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话说宝玉听了，忙进来看时，只见琥珀站在 屏风 （放在室内用来挡风或阻挡视线的用具）跟前说：“快去吧，立等 （马上等着）你说话呢。”宝玉来至上房，只见贾母正和王夫人、众姊妹商议给史湘云还席。宝玉因说道：“我有个主意。既没有外客，吃的东西也别定 （不要规定）了样数 （品类数量），谁素日 （平时）爱吃的拣样儿 （挑选花样品种）做几样。也不要按桌席，每人跟前摆一张高几 （高脚的小茶几），各人爱吃的东西一两样，再一个什锦 （由多种原料制成或多种花样的食品） 攒心盒子 （一种盛菜、果的盘盒，中心一圆格，四周以扇形盘格向中心聚拢），自斟壶 （一种有提梁的小银酒壶，嘴细长如鹤颈，方便自斟），岂不别致。”贾母听了，说“很是”，忙命传与厨房：“明日就拣我们爱吃的东西作了，按着人数，再装了盒子来。早饭也摆在园里吃。”商议之间早又掌灯 （点灯或点灯之时），一夕无话。
次日清早起来，可喜这日天气清朗。李纨 侵晨 （天快亮的时候）先起，看着老婆子、丫头们扫那些落叶，并擦抹桌椅，预备茶酒器皿。只见丰儿带了刘姥姥、板儿进来，说“*奶大**奶倒忙得紧 （忙得很）。”李纨笑道：“我说你昨儿去不成 （走不了），只忙着要去。”刘姥姥笑道：“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热闹 （玩笑取乐）一天去。”丰儿拿了几把大小钥匙，说道：“我们奶奶说了，外头的高几 （高脚的小茶几）恐不够使，不如开了楼把那收着的拿下来使一天罢。奶奶原该亲自来的，因和太太说话呢，请*奶大**奶开了，带着人搬罢。”李氏便令素云接了钥匙，又令婆子出去把二门上的小厮叫几个来。李氏站在大观楼下往上看，令人上去开了缀锦阁 （大观园主楼大观楼的配属建筑），一张一张往下抬。小厮、老婆子、丫头齐动手，抬了二十多张下来。李纨道：“好生 （小心，仔细）着，别慌慌张张鬼赶来似的 （形容着急忙慌的样子），仔细碰了牙子 （指镶在家具边缘的雕花装饰）。”又回头向刘姥姥笑道：“姥姥，你也上去瞧瞧。”刘姥姥听说，巴不得 （迫切希望）一声儿，便拉了板儿登梯上去进里面，只见乌压压 （黑压压。形容密集的样子）的堆着些围屏 （可以折叠的屏风）、桌椅、大小花灯 （用花彩装饰的灯）之类，虽不大认得，只见五彩炫耀 （光彩耀目），各有奇妙。念了几声佛，便下来了。然后锁上门，一齐才下来。李纨道：“恐怕老太太高兴，越性把舡 （xiāng，指船）上划子 （划船用的短桨）、篙桨 （撑船用的竹篙）、遮阳幔子 （遮挡阳光的帏幔）都搬了下来预备着。”众人答应，复又开了，色色 （一件件，一样样）地搬了下来。令小厮传驾娘 （船娘，撑船的妇女）们到舡坞 （停泊或修造船只的地方）里撑出两只船来。
正 乱 （忙乱）着安排，只见贾母已带了一群人进来了。李纨忙迎上去，笑道：“老太太高兴，倒进来了。我只当 （以为）还没梳头呢，才撷了菊花要送去。”一面说，一面碧月早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的翡翠盘子来，里面盛着各色的折枝菊花。贾母便拣了一朵大红的簪 （插，戴）于鬓上。因回头看见了刘姥姥，忙笑道：“过来带花儿。”一语未完，凤姐便拉过刘姥姥，笑道：“让我打扮你。”说着，将一盘子花横三竖四 （形容没有顺序，十分零乱）地插了一头。贾母和众人笑得了不得 （表示程度深）。刘姥姥笑道：“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 （修福：指行善积德换来的福分），今儿这样体面 （好看，美丽。）起来。”众人笑道：“你还不拔下来摔到她脸上呢，把你打扮得成了个老妖精 （比喻妖里妖气的老女人。）了。”刘姥姥笑道：“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 （漂亮，有风韵），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老风流 （形容人年老而打扮花俏新潮）才好。”
说笑之间，已来至沁芳亭子上。丫鬟们抱了一个大锦褥子来，铺在 栏杆榻板 （架在栏杆之间的狭长木板，可供凭坐）上。贾母倚柱坐下，命刘姥姥也坐在旁边，因问她：“这园子好不好？”刘姥姥念佛 （口里念着“阿弥陀佛”，表示惊讶、感叹）说道：“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 （年末的时候），都上城来买画儿贴。时常闲了，大家都说，怎么得也到画儿上去逛逛。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哪里有这个真地方呢。谁知我今儿进这园里一瞧，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我带了家去，给他们见见，死了也得好处。”贾母听说，便指着惜春笑道：“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她就会画。等明儿叫她画一张如何？”刘姥姥听了，喜得忙跑过来，拉着惜春说道：“我的姑娘，你这么大 （形容年龄小）年纪儿，又这么个好模样，还有这个能干，别是神仙托生 （投胎转世）的罢。”
贾母少歇一回，自然领着刘姥姥都见识见识。先到了潇湘馆。一进门，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 羊肠 （比喻狭窄曲折的小路）一条石子漫 （铺满）的路。刘姥姥让出路来贾母、众人走，自己却赾走 （小心地行走。赾：qǐn，行难）土地。琥珀拉着她说道：“姥姥，你上来走，仔细 （小心）苍苔滑了。”刘姥姥道：“不相干 （不要紧）的，我们走熟 （习惯）了的，姑娘们只管走罢。可惜你们的那绣鞋，别沾脏了。”她只顾上头 （嘴上。）和人说话，不防底下 （脚下）果跴 （cǎi，同“踩”）滑了，咕咚一跤跌倒。众人拍手都哈哈地笑起来。贾母笑骂道：“小蹄子们 （骂人的话，用于对年轻婢女），还不搀起来，只站着笑。”说话时，刘姥姥已爬了起来，自己也笑了，说道：“才说嘴就打了嘴 （刚夸口就出了丑）。”贾母问她：“可扭 （拧伤）了腰了不曾？叫丫头们捶一捶。”刘姥姥道：“哪里说得我这么娇嫩 （柔弱）了。哪一天不跌两下子，都要捶起来，还了得呢。”
