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的一折一片递进宫去的时候,已经没人顾得上看了,因为年轻的同治帝病 重,从太后到军机,无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毛病出在同治帝的微行上,他到八大胡同录欢觅情,结果就病了。先是咳嗽,后 来有一天洗澡时,太监发现他的肩上起了块斑,连忙请太医来看。太医判断是天花, 可治了二十多天并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恭亲王责问太医李德立,见他说话吞吞吐 吐,便屏退左右让他实话实说。李德立告诉恭亲王,皇上所得是天花不假,但同时兼 以梅毒发作,实在没有把握。 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得了梅毒,这传到民间成何体统?皇家脸面何在!所以,太医 只有继续按天花的法子治。后来同治帝腰间开始溃烂,一个核桃大的溃口先流脓,后 流血。太医已经束手无策,又先后从民间请来两个治疮痈妙手,也是无力回春。李德 立与他们私下沟通,两人都说太医的方子已经再好不过了。言外之意,皇上是无药可 治了。
同治帝已经没有精力批答奏折,就让恭亲王和李鸿藻代劳。大约只代批了五天, 这天上午,两宫太后在同治帝的病榻前召见军机大臣和御前大臣。 “皇上今天精神很好,所以把你们招来见个面。你们都是国家重臣,多日不见, 皇上也想念你们。”慈禧边说边掀开同治帝身上的锦被,让他露出半条胳膊,“你们 看,皇上的‘花’出得密实,太医说,再过几天就可结痂,脱痂后就可大安。再静养 百日,便可如常视朝。” 恭亲王接话道:“圣天子自有百神护佑,皇上安心养病就是。” 军机御前按次序环列在御榻前向同治帝请安,同治帝强打精神,向他们点头算是 打了招呼。 大家心事重重地回到朝房,太监便来传旨,说太后在养心殿召见。到了养心殿, 却只有慈禧一人临御。两宫并尊,无论垂帘还是撤帘后,除非一人有病不能如常,才 会像现在这样一宫独临。但两宫刚刚在乾清宫召见,慈安并无不适,何以只见西宫? 恭亲王立即明白,眼前这一宫必有一番非同寻常的决断。
慈禧抹抹眼角,叹了口气,一脸忧愁的样子:“皇上的病你们也瞧见了,真是让 人着急。在皇上面前没法细说,其实是一日重似一日,但求上天垂佑。皇上这个样 子,太医说就算‘花期’平安渡过,没有百天的静养,皇上也不能如常视朝。太医说 得有道理,皇上从小身子就弱,养病养病,凡病都需静养,一堆烦心事堆在眼前,皇 上的病如何能够彻底大安?这不是十天八天的事,朝政如何处理总得有个公论,拿出一个妥当的办法才成。” 同治病后已经让恭亲王和李鸿藻批答奏折,还要拿什么办法? 恭亲王仔细听着慈禧话里话外的意思,不放过一个词。“妥当的办法”就是说目 前他和李鸿藻代批奏章都不算妥当,那更妥当的恐怕只有两宫垂帘。而现在只有一宫 召见,说明垂帘的意思出自眼前这一宫。“总得有个公论”,那就是说两宫垂帘的意 思虽然出自两宫,但还要体现出是“公论”所求。太后垂帘,向来是国之大忌,如何 能够堵得上清议的嘴?没说话前,恭亲王的脑子已转了若干了个曲折。 慈禧的话说完了,等着众人回应。像惇亲王这样粗疏的人,无论如何想不透慈禧 的真意。其他的人有的想到了,有的还在琢磨中,怎么开口都无把握。恭亲王想明白 了,而且这些人中唯有他先来开口。他不开口,十几人无一应答,慈禧第一个埋怨甚 至憎恨的必是他这个领班军机,于是他便出列奏道:“圣躬违和,奴才等忧心如焚。 遇有紧要事件,请旨必烦劳皇上耗费心神,于圣躬不利;不请旨,无所遵从。奴才等 已经几次公议,一切奏章,凡需要请旨,拟请两宫权代皇上训示,以便遵循。” “你们的心思我懂,这是大事,你们上个奏折,我和姐姐商量。”慈禧说完这句 话,没等大家再说别的就道,“散了吧。” 众人往朝房走,恭亲王留住惇亲王道:“五哥,到军机处稍坐。” 事涉机密,而军机处关防最严,门前就有警戒不得擅入的铁牌,有所密议,当然 军机处最方便。 到了军机处,惇亲王先发话,他向来是想到哪说哪:“老六,她的意思是要垂 帘,我们何曾议过?” 恭亲王回道:“五哥,我们今天来议也为时不晚。” “也不必紧着议,让经笙偏劳拿出一个谁也说不出闲话的奏章来,咱们都具名就 是。”醇亲王对由恭亲王和李鸿藻批答奏章本来就不甚痛快,让两宫垂帘在他看来是 最好的。不过,要堵清议的嘴,措辞上就要好好费一番心思。
经笙是军机大臣沈桂芬的字,他是军机大臣的主笔,召见后旨意的起草都由他安 排并审核,有时候重要的密旨则由他亲自捉刀。因此,他当仁不让道:“我起草一 稿,再请各位王爷审。” “这是件大事,既然是公论,人不宜太少。当然,也不好太多。”因为太后垂 帘,必然要惹清议不满,定会有人会反对,那就干脆让分谤的人多一些。但又不能弄 得满城风雨,事未成,已经非议满京,慈禧迁怒的首先还是他恭亲王。 文祥最能体会恭亲王的心思,所以他建议道:“依我看,不妨当家事来办,不是 御前的九爷也应当具名,还有弘德殿的师傅。” 九爷孚郡王不是军机,也不是御前,拉他具名后,便是处理皇家家事的格局。奏 折很容易写,道理很简单,不必费多少话。于是按顺序具名,先是四位王爷:五爷惇 亲王、六爷恭亲王、七爷醇亲王、九爷孚郡王;接下来是御前大臣:僧格林沁的儿子 伯彦讷谟诂、额附景寿、贝勒奕劻;再下是四军机:文祥、宝鋆、沈桂芬、李鸿藻; 最后是四位弘德殿师傅:广寿、徐桐、翁同龢、王庆祺。王庆祺是诱引皇上微服游乐 的罪魁,恭亲王深恶痛绝,但此时不宜措置,且让他具名。
