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序列 悲欢人生的李吹吹

悲欢人生李吹吹

最怕听唢呐,唢呐声一响,我就想起了李吹吹,想起他的悲欢人生。

李吹吹,脸宽额窄,两个腮帮又厚又鼓,活像一个“风”字。两个小眼睛放在上面活闪活闪的显得很不协调,一身皮肤黢黑。由于当吹吹的原因,老穿一件黑不溜秋的衣服,腰上扎一根红带子,好像随时都准备吹唢呐似的。

李吹吹何许人也,他没说过,村里人也不知道,从他南腔北调的口音推断,可能是北方人。有人说,他六七岁流浪到我们这儿时,人还没有吹火筒高,在垃圾中刨饭吃,一脸脏得只剩下两个眼睛转,衣服连屁股都包不住。好心的李老道看他造孽,自己又没有血骨,捡回家做个伴儿。给他起个大名叫“李文化”,希望他将来读点书,找个轻巧事干。哪晓得李文化是个榆木脑壳,上了几天私塾,手就被塾师打翻泡了,死活不上学了。哭着闹着要跟李老道学阴阳,吃死人子饭。李老道犟他不过,只好把他送到三合一带最有名的林吹吹那儿学吹唢呐子,想他将来跟着自己混碗饭吃。

“当吹吹,吃死人饭,一辈子出不了头,是最没有出息的活路喔,娃娃你想清楚没得?”林吹吹抚摸着他的方脑壳,语重心长地说。

跪在地上的李文化,点着头说:“总比背‘人之初’好,师父放心,我一定学好,不给你丢脸!”

林吹吹摇摇头,收下了拜师礼;李老道也摇摇头:“孺子不成器啊!”

从此,李文化住在林吹吹家,早晚把唢呐吹得个叽呜呐喊的,吵得邻里不安,都骂林吹吹家天天在死人。

骂归骂,但这小子吹唢呐的悟性极高,只要听林吹吹吹一遍,他就会了,而且跟师父吹得八九不离十,不到半年差不多掌握了所有办红白喜事的曲子,不久开始跟着林吹吹混吃了,而且很多雇主点名要他去吹。

林吹吹死时,颤巍巍把那把伴随他一生,长满铜绿的唢呐,交给了他:“娃儿,七十二行缺了我们这一行不行啊,吹唢呐子出息不大,但可以为新人贺喜祈福,为死人安魂送终,做的是善事啊,虽说发不起财,吃一碗饭还是可以的。师父没有娃儿,这把唢呐留个忆念吧。”说完他就撒手人寰了。

自那以后,李吹吹就撑起了门面,把一帮吹吹团拢来,无论丧事或是喜事,都看见他们摇头晃脑,或喜或悲的吹响唢呐,为主人们抒发心中的悲欢哀乐。

川西坝子,有个风俗,结婚是喜事,死人也叫喜事。结婚新人永结连理,披红挂彩叫红喜事,老人寿终正寝,披麻戴孝,自然叫白喜事。管那些专门为人家办红白喜事当吹鼓手的人,叫吹吹。照李吹吹的话说:他们是吃“红白”两道饭的人。

红喜事,少不了的就是吹吹,迎亲的队伍还没出发,唢呐声就咿哩哇啦震天的响起来,那些吹吹扭动腰肢卖力地吹着,两个腮帮鼓得像癞格宝的肚皮,接着引响鞭炮,一见新媳妇顶着红盖头出门,吹吹们像疯了一样,拼命吹《迎亲曲》,欢快、跳跃、高昂的曲子,一直把新娘送到男方家。中午,吹吹们可以留下来吃一顿“九斗碗”,晚上闹洞房,吹吹们还可围着新娘子、新郎官吹,吹高兴了还可以得红包。劳累了一天,大方的主人还赏个一块两块。

李吹吹常说:“比起那些成天给黄土打交道的人,吹吹这门手艺还是学得。”