紫鹃早打起 湘帘 （用湘妃竹做的帘子），贾母等进来坐下。林黛玉亲自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茶来奉与贾母。王夫人道：“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林黛玉听说，便命丫头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下首 （位置较卑的一侧），请王夫人坐了。刘姥姥因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书架上磊 （堆放）着满满的书，刘姥姥道：“这必定是哪位哥儿的书房了。”贾母笑指黛玉道：“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留神 （细心）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这哪像个小姐的绣房 （指年轻女子的住室。），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贾母因问：“宝玉怎么不见？”众丫头们答说：“在池子 （池塘，小河）里舡上呢。”贾母道：“谁又预备下舡了？”李纨忙回说：“才 （刚才）开楼拿几 （茶几，桌子），我恐怕 （估计）老太太高兴，就预备下了。”贾母听了方欲说话时，有人回说：“姨太太来了。”贾母等刚站起来，只见薛姨妈早进来了，一面归坐 （就坐，坐到与身分合适的坐位上），笑道：“今儿老太太高兴，这早晚 （这么早）就来了。”贾母笑道：“我才说来迟了的要罚他，不想姨太太就来迟了。”
说笑一会，贾母因见窗上纱的颜色旧了，便和王夫人说道：“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了后来就 不翠 （这里是不鲜亮的意思）了。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 （反而） 不配 （不搭，不衬）。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明儿给她把这窗上的换了。”凤姐儿忙道：“昨儿我开库房，看见大板箱 （木板做成的箱子）里还有好些匹银红 （银朱和粉红色颜料配成的颜色） 蝉翼纱 （一种轻薄如蝉翼的细纱。蝉翼：蝉的翅膀），也有各样折枝 （一种花卉画法。只画连枝折下来的部分，而不画全株） 花样 （花纹图案或式样）的，也有流云卍福 （清代比较流行的一种吉祥图案纹样。其造型是以卍字作四方连续为地，穿插布置蝙蝠飞翔其间，以“蝠”谐“福”。卍：wàn，佛身上的异相之一，表示吉祥无比）花样的，也有百蝶穿花 （形容很多蝴蝶在花丛中飞舞）花样的，颜色又鲜 （鲜艳），纱又轻软，我竟没见过这样的。拿了两匹出来，作两床绵纱被，想来一定是好的。”贾母听了笑道：“呸，人人都说你没有不经过不见过，连这个纱还不认得呢，明儿还说嘴 （夸口，说大话）。”薛姨妈等都笑说：“凭 （任凭）她怎么经过、见过，如何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何不教导了她，我们也听听。”凤姐儿也笑说：“好祖宗，教给我罢。”
贾母笑向薛姨妈众人道：“那个纱，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怪不得她认作蝉翼纱，原也有些像，不知道的，都认作蝉翼纱。 正经 （正式，正规）名字叫作‘软烟罗’（一种极薄的罗，用以糊窗屉或作帐子）。”凤姐儿道：“这个名儿也好听。只是我这么大了，纱罗也见过几百样，从没听见过这个名色 （名称）。”贾母笑道：“你能够活了多大，见过几样没处放 （无处可以安放，形容东西稀少又名贵）的东西，就说嘴 （夸耀）来了。那个软烟罗只有四样 （四种）颜色：一样 （一种） 雨过天晴 （指像雨后晴空那样的蓝色），一样秋香色 （指暗黄色），一样松绿 （指松花绿，如松果初生时那样翠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若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地看着，就似烟雾一样，所以叫作‘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作‘霞影纱’（一种银红色、质地轻软的纱）。如今上用 （指宫里使用）的府纱 （一种平纹织品，质地细密平滑，有光泽）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薛姨妈笑道：“别说凤丫头没见，连我也没听见过。”
凤姐儿一面说，早命人取了一匹来了。贾母说：“可不是这个！ 先时 （以前）原不过是糊窗屉，后来我们拿这个作被作帐子，试试也竟好。明儿就找出几匹来，拿银红的替她糊窗子。”凤姐答应着。众人都看了，称赞不已。刘姥姥也觑着眼 （眯着眼细看。觑：qù）看个不了 （没完），念佛说道：“我们想它作衣裳也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贾母道：“倒是做衣裳不好看。”凤姐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红绵纱袄子襟儿 （衣襟）拉了出来，向贾母、薛姨妈道：“看我的这袄儿。”贾母、薛姨妈都说：“这也是上好 （最好）的了，这是如今的上用内造 （宫廷内所织造。清朝设苏州、杭州、江宁之织造，专为朝廷督造各种衣料）的，竟比不上这个。”凤姐儿道：“这个薄片子，还说是上用内造呢，竟连官用 （*场官**使用）的也比不上了。”贾母道：“再找一找，只怕还有青的。若有时都拿出来，送这刘亲家两匹，做一个帐子我挂，下剩 （剩余）的添上里子 （指衣服的内层），做些夹背心子 （指双层加棉的没有袖子的上衣）给丫头们穿，白收着霉坏 （霉烂）了。”凤姐忙答应了，仍令人送去。