等折子递上去也到了午后,于是大家散值各自回家。恭亲王正要上轿,太监飞奔 前来传旨,说太后还要在养心殿召见,仍然是御前和军机。惇亲王骑马走得快,恭亲 王马上派人去追了回来。这一来一回怎么也要半个时辰,恭亲王让军机处的小厨房马 上备饭 大家勉强吃了 口 然后再去养心殿。 军机处两班章京十二个时辰轮值,小厨房无论白天还是黑夜皆备有饭菜,而且还 相当丰盛。离此不远,乾清门侍卫的小厨房也经常有好东西。军机处的一位年轻章京 飞跑着去“借”菜,很快就弄出两桌像模像样的宴席来。 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惇亲王才匆匆赶过来了。恭亲王见状问道:“五哥,你吃 了吗?我们将就吃了一口。” 惇亲王满头大汗地解释道:“我还没吃呢。刚到家就接到慈谕,还要见起,我上 马又回来,没想到一路上好事多磨。红白喜事撞了头,鸡毛店里又走了水,这就耽搁 了。” “哎呀,五哥原来没吃饭。”恭亲王连忙吩咐军机小厨房备菜。 惇亲王不在乎地挥了挥手:“算了,这不是还有白面馒头嘛,还有六必居酱菜。 够了够了,馒头就酱菜,吃一口就走。再晚了,让太后等急了。”说完,他抓起馒 头,毫不顾忌地狼吞虎咽。 慈禧召见完军机和御前大臣后,才去和慈安说她的意思,她说是六爷他们提出请 两宫权代皇上临朝。慈安听了后担忧道:“这样皇上是省心,可会不会伤了他的心? 他已经亲政了,何劳你我再去干政?” 慈安对权力没慈禧那样热衷,撤帘后她乐得清闲,想想枯坐听政就深以为苦。而 且她对慈禧揽权独断也颇为反感,不愿再给她堂皇干政的机会。 慈禧心生警惕,很显然慈安不支持垂帘,如果皇上稍有不痛快,她肯定借机打消 垂帘的念头。那样政柄将落在恭亲王手中,自己还是无法干预。还有,自己召见军 机、御前,到头来白费心思,脸面何在?所以这件事情必须设法按她的心思向前走。 那么最关键的就在皇上那里,如果皇上同意,慈安便无反对的理由。 “我想了一下,兹事体大,你们直接上折给我们姐妹不合适。”慈禧见到军机、 御前大臣后又这样道,“你们应当先把这层意思告诉皇上,让皇上拿主意。该怎么 说,你们应该清楚。”
这话说得很明白,是要他们先把皇上说通了。如何说,这必须好好琢磨,如果在 皇上那里碰了钉了,太后脸面上不好看,一腔怒火必然迁延到恭亲王头上。所以他回 应道:“奴才等必当见机行事。今天皇上累了,明天见起时,奴才等再面奏请旨。” 第二天上午辰正,同治帝召见军机。他靠在厚厚的软垫背上,脸色红润,气色也 不错,他抬起胳膊说道:“六叔你看,朕的花出得很好,应该快结痂了。腰上的脓也 见少了,太医说正在收口。”这都是好消息,同治帝很高兴。 “恭喜皇上,圣躬安康,是天下臣民之福。这是好兆头,皇上应当好好静养调 摄。”恭亲王尽量往他要说起的话题上引,“太医说,有眼前的效验相当不容易,皇 上万万大意不得,尤其不宜劳神。” “太医说总要静养百日,是不是太长了,有必要吗?”同治帝信心很足,已经预 想百日后重新临朝。 “依奴才说,百日不算长。从容调养才能大安,那时皇上再养足精神,朝纲独 断,同治中兴可期。为了皇上龙体考虑,奴才等上了个折子,请皇上俯允。” “哦,拿来朕看。”
恭亲王把请两宫权代皇上裁决政务的奏折递上,太监小李点上一支粗大的蜡烛, 站在皇上身边照明。折子并不长,同治帝看完了便道:“朕知道了,等朕想想再 说。” 到了下午,太监传旨,军机全班到乾清宫见驾。两宫并坐在皇上御榻前,同治帝 斜靠在软垫上,神色还好,等众军机请过安后他道:“你们上的折子朕看过了,你们 的请求朕准了,以后奏章烦劳两宫太后权代朕批答,等朕大安了,再好好临朝理 政。” 慈禧脸上仍然是忧戚的神情,但掩不住心底的高兴,她看了慈安一眼后道:“我 和姐姐都愿清静清静,享几天安闲自在的日子。可皇上圣躬不豫,也就由不得我们闲 在。我和姐姐答应你们就是了。” 明明是一心想垂帘,如今说起来倒好像勉为其难。皇上并不知其中的曲折,众军 机却无不明镜似的,但此时又有谁去计较? 同治帝看着恭亲王道:“六叔,你要慎终如一,辅佐两宫皇太后。” “皇上请放心,奴才等定当尽心竭力。”恭亲王垂首道。 “你们跪安吧。”这么一会儿工夫,同治帝已经显得疲倦异常。 众军机退出去后,慈安也道:“皇上安心静养,外面有你六叔他们,宫里有我和 你皇额娘,误不了事的。妹妹,咱们也回宫吧,让皇上好好休息。” 两宫皇太后一走,同治帝对心腹太监小李道:“请皇后过来说话。” 小李见皇上十分疲倦,便劝道:“万岁爷,您今天说话太多了,先休息一会儿, 奴才再去请皇后。” “不,趁朕这会儿还明白,请皇后过来,有要紧话。” 不一会儿,便听到花盘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那声音非常熟悉,是皇后到了。同 治帝露出疲惫的笑意,向皇后点了点头。皇后请过安,坐到皇上御榻上,两眼红肿, 显然是刚哭过。同治帝向太监宫女示意,他们都退到外面。同治帝伸伸手,皇后会意 地握住他的手,指骨毕露,摸之让人心惊。
“皇后,朕和你没过够。” 就一句话,皇后的眼泪迸出来了,皇上的眼角也湿了。皇后抽泣着,不忘去为同 治帝拭泪。 “朕打心里喜欢你,朕后来不理你,是跟皇额娘赌气。不想闹得过了,朕好 悔。” 皇后泪眼婆娑,自欺欺人地说道:“太医说了,皇上很快就会大安。臣妾还要侍 候皇上,与皇上白头偕老。” 同治帝攥着皇后的手道:“你放心,有朕在,不会让人欺负你。朕就是不在了, 也会安排好千秋后事,从溥字辈中选一个人继承大统,将来让你做垂帘听政的太 后。” “皇上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太医说,皇上还有几十年的阳寿。”皇后热泪滚滚, 即便肝肠寸断,脸上依然是雍容慈祥的表情。 同治帝又轻声说道:“皇后,朕真想叫你一声皇额娘。”
