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时报木槿编译报道】艺术家、共产主义者、女权主义者、妻子、情人、自画像大师……怪不得弗里达·卡罗(Frida Kahlo)又在21世纪火了一把。今年6月16日至11月4日,弗里达·卡罗的主题展览在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V&A)举办,许多从未在英国展出的作品将与观众见面。本文作者萨拉·惠勒(Sara Wheeler)来到了这位自称为“墨西哥革命之女”的故居,回顾她与痛苦和艺术作伴的一生。

弗里达·卡罗画于1940年的《带刺的项链和蜂鸟 》。(图片来源:资料图)
向死而生:6岁小儿麻痹 18岁车祸 32次手术
此刻,我正在墨西哥城鼎鼎有名的蓝屋(Blue House),花园里的蓝花楹已经盛开了,阳光透过仙人掌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叶子花在矢车菊般蓝色墙体的对比下显得格外绚丽。
这是艺术家弗里达·卡罗和壁画家丈夫迭戈·里维拉(Diego Rivera)的故居。充满异域风情的她穿戴着珠宝和衣饰,阔步走过光辉而极富戏剧性的一生,征服了艺术世界。作为一名20世纪上半叶的墨西哥女性,这样的成就非同寻常。
卡罗的画作和服饰吸收了阿兹特克和前哥伦布时期的其他文化,她喜欢墨西哥南部瓦哈卡州(Oaxaca)特万特佩克(Tehuantepec)地区的印花长裙和衬衫。那是一个母系氏族社会,是她们家族的起源地。她还喜欢在衣服上挂上铃铛和流苏,一头乌黑的长发也要戴花做装饰。她不仅是墨西哥的文化偶像,也成为了全球的文化偶像。
今年6月,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开始在伦敦举办重要展览《弗里达·卡罗:建立自我》(Frida Kahlo: Making Her Self Up),通过画作和私人物品讲述她的故事,很多物品从未在墨西哥以外的地方展出。
她的一生多精彩啊!1907年,卡罗出生于空气稀薄的墨西哥城高原,父亲是德裔摄影师,母亲则是西班牙与美国印第安人的后裔。6岁时她患上了小儿麻痹症,腿脚出现严重问题,使其终生受到病痛的折磨。
在她童年时,墨西哥独立,她在墨西哥文化认同运动(Mexicanidad)的浓厚氛围里长大。
殖民当局离开后,新政府试图用公共艺术品巩固失而复得的自我意识,里维拉便是受政府委托的最负盛名的艺术家。卡罗15岁时,里维拉受邀为她们学校的豪华礼堂创作壁画。有一天,他手握画笔站在脚手架上工作,卡罗悄悄爬到观众席座位的顶层,躲在柱子后呼唤他,由此开启了一段伟大的爱情故事。
那时的里维拉已经36岁了,肥头大耳,颜值也不高。何况他的第二任妻子就坐在礼堂前排,篮子里还装着他的午餐。7年后,卡罗和里维拉结婚了,她的身体状况又差了许多。
18岁时,她乘坐的公共汽车与一辆有轨电车相撞,断了的扶手从她的脊椎和锁骨穿过,那条已经残疾的腿被压碎。她总共做了32次手术,直到去世前都与痛苦作伴。她的一位朋友评价说,“她向死而生”。
一字眉、小胡子 烈焰红唇的男子气
那么,她到底画了些什么呢?大多数都是她自己。她喜欢墨西哥流行艺术的纯朴风格,即平面化构图,采用色彩浓烈的油画颜料或丙烯酸颜料,以及作为国家遗产的墨西哥元素。
如今,她的作品拍卖总值达到600万英镑至1100万英镑。今年早些时候,V&A博物馆在官网上线了预售展览门票的网页,开售第一天就因为访问人数过多而崩溃了。据悉,这是该馆史上最畅销的展览。
卡罗有着修长的手指,几乎连在一起的两条标志性浓眉,以及她在画中突出强调的“胡须”。有一次她把嘴边的汗毛刮掉了,里维拉却说他很喜欢她的“胡须”,宁愿它们没被刮掉。
她身材矮小,走起路来姿势非常古怪,鞋子也常常需要特别定制。她喜欢戴珠宝,而且经常涂着大红色的口红,不过正如她的自画像所绘,她总是充满男性气息。
V&A博物馆的展品包括三件她在事故发生后穿过的紧身胸衣。她在胸衣上画了图案,有些描述了受折磨的器官。有一件画了断裂的圆柱,象征着她断裂的脊椎。在家人的要求下,很多展品直到2004年一直处于封存状态。最先提出禁止展出的是里维拉,继他之后的监护人也没有松口,可能是为了隐藏她在信件和日记中透露的双性恋性取向。