贾母起身笑道：“这屋里 窄 （空间狭小），再往别处逛去。”刘姥姥念佛道：“人人都说大家子住大房。昨儿见了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柜、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 （威风，气派）。那柜子比我们那一间房子还大还高。怪道 （难怪）后院子里有个梯子 （登高的器具，一般用竹﹑木制成，供人逐阶上下）。我想并不上房 （指爬到房顶上）晒东西，预备个梯子作什么？后来我想起来，定是为开顶柜 （立柜顶上附设的小柜）收放东西，非 （这里是假如的意思）离了那梯子，怎么得上去呢。如今又见了这小屋子，更比大的越发 （更加）齐整了。满屋里的东西都只好看，都不知叫什么，我越看越舍不得离了这里。”凤姐道：“还有好的呢，我都带你去瞧瞧。”说着一径 （直接）离了潇湘馆。
远远望见池中一群人在那里撑舡。贾母道：“他们既预备下船，咱们就坐。”一面说着，便向紫菱洲、蓼溆一带走来。未至池前，只见几个婆子手里都捧着一色 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 （一种有窗孔的透气的漆捧盒，窗孔捏铜丝成纱状。戗金：漆器工艺之一，在深色漆地上，镂刻出纤细的花纹沟槽，槽内涂胶，上粘金箔，呈现金色花纹。戗：qiàng）走来。凤姐忙问王夫人早饭在哪里摆。王夫人道：“问老太太在哪里，就在哪里罢了。”贾母听说，便回头说：“你三妹妹那里就好。你就带了人摆去，我们从这里坐了舡去。”
凤姐听说，便 回身 （转身）同了探春、李纨、鸳鸯、琥珀带着端饭的人等 （众人），抄着近路到了秋爽斋，就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鸳鸯笑道：“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都有一个篾片 （犹清客。旧时依附于豪富人家，专事帮闲凑趣的门客。篾：miè） 相公 （对幕宾、清客的尊称），拿他取笑儿。咱们今儿也得了一个女篾片了。”李纨是个厚道人，听了不解。凤姐儿却知是说的是刘姥姥了，也笑说道：“咱们今儿就拿她取个笑儿。”二人便如此这般的商议。李纨笑劝道：“你们一点好事也不做，又不是个小孩儿，还这么淘气，仔细 （小心）老太太说 （责备）。”鸳鸯笑道：“很不与你相干 （有关系、有牵涉），有我呢。”
正说着，只见贾母等来了，各自随便坐下。先 着 （使，派）丫鬟端过两盘茶来，大家吃毕。凤姐手里拿着西洋布 （一种由西洋生产的优质细白布）手巾，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箸 （镶有三道银饰的乌木筷子。乌木：一种质料坚硬的木材），敁敠人位 （这里指斟酌每个人的桌位。敁敠：diān duō，考虑，斟酌），按席摆下。贾母因说：“把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让刘亲家近我这边坐着。”众人听说，忙抬了过来。凤姐一面递眼色与鸳鸯，鸳鸯便拉了刘姥姥出去，悄悄地嘱咐了刘姥姥一席话，又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若错了我们就笑话呢。”调停 （安排）已毕，然后归坐 （就坐）。
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不吃，只坐在一边吃茶。贾母带着宝玉、湘云、黛玉、宝钗一桌，王夫人带着迎春姊妹三个人一桌，刘姥姥 傍 （靠近）着贾母一桌。贾母素日 （平时）吃饭，皆有小丫鬟在旁边，拿着漱盂、麈尾 （以麈的尾毛做成的拂尘，可用来驱赶蚊蝇。麈：zhǔ，古书上指鹿一类的动物）、巾帕之物。如今 （现在）鸳鸯是不当 （不干，不做）这差 （chāi，差事）的了，今日鸳鸯偏接过麈尾来拂着。丫鬟们知道她要撮弄 （捉弄。撮：cuō）刘姥姥，便躲开让她。鸳鸯一面侍立，一面悄向刘姥姥说道：“别忘了。”刘姥姥道：“姑娘放心。”那刘姥姥入了坐，拿起箸来，沉甸甸地不伏手 （不顺手，不听使唤）。原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定了，单拿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 （一种质料为象牙并用金箔包饰的筷子。老年：指筷子上刻有寿星等图案，对老年人含有祝颂长寿之意。四楞：即四棱，指四面有棱角。镶金：即把金子嵌入另一物体内或围在另一物体的边缘以为装饰）与刘姥姥。刘姥姥见了，说道：“这叉爬子 （北平方言。指筷子）比俺那里铁锨 （一种铲土用的铁器工具。锨：xiān）还沉，哪里犟 （jiàng，这里是硬、拗的意思）得过它。”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只见一个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一个丫鬟上来揭去盒盖，里面盛着两碗菜。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凤姐儿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着腮不语。
