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和丈夫陆凯一起参加了大学毕业二十年系里同学聚会。意外地,我见到了沈安安,如鲠在喉的往事不由自主浮现在我眼前。
沈安安是我的发小,她的身影几乎贯穿了我整个并不精彩的青葱时光。
我们的家乡位于祖国大西南的一片山区里,谈不上多偏僻,但那时候交通真的很不方便。八十年代初,我和沈安安同一年出生在这片山区的一个村子里。老一辈人说,我们出生的那年,村子里共出生了八个孩子,对我们不算大的村子来说,实在是极为罕见的一年。
安安从小就和我很亲近。据说,安安一岁多时候,有次高烧不退,吃药挂水都没有效果,她的父母很紧张。阿妈抱着我去看安安,我用小手轻抚着安安烧得通红的脸蛋,她居然突然就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着我笑,烧也很神奇地退了下去。大人们都说,我和安安天生的缘分。
其实从我懂事起,我就知道我和安安是不一样的。
安安的阿爸是村长,阿妈在镇里中学教书,安安是她父母的掌上明珠。她们家也是村里最早盖二层楼房的。记得搬新家的时候,放了好多鞭炮,村里人都跑去看热闹。年幼的我远远看着安安家灯火通明的楼房,羡慕极了。
我阿爸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沉默寡言,一辈子守着土地过日子。在我三岁那年的一个晚上,妈妈在村头公路上被路过的汽车撞死了。农村的公路黑灯瞎火的,更没有现在的摄像头,肇事车一直没有找到。因为我太小的缘故,阿妈给我的记忆永远是一个模糊的身影。
安安是正月生的,而我是十月份生的,我一直习惯叫她“阿姐”。安安不但漂亮活泼,而且发育的早,身材比同龄人高挑,自然而然地成了村里的孩子头,甭管比她大一些的,还是小一些的,每天都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后面疯玩。
傍晚时分,做好晚饭的阿妈们会远远喊自己娃回家吃饭。被叫到的小伙伴一边答应着往家跑,一边冲着我怪叫“二丫没有阿妈”。因为我在家老二,上面还有一个哥哥,村里人习惯叫我二丫。对于小伙伴的怪叫,我每次都装作没听到,侧着脸不看他们。而安安每次都会维护我,恶狠狠地冲着他们喊道,“胡说,二丫有阿妈!你下次再胡说,就不带你玩了!”
其实我很早就接受了自己没有了阿妈的现实,也没有特别的难过。只是在别的孩子受了委屈,一头扎进阿妈的怀里哭的时候,忍不住会去想,那是什么滋味?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们上了小学,安安比我高一年级。我还是习惯往安安家里跑,一起写作业,一起做游戏。安安父母很喜欢我,常常留着我在她家一起吃晚饭,直到很晚了,我才依依不舍地回到自己家。
再后来,我和安安先后考到了镇里的中学。就在我上初一,安安上初二的那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镇里的中学离我们村不算远,但需要走一段山路。那一年十月份,安安在和一个女同学放学走那段山路的时候,被邻村的两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拖进了路边的树丛。
我之所以只是写“拖进了树丛”,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拖进树丛后发生了什么?以我当时的认知,完全不懂。这个事情当时在我们那里应该影响很大,但村里人也仅限于背后的议论,而我也以为年幼什么也不知道,所以直到今天,我都不能确认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强jian?猥亵?或者是其他什么。我当年只知道安安发生了很恐怖羞耻的事。
事情发生后,安安没有去上学。过了段时间,我曾去安安家找她,她阿妈告诉我,安安生病了,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才能和我玩。没过多久,安安家就搬去了镇里,我为此难过了很久。
一年后,我上初二了,开学时意外地发现安安居然和我一个班。安安告诉我,她休学了一年,如今重新上初二。看着安安,我心里甭提多开心了,只觉得又可以和安安一起写作业,一起玩游戏了。
关于那件事,我从没有问过安安,随着时间也渐渐淡忘了。
后来,我们一起考上了镇里最好的高中,还是在一个班。此时的我们都成了大姑娘,性格上的差异越来越明显。安安活泼外向,聪明善言,而且为人热情;而我就显得木讷寡言,毫无光彩。但性格上的差异,并没有影响我们的感情,反而变得更加亲密。因为高中需要住校,我和她相处的时间更多了,除了讨论学习,我们几乎会分享各自的小秘密,包括学校八卦之类的。
偶尔的学校放假,安安都会带我去她镇上的家里。安安的阿妈看到我,每次都忍不住笑眯眯地说,你们就是两姐妹,我也有两个女儿呢。
高中三年一晃而过,我和安安一起考取了武汉大学。
说实话,当我拿到武汉大学录取通知书,看到村里的人纷纷来我家道贺,阿爸和阿哥露出久违的笑容时,我是颇为得意和自豪的,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给家里人争光了。我知道,为了我读书,阿爸和阿哥都付出了很多,我将来有能力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们。
然而,得意没几天,我脆弱敏感的内心再次遭到了重击。
无意中,我听到阿爸和阿哥的对话,才知道家里正为这需要一次性缴纳的五千元学费犯难呢。我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失望无助地傻傻过着。直到第三天,安安爸爸来了我家,丢下了三千元钱,说是借给我的学费。看着阿爸谄媚的笑脸,我突然一阵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厌恶、难过、愤恨?那是我第一次自觉地意识到,我和安安根本是不同的人呵。