我拜访了卡罗的出生地——位于墨西哥城西南部老居住区科约阿坎(Coyoacán)的蓝屋。环顾周围精心装饰的房间,阳光打在黄色的地板上,微风中夹杂着赤素馨花的香气。
里维拉以卡罗的名义从她父母手中买下了这所平房。夫妻二人从1929年至1954年断断续续地住在蓝屋,他们还在美国住了四年,里维拉为洛克菲勒家族绘制社会现实主义壁画。他们按照自己的想法创建了小家,如今已经被一丝不苟地修复为弗里达·卡罗博物馆。策展人将馆内大多数物品借调给V&A博物馆在伦敦的展览。
香槟社会主义者 与托洛茨基的地下情
仍被世人认作反主流文化和女权主义先锋的卡罗,融入了与激进派来往的圈子,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香槟社会主义者。她信奉共产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甚至在紧身胸衣上画过镰刀和斧头。
里维拉也是坚定的共产主义者,曾先后两次到访苏联。1937年1月至1939年5月,他们夫妇在蓝屋招待了避难的列夫·托洛茨基(Leon Trotsky)和妻子纳塔莉亚(Natalia)。
里维拉试图征得时任墨西哥总统拉萨罗·卡德纳斯(L醶aro C醨denas)的批准,不过两位艺术家接纳托洛茨基还是冒了生命危险。他们砌墙把临街的窗户堵上,还建了一座观察哨。托洛茨基寄宿在卡罗家时,与她维持了半年地下恋情。他当时已是老态龙钟,但卡罗始终是个愿意铤而走险的人。
这对俄罗斯夫妇最终还是搬出去了,后来的住处如今已成为列夫·托洛茨基博物馆。我在馆内的花园里和92岁的埃斯特万·沃尔科夫(Esteban Volkov)攀谈起来。沃尔科夫的母亲是托洛茨基和第一任妻子生下的女儿。托洛茨基把沃尔科夫带到了墨西哥,给他取了个墨西哥名字。
跟我见面那天,沃尔科夫穿着一件很厚的牛仔衬衫,外面套了件皱皱巴巴的褐色夹克,头戴一顶脏兮兮的红色棒球帽。他的眼睛浑浊,充满血色,但是蓝色的眼球依然光彩夺目,脸上挂着豪放的笑容。他亲切地向我讲述外公的故事,又谈到了与外公的最后一面。“有一天我放学回家,从后门进了屋,发现书房的门开着,外公躺在血泊里。我听见他说,‘别让孩子瞧见。’”
或许是因为里维拉的影响力太大,约瑟夫·斯大林(Joseph Stalin)等到政敌搬出卡罗家以后才派人用冰锥除掉了他。后来,沃尔科夫成为了一名化学家,在外公的房子里抚养四个女儿长大。
在2002年由萨尔玛·海耶克(Salma Hayek)主演的传记电影《弗里达》中,沃尔科夫扮演了个跑龙套的角色。他非常了解卡罗,对我边眨眼边说,“海耶克太完美、太漂亮,弗里达可不是这样。”

传记电影《弗里达》宣传海报。(图片来源:资料图)
裙摆上挂铃铛 别出心裁的墨西哥时尚
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展出的12件作品包括一条套头特旺纳蕾丝长裙,以及《被蒙蔽的表象》(Appearances Can Be Deceiving)。在这幅直到2007年才被世人所知的画中,她穿了一件透明紧身裙,浑身赤裸,露出了断裂的脊柱,左腿上有几只蝴蝶。《宇宙、地球(墨西哥)、和修洛特尔神的爱的拥抱》(The Love Embrace of the Universe, the Earth (Mexico), and Se駉r Xolotl)中,卡罗身着荷叶裙,怀中抱着巨婴里维拉,两人都在墨西哥女神的怀中,她们三个又被两张巨大的手臂环绕,一黑一白。
卡罗的服饰由22位模特展示。“这些服饰首次以这种形式展出,观众可以从3D视角欣赏它们。”曾在V&A博物馆举行亚历山大·麦昆(Alexander McQueen)主题展览的联合策展人克莱尔·威尔考克斯(Claire Wilcox)这样告诉我。
威尔考克斯最喜欢的是一条极富中国风的柠檬刺绣裙,荷叶边的裙摆可以拆下来,搭配一条紫绿条纹的墨西哥传统手工披肩,边缘还有流苏装饰。
“那是卡罗的风格,”威尔考克斯解释说,“她集百家之长,绝不是单纯复制特旺纳。她从当地市场购买这种布料,制作过程中不使用纽扣或拉链。”展品还包括惠皮尔(huipils)——中美洲数百年来的传统四方形服饰,如今在旅游胜地的市场随处可见。卡罗总是那么标新立异,她的衣着打扮常让孩子们喊着问,“马戏团在哪?”