众人先是发怔，后来一听， 上上下下 （指所有人）都哈哈地大笑起来。史湘云撑不住 （忍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 （由于笑导致呼吸不畅，两肋觉得不舒服或疼痛），伏着桌子嗳哟 （叹词。表示痛苦）；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得搂着宝玉叫“心肝”（比喻最疼最爱的人）；王夫人笑得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 （扣）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她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她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 （强撑，撑持）着，还只管 （一味） 让 （指使）刘姥姥。
刘姥姥拿起箸来，只觉不听使，又说道：“这里的鸡儿也 俊 （好看，漂亮），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肏攮 （cào nǎng，粗话。吃的意思）一个。”众人方住了笑，听见这话又笑起来。贾母笑得眼泪出来，琥珀在后捶着。贾母笑道：“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 （比喻爱捉弄人的人）闹的，快别信她的话了。”那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要肏攮一个，凤姐儿笑道：“一两银子一个呢，你快尝尝罢，那冷了就不好吃了。”刘姥姥便伸箸子要夹，哪里夹得起来，满碗里闹了一阵好的 （句末助词，强调前面的动作），好容易撮起 （吴语。拣起来）一个来，才伸着脖子要吃，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忙放下箸子要亲自去捡，早有地下的人捡了出去了。刘姥姥叹道：“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
众人已 没心 （无心）吃饭，都看着她笑。贾母又说：“这会子又把那个筷子拿了出来，又不请客摆大筵席。都是凤丫头支使的，还不换了呢。”地下的人原不曾预备这牙箸，本是凤姐和鸳鸯拿了来的，听如此说，忙收了过去，也照样换上一双乌木镶银的。刘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银的，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 （称手，顺手）。”凤姐儿道：“菜里若有毒，这银子下去了就试得出来。”（《本草纲目•金石部•银》引寇宗奭（shì）语：“银不无毒，其毒则诸物之毒也。今人用银器饮之，遇毒则变黑。”）刘姥姥道：“这个菜里若有毒，俺们那菜都成了*霜砒** （又称“三氧化二砷”，白色粉末，性毒，食之能致死。砒：pī）了。哪怕毒死了也要吃尽了。”贾母见她如此有趣，吃得又香甜，把自己的也都端过来与她吃。又命一个老嬷嬷来，将各样的菜给板儿夹在碗上。
一时吃毕，贾母等都往探春卧室中去说闲话。这里收拾过残桌，又放了一桌。刘姥姥看着李纨与凤姐儿对坐着吃饭，叹道：“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 行事 （指处事的方式、规矩）。怪道说‘礼出大家’（礼仪出于富贵人家，即“富而好礼”的意思。大家：指豪门贵族）。”凤姐儿忙笑道：“你可别多心 （多想），才刚 （刚才）不过大家取笑儿。”一言未了，鸳鸯也进来笑道：“姥姥别恼，我给你老人家赔个不是。”刘姥姥笑道：“姑娘说哪里话 （形容说话太过于客气），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可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个笑儿。我要心里恼，也就不说了。”鸳鸯便骂人“为什么不倒茶给姥姥吃？”刘姥姥忙道：“刚才那个嫂子倒了茶来，我吃过了。姑娘也该用饭了。”凤姐儿便拉鸳鸯：“你坐下和我们吃了罢，省得回来又闹。”鸳鸯便坐下了。婆子们添上碗箸来，三人吃毕。
刘姥姥笑道：“我看你们这些人都只吃这一点儿就完了， 亏 （幸而）你们也不饿。怪只道 （难怪）风儿都吹得倒。”鸳鸯便问：“今儿剩的菜不少，都哪去了？”婆子们道：“都还没散 （分发）呢，在这里等着一齐散与他们吃。”鸳鸯道：“他们吃不了这些，挑两碗给*奶二**奶屋里平丫头送去。”凤姐儿道：“她早吃了饭了，不用给她。”鸳鸯道：“她不吃了，喂你们的猫。”婆子听了，忙拣了两样拿盒子送去。鸳鸯道：“素云哪去了？”李纨道：“她们都在这里一处吃，又找她作什么。”鸳鸯道：“这就罢了。”凤姐儿道：“袭人不在这里，你倒是叫人送两样给她去。”鸳鸯听说，便命人也送两样去后，鸳鸯又问婆子们：“回来 （过一会儿）吃酒的攒盒 （一种分成多格用以盛糕点果肴等食物的盘盒）可装上了？”婆子道：“想必还得一会子。”鸳鸯道：“催着些儿。”婆子应喏 （答应。喏：nuò）了。
