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弥渡文献楼 (大理文献楼鸟瞰)

最后一眼,回望文献楼,贯通前后门洞的路沿上,两串红灯笼下,两排以人字瓦脊树脂瓦的青色作为仿古亮点的摊档,以空空如也的行情,抵抗着苍山的阴影与按时到达的暮云。其一楼分居两厢的大展厅,是投资显见巨大、面目僵硬的“规划展”,我特来观摩的二楼,“暂停营业”。

长达三年的疫情里,曾经主持“营业”的,是白姓朋友,他以与其体格相符的山东式“壮烈”,在二楼“做文化”。

文献楼本身是“有文化的”,首先是历史,清康熙年间大理设“提督府”,相当于省军区司令员的长官,驻地长达十五年,有感于大理当地的“人文兴盛”,特申请一个荣誉称号“文献名邦”,司令员亲自抒写,黑底绿字,大气有力(不是说“大有气力”),然后于南门往正南方向两里路,择地建楼,悬挂此匾,故名“文献楼”,尔来三百余年,虽是几毁后于1999年重新建成,其两层出檐飞角、石木结构的镝楼,既是历史的具象传承,亦足以彰显历史的厚重。其次是历史的更深处,三百多年前选址的依据,就在于当时传承所说,乃是西汉时张觉、盛览负笈远来所居之地,即“故居”~当然,其“负笈”里装的是承载汉文明的书籍。再其次,是这栋楼的人文,从建成即是官员绅士迎来送往、亲友远去时道别之处,把酒临风,衣冠揖让,何等风雅之事?正合“文献名邦”之风。

可三百余年后的白总能怎么办呢?当其时也,能“消费文化”的游客仓惶离别,羁留于苍山洱海间的,不过是一群时代面前的“无力者”:开客栈的老板空无一人,找机会的文艺中青年三餐不继,标榜炒股的自欺欺人……白总以山东人传统的“侠义精神”和自身的“文艺细胞”,在二楼树起了两杆大旗,一曰“素食”,一曰“心灵”。

闻风而来的朋友们,从侧门拾阶而上,映入眼帘的是各式“户外写真”,有素食的优惠,原价被打上红叉叉;有读书会,几十岁的人加在一起变几百岁;有语言动听却难合逻辑的健康养生,有禅修,有泥塑,有茶道……上得二楼,除一移动式WC外,环廊皆茶几、茶椅、茶凳、茶桌、茶台,互为组合。被风吹着往门里塞时,竟看到一个硕大的吧台,挂满各式美食招贴,以为进入一个餐厅时,右手又有一个小舞台,吉他、架子鼓想办法站在旁边,而左手又是几组茶桌,角落里特意放了几架落灰的筝或古琴,或者哪里又挂上字画。这么狭窄的空间里,还布置了一个半封闭式、用扎染布当门帘的办公室,柱墙之间还塞了书架、货架。作为镝楼的阁楼层,反倒开阔,瑜伽垫若干躺在干净明亮的地板上,四周陈设罄、木鱼等物,无处安放的心灵就希望在此被催眠。而必须安放的胃,照例由白总负责,不买单的比例与疫情的强烈度成正比。当我于疫情被宣布结束而得以自由去拜访时,白总的总结是:亏了两百万。

那你做的这些是什么“文化”呢?又图的是什么呢?我很挑衅地问道。白总陷入了男子汉的沉思。

某月某日。“半日书香”公益讲座,“梵唱与茶”,“太极茶习”。“愿为辽阔山河,再添一张书桌”。“马绰素行天下十周年,素味生活”。“听段王爷抚琴,看仙姑跳舞,古琴,禅茶,佛舞”。“啜一口香茗,听一曲尺八”。“太极形体”。“读书,素食,偶剧,亲子”。“次第花开到素食主义再到傀儡艺术”。“行家茶席+财富能量唱诵”。“限量汉服拍摄+风雅画扇+文献楼手制粽子体验”。“身心灵系列公益课程”。“欢喜赞叹、满心疗愈的身心同治”。“老子道法”。“明暗对山流师范李子桓,尺八禅吹,闻声修身”……我闻言不由侧身,这里面马绰先生关于素食的演讲,我当面聆听并现场辩驳过,逸仙姑在茶道是我师父,她的“佛舞”亦曾在腾冲的高黎贡山里得以亲见,这俩者是我即便反对也会特别尊重之士,不想已与文献楼结缘。

特别的是,白总的回忆里,2022年8月4日,“苍山会讲”,由大理文化巨擘、泰斗级文人张锡禄先生开启第一讲,《大理历史文化概述》。赤诚发心,开讲百期。这是文献楼“大理文化发声台”定位的里程碑式转折,这座代表大理文化至高荣誉地标的文化名楼,终于有了“在地文化”的深度链接与呈现,正统大理文化传承将重新在此生发。(当然,也就仅此一讲。)

我悚然而惊、而敬,这样“做文化”,是失败的必由之路,而又不得不佩服这位朋友的“苦心孤诣”。如何引流?如何闭环?如何赢利?我讷讷难言,很真诚地询问。“鉴于我们做文化的成绩与影响力,我们将拿到一楼,做餐饮,做展览,外围则形成一个小集市,设置一百个摊位,搞啤酒节,每个摊位先不炒作,只能五万一个……”

结果就是一楼如常布置,无人置脚;二楼“暂停营业”,侧门紧闭;门洞前后两排密密麻麻的摊位,空档;往公厕方向也可说停车场方向,一个面向洱海的平台上,凌空支了一块银幕,斜右一个木制小舞台,斜左半包围几组摊位,能见到摆摊的或者说租摊的人,大家都面向过客,仰起期望的脑袋……

昆明有座“大观楼”,以对联闻名,其中所述“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皆为大理紧密联系之史实,具“大历史观”,眼界辽阔,口气宏大,大理文人怎么办?“文献楼”上就挂了一联:溯汉唐以还,张叔传经,杜公讲学,硕彦通儒代有人,莫让文献遗风暗消在新潮流外;登楼台而望,鹫岭夕阳,鹤桥小路,熙来攘往咸安业,但愿妙香古国常住于大世界中。

文献遗风,终归要“暗消在新潮流外”。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就是文献楼的文化之殇。除非你重置一个文化场景,这是另一个话题,按下不表。另,我可敬的白总,对您,我毫无怠慢之心,在此致以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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