皇后以为同治帝糊涂了,低声道:“皇额娘刚走,明天就会来看皇上的。” 皇后以为同治帝糊涂了,低声道: 皇额娘刚走,明天就会来看皇上的。 “那算什么皇额娘,她的儿子都快死了,她还有心思与儿子争夺皇权,这是一个 什么额娘啊!”同治帝摇了摇头。 皇后这才知道,皇上其实十分清醒。她并不知道两宫又要垂帘的事情,更不知道 皇上虽然在病中,但依然一眼看出是他的亲生额娘极力谋求听政。皇后不知道如何劝 慰皇上,只好转移话题:“皇上,让臣妾来侍候您。” 皇后掀起锦被的一角,查看同治帝腰间的溃口。今天复又流脓,并未如他所盼的 是要收口。皇后轻轻拭去脓血,不知什么时候,同治帝已经疲倦地睡去。皇后不忍打 扰,轻轻退了出去,示意太监宫女进殿侍候。 当天,两宫代裁大政的上谕便由内阁明发: 谕内阁:朕于本月遇有天花之喜,经惇亲王等合词吁恳静心调摄,朕思万几至 重,何敢稍耽安逸。唯朕躬现在尚难耐劳,自应俯从所请,但恐诸事无所秉承,深虞 旷误,再三吁恳两宫皇太后俯念朕躬正资调养,所有内外各衙门陈奏事件,呈请披览 裁定,仰荷慈怀曲体。俯允权宜办理,朕心实深感幸。将此通谕中外知之。 慈禧终于如愿以偿,大权在手,军机诺诺,那种感觉对她而言就是莫大的享受。 咸丰驾崩的时候,她二十七岁,二十七岁的寡妇如何撑过这十几年,如果没有亲裁大 政的苦乐交加,真是不敢去想。即便是今天,她也不过刚刚过了四十岁的生日,三十 如狼,四十似虎,后宫寂寞,唯有看折批折才能转移她的精神,让她不觉长夜难熬。 对恭亲王的驯顺表现慈禧非常满意,觉得应当有所酬庸。然而,如果只酬庸恭亲 王当然不妥,十重臣都功不可没。十重臣之外,还有弘德殿的师傅。这样一想,不如 干脆来个大恩赏,也为皇上冲喜。这个理由很好,慈安十分赞同。于是,以皇上的名 义重赏群臣的上谕很快明发,“朕奉慈安端裕康庆皇太后慈禧端佑康颐皇太后懿旨: 皇上于本月遇有天花之喜,仰赖苍穹默佑,诸臻康吉,中外同欢,允宜普沛恩纶,优 加赏赉。
结果是惇亲王、醇亲王、孚郡王、惠郡王,都是赏食亲王双俸。恭亲王已经食亲 王双俸,于是再加赏一分,就连他的儿子贝勒载澂,也赏食郡王俸。除了宗室之外, 军机大臣、内务府大臣都是赏给双眼花翎,弘德殿师傅都赏花翎,所有王公及京外大 小官员均着赏加二级,京师八旗及绿步各营兵丁,均着赏给半月钱粮。此外,还恩及 在监囚犯,“各省已经结案监禁人犯,除情罪重大及常赦所不原者毋庸查办外,其余 着军机大臣会同刑部,酌量案情轻重,分别请旨减等发落。” 接着,又对两广总督瑞麟死后的大学士遗缺进行调补。瑞麟是文华殿大学士,在 明朝被称为“首辅”,李鸿章由武英殿大学士调补文华殿,汉人得文华殿大学士,有 清一代绝无仅有。李鸿章空出的武英殿大学士则由体仁阁大学士文祥调补,而文祥空 出的体仁阁大学士,则有协办大学士宝鋆升补。李鸿章、文祥、宝鋆,均是恭亲王一 向所倚重,因此这也算是慈禧对恭亲王的间接酬庸。 然而,虽然大赏天下,同治帝的病情却无丝毫转机,乏力、发烧以至昏厥,等他 清醒过来,连抬眼看人的力气似乎也没有。十二月初四日下午,同治帝从昏睡中醒过 来,眼睛少见的有光泽,声音也响亮:“召李师傅。” 李师傅就是军机大臣、帝师李鸿藻,他是咸丰还在时亲自指定的第一位帝师。李 鸿藻可真是尽心竭力,虽然皇上不肯在读书上用功,但对李鸿藻却是十分尊敬、亲近 和信任。等他跌跌撞撞来到御前,跪下磕头问安后。同治帝点点头道:“师傅坐着说 话。”
在御榻边上摆了一张小条案,笔墨纸砚俱全。同治帝向小条案努努嘴示意坐下, 要他执笔。 “你帮朕起草一份遗诏。”同治帝说得非常冷静。 李鸿藻却是五内俱焚,扑倒在地,泪流满面,哽咽道:“皇上静养几日,定能大 安,臣不敢奉诏。” “李师傅,朕没有力气多说话,有几句要紧的话,你替朕记下来。”同治帝对师 傅此时还要拘于虚礼,十分着急,因此连连咳嗽,不过,他连咳嗽的力气也没有,只 是在喉咙深处,吭吭几声,“师傅,再不说,朕怕来不及。” 李鸿藻这才坐到案前,拿起笔,等着同治帝金口玉言。 “朕自幼不能用功读书,十分后悔,御极以来,于政务多有疏失,朕也有愧。你 照着这些意思写几句。”同治帝吩咐。 这就有罪已的意思了,话不必太多,但分寸把握却较难。好在李鸿藻并非浪得虚 名,稍作思考,便下笔写就,然后读给同治帝听。同治帝点头表示满意。 “朕未育子嗣,着从近支亲贵中择溥字辈贤能者立为皇太子,朕百年后,着即皇 帝位。若嗣皇上年幼,着由皇后垂帘,裁决大政,恭亲王奕、醇亲王奕、军机大臣 等尽心辅弼。” 李鸿藻一边记录,一边飞快地思索,很明显,这道遗折几乎为着防范慈禧而来。 等他写完了,却听不到下文,抬头一看,皇上满脸潮红,眼神迷离,已经进入半昏睡 状态。李鸿藻顾不得礼仪,冲着暖阁外大喊道:“快请御医!” 因为事涉机密,同治帝已经示意太监、御医都到殿外侍候,听到李鸿藻呼喊,这 才慌里慌张奔进殿来。太医立即给同治帝把脉,随后说道:“皇上太劳累,睡着了。 稍等醒来,该进药了。” 李鸿藻回想十几年来,辅导皇上读书,苦辣酸甜,五味杂陈,谁知当年顽皮执拗 的学生天子,今天由他这位师傅来写遗诏。人生无常,夫复何言!寒风中他一路走一 路流泪,回到军机处,脸上泪痕数道,实在可悯。恭亲王见状问道:“兰荪何以如此 难过?听说皇上召见,今天圣躬如何?