卡罗的侄外孙女克里斯蒂娜·卡罗(Cristina Kahlo)和我在墨西哥城吃海鲜晚餐时说,她母亲记得在卡罗身边总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因为她的裙子总是沙沙作响,铃铛乱撞。墨西哥最伟大的作家之一卡洛斯·富恩特斯(Carlos Fuentes)也说过类似的话:每次卡罗走进剧院包厢,他都是先听见声再看到人。
拒绝向生活低头 她用坚韧重塑自己
她的婚姻怎么样?从很多方面来说,卡罗是里维拉的母亲,而里维拉又是卡罗的父亲:她爱照顾他,他爱培养她的才华。里维拉是一位无可救药的风流汉,正如卡罗所言,虽然他先后娶了三位妻子(在卡罗死后又娶了第四位),但他从未与谁“结为连理”。她甚至与卡罗的妹妹克里斯蒂娜有染,也就是跟我共进晚餐的克里斯蒂娜的祖母。
然而,卡罗也懂得爱并不是占有。在上世纪80年代第二波女权主义浪潮的尾声,批评家们把她当做受害者——丈夫无情地背叛了她,而这位满是伤痛的女性还得在男性世界中苦苦挣扎。事实上,卡罗才不是受害者,而是幸存者,她自己也有不少风流史。她的艺术造诣与里维拉平起平坐,毕加索对她的作品大加赞叹,卢浮宫也购买并展出了她的画作。
卡罗创建了独特的自我表达风格。“她从不会让残疾或琐事成为她人生的关键词,”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联合策展人赛丝·埃内斯特罗萨(Circe Henestrosa)说,“她自己设定关键词。我们想强调的是她在艺术、服饰和个人生活中表达出来的脱俗精神和永不妥协的存在之道。”
卡罗在创建自我形象的过程中重塑了一个自己。她宣称父亲是匈牙利裔德国人,但事实上吉列尔莫·卡罗(Guillermo Kahlo)并不是匈牙利的后人。她说自己有犹太人血统,但事实上她没有。她说自己生于1910年,自称“墨西哥革命之女”,因为那场革命也爆发于1910年,但事实上她并非那年出生。她说那次交通事故中,金属扶手从背部穿入阴道,令她失去了贞洁,但事实上扶手并没从这些部位穿过。她在弥留之际会说自己已经住院三年了,但事实上只有一年而已。
就连她这个人都是矛盾的集合体——她是不信奉无神论的共产主义者,在画中融入了天主教形象。
此外,她还是双性恋,尽管重大的情感经历都是与男性为伴。
超现实主义国家 超现实主义画家
1939年,卡罗和里维拉在科约阿坎附近的圣安吉尔(San Angel)地区获得了一套委托建筑师建的房产,两栋房子各设一间画室,由走廊连接。卡罗在那住到了1941年,里维拉住到1957年去世之时。如今这里成为迪亚戈·里维拉与弗里达·卡罗画室博物馆,参观的游客来自五湖四海。

为弗里达与迭戈离婚后,在1999年创作的《两个弗里达》 。该画后来成为她最知名的画作之一。(图片来源:资料图)
在那里卡罗完成了她最知名的作品之一《两个弗里达》(The Two Fridas),如今收藏于墨西哥城现代艺术博物馆(Museum of Modern Art)。由于画作过于脆弱,因而无法运输离境。在这张对她来说过大的画布上,她描绘了两个自己:一个穿着墨西哥传统服饰,另一个身着殖民的欧洲服饰。一个弗里达手中拿着迷你版的里维拉画像,血管从她身上流向与她握手的另一个弗里达,鲜血留到了她的白裙子上。埃内斯特罗萨解释称,“她为自己的土著血统感到骄傲。墨西哥人都是混血儿,她经常提及前西班牙时期艺术,尽管20世纪初期这些艺术并不为外界看好。”
《两个弗里达》问世那年,卡罗夫妇离婚了,他们又于1940年在旧金山复婚,不过新娘表示两人都是禁欲者。卡罗喜欢美国。离婚那年,卡罗去了巴黎,她的首个展览在那引发轰动,不过她对纽约更加亲切。夫妇二人当时都是墨西哥媒体舆论八卦版面的常客。
前卫派认为卡罗是一位超现实主义画家。“超现实主义教父”安德烈·布勒东(Andr?Breton)认为,卡罗确实是他们的一员,不过他也曾表示墨西哥整体都是超现实主义。卡罗则说,此前她从没意识到自己是超现实主义者。她的晚期作品确实具有启示录风格,例如月亮里面长了个兔子胚胎。
她在去世的前几年病得很重。“我感觉过得像卷心菜一样单调,”她在信中向朋友抱怨。不过,她住院时有很多访客,而且病房里永远放着一瓶龙舌兰。精神好的时候,她会用悬吊着的双脚表演木偶秀。
卡罗靠救护车和担架出席了生前最后一场展览。1953年,卡罗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截肢。V&A博物馆也展出了她的义肢,她在上面画上了图案,还配上了丝绣的靴子。次年夏天,47岁的她在蓝屋去世。此后数十年来,她散发的光芒越来越耀眼,我们余生都不会看到它黯淡。
(《欧洲时报》英国版与《英国电讯报》联合专版 本文作者:Sara Wheeler 译者:木槿)
(编辑:木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