凤姐儿等来至探春房中，只见她 娘儿们 （长辈妇女和男女晩辈的合称）正说笑。探春素 （一向）喜阔朗 （宽敞明亮），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 （用墙壁等把院子或屋子分成几部分）。当地 （当中地上）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 （用花梨木和大理石镶嵌结构而成的大条桌。花梨：指花梨木，一种名贵木材），案上磊 （堆放）着各种名人法帖 （指供人临摹的前人书法范本。），并数十方 （量词，用于方形的东西） 宝砚 （名贵砚台），各色笔筒 （用陶瓷、竹木等制成的插笔的筒儿），笔海 （插笔的文具，较笔筒大）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 （大如斗。这里形容其大。斗：一种量粮食的器具）的一个汝窑花囊 （汝窑所烧制的花囊。汝窑：汝州瓷器。北宋时初建，以青瓷著称。花囊：一种瓷制瓶罐类的器皿，周身多孔，中间可以插花），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 （白菊花的一种，花瓣儿多攒聚如球形，色似水晶透明）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 （指宋代画家米芾（fú），因是襄阳人，故称“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 （唐代书法家颜真卿，因曾封鲁郡公，故称“颜鲁公”） 墨迹 （字画的真迹），其词云：
烟霞 （烟雾，云霞。代指山水、山林）闲骨格 （这里指性情，志趣），泉石 （泉水和山石，泛指山水） 野 （不受约束的意思） 生涯 （生活）。（点评：这副对联是对古代隐士浪迹山林悠闲情趣的一种写照。）
案上设着大 鼎 （古代的一种青铜器，常见者为三足两耳，上面刻有精细的纹饰。用于烹煮食物，也可用作礼器，铭记功绩。这里的鼎似是仿制品）。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 （指宋徽宗大观年间宫廷设置的瓷窑，窑址在今河南开封）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 （精巧）大佛手 （即佛手柑，一种观赏水果，果实色黄而香，状如半握之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 （一种比目鱼形的挂磬，为案头陈设的装饰品。比目：鱼名。磬：qìng，古代打击乐器，形状像曲尺，用玉、石制成，可悬挂），旁边挂着小锤。那板儿略熟了些，便要摘那锤子要击，丫鬟们忙拦住他。他又要佛手吃，探春拣了一个与他说：“玩罢，吃不得的。”东边便设着卧榻，拔步床 （一种结构复杂、形制讲究的大床，有雕花的顶架和檐饰，架内两端有小柜，床屉下有抽斗和脚踏）上悬着葱绿双绣 （两面刺绣，无正反面的分别）花卉草虫的纱帐。板儿又跑过来看，说：“这是蝈蝈 （一种像蝗虫的昆虫。雄虫的前翅互相摩擦，能发出“括括括”的声音，清脆响亮。蝈：guō），这是蚂蚱 （“蝗虫”的俗称）。”刘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骂道：“下作黄子 （下流种子，下作东西。黄子：比喻小孩子），没干没净 （形容动手动脚，招人讨厌）地乱闹。倒叫你进来瞧瞧，就上脸 （得寸进尺，越发放肆）了。”打得板儿哭起来，众人忙劝解方罢。贾母因隔着纱窗往后院内看了一回，说道：“后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就只细些。”
正说话，忽一阵风过，隐隐听得鼓乐之声。贾母问“是谁家娶亲呢？这里 临 （离，靠）街倒近。”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哪里听得见，这是咱们的那十几个女孩子们演习吹打呢。”贾母便笑道：“既是她们演，何不叫她们进来演习 （演练）。她们也逛一逛，咱们可又乐了。”凤姐听说，忙命人出去叫来，又一面吩咐摆下条桌 （长条形的桌子），铺上红毡子 （用羊毛等压制成的像毯子一样的东西）。贾母道：“就铺排 （安排，铺设）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着水音 （指从水面反射上来的声音）更好听。回来 （过一会儿）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吃酒，又宽阔，又听得近。”众人都说那里好。
贾母向薛姨妈笑道：“咱们走罢。她们姊妹们都不大喜欢人来坐着，怕脏了屋子。咱们别 没眼色 （不知趣），正经 （正好）坐一回子船喝酒去。”说着大家起身便走。探春笑道：“这是哪里的话，求着老太太、姨太太来坐坐还不能呢。”贾母笑道：“我的这三丫头却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 （令人厌恶。这里是反语，表达亲昵之意）。回来 （过一会儿）吃醉了，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 （吵扰）去。”
说着，众人都笑了，一齐出来。走不多远，已到了荇叶渚。那姑苏选来的几个驾娘早把两只 棠木舫 （用棠木所制的船）撑来，众人扶了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鸳鸯、玉钏儿上了这一只，落后 （最后）李纨也跟上去。凤姐儿也上去，立在舡头上，也要撑舡。贾母在舱内道：“这不是玩的，虽不是河里，也有好深的。你快不给我进来。”凤姐儿笑道：“怕什么！老祖宗只管放心。”说着便一篙点开。到了池当中，舡小人多，凤姐只觉乱晃，忙把篙子递与驾娘，方蹲下了。然后迎春姊妹等并宝玉上了那只，随后跟来。其余老嬷嬷、散众丫鬟俱沿河随行。
宝玉道：“这些破荷叶 可恨 （令人憎恶），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宝钗笑道：“今年这几日，何曾饶了这园子闲了，天天逛，哪里还有叫人来收拾的工夫。”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 （指晚唐诗人李商隐）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语出李商隐《宿骆亭寄怀崔雍（yōng）崔衮（gǔn）》诗。原诗“残”作“枯”）。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宝玉道：“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说着已到了花溆的萝港之下，觉得阴森透骨，两滩上衰草残菱，更助秋情 （秋天的凄清感觉）。