问圣躬是假,其实是想打探皇上召见所为何事。军机当中,恭亲王对李鸿藻最客 气,也是最难推心置腹的。明知道他未必肯说实话,但还是忍不住多此一问。 “圣躬不好。”李鸿藻摇着头说了句大实话,一脸忧戚,“皇上今天召见我这师 傅,为自幼未能用心读书而后悔,却没有一句责备臣下的话,真让老臣又感动又惭 愧!”李鸿藻尽量忍着眼泪,但还是没忍住。他的伤心是真的,恭亲王等人不由得动 容。 “皇上天资聪颖,如果肯用功,定然是……”恭亲王想说“定然是一代明君”, 但这样说就有皇上不是一代明君的意思,所以他改口说,“你是帝师你清楚,皇上从 小聪颖,无人可比,如果好好用功,局面会更好。” “皇上今天说的都是让老臣感动的话。他还说最愧对圣母皇太后,自己太任性, 惹太后生气,只怕没有机会改过。”李鸿藻接下来的话就是用心编排了。 同治帝与生母慈禧的关系并不好,远不如与慈安,这在朝廷内外几乎人所共知。 他病中悔悟也不是没有可能,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皇上这些话,要是当面说给圣母皇太后就好了。”恭亲王叹息道
“是 大约皇上的意思是让臣来转奏圣母皇太后 王爷 皇上的这份心事应当让圣母皇太后知道,圣母皇太后听了也会更加欣慰。臣想递牌子请见,王爷可否作 陪?” “那大可不必。皇上召见的是你,自然你去回奏就是,我去也无话可说。”恭亲 王推辞道。 李鸿藻有些后悔刚才这一问,但现在他来不及多想,此事必须向慈禧密奏。这道 遗诏在他手里是个烫手的山芋,甚至会招来不测之祸。而且平心而论,皇后太过懦 弱,又无决断,如何能够担起亲裁大政的重担?如果真是那样,皇权将完全落入恭亲 王等人手中。相比较而言,如果真需要垂帘,现在两宫皇太后比之皇后强了何止十 倍?十几年的垂帘已经证明,也只有慈禧能够降得住恭亲王。倘若没了慈禧的裁抑和 控制,恭亲王会一门心思大搞洋务,大清上下势必洋气扑鼻,国将不国。而且,到时 候由他来宣布这道遗诏,先不说会不会如皇上所愿,得罪慈禧是明摆着的。而且,任 何人只要说“李鸿藻手里的是矫诏”,他就死无葬身之地,而他代草的遗诏上没有任 何可咨凭信的印记!这样一想,他禁不住冷汗直流。或者,他可以不拿出这份遗诏, 只当没有这回事?可万一有人——比如专为慈禧打探的太监偷听到了君臣的对话,他 不肯拿出这份遗诏,岂不更显居心叵测?还有,他如果把这份遗诏面奏慈禧,正是表 忠心的最好机会,也是他以社稷为重的本分!他思虑再三,决定面见慈禧。 乾清宫的任何风吹草动,慈禧都能随时掌握,皇上单独召见李鸿藻的事她很快就 知道了。所以李鸿藻递牌子请见,她立即准了。 “李师傅,这么着急递牌子,有什么要紧事吗?”慈禧仿佛不知道他刚刚被皇上 单独召见。 “皇上召见了臣,说了不少话。”李鸿藻磕了个头,眼睛向两边示意。 “你们都出去侍候。”慈禧向为首的宫女吩咐。 殿里只剩下两人后,李鸿藻把他起草的遗诏双手举过头顶,跪行几步递到慈禧面 前。
慈禧接过去很快便看完了,她脸色十分难看,李鸿藻不敢抬头,但听到她气息急 促,可知生气不小。只听哧啦哧啦几声响,慈禧把那几页纸撕成碎片,又攥成一团扔 到地上。李鸿藻不知如何应对,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嘴里重复着:“太后息怒!太后 息怒!” 慈禧气得心口疼,但她知道不必让脚下这个帝师诚惶诚恐到如此地步,因为他没 有做错什么,反而是立了一大功。她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李师傅,你起来说 话。你没错,我气的是皇上,天花眼看就要脱痂大安,他立什么遗诏!” “是,臣也劝皇上,皇上一定要臣代笔。”李鸿藻依然是诚惶诚恐的语气。 “你代笔的时候,可还有外人在?”这是慈禧最关注的。 “回太后的话,没有外人,只有皇上和臣。” “那就好,不然传出去让人笑话。这件事至此为止,皇上召见你只是叙叙师生情 谊。皇上病中感念师傅的教导之恩,这也是人之常情。”慈禧给这件事定了性。 “是,皇上后悔没有好好念书。圣天子百神护佑,等皇上大安了,臣一定好好尽 心辅导皇上用功。”李鸿藻这样表白,仿佛皇上还真能复起听他讲书。
“好,你做得很好。”慈禧这样称赞李鸿藻,“但愿皇上尽快好起来。你跪安 吧。”当李鸿藻走出长*宫春**时,才发觉四九寒冬,他竟然汗透内衣。 十二月初五日,同治帝连续昏厥,太医向恭亲王建议,近支亲贵、军机大臣、御 前大臣等应该到乾清宫,随时准备皇上召见。所谓准备召见,其实是待皇上殡天的婉 转说法。恭亲王面禀两宫皇太后,两宫明白皇上大限快到了,禁不住唏嘘抹泪。慈禧 先忍住悲痛道:“姐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咱们也去乾清宫吧,有多少大事要随时 与六爷他们商议。” 于是两宫移驾乾清宫,她们先到东暖阁看同治帝,他仍在昏睡中,气息微弱。恭 亲王请两宫到西暖阁,惇亲王、醇亲王、惠郡王、孚郡王等亲贵,军机大臣、御前大 臣、弘德殿师傅、内务府官员都聚在乾清宫内。