大学让我走出了大山,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每一件事都让我新奇和兴奋,同时又让我有些恐惧和迟疑。就这样,带着无数的憧憬和新奇,也带着誓言,我开始了自己的大学生活。
在新的环境里,我像海绵吸水一样,拼命地学习和成长。我除了在学习上一直保持名列前茅,人也变得自信开朗了很多,至少在班级活动中,我再也不会磕磕巴巴,紧张到语无伦次了。
在此期间,除了紧张的学习,我兼职了两份家教。暑假,我一般是不回家的,除了省路费的原因,我可以打暑期工,挣的钱完全可以支付我的学费,甚至还可以寄给阿爸和阿哥。
而至于安安,你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有些人是天生带着主角光环的。聪明漂亮、热情开朗的安安在大学的环境里,更是过的挥洒自如、风生水起。作为新生,入学没多久就破格担任了系里的学生干部,成了系里的名人。
当然,我和安安的关系依然非常要好。我们常常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泡图书馆,好得像两姐妹。男同学私下里开玩笑,说我们俩是系里漂亮的“并蒂莲”。
现在想来,我和安安的感情,除了根深蒂固的友谊之外,我对她也有着浓浓的依赖吧。我们同一年出生,可我内心里总认为她永远是走在我前面的大姐姐,可以信赖,可以依靠。
但这种心态在大二下学期发生了一件事后,彻底改变了。
大二下学期一天晚上,我接了一盆水在寝室里洗脚。用毛巾擦脚的时候,无意中毛巾上的水渍甩到了一个下铺同学的床铺上。那个同学当时就像炸了毛的鸡一样,声音尖锐地斥责我:“高红娟,你什么意思?往我床上洒水吗?”
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我洗脚啊,怎么你了?”
可能我不以为然样子激怒了那个女同学,她指着自己床单上的水迹怒骂道:“还不承认?你洗脚把水洒到我床上,还抵赖?这水渍不是你洒上去的?难道是狗洒上去的?”
我这才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过失,但那个同学的话也让我很生气。“可能是我不小心洒上去的,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凭什么张口骂人啊?”
我的言语更加激怒了她,“你用洗脚水洒别人床,倒是你有理了?”女同学更加愤怒,顺手抓起桌上的茶杯,“呼啦”一下,把茶水全倒在了我的床铺上。“我也不是故意的,怎么样?”说完,挑衅的瞪着我。
看着我床单上大大的一片水迹和横七竖八的茶叶,我眼泪哗地涌了出来,太欺负人了!我带着哭腔喊道:“你太过分了!你讲不讲道理?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就这么欺负人,你。。。。。。你就是个人zha!”
宿舍其他同学都过来劝解,那个女同学扯着嗓子,骂道:“我人zha?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还真当自己有什么了不起!天天跟在沈安安后面,像人家养的一条狗一样!还我人zha,劝你自己先照照镜子自己什么德行!”
那晚,我久久不能入睡。女同学的话,像一根根扎进我敏感脆弱内心的钢刺。人家为什么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欺负我?原来,在大家眼里,我就是安安身边的一条狗。狗有什么尊严?当然是想欺负就欺负。安安对我的友情,就像当年她阿爸送来的三千元钱,根本就是一种施舍。同学们戏称的“并蒂莲”,都是没有的。从懂事起,我就跟着她,她是骄傲的白雪公主,而我不过就是她身边的一个小丑。我的自尊心在那晚上,碎了一地。
自那以后,我开始刻意疏远了安安,常常找借口躲开和她一起散步和吃饭。她感觉到了,问我原因。我推说自己最近兼职,又选修了法语课,特别忙。安安相信了,挥着拳头鼓励我加油。
没有了安安,我变得孤单。
大三上学期的11月,陆凯终于走到了我们面前。
11月初,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那天中午,天气很热,我和一个女同学拿着广播稿准备送去学校广播室。忽然,后面传来“让开!”的喊声,可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被身后的自行车撞倒了。我摔得很惨,两个膝盖和手掌都磨破了,渗出丝丝血渍,火辣辣地疼。
撞我的男生手忙脚乱地扶起我,不叠声地道歉,要扶我去医务室。我试着走了几步,膝盖疼得厉害,男生索性一把背起我,向医务室跑去。
我慌了神,让男生放我下来。他走得飞快,嘴里还解释着,“没事,你很轻的。”
到了医务室,门开着,却没有人,可能校医中午吃饭去了。男生自顾自地找来了消毒棉,碘酒和红药水,轻轻地帮我清洗伤口。我不放心地问他:“你懂不懂?”他回答:“放心,我踢球经常摔破,都是自己处理的。”
他蹲在地上,认真地用消毒棉签给我清理膝盖的伤口。中午的阳光照进来,透过窗户照在他侧脸上,皮肤白皙,鼻梁高挺,显得棱角分明。他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的伤处,神情专注认真。
突然一疼,我抖了一下。他仰起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弄疼你了。”
他的眼睛明亮极了。“不疼,一点都不疼。”我慌乱地回答。
“嗯,很快的”他又开始低头清理伤口。他的动作更轻柔了,还一边对着伤处轻轻吹气。我的心不由像小鹿一样砰砰乱跳,脸也烧得滚烫,大气都不敢出。
等他帮我擦红药水的时候,安安从那个刚刚与我同行的女生那里知道我被撞了的消息也赶了过来。“红娟,有没有事?还有哪里疼不?”