贾母因见岸上的清厦 旷朗 （开阔明亮），便问“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众人道：“是。”贾母忙命拢岸 （靠岸），顺着云步石梯 （回转曲折的石阶）上去，一同进了蘅芜苑，只觉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愈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 （别名寿星果、金枣，为茄科常绿小灌木。花白色，夏秋开放。果实鲜艳，能留在枝上经久不落，为冬季观果盆栽植物，颇受人们喜爱）一般，累垂 （形容一串一串地挂着。累：lèi）可爱。及进了房屋，雪洞 （形容屋里四面白墙，空空的）一般，一色 （一件） 玩器 （供观赏或玩耍的东西）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 （古代定窑烧制的一种质地较粗的瓶子。定窑瓷器有粗细二种，细的叫“粉定”，价格昂贵；粗的叫“土定”）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 （存放茶具的匣子）、茶杯而已。床上只吊 （挂）着青纱帐幔 （统称悬挂起来起遮挡作用的帷幕），衾褥 （被子和褥子）也十分朴素 （不浓艳，不华丽）。
贾母叹道：“这孩子太老实了。你没有 陈设 （指摆设的物品），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不理论 （注意，顾及），也没想到，你们的东西自然在家里没带了来。”说着，命鸳鸯去取些古董来，又嗔着凤姐儿：“不送些玩器来与你妹妹，这样小器 （吝啬，不大方）。”王夫人、凤姐儿等都笑回说：“她自己不要的。我们原送了来，她都退回去了。”薛姨妈也笑说：“她在家里也不大弄这些东西的。”贾母摇头道：“使不得。虽然她省事，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像 （不像样，不像话）；二则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 （朴素单调），也忌讳 （触忌犯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 （马厩，饲养马匹的场所。圈：juàn）去了。你们听那些书上、戏上说的小姐们的绣房，精致得还了得 （了不得，不寻常）呢。她们姊妹们虽不敢比那些小姐们，也不要很离了格儿 （犹离谱，不合于常理）。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若很爱素净，少几样倒使得。我最会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没有这些闲心 （闲情逸致）了。她们姊妹们也还学着收拾得好，只怕俗气 （粗俗，庸俗），有好东西也摆坏了。我看她们还不俗。如今让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净。我的梯己 （私物）两件，收到如今，没给宝玉看见过，若经了他的眼，也没了。”说着叫过鸳鸯来，亲吩咐道：“你把那石头盆景儿 （用植物或水、石等，经艺术加工，种植或布置于盆中，使之成为自然景物缩影的一种陈设品）和那架纱桌屏 （摆在桌上作为装饰的小屏风），还有个墨烟冻石鼎 （指墨绿色的冻石做的鼎。冻石：一种可作印章和工艺品的石料，俗称蜡石。其质地细密滑润，透明如冻，故称），这三样摆在这案上就够了。再把那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把这帐子也换了。”鸳鸯答应着，笑道：“这些东西都搁在东楼上的不知哪个箱子里，还得慢慢找去，明儿再拿去也罢了。”贾母道：“明日后日都使得，只别忘了。”说着，坐了一回方出来，一径 （一直）来至缀锦阁下。文官等上来请过安，因问“演习何曲”。贾母道：“只拣你们生的 （这里指不常演习的曲子）演习几套 （套曲，指戏曲中连贯成套的曲子）罢。”文官等下来，往藕香榭去不提。
这里凤姐儿已带着人 摆设 （安排，布置）整齐，上面左右两张榻 （狭长而低矮的坐卧用具），榻上都铺着锦裀 （指华美的丝绸褥子。裀：褥子、毯子等通称） 蓉簟 （有芙蓉花图案的席子。蓉：芙蓉，荷花。簟：diàn，竹席），每一榻前有两张雕漆 （将涂上许多层漆的铜胎或木胎烘干、磨光后，再雕出立体花纹的技术） 几 （小桌子），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叶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也有圆的，其式 （式样）不一。一个上面放着炉瓶 （焚香用具。一个香炉、一个香盒和一个放香铲等用的小瓶，总称“炉瓶三事”），一分 （一份） 攒盒 （一种分成多格用以盛糕点果肴等食物的盘盒），一个上面空设着，预备放人所喜食物。上面二榻四几，是贾母、薛姨妈；下面一椅两几，是王夫人的，余者都是一椅一几。东边是刘姥姥，刘姥姥之下便是王夫人。西边便是史湘云，第二便是宝钗，第三便是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 （按顺序）下去，宝玉在末 （最后）。李纨、凤姐二人之几设于三层槛内，二层纱橱之外。攒盒式样，亦随几之式样。每人一把乌银洋錾自斟壶 （指用海外传入的铸刻工艺雕镂图案的乌银酒壶，形制与“乌银梅花自斟壶”类似），一个十锦珐琅杯 （一种用不同颜色的珐琅釉在表面画上十锦图案的酒杯。十锦：杂取同类诸物配合成套的东西，一般指绘制在器物上的成套的各种图案和花色。珐琅：又叫搪瓷，涂料名，涂在金属器物表面，做装饰及防锈蚀用）。
