求:
在苏军追剿*军白**和反击协约国干涉军的战争中,日瓦戈被强征为军医,这对于习惯于正常生活的日瓦戈来说,确实是一件苦差。一路追击敌人到了匈牙利的喀尔巴阡山,日瓦戈在这个时候开了小差,他在雪地上爬出了营地:“现在,在宿营地和树林的出口处,秋天的树叶都脱落了,像一扇打开的门,从树与树之间的空隙能看很远。”

经历了岁月的艰难,比如雪夜偷木材,黑烂的稀泥里做苦工修铁路,杜普良卡的暴风雪、狼嚎、枪声,日瓦戈回到了莫斯科,没曾想却在某天心脏病突发,死在莫斯科的大街上,单是写日瓦戈死在大街上是没有意义的,作者安排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偶遇:“响起一片喧哗声,乘客纷纷争着出主意。有几个乘客从后门下来,围住摔倒的人。他们很快便断定,他已不再呼吸,心脏停止跳动。人行道上的人也向围着尸体的人群走来,有的人感到安慰,有的人觉得失望,穿淡紫色连衣裙的女士也走到人群眼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死者,听了一会儿旁人的议论,又向前走去。”

穿紫色连衣裙的女士是从梅留泽耶沃来的瑞士籍的弗列里小姐。她已经非常衰老了。十二年来,她一直在书面申请准许她返回祖国。不久前她的申请被批准了。她到莫斯科来领取出境护照。那天她到本国大使馆去领取护照,她当扇子扇的东西便是用绸带扎起来的卷成一卷的证件。她向前走去,已经超过电车十次了,但一点都不知道她超过了日瓦戈,而且比他活得长。”

这个偶遇是以静默的方式进行了,日瓦戈不曾和弗列里老小姐打招呼,弗列里小姐也没认出日瓦戈来,而一个瞬间,生死两隔,日瓦戈成为一具尸体成为喧闹的中心。弗列里浑然不觉,穿越时间的波浪飘然而去,这称为小说结尾非常诡异的一笔,也让人感觉到生命的脆弱,存在与此在之间的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