李吹吹不知鼓起腮帮替人家吹了多少场婚礼,自己三十好几却没一个人来说媒,想到这些他的心就像猫抓的一样。有一天好心的公家婆婆说要帮他介绍一个云顶山的女子,他高兴得一晚没睡好觉,天亮睡回笼觉时,竟做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美梦:梦见自己披红挂绿到云顶山去迎新娘,自己还一个劲的鼓起腮帮吹《迎亲曲》。

最后自己从梦中笑醒时,满身大汗淋漓,脑壳滚烫,得重感冒了。

不久,传来不幸的消息:公婆婆去提亲,被人家奚落了一顿。嫌他人又老又丑,南腔北调的“没足海”(来路不明),没有一个正门手艺,一间茅草房都要倒了。找他家姑娘是癞格宝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临走时,还说:“李吹吹能干,咋不把你幺妹儿说给他呢?”

公婆婆一双尖尖脚跑了三十里路,“偷鸡不到反蚀把米”,装了一肚子气,一头撞上正在路上吹唢呐的李吹吹。

“你这个砍脑壳的死吹吹,咋个这么不争气喔,人丑不说嘛,找个正经活路,挣点钱把房子修好嘛。整得老娘受了一包子猪*狗气**气。”

李吹吹,拉长脸,一句话没说。转过身又吹起了《迎亲曲》。

解放了,李吹吹分了两亩坡地,一条黄牛和村头的土地庙。人们都说,他当了土地爷了。也有人说他占了土地爷得位子不得好死。但李吹吹不信这些,仍然搞自己的营生:迎新人,送死人,吹唢呐。上半年,婚丧嫁娶很少,他为了不让手艺生疏,他时不时吹吹。只要村头土地庙传来唢呐声,我们就知道李吹吹没事干了。

李吹吹是个孤人,土地庙黑咕隆咚的,他坐在里头就像会动泥菩萨,加上他经常埋干鸡子(尸体),鬼魂附身,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我们都不敢经过土地庙,怕沾上晦气。

有一天夜里,月亮老早就挂在村东头的皂角树上,特别圆,特别亮,我们正在树下乘凉,村头的土地庙忽然响起了凄凉的唢呐声,我们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带着哭腔的唢呐声。

公婆婆说:“吹吹总遇到啥子愁事了,不然在那儿哭啥子呢?”善良的公婆婆把唢呐声和哭声分不清楚。

几个大胆的娃儿说:“去觑一下呢?”

土地庙里没有点灯,月光从房顶的亮瓦中投进去,正射在李吹吹那张布满沧桑的脸上,月光下我们清楚的看见他脸上挂着两行亮晶晶的泪珠。可他人在一刻不停地吹唢呐,凄惶苍凉的声音传得好远好远。

一到冬天,土地庙就很少冒烟了,他十天半月不回来,不是到丧家过夜,就是在喜家喝酒。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久,反封建,破四旧开始了。

他听说和他一样吃死人饭的尹老道都收刀捡卦了。其实,尹老道没有收手,有人请他就出夜工,干起真正的“地下工作”了。而他唢呐一吹就惊呜呐喊的,哪个敢请呢!办喜事丧事的都开始“移风易俗”不请吹吹了,“移风易俗”的结果就是李吹吹的失业。

有时他躺在床上夜深人静睡不着,心想自己吹了这么多年唢呐子,自从师父死后,后顶起这块牌子,到如今有啥好处呢?除了这间生产队分的土地庙,还有啥子呢?还不如正正经经做庄稼。于是把用红布把师父给他的唢呐裹起来,跪在师父坟前,大哭一场,然后将唢呐埋在师父坟旁的歪脖子麻柳树下。

从那以后,土地庙里没有了唢呐声。李吹吹经常出现在生产队的劳动大军中,除草、挑粪、耕地、播种、收谷、扬场,样样活路都没难倒他,每年从倒找户,变成了收钱户。开始置办一些家具了,囤子里的余粮也多了起来,年头年尾还穿得新展展的。有人说要这样下去,李吹吹肯定能讨上老婆。