大家坐定，贾母先笑道：“咱们先吃两杯，今日也 行 （说）一令 （酒令）才有意思。”薛姨妈等笑道：“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 （旧时宴会上佐饮助兴的一种游戏。推一人为令官，其余的人听其号令，轮流说诗词或做其他游戏，违令或输的人饮酒），我们如何会呢，安心 （存心）要我们醉了。我们都多吃两杯就有了。”贾母笑道：“姨太太今儿也过谦 （过分谦虚）起来，想是厌 （嫌弃）我老 （年岁大）了。”薛姨妈笑道：“不是谦，只怕行不上来倒是笑话 （笑柄，供人当作笑料的事情）了。”王夫人忙笑道：“便说不上来，就便多吃一杯酒，醉了睡觉去，还有谁笑话 （耻笑）咱们不成。”薛姨妈点头笑道：“依令 （根据行令的要求），老太太到底 （终归）吃一杯令酒 （行酒令前，主令者要先饮一杯，谓之“令酒”）才是。”贾母笑道：“这个自然。”说着便吃了一杯。
凤姐儿忙走至当地，笑道：“既行令，还叫鸳鸯姐姐来行更好。”众人都知贾母所行之令必得鸳鸯 提 （提点，提示）着，故听了这话，都说：“很是。”凤姐儿便拉了鸳鸯过来。王夫人笑道：“既在令内 （指行酒令的时间里），没有站着的理。”回头命小丫头子：“端一张椅子，放在你二位奶奶的席上。”鸳鸯也半推半就 （心里同意，表面上却不答应，表现出假意推辞的姿态。推：推辞。就：靠近），谢了座 （对尊长赐坐表示感谢），便坐下，也吃了一钟酒，笑道：“酒令大如军令 （指军中的法令），不论尊卑 （指地位辈分高低），惟我是主 （主令的人）。违了我的话，是要受罚的。”王夫人等都笑道：“一定如此，快些说来。”鸳鸯未开口，刘姥姥便下了席 （离开宴席上的座位），摆手 （摇手，表示反对）道：“别这样捉弄 （戏耍）人家，我家去 （回家去）了。”众人都笑道：“这却使不得。”鸳鸯喝令小丫头子们：“拉上席去！”小丫头子们也笑着，果然拉入席中。刘姥姥只叫：“饶了我罢！”鸳鸯道：“再多言 （多嘴，多说话）的罚一壶。”刘姥姥方住了声。
鸳鸯道：“如今我说 骨牌副儿 （骨牌即牙牌。用两张以上骨牌的色点配成一套，叫作“一副儿”。这里是三张牌为一副儿），从老太太起，顺领 （一个接一个，沿着次序）说下去，至刘姥姥止。比如我说一副儿，将这三张牌拆开，先说头一张，次说第二张，再说第三张，说完了，合成这一副儿的名字。无论诗词歌赋、成语俗话，比上一句，都要叶韵 （一作“谐韵”、“协韵”。诗韵术语。谓有些韵字如读本音，便与同诗其它韵脚不和，须改读某音，以协调声韵，故称。叶：xié，同“协”，和谐之意）。错了的罚一杯。”众人笑道：“这个令好，就说出来。”
鸳鸯道：“有了一副了。左边是张‘ 天 ’ （指天牌。上下各六点，点色红绿各半，互相岔开）。”贾母道：“头上有青天 （俗语。意即容易上当受骗常常吃亏的人，自有头上的“青天”来保佑）。”众人道：“好。”鸳鸯道：“当中是个‘五与六’。”贾母道：“六桥梅花香彻骨 （这是一张“五与六”共十一点的牌，各点皆绿色。六桥：原指西湖苏堤上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六桥，堤上多植梅花。这里用“六桥”代指六点。梅花：因梅花有五个花瓣，这里代指五点。香彻骨：香气沁入肌骨）。”鸳鸯道：“剩得一张‘六与幺 （yāo，色子和骨牌中的一点）’。”贾母道：“一轮红日出云霄 （这是一张“六与幺”共七点的牌。一轮红日：代指红色的幺点。云霄：代指绿色的六点）。”鸳鸯道：“凑成便是个‘蓬头鬼’（指由“六六”“五六”“幺六”三张牌，凑成“一副儿”的名称。三张牌下脚都是六，而上头却是不整齐的数，所以叫“蓬头鬼”）。”贾母道：“这鬼抱住钟馗 （民间传说中能打鬼驱除邪祟的神。馗：kuí）腿。”说完，大家笑说：“极妙。”贾母饮了一杯。
鸳鸯又道：“有了一副。左边是个‘ 大长五 ’ （指上下各五点的牌）。”薛姨妈道：“梅花朵朵风前舞 （“大长五”牌名梅花，由两个梅花形的绿点组成，所以说梅花“朵朵”）。”鸳鸯道：“右边还是个‘大五长’（即“大长五”。倒过来念，是为了押韵）。”薛姨妈道：“十月梅花岭上香 （“大五长”牌由两个梅花形五点共十点组成，故称“十月梅花”。岭上：指庾岭，多植梅花）。”鸳鸯道：“当中‘二五’是杂七 （指一张上二、下五共七点的牌）。”薛姨妈道：“织女牛郎会七夕 （相传牛郎和织女被银河隔开，只允许每年的农历七月七日相见。织女牛郎：为古代神话人物，由星名衍化而来。七夕：这里代指“杂七”）。”鸳鸯道：“凑成‘二郎游五岳’（指由“长五”“二五”“五长””三张牌，凑成“一副儿”的名称。二郎：神话人物，世以为水神。这里代指“二”。五岳：五大名山，即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和中岳嵩山。这里代指“五”）。”薛姨妈道：“世人不及神仙乐。”说完，大家称赏，饮了酒。
鸳鸯又道：“有了一副。左边‘ 长幺 ’ （指上下各一点的牌）两点明。”湘云道：“双悬日月照乾坤 （语出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诗：“少帝长安开紫极，双悬日月照乾坤。”这里“长幺”的上下各一点都是红的，如同日月并照。乾坤：本指《周易》中的两个卦名，这里是天地的意思）。”鸳鸯道：“右边‘长幺’两点明。”湘云道：“闲花落地听无声 （语出唐代刘长卿《别严士元》诗：“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这里以“闲花”比喻长幺的两个红点。长幺又名地牌，故称“落地”）。”鸳鸯道：“中间还得‘幺四’（指上一点、下四点皆红色的牌）来。”湘云道：“日边红杏倚云栽 （语出唐代高蟾《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诗：“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这里以“日”代指红色的“幺”点，以“红杏”代指红色的四点）。”鸳鸯道：“凑成‘樱桃九点熟’（指由“长幺”“幺四”“长幺”三张牌，凑成“一副儿”的名称。三张牌共九点皆红色，故称“樱桃九点熟”）。”湘云道：“御园却被鸟衔出 （意即御园的樱桃被鸟衔走了。御园：皇家的花园。衔：含）。”说完饮了一杯。