西暖阁容不下这么多人,只有军机大 臣、御前大臣和惇亲王陪着两宫,其他人则在大殿中,虽然生了两盆炭火,但偌大的 宫殿,又高又阔,两盆炭火几乎不起作用,大家被冻得抖抖索索,吸溜溜抽鼻子。 焦急的等待中,恭亲王心事重重,而且这件心事无从商量,那就是谁来继上大 位。同治帝没有子嗣,如果从他的子侄辈中选一个继嗣的话,那就得从溥子辈中来 选。近支亲贵中溥字辈并没有多少,最近的就是贝勒载治的两个儿子,而载治根本不 能算近支,其他溥字辈的子侄与同治帝更远。 恭亲王从内务府悄悄打探一下,溥字辈中成器的不多,都是提笼遛鸟的纨绔子 弟。事关皇嗣这样的敏感话题,不要说找人商量,连提也不能提。而这又是关系国本 的大事,不能不令他特别关心。 整个上午无事,同治帝还喝了一次药。于是恭亲王请两宫回宫,除了军机和御前 大臣,其他人午饭后再回宫。下午自鸣钟刚敲了三下,太医李德立奔进西暖阁,被门 槛绊了一下,他就势跪倒,哭着说道:“皇上闭了牙关,连药也喂不进了。” 恭亲王等人顾不得礼仪,乱哄哄跑进东暖阁。御榻上一位身体魁梧的太监以胸膛 为靠背,让同治帝靠着。御榻边一位小太监正在侍候喂药,因为同治帝牙关紧闭,两 人不知如何是好。但同治帝的眼睛还有神,恭亲王走近了,看到皇上在张嘴,似有话 说。他伏下身问道:“皇上,您要说什么?奴才听着。”
“李师傅。”恭亲王伏耳过去,听同治帝说了三个字。 恭亲王立即回头叫道:“兰荪,皇上在叫你。” 李鸿藻却扑通跪倒,以头碰地,只管放声大哭。 “你过来听皇上口谕!”恭亲王急得直跺脚。 “王爷,皇上,皇上……皇上好像已经殡天了。”翁同龢把御榻边的一炷安息香 捧到皇上鼻子下,一绺香烟袅袅直上,显然没有呼吸了。他扔掉香,抱头大哭。他这 一哭,便是一声信号,众人跪倒一地,放声哭号。 此时没有礼仪可讲,怎么失态都不算失仪,有人以手捶地,有人仰天长号,有人 抱头痛哭,有人直跺双脚。哭得越失态,越显忠诚可悯。哭声由乾清宫传出去,每个 宫室的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要放声大哭,以乾清宫为中心,哭号延到整个紫禁城,惊 得鸟儿乱飞。 所有人摘去红帽缨,换上白丧服,所有宫灯都以白纱包裹。好在内务府早有准 备,半个时辰便大致就绪。一会儿宫内传出话来,近支亲贵、军机大臣、御前大臣、 弘德殿师傅、南书房翰林都到西暖阁。国不可一日无君,恭亲王猜测,应该是商议嗣 君的人选。
两宫此时也是泪流满面,眼睛哭得像桃子。慈禧擦了擦泪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大行皇上去了,该怎么办?老六,皇上生前可说过什么?” “没来得及说。”恭亲王回道。 “今天大家都在,要把皇嗣的事情尽快定下来。”慈禧脸上闪过一丝不被人察觉 的欣慰。 新皇当然要从近支亲贵中选,这样近支亲贵们都不好先说话了。军机大臣里除了 恭亲王就是文祥资历最老,他斟酌再三后说道:“可从溥字辈中选择贤能者继承大 统,最近支的是贝勒载治的两个儿子。” “载治连宣宗的谪孙都算不上,不合适。”惇亲王是说话不过脑子的人,但他所 说,正是慈禧所盼望的。 本朝没有兄终弟及的说法,载治的两个儿子不合适,同治帝的子侄辈中,哪一个 还能合适?大家都在沉默的时候,慈禧接话道:“溥字辈中没有合适的,那就从载字 辈中选,将来新皇上所生的阿哥,再过继为大行皇上的子嗣。姐姐,你说呢?”她又 转脸望着慈安。 “也只有这样了。”慈安应道。 惇亲王又道:“大行皇上的堂兄弟里面,已经成人的只有老六的载澂。” “载澂不合适!”慈禧一口否决,谁不知载澂是闻名京城的花花公子?何况,让 他做皇上,谁还能制得住老六?但这些都不能摆出来说。不得不佩服慈禧的急智,能 摆到桌面上的理由现想现说,而且句句在理,“新皇上总要从小抚养教导才好,而 且,如果载澂承继大统,恭亲王就不能豫闻政事,试问在座各位,有谁能替代恭亲 王,辅得了政?”这个理由十分堂皇,恭亲王听上去,也特别受用,这就意味着,无 论谁当皇上,将来大政仍然要由他来辅佐。 “醇亲王的儿子载湉已经四岁,且是至亲,继承大统最为合适。我与姐姐都是这 意思,是不是姐姐?”不待慈安回答,慈禧犀利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慈安也不知是擦泪还是同意,大家都看到她点了头。 “今天大家都在,这事就定了,内务府立即准备,明天一早迎新皇入宫。”慈禧 一锤定音。 醇亲王奕大为吃惊,竟然当场昏了过去,让大家好一通忙乱。所有了解慈禧的 人很快就明白,如果从大行皇上的侄辈里选新皇,那么两宫就成了太皇太后,未来即 使垂帘,也应该是同治帝的皇后阿鲁特氏,而轮不到现在的两宫了。不过大家也不得 不服,后宫中再没有谁的智慧能与慈禧比肩了。 东方才刚*点露**儿白,浩浩荡荡的迎驾队伍在醇王府内外摆开。四岁的载湉还在睡 梦中,没人忍心把他叫醒,直到被抱进龙辇,他还在熟睡之中。 他就是光绪。 大行皇上的遗诏因为关系国本,因此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初六日明发天下。李鸿 章已经回驻保定,封疆大吏中他第一个接到诏书。皇上身患重病,恐过不了年的消 息,他已经听到过,但没想到竟然成真.