好心的公婆婆还准备把邻村的杨寡妇介绍给他。有人说杨寡妇人都漂亮,就是跟林支书有一腿,劝他千万别犯这个险。精明的李吹吹婉言拒绝了公婆婆的好意。

有人说桃花运来了,门枋都抵不住,真是如此。

第二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天,一个衣服褴褛、蓬头垢发的中年妇女,出现在村头,身后站着一个同样衣服褴褛、一脸乌黑,只看得见两个眼睛转的男孩,身上还背一个不会走路的小女孩。听她说了半天,人们才断断续续弄清楚,他是河南兰考人,今年遭了旱灾,颗粒无收,家里又没了男人,过不下去,才不得不拖着孩子,离乡背井出来讨饭。

弄清他的来历,好心的乡民有的从家里拿出一碗稻米,有的从家里舀一碗麦子倒进他的口袋,李吹吹煮了一锅饭,还煮了自己平时舍不得吃的两个鸡蛋,递给两个孩子。那妇女一边吃,一边哭。

他说自己从河南到四川,一路千里迢迢,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也没有要满过一袋子粮食。路上遭人歧视,有不怀好意的人还想占他便宜,所以不敢洗干净,穿干净。李吹吹听得懂她的话,两人很投机。她说这儿的人太好了,不想走。当天晚上就住在土地庙,李吹吹只好和守棚子的全生一起睡。

第二天,一早等李吹吹回家时,他那条石板桌子上,摆了一桌香喷喷的饭菜,那位河南女人梳洗干净后,立在那儿,竟有几分人才。

不久,有一条消息在村上传开了,说李吹吹要结婚了,对象就是河南来的讨口子婆娘。有人说,这女人虽然可怜,但来路不明,怕他将来受牵连。

可他说:“想我李吹吹,活了三十几岁多岁,那个看得上我?今天有人看得上我,就是死了也值得!”

“没有手续,要是不是寡妇,他家男人找来了,你要犯法喔。”生队长说。

“扯不到手续,你这叫未婚同居,是犯法的!”林支书生气地说。

“没有结婚证,上不到户口,三张嘴你咋养活?”公婆婆也替他心焦。

李吹吹说:“我相信这三娘母,我不管,将来他们三个咋个活?有我一口饭,就不会让他们饿着。”已经昏了头的李吹吹下了决心后十条牯牛都拉不动。

乡亲们同情那三娘母,更同情李吹吹,东家一碗米,西家几尺布、几角钱,硬是把喜事办得热热闹闹。李吹吹从麻柳树下挖出那支锈巴巴的唢呐吹了一个通宵。

婚后,李吹吹拼命干活,忙得打屁不成个数,整天像牛一样,但回家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听到两个娃儿脆生生的叫爸爸,乐得他手舞足蹈,都快癫冬了,渐渐的脸上也白胖了。婆娘更是勤快,丢了钯钯摸扫把,忙得毛根不沾背,养一大群鸡鸭鹅,还喂两头肥猪。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不久,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白天斗私批修,痛打牛鬼蛇神,晚上要么开批斗会,要么到处唱样板戏。李吹吹会吹唢呐,自然要参加宣传队。开始他独奏《大海航行靠舵手》、《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敬爱的毛主席》等,大受欢迎,经常是下面吼“再来一个”,他又上去吹一曲。

这件事传到区上,说区上也要成立个川剧样板戏团,正缺一个吹唢呐的。李吹吹从小跟师学艺,懂不起简谱,平时几首语录歌都是自己琢磨的调子。这回现黄相了。

有一天晚上,剧团到吉隆大队演出时,出了两件政治事件:一是演杨子荣的搞忘了台词,本来这是座山雕与杨子荣的一段精彩对话:“脸红什么?”“精神焕发。”“怎么又黄了呢?”“天冷涂的蜡”。可这位仁兄演多了反而一时记不起,来个灵机一动:座山雕问:“脸红什么?”他答:“喝了二两苕干酒。”座山雕又问:“怎么又黄啦?”他又答;“肝炎病复发!”那晓得这些看了若干场《智取威虎山》的人居然把台词背得溜熟,结果上告了工作组。二是李吹吹认不到简谱,弄不清楚打虎上山该吹啥子,就来了一段《哭嫁》,结果被文工团下放的柳麻子听出来了,奏了一本。