“没有,没有。就是蹭破了皮,都好了。”我扬了扬手给她看。
“嗯嗯,没事就好”安安这才放心。
男生留下了联系方式后离开了。他叫陆凯,经济系的,和我们一样是大二。
那天后,少女怀春的心再也无法抑制,我开始无法克制地去想陆凯。想着他背着我的肩膀,想着他低头时候的侧脸,想着他扬起脸对我笑时眼神散发的温柔,想着他对着我的膝盖吹气,不由的面红耳赤,呼吸急促得仿佛要让人窒息。
一周后,我的伤口开始结疤,陆凯为了表达歉意,邀请我和安安一起吃饭。我特意新买了一件白色连衣短裙,化了淡妆。”
那顿饭,吃了很久,大部分都是他们在聊,我在听。但我直到今天依然可以记住陆凯说的每句话。
我承认,我喜欢上了陆凯,已经完全着了魔。想着他,心里甜蜜如怡,又乱得如麻,整个人坐卧不宁。
陆凯给我发短信,我能开心到爆炸,却不敢多回他短信,更是很少主动给他发短信,原因是我怕自己显得轻佻。可我又担心自己显得太冷淡,太敷衍,让他以为我不喜欢他。总之,实在是柔肠寸断,不知所措。
我知道这事必须要个了解,否则我的生活学习状态都受到了很大影响。我给自己定下了计划,如果陆凯没有在圣诞节前向我表白,我会在平安夜主动去向他表白。我知道,这对我来说很不容易,但我必须去做。“加油,你行的!”我涨红了脸给自己打气。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那是圣诞节前两周的一个晚上,寒风飕飕。我从图书馆出来,裹紧衣服,匆匆往宿舍赶。突然,远远地,我看到安安和陆凯迎面走过来。两人手挽着手有说有笑,态度亲密。我下意识地闪身躲进路边的树丛,看着他们越走越近,安安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又慢慢走远,直至消失在黑夜里。我当时整个人都懵掉了,浑身冰冷,脑子一片空白,就这么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等我意识慢慢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怎么走到了学校的植物园。因为冬天的缘故,植物园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我痴呆呆地绕着植物园走了一圈又一圈。我根本没办法思考,只是下意识地走着,不停地走。
不知走了多久,我终于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抱头痛哭。无尽的伤心就像那晚无边的黑暗,将我层层笼罩。
两天后,陆凯有场球赛,我主动联系了同系的几个女生去给他们加油。晚上,我和陆凯以及他的一帮队友加同学一起吃饭时候,我装作不经意间把安安曾经被强奸的事情露了出来(是的,我直接表达的是强奸)。那帮同学都很吃惊,不断追问,我也装作很为难地描述了事情的经过。
回去的路上,我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是心疼得火烧火燎。我知道事情做都做了,再去说这些话,未免显得虚伪和惺惺作态,但当时真的难受地不知所措。
果不其然,没几天,安安曾被强奸的新闻在整个系里传开了。在我们那个年代,这个新闻实在是够劲爆。
很显然,安安也很快知道了这个传闻,她没有来找过我,我也只是远远看到过她,曾经活力四射的安安,就像被寒霜摧残而凋零枯萎的花朵,变得消沉黯淡,失魂落魄。
那一年年底,陆凯成为了我的男朋友。
春节假期后,安安没有回来上课,有消息说她再次选择休学了一年。我没有去确切了解安安的动向,或者说我不敢去了解她的动向。大三开始的实习,也让我们更为忙碌,我没有在学校再见过安安。
毕业后,同学们都各奔东西,我和陆凯留在了武汉,感情很稳定。工作三年后,我们结婚了。
沈安安,一个曾经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名字,我以为我已经慢慢淡忘了。但二十年后,她的出现,让我知道,这个名字永远在我心里,只是被深深埋藏而不敢直视罢了。
我不知道,那些年安安是如何走来的,我也不敢去想。随着年纪增大,愈发没了直视那件事的勇气。如果我可以忘记,便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如今,随着她的出现,我竟不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