遗诏的前半部分全是官样文章,最关键的就是后面,醇亲王的儿子过继为咸丰帝 的皇嗣继承大统,而两宫继续垂帘听政。朝廷的政局,重新恢复到同治帝亲政前的情 形。李鸿章决定以叩谒大行皇上梓宫的名义进京,除了觐见两宫皇太后,拜访恭亲王 外,还要特别拜访醇亲王——当今皇上的生父。无论办洋务还是办海防,都需要他们的支持。尤其是他请求暂停西征建海防的折子还没有回音,他要借觐见的机会,向当 政者面陈。 李鸿章的请求获准,他于十二月十八日自保定起程,路上用了三天时间,二十一 日下午到达京城,入住贤良寺。大臣入京,在陛见前不得私会大臣,所以李鸿章闭门 谢客,准备明天陛见时的应对。 第二天天不亮,他从东华门入宫,走过文华殿前的空地,转而向北,过了箭亭前 校场,就到了景运门。景运门是内朝和外朝的界门,门内便是内廷,关防极严。不过 恭亲王早就安排好了,乾清门侍卫领班专在景运门等候。即使如此,也要验过了堪 合,才很客气地带领李鸿章往乾清门侧的朝房走去。 候朝的大臣们都穿着孝衣,白花花一片,李鸿章一时分不清谁是谁,只好向大家 拱手致意。国丧期间,一切慎而又慎,大家都像哑巴一样,很少说话,露齿一笑更是 不可。恭亲王特意安排军机领班章京前来告诉李鸿章,说军机大臣是第一起,第二起 便是召见他,晚上请他到府上吃顿便饭。 估摸时间差不多了,内奏事处一位太监给李鸿章带路,从右内门进去,往北走, 而后进入养心门,御前大臣僧格林沁的儿子谟颜纳莫古在门口迎接李鸿章,把他引进 东侧的房中稍等。不一会儿,就听得太监喊道:“李鸿章觐见。” 谟颜纳莫古亲自把李鸿章引到门口,正遇上恭亲王率领一班军机大臣鱼贯而出, 双方点头示意,一句话也不说。李鸿章进了门,跪倒在地大声道:“臣李鸿章恭请圣 安。给皇太后请安。” 皇上太小,还不能临御,因此两宫太后帘前的御座上是空的。 “李鸿章近前回话。”慈安回应道。 李鸿章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在一个白毡垫上跪下。大臣被召见,除特恩旨准 外,都是跪着回话,因此两宫问什么,就回答什么,而且要极其简明扼要,非有所 问,一般不主动开口,以免时间过长,膝盖不能承受。不过,现在情形不同,大行皇 上殡天不久,两宫都在悲伤中,因此不待两宫问话,李鸿章先磕了一个头说道:“请 两宫皇太后节哀!”
慈安先问了一些何时起程,几时到京等家常式的问话。接下来慈禧问道:“直隶 连续两年被灾,你来的路上可否安静?有无难民?” “回皇太后话,朝廷已经全力赈灾,一路上还安静,臣没遇到难民。”李鸿章回 答得很巧妙,“没遇上”难民,而不是说“没有”难民。因为实际情况,难民一定是 有的,还有不少进京觅食。 慈禧又道:“与秘国签约的事情,你办得很好。听说你在调查他们*害迫**华工的 事?” “是。臣已派驻美留学监督容闳去秘鲁国暗中调查。”李鸿章回道。
与秘鲁签约是夏天的事情。秘鲁是美洲的小国,可也要效法英法等列强的办法与 大清通商。其实秘鲁与大清并无商务,主要涉及十几万华工。秘鲁缺乏劳动力,从沿 海拐骗了大量华工,一船船运过去。在秘鲁的华工遭遇非常凄惨,忍受着非人的待 遇。他们曾经向朝廷上过《诉苦公禀》,请朝廷保护他们。因为两国没有签约,所以 秘鲁从大清运人出境是违反国际公法的拐卖行为。而秘鲁国之所以要求签约,就是要 将他们拐卖的人口合法化。总理衙门把这件事情推给李鸿章,李鸿章趁机要求秘鲁国 必须保护在秘华工利益,否则便不签约。 秘鲁公使仗着有英法等国支持,非常强硬地对李鸿章道:“本使与日本签约,也 只用了三个月时间。” 李鸿章则回答道:“你要与大清签约,没有三五年签不成。” “为什么?”秘鲁公使不解地问。 “你们骗去了十万华工,没有三五年如何能够说得清楚?你要签约,先把十万人 给我送回来!”在李鸿章的强硬坚持下,最后两国签订了保护华工利益的《中秘查办 华工专条》和《中秘友好通商章程》。这是中国第一个保护海外华工的专条,也是中 国懂得海外华人利益也应当保护的开始,李鸿章因此受到西方各国的称赞。 但《专条》只是签在纸上,秘鲁会不会认真去落实,华工的待遇有无改变,李鸿 章放心不下,所以密令容闳暗中调查。十几天前容闳来信,他调查的情况非常不乐 观,华工常常被监工活活打死,很多人不堪忍受而自尽,反抗者则常常被投进火炉、 糖锅中烧烫而死。 两宫听说华工遭遇如此悲惨,禁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明年换约,臣非得逼秘鲁国正式向各国承诺,必须尽力保护我华工,不然臣不 与他换约。如果草草换约,嗷嗷待援之人,从此再无生望!臣请总理衙门到时候不要 轻易答应换约,推给臣去与他们周旋。”李鸿章说出了自己想法。 慈安心肠软,便支持道:“好,就按你说的,他们到时候不好好保护华工,就不 与他们换约。” “他们就是向列国承诺了,空口白话,远在万里之外,也是鞭长莫及。”慈禧虑 事深远。 “臣请朝廷向秘鲁国派出使臣,随时了解华工的情况,若有华工被虐事件,随时 向他们提出抗议。各国向我国派出使臣,也是为了保护本国人的利益,这是各国通行 的办法,我们也可以效仿。”李鸿章趁机建议道。
“这些事以后慢慢去做,有你在天津,我们姐妹就放心多了。”慈禧说完,两位 太后对视一眼,因为李鸿章还要叩谒梓宫,因此她们不再多问,让他跪安。 李鸿章原来期望的是向两宫面奏海防事宜,没想到还没说到正题就让他跪安。他 伏地磕头,端着他的顶戴退到门口,才转身出了东暖阁。然后由六额附景寿带领他去 乾清宫,叩谒大行皇上的梓宫。 回到贤良寺,李鸿章依然是闭门谢客,只待晚上赴恭亲王的约。冬天昼短夜长, 不到五点,恭亲王就打发人来请。到了王府,恭亲王十分客气地迎到门外台阶下,李 鸿章要跪下叩拜,早被恭亲王一把拉住。他就势作揖请安,恭亲王也拱手还礼。 恭亲王待客的地方是按西洋式样新建的一座小楼,西式的厚木门严丝合缝,隔音 效果很好,里面说话外面一句也听不到。客厅里的摆设也都是西式,自鸣钟、地球 仪、洋酒、沙发椅,全都是洋玩意。 满人礼仪周全,恭亲王对李鸿章的家人一一问了一遍,李鸿章也把王爷府上的亲 眷问候一遍。 因为是国丧期间,当然不能公开宴乐,恭亲王所备的全是素菜,但显然所费不 菲。他拿过一瓶洋酒道:“少荃,举国哀悼,不能请你喝酒。洋酒不算酒,你少尝一 点?”