他被赶出了宣传队,半年的工分全扣了,恢溜溜的回到了土地庙。河南女人没半句责怪,不停安慰她。

好景不长,大约是河南女人和他结婚的第三年,林支书领着一个又黑又矮的中年人到了土地庙,说是来找老婆的,那人南腔北调,又是哭又是说。后来才明白是河南女人的丈夫,好不容易打听到消息,从兰考找到这儿。那女人果然说了假话,弄得幺不了台。

从来没见过李吹吹有那么大肚量,弄了一桌酒菜,请那个男人喝。他说:“这都是缘份,如果不是逃荒,我们不认识,也没有这段姻缘。现在缘份完了,你回去,我没意见。”

第二天,他把女人和孩子的衣服装好,把自己攒下的三十斤全国粮票和三十元钱塞给河南女人,钱本来是想用来修房子的,因为土地庙太破了,不像个家。那两口子跪在地上,给她叩头,两个娃娃死活不走。

“大兄弟,今后有难处就告诉哥哥,我们就当一家人。”在路上,那个黑脸男人连连点头。听说那年冬天,他还把卖肥猪的钱寄了一半给河南。

又过了两年,河南女人再次出现在村头土地庙李吹吹新修的三间房子前,听说她男人烧窑时窑口塌了,压死了,当地很多人给她做媒,她都拒绝了,她带上手续千里迢迢来找吹吹结婚,那以后一家人其乐融融。

听全生说:“两个娃娃好争气喔,老大大学毕业,都教书了,老幺在上海读书。两个娃娃把吹吹当成亲老汉了。”

改革开放后,随着经济的发展,老百姓的生活好了,红白喜事更加讲究。有人说:“老李,你咋不把吹吹弄响呢?人家尹老道八十的人了,都在办道场。”

李吹吹跟老婆商量半天,老婆起初不答应,但一想到娃儿读书要现钱,加上李吹吹脾气犟,只好点头了。

李吹吹从歪脖子麻柳树下挖出那把生锈的铜唢呐擦得黄亮黄亮的,涂一层桐油,高吹一首《迎亲曲》声音传得好远喔,好像告诉人们我要开张啦!

接着他东串西跑,把原先那些吹吹组织起来,成立了家珍村“悲喜唢呐队”,还在县上注了册,正儿八经营业了。除了红白喜事外,还经常参加民俗活动,文艺调研,去年参加调研演出,还在市里拿了一等奖。

“最近还有音乐学院毕业的想参加唢呐队呢。”李吹吹很是长洋。

最近他想把产业做大,形成一条龙,只要人一死,来个电话,从给死人烧倒头纸、穿丧衣、送火葬场开始,到看坟地、哭丧、吹打、打家祭、开焰口、做道场,最后到送死人上山,我们全部负责。最近,他正在策划成立“家珍村治丧股份有限公司”,他联系了一批端公、道士、阴阳、风水先生,准备成立筹备委员会。

我说:“你抢人家生意,火葬场同意吗?”我担心民政局不同意,因为火葬场是公益事业,也在开办相关服务。

他说火葬场一点问题没有,因为都卖给私人了,再说政府投资几千万修的公墓也要我们推销。

我大吃一惊:“这个都敢卖?”

“你太书生气,现在皇帝的御马都敢卖,别说火葬场了。这个主意还是他们帮我出的,他们要入干股,晓得不?”李吹吹七十几的人了,野心这么大,真是生姜还是老的辣啊。

这时,我看见一队人马送死人去火化,吹吹们一律统一着装,黄色的僧衣,为首穿着跟电视剧里唐僧取经穿的衣服一模一样,手上举着引魂幡,随后是一群嚎哭的男女。在后面才是披麻戴孝的死者亲属。

李吹吹介绍说,这是他们唢呐队揽的活,和尚是假的,哭丧的人一百元一天,不哭的人才是真孝子。

我的妈,有了钱,这世界简直乱套了。

看到现在李吹吹精明的样子,与过去住在黑洞洞的土地庙的李吹吹老是联系不上,我不得不感概:“时势造英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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