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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看见卡友】 的第 12 篇原创文章
十一小长假第1天的早上8点多，还没起床的小方从枕边摸过手机，看到卡友张师傅昨晚21:57分发过来的一首打油诗：
国庆节偶感
虚度光阴四十几，新买半挂整两年，
身如炮烙坐针毡，心系家国身难安，
日夜兼程方为主，一路辛苦都尝遍。
货主还要把脸翻，千方百计来刁难，
只想克扣养命钱，人前还要长长面，
低头垂泪把心酸。中秋国庆过新年，
人人都把新衣穿，欢天喜地家团圆。
卡友奔忙还车贷，终年不知心疲倦，
长沙搜脚谁能还。
9月28号-10月1号，广东东莞-焦作沁阳
看样子应该是在拉货路上，小方赶紧回信息问张师傅：
国庆节也在路上吗？这一趟是从哪里到哪里？快到旺季了货源有没有好一点？
正好赶上张师傅排队卸货，消息很快就回了过来：
为了生活，没办法，货源依然疲软，油价倒是涨了又涨。
这一趟是张师傅从运满满（满帮）找的从广东东莞到河南焦作沁阳，34.5吨的废铁近2000公里的路程，张师傅一个人跑了4天，总运费8000，扣掉平台200信息费、4000油费、2000过路费、200装卸车费用和张师傅自己4天200的生活费，这一趟下来，张师傅能到手1400块钱。
也就是说， 不计车辆损耗及保险等开支，这一趟4天的活张师傅挣了1400元，平均每天350元。
假设一个月30天不休息，且一直有活，张师傅一个月能挣10500元。
听起来好像还不错，但张师傅说：
还了车贷，什么都没了。
每月车贷12366.67元，好的货，赖的货，平均下来，勉强够还车贷。实在不行，就赊点油钱，加小油可以赊账，修车费啥的都先赊着，等还完车贷了挣钱还人家。
这样的情况并非个例。张师傅身边已经有司机扛不下去陆续退出。
5个老伙计把车卖了，1个在家养老，1个打游击，有活时出来跑一两趟，没活就在家歇着，还有3个去物流公司上班。
现在退出的大多是年龄大点的，年龄小的都去给别人当司机，毕竟现在司机的工资还是比普通工人高一点。但也不好干，给别人开车都是下车才给工资，万一拖欠不给，更闹心。
为了省钱，出车在路上的日子，张师傅要么自己在车上煮碗挂面，要么在国道旁的司机快餐店买份十几块钱的盒饭，哪怕早过了饭点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为了吃顿便宜饭，宁愿再往前开几十公里。
（卡友张师傅的一日三餐）
为了赶时间，一个人开到后半夜也是常有的事。困了喝浓茶，舍不得买茶叶，就厚着脸皮在常去的饭店里蹭十几二十块一斤的散茶，碰上计较的，白眼和嘲讽也得赔笑脸受着。
至于睡觉，有货拉时张师傅绝不找旅店过夜，直接睡车上省事还能看车，除非货源青黄不接，不得不咬牙找个60块钱的小旅馆——
主要是为了洗澡洗衣服，冬天还好，夏天时候一天出好几身汗，总不能一直在车上窝着吧。
眼看快要到地方了，张师傅提前从贴身兜里摸出点现金，准备给装卸工“茶水钱”——
一般要给50-100，主要是为了装卸货别刁难咱，磨洋工、挑毛病、故意损坏货物，真要找你麻烦，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干不出来的……
拖延时间最害人，你越急着去装下一车货，他就越拖时间能把你货源给拖黄了……
但他们也不容易，出力气，挣的也不多，我们好赖看起来比他们好点，老话说，人家骑马我骑驴，比上不足比下有驴（余）。
10月2号-5号，焦作温县-广州惠州
1号早上排队卸货，卸完货已经天黑。张师傅再一次过家门而不入，想起家中妻儿老小从得知他能回家吃饭的兴奋到希望落空后的难过，张师傅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他已经想不起来有多久没有回过家了——
一听说我回家吃饭，媳妇儿马上张罗饭菜，她倒是高兴了，我一年到头不在家，她自己带着老人孩子提心吊胆过日子， 这我可算能回家吃顿饭了，她比过年还高兴，可我不高兴，回家休息就意味着没货，就意味着没收入，车贷、孩子学费、一家老小生活费，都指着出车拉货…… 现在这行情，能找着活就不错了，哪敢回家休息，太奢侈……
白发娘望儿归，红装守空帏，娇儿盼你归，
可我有家不能回。
有家的地方没有货，有货的地方没有家。