李鸿章知道恭亲王是客气话,虽然在密室之内,但传出去对谁都不好。所以他连忙摆手道:“王爷,您不必客气,咱们喝茶说话,就好得很。” “要是在平时,必定请几个脾气相投的来做陪。今天就我们两个,说话也方 便。” 李鸿章先从轮船招商局说起。自从唐廷枢当了总办后,招商局商股认购非常踊 跃,当年就筹集了五十万两,如今已经达到一百万两。经营也非常顺利,不但开辟了 北洋、南洋、长江、香港航线,就连日本长崎也有一艘轮船往来。 “王爷,招商局每年都有几十万的利润。”李鸿章说起招商局,非常得意,“这 还仅仅是直接利益。我托海关总税司务帮着算了一笔账,洋人五六家轮船公司,从前 每年赢利都在七八百万两,自从轮船招商局开办后,每年降到了三百万两以内。这就 相当于两年大约有一千万两利权被夺回来了。” “这个账是怎么个算法?”恭亲王有些不明白。 “王爷,是这么回事。”李鸿章在轮船招商局上用心颇多,当然能自圆其 说,“自从轮船招商局成立后,外国的轮船公司就一起把水脚价降了下来,凡是轮船 招商局开辟的航线上,他们的水脚价连从前的三分之一也不到,几乎已无利可图。他 们宁愿赔钱也要降下来,为什么?他们是仗着财大气粗,想逼得轮船招商局赚不到 钱,自请歇业。他们是赔本赚吆喝,所以,这两年利润大跌。王爷请想,沾光的是老 百姓,水脚银子花得少了,不就相当于多赚了钱吗?” “哦,是这么个账。”恭亲王明白了,“少荃,那我就不明白,洋人降水脚费, 轮船招商局也必得跟着降,能受得了吗?” “我们不是有一百万石漕粮要运吗?我就与两江和闽浙商议,多拨了几十万石交 给轮船招商局去运,这块稳定收入,洋人公司是没有的。还有东北的黄豆和豆饼,一 直是禁止私运的,我把这块货运也拨给轮船招商局,有此两项,招商局不但不亏,而 且还有盈余。听说洋人轮船公司撑不住了,正与唐总办联系要定齐价合同,从今往 后,水脚费定价,多方商量着来。”
“那就是说,洋人轮船公司向我们投降了。”恭亲王也非常高兴。 “就是这话!我告诉唐总办,将来有洋人轮船公司撑不住了,你不妨买下一个 来,那就能大振华商的威风了。”说到这,李鸿章换了十分机密的语气,“王爷,不 瞒您说,招商轮船刚开张时,我拿了五万两银子放在里面做商股,这都是我积下来的 养廉银,二万两是为王爷购的股子,三万两是我的。这两年红利有一万余两,我把一 万两交给王爷,还有几百两的零头,就当王爷请我喝茶了。” 恭亲王知道,这无非是李鸿章为馈赠想出的冠冕说辞,不过一万两实在为数太 巨,他把银票推回去道:“少荃,咱们又不是外人,不必来这些俗套。再说每年冰 敬、炭敬都很丰厚,我从未推辞,这一份我不能要,所谓无功不受禄。你把洋务办好 了,把洋人安抚好了,就是送给我最好的礼物。”
“王爷,这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是您二万两商股的红利,只要分红利,都有您 的一份。之所以如此是想让王爷知道,大办商务,实在是从洋人手里夺回利权、以裕 饷项的极好办法。不瞒王爷说,开采矿山、机器纺织、火车电报,我有许多设想,需 要王爷支持!这些想法我都写在筹议海防的奏折中了,没有王爷鼎力支持,万难推 行。”李鸿章告诉恭亲王,这些工商实务不仅是夺回利权、以裕国帑所必须,而且也 事关国家安危。将来建海军,兵舰动力需要大量煤炭,而深埋地下的优质煤炭,非用 西洋机器开采不可。目前天津煤炭十之八九是来自日本,因为日本用机器开采,成本 很低,运抵天津,比本地土煤价格还低。如此下去,不用几年,天津煤炭便全为日本 人所控制。如果一旦有战事,日本断供煤炭,大清纵是有军舰也出不了港。还有铁矿 也需要自己开采,炼铁的办法也要从外国引进机器冶炼。目前江南制造局、福州船政局、金陵机器局、天津机器局所用钢铁全靠从外国进口,因为大清所产土铁产量低, 而且杂质太多,根本没法用来制造洋枪洋炮。 “王爷,目前铁路也是最应当急办的事情。铁路运输风驰电掣,无论运兵还是载 货都非常便捷。”李鸿章想办的事情实在太多,哪一件也都很重要,“我国海疆万 里,顾得了南顾不了北,要处处设防,根本不可能。可是如果有了铁路,南方有警, 便向南方运兵,北方有警,便运兵入北方,如果这样,十万兵便可抵五十万兵。” “少荃,这是大事,我实在不能决。你知道,现在不同于从前,我说话总会有人 反对。有人是真的没想明白,认为洋务有害于国,因此反对;而有人,其实是因为反 对我而反对洋务。”恭亲王也有自己的苦衷。 “王爷,那两宫皇太后总应当能够决断。” “恐怕两宫皇太后也不能一语决断。现在清议的影响比从前更有力,即便是两 宫,也不能不有所顾虑。” 李鸿章听恭亲王如此无可奈何,禁不住失望地长叹一声。恭亲王见状,劝说 道:“少荃,我们是明知不可为而为。急不得,只能办成一件是一件。办法总是有 的,以后洋务的事情你来提建议,我和总理衙门极力支持。你也要与沿海大吏多沟 通,到时候形成以外促内的局面,也不是一无可为。” “王爷,您是用心良苦,如此一来沿海疆臣便是至关紧要,必须多用有心洋务、 眼光远大的做督抚,才能有所作为。”李鸿章借机进言,要对沿海疆臣人事布局施加 影响。 李鸿章极力推荐的人,一个是沈葆桢,首任福州船政大臣,是他的进士同年,两 人关系最为亲密。一个是丁日昌,李鸿章任江苏巡抚时,他就跟这造枪炮、办厘捐, 极力主张强海防、重工商,与李鸿章的心思完全一致,是他最看重的洋务大员。还有 一个是郭嵩焘,也是李鸿章的同年,任过广东巡抚,被左宗棠参劾去职,对世界大 势、外洋情形较为了解,可担洋务大任。