鸳鸯道：“有了一副。左边是‘ 长三 ’ （指上下各三点的牌）。”宝钗道：“双双燕子语梁间 （化用宋代刘季孙《题饶州酒务厅屏》诗：“呢喃燕子语梁间，底事来惊梦里闲。”这里“长三”上下各三点，双行斜排，皆绿色，宛如双燕）。”鸳鸯道：“右边是‘三长’（即“长三”，为押韵而倒着说）。”宝钗道：“水荇牵风翠带长 （语出杜甫《曲江对雨》诗：“林花著雨燕支湿，水荇牵风翠带长。”水荇牵风：形容水荇随波飘舞的样子。水荇：一种水生植物，根在水底，叶子浮于水面。这里代指“长三”牌上两行斜排的绿色六点。荇：xìng）。”鸳鸯道：“当中‘三六’（指上三点、下六点的牌）九点在。”宝钗道：“三山半落青天外 （语出李白《登金陵凤凰台》：“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这里以“三山”代指牌上斜排的三点，以“青天”代指牌上并排的六点）。”鸳鸯道：“凑成‘铁锁练孤舟’（指由“三三”“三六”“三三”三张牌，凑成“一副儿”的名称。用“铁锁练”代指牌上的多个“三”，用“孤舟”代指牌上的一个“六”）。”宝钗道：“处处风波处处愁 （语出明代唐寅《题画》诗：“莫嫌此地风波险，处处风波处处愁。”）。”说完饮毕。
鸳鸯又道：“左边一个‘天’。”黛玉道：“ 良辰美景奈何天 （语出汤显祖的《牡丹亭》：“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宝钗听了，回头看着她。黛玉只顾怕罚，也不理论 （留心，在意）。鸳鸯道：“中间‘锦屏’（指上四点、下六点的牌。上红下绿，形似彩色屏风，故称锦屏）颜色俏。”黛玉道：“纱窗也没有红娘报 （语出金圣叹评改本《西厢记》：“侯门不许老僧敲，纱窗也没有红娘报。”这里以“纱窗”代指牌上的六个绿点，“红娘”代指牌上的四个红点）。”鸳鸯道：“剩了‘二六’（指上二点、下六点的牌）八点齐。”黛玉道：“双瞻玉座引朝仪 （语出杜甫《紫宸殿退朝口号》：“户外昭容紫袖垂，双瞻玉座引朝仪。”双：指宫中两女官昭容。玉座：原作“御座”，皇帝的座位。朝仪：帝王临朝的典礼。大臣们朝见君王时按礼仪规定所站的行列。这里的“二六”牌，上二点，下六点，皆绿色，排成两行，形似两昭容引着百官，分两行朝见皇帝）。”鸳鸯道：“凑成‘篮子’好*花采** （指由“长六”“四六”“二六”三张牌，凑成“一副儿”的名称，又名“篮子”。其中红色的四点像花朵，故称“好*花采**”）。”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药花 （仙杖是表示以杖挑着“篮子”，*花采**者是仙女。一个绿色的两点像仙杖，它在红四点的旁边，像以杖挑花。芍药花：代表爱情，古代男女相赠芍药以结情好）。”说完，饮了一口。
鸳鸯道：“左边‘四五’成 花九 （指上四点、下五点共九点的牌，点色为上红下绿，所以叫花九）。”迎春道：“桃花带雨浓 （语出李白《访戴天山道士不遇》诗：“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雨浓。”此句不切“花九”形象，“浓”与“九”也不叶韵，所以众人说“该罚”）。”众人道：“该罚！错了韵，而且又不像。”迎春笑着饮了一口。原是凤姐儿和鸳鸯都要听刘姥姥的笑话 （指引人发笑的话或事情），故意都令说错，都罚了。至王夫人，鸳鸯代说了个，下便该刘姥姥。
刘姥姥道：“我们*家庄**人闲了，也常会几个人弄这个，但不如说得这么好听。 少不得 （免不了）我也试一试。”众人都笑道：“容易说的。你只管说，不相干 （不要紧）。”鸳鸯笑道：“左边‘四四’（指上下都是四点的牌，又叫“人牌”）是个人。”刘姥姥听了，想了半日，说道：“是个*家庄**人罢。”众人哄堂笑了。贾母笑道：“说得好，就是这样说。”刘姥姥也笑道：“我们*家庄**人，不过是现成 （已有）的本色 （原来的样子），众位别笑。”鸳鸯道：“中间‘三四’绿配红 （指上三点为绿色、下四点红色为的牌）。”刘姥姥道：“大火烧了毛毛虫 （上三点绿色斜排，像一条条毛毛虫；下四点红色，像大火。毛毛虫：毛虫，有长细毛昆虫的通称）。”众人笑道：“这是有的，还说你的本色。”鸳鸯道：“右边‘幺四’（指上一点、下四点的牌）真好看。”刘姥姥道：“一个萝卜一头蒜 （上一点红色，像一个萝卜；下四点红色，像一头紫皮蒜）。”众人又笑了。鸳鸯笑道：“凑成便是一枝花 （指由“长四”“三四”“幺四”三张牌，凑成“一副儿”的名称。其中十七个红点，像朵朵红花；三个斜排的绿点，则像绿枝衬托红花）。”刘姥姥两只手比 （比划）着，说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 （即南瓜）。”众人大笑起来。只听外面乱嚷——
注者 | 潘建华：中国红楼梦学会会员，江苏省镇江中学高级教师，镇江市学科带头人。致力于《红楼梦》与高考、《红楼梦》与中学生阅读、《红楼梦》与中学语文教学等问题的思考与探索，先后在《红楼梦学刊》《古代小说网》《语文报》《红楼文苑》《京江晚报》等公众号及报刊上发表文章三十余篇。
编辑 | 落笔升蝶：资深痴红品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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