2号下午13:34，张师傅已经又装满一车板材从焦作温县出发去往广州惠州一个家具厂。
这一趟的运费稍微多一点——10000块钱—— 因为货不好拉，而且超高超载，一路上要提防交警路政还有木材检查站。
木材运输必须得有运输许可证、木材检疫证、采伐加工许可证，没有就是违法，但货主办不来这些证，只能偷摸干，一旦被查到，超载罚款30000，木材还全部没收……
也正因此，张师傅才拿到了10000块钱运费的“高价”，但他得想方设法“躲”着跑。
（沿途风景是张师傅旅途中为数不多的福利）
六轴半挂牵引按规定高不能超过4米、总重量不能超过49吨。但货主出的10000是包车价，自然希望多装点，张师傅还得帮着想办法：不光车身用4层雨布裹得严严实实，检查站也要趁半夜换班时偷摸通过，必要时还得走一段高速躲过检查站。
好在，这条路对张师傅已是轻车熟路，哪里有检查站，哪里有交警，张师傅心里都有数。
3号晚上21:22分，张师傅到达湖北咸宁通山县，趁停车检查的空档发来消息：
马不停蹄跑到现在，检查车辆和货物，立马继续出发。今天后夜要赶过检查站，趁零点交接班的空档过去。
4号凌晨1:04分，张师傅发来消息报平安：
顺利过关了，眯一会儿明天一早继续赶路。
早上6:07分，睡了不足5个小时的张师傅已经出发在路上了。按照计划，这趟货5号下午能送到，但接下来的货在哪儿，他也不知道。
估计不会有啥货了，都放假没人发货，接这趟货纯粹是运气好，还有几个朋友跟我差不多同时到家（焦作），到现在都还没找着货出门。
而最长一次等了6天找不到货，张师傅急得嗓子都哑了，最后还是一个老货主有心照顾他发了一车货，哪料到原本要送往郑州的货因为大暴雨进不去，只得转道江西，货主赔了钱，张师傅自己还搭进去了过路费。
耽搁1天都可能还不上车贷，更何况一连6天都没活，还白白多搭进去路上3天和2000多公里的过路费，不愿开口借钱，张师傅一咬牙贷了2万块钱才把窟窿给堵上。
眼看着疫情控制住了，水灾也过去了，还以为9月一天没歇还了车贷还能有点富裕，谁知道油价又涨上去了，马上又要审车，还有3万多的保险费，非但之前贷的2万还不上，还得接着再贷3万块钱出来……
10月7号-11号，广州惠阳-开封
5号晚上19:15分，排队卸了一下午货总算卸完了，而已经找了一天的货源依然没有着落，张师傅只能找旅馆住下来，天热，车里睡觉也闷，又一连跑了小半个月没停过，确实需要找个能洗澡洗衣服的地方收拾下自己。
尽管不抱太大希望，但直到6号晚上依然没有合适货源，张师傅不得不妥协：
不能再等了，明天有货不论好赖，都走，多住一天就多花一天的钱，不挣钱净花钱，受不了。
10月7日上午10:28分，等了2天的张师傅终于发来消息：
找到货了，31吨的废纸箱从惠阳去开封，6500块钱，估计得自己再赔上几百块钱，那也比空车回去强，空车回裤子都要赔掉了。
定下货源，张师傅立马出发去装货，心里暗暗祈祷：千万不要太堵，从5号晚上卸完货到现在已经耽搁2天没动窝了，今天必须多跑段夜路抢回一点时间。
晚上23:02分，张师傅发来赣州定南服务区的定位。这一趟，他从下午4点多装完货出发，6个小时跑了300多公里，顺利的话，他将于10号下午到达目的地开封。
今天装车顺利，但广东这边有段国道太窄，人多车多路况复杂，没办法只能走高速，多花了高速费，那就赶紧多跑一段。
等到了开封，他又要开启寻找下一趟货源的旅程。
一车货卸，又一车货装，无数像张师傅这样的卡友，在装与卸之间奔波。
眼下，车多货少，运价低迷，油价连涨，拉闸限电……生活像一个长长的斜坡，有多少人拼命爬坡，就有多少人无奈下坡。
为什么开始？又如何结束？一路向下的斜坡似乎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尽头……
写在后面的话：
中国3000万卡车司机，挑起中国货运总量的76%，这样庞大的群体，却鲜为人知，偶有发声，留给大家的印象也支离破碎，模糊不清；
粗暴、低俗、冲动、马路杀手……他们昼夜不息，风餐露宿，手握中国经济活力密码，却毫无话语权，甚至在被不公正对待时，只能以极端手段求一个说法。
他们，需要被看到，被正视，被尊重。
物流需要他们，社会需要他们，我们需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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