“王爷,两江总督管南洋通商事务,与北洋声息相通最为关键,此一人选,王爷 尤其要多费心神。”李鸿章特别提醒。 他起自两江,他的洋务事业,江南制造总局、金陵机器局、轮船招商局都在两 江,他的淮军也有十几营驻江苏,两江也是淮军的重要饷源地,两江是否得人,与李 鸿章的事业和荣辱关系极重。现任两江总督李宗羲,虽然也是出自曾国藩幕府,但与 他关系一般,且对洋务不甚热心,当初创办轮船招商局,他便以种种理由请求暂缓, 李鸿章多费了不少周折。 “李雨亭身体不好,已经两次请求开缺。朝廷又赏假三个月,届时如果还不见 好,两江是要考虑新的督臣。”恭亲王分析道,“如果真如你所愿,暂停西征,那么 左季高就得考虑内调,以他的资历,恐怕要放两江。” “王爷,万万不可。左季高最喜欢自作主张,我们两个人颇有芥蒂,王爷也是知 道。如果他督两江,南北洋断难和谐。”李鸿章惊讶得差点跳起来。 “我知道你们两个政见不同,我心里有数。但西边的主意大得很,到时候能不能 如愿就两说了。如果不是左季高,那么你认为谁督两江较为得力?”恭亲王又反问 道。
“当然是沈幼丹!无论资历还是见识,他都当之无愧。” “两宫对他的看法也很好,倒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 李鸿章的话题重新回到洋务上,他请恭亲王无论如何帮着递牌子,再请面奏两 宫。恭亲王答应得很痛快:“那就明天或后天,马上过年了,无论如何让你回保定过 年。” 隔了一天,两宫再次召见李鸿章。李鸿章先说海防的事,再说暂缓西征的理 由:“历代备边多在西北,但现在形势不同了。西北不过是与俄罗斯等国陆路相连, 而沿海万余里,各国兵舰轮船可随时停泊。道光以来,所有外衅都是起自沿海。而沿 海有事,就牵连内地。洪杨大乱,就是借我沿海不靖而起,陕甘变乱,*疆新**被阿古柏 所占,也是他们看到我东南沿海不宁,才乘人之危。所以,只有沿海不可侵犯,才可 保内地平安。也正是这个缘故,臣以为西北不过是肘腋之疾,而沿海则是心腹大患。 臣请暂缓西征,就是移缓就急,打牢了海防,西北自然稳固。” 慈禧回应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可是*疆新**毕竟是祖宗代代相传的国土,轻言放 弃,恐怕言路上就多有窒碍。你的折子我和姐姐都看过了,等过了年,就发下去好好 议议。” “西北、沿海都重要,如果有银子,两边都能兼顾才好。”慈安这一点倒是明 白,说到底都是因为没有钱。 “是,筹饷也是臣等不能不用心的大事。臣请开矿山、兴工商、办火车,还请两 宫太后明鉴。”于是李鸿章将他与恭亲王说的一番道理说给两宫听。只是跪着回话, 力求言简意赅,难免说得不够充分。 果如恭亲王所料,慈禧道:“这些事要一件件慢慢去办,目前西北、海防,都是 花钱的大事,其他事情不能不徐图之。” 虽然李鸿章说话力求简短,但把他想说的事情说完,也足足用了半个多时辰。两 宫也有倦意,李鸿章站起时,因为跪得太久,竟然有些站不稳。 当天晚上,醇亲王请他过府吃便饭。与恭亲王一样,他对李鸿章也非常尊重。他 请了一个陪客,就是他最为欣赏的步军统领荣禄。他是满洲正白旗,同治初年进神机 营,如今已是左翼总兵,是醇亲王最看重的助手。同治帝驾崩,议立新皇、迎接皇上 入宫等事情,荣禄办得十分漂亮,深得慈禧青睐。荣禄时年三十八岁,正当盛年,人 又干练、机警,李鸿章暗自点头,认定此人将来大有前途。
李鸿章以“过年请王爷赏下人”的名义,捧给醇亲王一张五千两的银票。他还特 意给皇上备了一件礼物——一辆西洋人制造的玩具火车。从玩具说起,李鸿章把铁 路、轮船、电报等事业说给醇亲王听,希望得到他的支持。 “少荃,我如今身份不似从前,我已经上折请求开去一切差使。国家大政,我不 便干预。”醇亲王说出了自己的顾忌。 “王爷清望甚高,又是最知兵的王爷。所以事关海防和国家安危的大事,我不向 王爷说,说给别人恐怕也说不清楚。”李鸿章这顶高帽送得恰到好处。这位醇亲王的 确得到清议的赞扬,因为他向来以对洋人强硬著称。尤其是他一直想把神机营训练成 一支劲旅,复现当年八旗横扫天下的勇武。 于是两个人又就如何训练兵勇谈了很久。李鸿章以为,神机营必须装备洋枪洋 炮,按洋人的办法操练,练兵才能有效果。醇亲王对此很感兴趣,向李鸿章请教现在 各国都有什么新式枪炮,两人说得很热闹。
李鸿章走的时候,醇亲王特别吩咐开中门,让他的轿子直接出府。回到贤良寺, 李鸿章想想这次进京,无论两宫还是恭亲王、醇亲王,对他的洋务设想竟然没有一句 切实的答复,不免有些气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